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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090) |
| 浣溪山庄,春三月,丙辰日。 云淡,天高,风细,佳期。 浣溪山庄地处湖广与四川交界,庄主姓水,有一爱女,名为水如罗。水庄主中年得女,宠爱有加,今日正是水如罗的大喜之日。 水庄主为人豪爽侠义,交友甚广,遇事相求时,武林各派均会给些薄面,亦有一帮江湖朋友。今日是他爱女的大喜之日,收到喜帖后,各路朋友纷纷到场,就算没收到喜帖的,听到消息后也送上一份贺礼,一时间,浣溪山庄热闹非常,丝竹悦耳,酒瓯飘香,纵横满目,皆是豪侠。 满堂豪侠之中,又有一半是冲着水庄主女婿的面子而来。 水庄主的女婿姓贺,名景夏,是少年侠俊,也是南六省新任的武林盟主,就连北六省的武林盟主都派亲信送来贺礼,其他门派又岂会不借此时机逢迎一二。 鼓点一响,礼官长吟:“吉时到——” 礼炮声起,新娘子一袭红霞,在侍女的扶持下缓缓走来,罗袜缓步,裙层簇分,大袖垂膝,猩红的嫁衣上绣以金丝翱凤,裙底云纹随着一趋一步摇晃动荡,仿佛踏云而来。 一袭猩红七重染! 水如罗的嫁衣,价值连城。 为何这么说?因为水家家底丰厚,水家女婿贺夏景又是南六省三个月前新出炉的武林盟主,贺家本就雄踞四川,这嫁衣是特别请祖上三代皆从事朱矿染红为业的长孙家亲染亲绣而成。 长孙家不仅开采朱矿,更开染坊,只染红布。由长孙家染布制作的嫁衣,素有“一般妆样百般娇”之美赞,也就是说:纵是一匹红布,却能经由不同的人穿出不同的娇美之态,特别是经由长孙家女子亲手绣制的花纹,已叫天价。说水如罗的嫁衣价值连城,绝不为过。 新人玉立,礼官唱喏:“一拜天地!” 目含喜色的新郎官侧颜一笑,迎天而拜。 礼官再唱:“二拜高堂!” 新人转身,齐齐拜倒,水父难掩欢喜之色。 “夫——”三唱未起,却被突来的意外打断。 “啊——”伴着惨叫,一道黑影从外飞跌进来。 好……好事成双? 若真如此,宾客们也不必流露惊奇……不,是惊疑。 浣溪山庄的家奴被人当胸一脚踢进门,众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定在缓步迈过雕花红漆门的白袍公子身上—— 好样貌! 众人心底不约而同地赞了句。 黑布靴边沿沾满灰尘,一身白袍微现污尘,腰间系一条白色腰带,长长的腰带垂在左腰侧,带角染了些浅紫。此人神姿俊朗,一双眉眼犹如冷春细雨中欲绽未绽的杏花,勾魂摄魄。他的头发很短,飘飘散散垂打在眉梢眼角,长度只及肩下,虽然怪异,却别有风味。如此俊姿,本当意气风发,无奈他却满脸摧颓,只得“堪悲”二字。 纵然如此,依然不掩其光华。 好……好事多磨啊!众宾客心中暗暗叹息,不知是何方侠士寻着今天的大喜日子来寻仇。 扫视宾客,白袍公子动动唇,轻吐一句叹息:“水儿……” 这一叹,引得猩红嫁衣一震,裙摆微摇。 “巫山小女隔云别,松花春风山上发,绿盖独穿香径归,白马花竿前孑孑……”白袍公子轻吟着,缓缓向一双新人走去,“蜀江风澹水如罗,堕兰谁泛相经过……” “过”字音落,众宾客中有饱读读书的,已听清他吟的是唐代诗人李贺的《相和歌辞·神弦别曲》。取这首诗,大概是诗中隐了水庄主爱女的名字。 “蜀江风澹……水如罗……”低语飘出红绫盖,红鞋终是迈前了一步,“闵……” “站住!”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抢先一步,抬手欲拦住白袍公子,可惜身未欺近,众人眼前一花,他已绕过管事阻拦的手臂,直冲新人而去。 他虚晃这一步,无意中显露绝尘轻功,见此情景,已有些性直鲁莽的江湖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浅紫腰带轻轻摇晃,他又走了三步。 “公子来此,可是喝喜酒?”另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又拦了出来。 他袖尾一动,一道声音极快地插进来,那名管事听后,脚步让开—— “公子既然来了,贺某自当酒水款待,还请多喝几杯。” 白袍公子不看他,只向水如罗走去。俊目含伤,飞鸿望断,此人本就是名俊公子,一步一步,如冷雨洒落半掩的窗棂,随风飘入心口,不由令人心怜。 “水儿……”一步步接近,他的手向怀里伸去,似要拿出什么东西来。 “这位公子,打断贺盟主和夫人拜堂可不好。”已有江湖人出声阻止,人也上前一步。 “你给老子闭嘴!”换上与幽怨完全不同的神色,白袍公子俊颜含煞,凶巴巴丢去一句。 这一句,让所有人同时呛到口水:不妙不妙,看来这位俊公子是一株很呛人的杏花啊…… 当脸再次转向水如罗时,白袍公子又是一副悲伤的模样,变脸之速,令人瞠目,“水儿,我不是来坏你姻缘,只恨你我……你我……” 恨不相逢未嫁时——已有宾客在心底默默为他接下咽在喉中的话。 此时,宾客中,一名白须老者终于看不过眼,“呼”地跳出来,“小子,还不退下。” “水儿,我只是送一件礼物给你。怎么说,也是我答应过……”白袍公子心俱神往,却又万念俱灰,手未及从衣中怞出,白须前辈的掌风已扫到发角。 红蟒袍、红腰带,红巾垂颊,贺夏景眼见那白须老者动手,倒也未出声阻止,只将身子向前一拦,挡住了水如罗再欲迈出的一步。 白发老者的武功已入反璞归真之境,简简单单一招小擒拿,夹着凌厉的掌风直击男子肩头,同时脚下微闪,使出一招“倒摆莲”击向男子下盘。 掌风吹发,杏花眼迎风一闪,目不斜视。在白须长者的掌触到他肩头的前一瞬,他突然凌空跃起,眼神稍能跟上他动作的宾客霎时瞪目——他以两指为旋转点,整个身子完全越过白须长者,在他头顶旋空一翻,直落一对新人面前,距离贺夏景只有一尺之遥。 贺夏景神色不动,眼角余光却锐利一闪。 白袍俊公子与贺夏景对望不过须臾,那白须老者已从后方袭了过来,他突然转身,失了踪影。白须老者大惊,定眼细看,才发觉那俊公子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蹲在地上,对着他的下盘就是一脚,同时一手撑地,身体画个优美的半弧,落地时曲膝半跪,一掌前撑,另一手中牢牢然托着一物,绕过红蟒新郎,直直送到红巾的下方。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让头盖红巾的水如罗瞧个一清二楚。 他手里是一颗珠子,一颗有着许多窟窿的浅蓝色琉璃珠。 “当日,我应了送你九曲珠,今日,就当我……”他语有哽咽,缓顿片刻才道,“送你……与他……永偕白头。” “友意……”红帕落地,水如罗娇容如芙,盈盈泪眼,皆展现在宾客眼中。 “水儿……”男子缓缓起身,将珠放到她手心。 突然,青天白日下,一声朗朗大笑不合时宜地响起—— “好,好一招童子拜观音。” 他这一招,明眼的知道,看似寻常,要使出来却非得深厚功力才可。他身体柔韧,一掌拍下地,力度不仅要让自己跃起,还得保持地板的大理石不受任何损伤。 白袍公子向发声的方向斜斜瞥去一眼,突然捂嘴剧烈咳嗽,指间渗出丝丝红意。 “友意,你受伤了?”水如罗上前欲扶,他却急退三步。 “水儿,没事没事,我八百里快骑日夜不停,连赶五天四夜,就为今日见你一面。”他垂下大袖,别开眼笑。 红帕之下,一双浓彩明眸早已湿意盈盈,“友意……” “你我……你我……”连吐两句“你我”,再吐不出一句话来,他凄然一笑,举袖胡乱拭去嘴边的血迹,不想这一拭,倒让他的唇色更见冶艳。 他闯入喜堂,宾客早已在心中暗猜他的身份。水如罗一声“友意”,已有宾客大惊失色,贺夏景冷静自持的面具至此终于土崩瓦解,铁青一片。 “闵友意,你今日定要大闹贺某的喜堂?” 被唤闵友意的白袍公子未及答谢,那道笑声又响了起来:“贺盟主,你说这话可就小瞧友意兄了,武林之中,玉扇公子最不会、最不耻、最不屑做的事,就是毁人姻缘。对不对啊,友意兄?”末一句,转成了对闵友意的反问。 前一刻贺夏景唤出一声“闵友意”,后又有那道声音叫出一声“玉扇公子”,这名白袍男子的身份早已在众宾客心中雪亮。 玉扇公子闵友意,也是江湖上素有花心蝴蝶之称的“武林三蝶”之一,因他偏喜在腰边坠一块铜钱大小的玉扇,遇到喜爱的女子便取下相送,故又称“玉扇闵友意”。 武林之中,你可以不知道飞天狐狸、采花滢贼,或者窃玉圣手之类,但不能不知道玉扇公子闵友意。此人俊爽风流,深得女子喜爱,无论是那待字闺中的碧玉千金,或是仗剑江湖的艳丽罗刹,皆为他所折服,甚至,那已嫁作人妇的女子被他一勾引,也忍不住怀春思情,与他在一起时,将夫君抛诸脑后。 知道了他的身份,方才那快如鬼魅的轻功便有了合理解释。 通常,风流者的轻功都较之一流高手还要高三分,不为其他,只是方便被人捉奸时能快速逃命。“武林三蝶”却不同,他们虽然轻功独绝,身手也不容小觑。江湖上,闵友意的轻功只用八字赞形——“鸢飞戾天,鱼跃潜渊”。 如怒鸢冲天,又似龙鱼潜潭。 而方才大笑又刻意反问的那名男子,在众人打探的视线中微微一笑,“在下姓羊,山羊的羊。” “羊……羊鸿烈?”宾客中有人低叫。 武林三蝶,除“玉扇”之外,另有两名——“飞鹏”羊鸿烈,“玉面”路清风。 此人竟是与“玉扇”闵友意并称的“飞鹏”羊鸿烈? 羊鸿烈的轻功素有“动落云鹏”之称,“飞鹏”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说起“武林三蝶”,风流好色是一定的,但三人的风流又有些微的不同—— “玉扇闵友意”偏好敌方女子,无论婚嫁与否。闵友意最为人所乐道的一句话是:“若无花、月、美人,我宁可不生此世界。” “飞鹏羊鸿烈”好清雅女色,待字闺中的女子,凡清雅绝轮者,皆躲不过他的辣手。 “玉面路清风”嘛……那个……他男女不忌,荤素不忌,只要是美人,皆他所求。 今日,以风流花心著称的“武林三蝶”来了两位,宾客心中已开始暗暗感叹:贺盟主今日大喜只怕要变大悲了,竟然惹来两个风流成性的家伙?究竟……是水如罗水性杨花,还是这两人贼性不改?而那“武林三蝶”之“玉面”的家伙,会不会也躲藏在宾客中? 听说路清风男女不忌啊……宾客中的年轻后辈已开始偏头打量,不知他们之中有没有隐藏“玉面”路清风。 “水儿,我不是来坏你姻缘的,我只是送礼物……”闵友意白了羊鸿烈一眼,转看水如罗时,眼神又似湖光一潭。 他们没什么交情——这一眼,羊鸿烈看得非常明白。他失笑,摇头道:“友意兄,在下今日来此,绝不会打扰你的好事。” 闵友意这次连白眼也懒得送给他了,他直视水如罗,忆得情动处,目迷流连,情不自禁,伸出手欲抚上芙蓉娇面……不意外,红袖一挡,拦住他伸出一半的手。 “你……”闵友意嫉妒十足地瞟了贺夏景一眼,若眼神可以蜇人可以杀人,这一眼绝对是淬了毒液的银牙暗器。 水如罗突然一笑,转身在侍女耳边低低吩咐了一句,侍女转身向后堂跑去。众人不明所以,片刻后,侍女拿着一件东西跑出来,她将此物放上水如罗掌心时,众人瞧得眼明,是一块扇形玉佩。 “闵公子,这玉扇是你当日相赠,今日,如罗还你。而这颗珠,是你送与我和我夫君的大喜之礼,我便收下。贺郎,可以吗?”她回头问了句,贺夏景的脸色终是缓了过来,轻轻点头。 闵友意接过玉扇,凄惨一笑,抚过青线结,无声点头,缓缓将玉扇系回腰侧。 “今日贺某大喜,请闵公子多喝两杯。”贺夏景冷眼一瞥,侍女会意,掀下红帕,掩去水如罗的芙蓉娇颜。 礼官唱喏再起,失意人,退掩在宾客之中,默默无语。 酒过三巡,不熟悉的也变得熟悉。 饮得酣然,宾客中已有人开始闲谈。与闵友意坐一桌的,居然有方才动手的那名白须老者。羊鸿烈坐他左手边,拈着细瓷酒盏贴在唇边,身体微斜,正低低在闵友意耳边说什么。 “那老头是‘昆吾翁’赵迪,坐在他身边的是‘六湖先生’皇甫规,这两人算是水庄主的老友。”羊鸿烈眼角含波,嘴上这么说着,眼珠子却不住地往白纱阻隔的女席飘去,分明是相中了哪位姑娘。 “老子对老头子没兴趣。” “哈哈,是是,”羊鸿烈打个哈哈,笑道,“友意兄,在下可没想到今日会在浣溪山庄见到你。” “老子也没想见你。”闵友意冷横一眼。 “友意兄一番情义,只可惜水姑娘……唔……”羊鸿烈突然顿语,放下瓷杯,捂嘴闷笑了一阵,才非常无辜地眨眨眼,“我忘了,现在不能称水姑娘,应该叫贺夫人。” “这种事……老子知道。”两朵杏花眼闪过一丝苦闷,泄愤似的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友意兄,看在你我曾有过‘一日之雅’的情分上,给你解解闷。告诉你吧,我来浣溪山庄是为了一位姑娘,咭咭!”说完,配合着送上可以称之为奸诈的笑。 所谓“一日之雅”,不过是指两年前季春时节的某一天—— 当时,一只姓闵的蝴蝶和一只姓羊的蝴蝶同时喜欢上一位谢姓人家的女儿,争风吃醋,百般心思,拳来脚往,有你无我……斗得天昏地暗,疲惫不堪,差点倾家荡产,到最后,终于在某天结成共盟,偕手站在姑娘香闺外,问她到底喜欢谁多一点。 注意,注意,不问姑娘“喜欢谁”,而是问她“喜欢谁多一点”,莫非在他二人心中,早认定这位姑娘吃东家眠西家? 谢家姑娘当场一口回绝:两个白痴,她谁也不喜欢。 被拒绝了,闵蝴蝶和羊蝴蝶非但没有蹲在墙脚数蚂蚁,反倒兴高采烈跑去酒楼酩酊了一番。醺然耳甜之后,下起毛毛细雨,冷雨拂面,惹得两人酒兴大发,拖出绝尘轻功在雨中比赛,比谁先到达下一个城镇。一夜之后,汗出,两人酒醒,在城门口互瞪一眼,分道扬镳。 这便是“一日之雅”的由来。因这一日之雅,倒给这两人生出芝麻大小的友谊来。 友谊,特别是花心蝴蝶之间的友谊,在于随时可以将自己看中的女子显赞给朋友。 “哪位姑娘?” “长孙家的长孙姑娘。” “废话。不用你说老子也知道,”俊爽的玉扇公子吐出与外表完全相反的粗鲁言辞,“长孙家的姑娘不姓长孙姓什么,姓公孙啊。” 羊鸿烈对他的粗言不以为意,凑近他耳边,悄道:“你知道贺夫人的嫁衣是谁绣的?” “不要在老子耳朵边叫贺、夫、人。”咬牙切齿。 “友意兄,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出了浣溪山庄,我打赌,不出三天,你一定将水如罗抛诸脑后。”似乎有点同类和推己及人的感觉,羊鸿烈笑出一口白牙,“那长孙姑娘啊……” “……” “咭……” 捺不住他别有用意的贼笑,闵友意忽视掉对桌从开席以来一直瞪着他的青袍俊公子,眼睛开始向纱后的女宾席飘去,“长孙姑娘怎么了?” “长孙姑娘慧质兰心,心灵手巧,她的绣功配上本家染的猩红布料,缝出的嫁衣一件万金。我听说,长孙家这次看在那个新任的南六省盟主和水庄主的面子上,由长孙姑娘亲自将嫁衣送上浣溪山庄。” “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件嫁衣而已,要穿也只能穿几个时辰。 “你不知道吗,嫁衣通常是一对,男袍女裙。”羊鸿烈瞪大眼,声音扬高了些。 “……”闵友意恨恨瞪向被人围住灌酒的贺夏景,“老子知道。” 羊鸿烈抚掌闷笑一阵,正想说“长孙姑娘就在纱后第一桌”,却不想被身后另一桌上的粗哑声音打断—— “听说了没,听说了没,七佛伽蓝和七破窟这一季的赛事要开始了。” “你又手痒了是吧,贾老三。”有人不正经地戏谑那大声说话之人。 “是啊,贾老三,你这次准备赌多少,赌谁赢啊?” “我贾老三当然是赌七破窟的人赢。”自称贾老三的男人年约四十,浓眉小眼,北方壮汉的体形,有些肥肉,只是虚肿,没到“膘”的地步。 “你就那么相信玄十三会赢?”有人趁着酒兴起哄。 “哼,七破窟和七佛伽蓝的比赛,和尚赢过几次,扳着指头都能数得清,”贾老三喝下一口酒,“玄十三讨厌和尚是出了名的,就不知,这次会有多少武林门派收到‘窟佛帖’。” “你不会是想要吧,哈哈!” “妈的,要是玄十三肯送,我为什么不要。一两黄金啊!”贾老三咂咂嘴,颇有些神往。 江湖中人皆知他口中的“一两黄金”是何意,你知我知大家知的情况下,也就无人多此一举去解释。 “二哥,七佛伽蓝与七破窟的比赛很有趣……”帘后传来一声轻问,座中立即有一名头戴飘飘巾的儒雅男子走到纱边,轻轻掀起一角。纱薄如雾,他掀了少许,只瞧得人影幢幢,和几缕落在袖弯处的细滑乌发。 儒雅男子未及答话,身后已传来响亮的笑声。 “有趣?哼,这位姑娘难道连‘窟佛帖’也没听过?” 儒雅男子抱拳一笑,“众位英雄见谅,在下与小妹未涉江湖,不知武林事,言辞中若有得罪,请见谅、请见谅。” 那大笑之人还未接上话,帘纱后却传来一声莫名其妙的——“……吗?” 吗?吗什么? “哦,众位英雄,我家小妹的意思是,那七佛伽蓝与七破窟的比赛很有趣吗?”儒雅男子自动将妹子分断两截的话连成一句完整意思,末了还不忘追加一句,“在下浅陋寡闻,请见谅、请见谅。” 江湖之中,总有些人好为人师,贾老三见他言辞有礼,加之今日又是喜宴,也不多刁难,只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在下长孙肥。” “噗——”一口酒毫不给面子地喷了出来。 众人侧目,只见闵友意拍着胸口,显然是因为听了男子的名字而呛到。 “哈哈……长孙……肥……肥……哈哈,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他们是不是叫长孙胖……哈哈……”闵友意笑得肆无忌惮。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长孙肥怎么了?”贾老三瞪了眼笑得前仰后合的闵蝴蝶,对那自称长孙肥的男子倒亲切起来。 他灌下一大口酒后,拍拍身边的人,让那人空个位子给长孙肥,待长孙肥坐到他身边后,才压低声道:“长孙兄弟,你所有不知,当今武林,称王的称王,称霸的称霸,除了每三年举行的南北武林盟主大会还稍有期待,那少林、武当、峨嵋早就算不得什么了。你知道吗,现在江湖各门各派,不说全部吧,至少——”他突然打个酒嗝,酸臭之气迎面向长孙肥冲去,长孙肥神色不变,悄悄屏息,待那酸臭之气散去后,才又聚起精神听贾老三说,“至少有八成……嗝,八成的门派以收到‘窟佛帖’为荣。” “那窟佛帖……”长孙肥皱眉不解,眼角瞟向纱帘,不意外瞧到自己掀开的一片被一只白玉小手托住。可以想象,坐于帘后的女子正绯唇轻抿,听得不亦乐乎。 “长孙兄弟,你知道吗——嗝——” 长孙肥不着痕迹地再度屏息——废话,他要知道还用得着问?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说:“大侠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窟佛帖啊,是用一两黄金压出来的……” “你见过?”闵友意凉凉插来一句。 “当然!当然见过!没见过,我贾老三也不敢在这儿开口。”贾老三不太满意自己的话被闵友意打断,不耐烦地挥挥手,对长孙肥道,“玄十三将一两黄金打造成长六寸、宽三寸的薄片,让人在同样大小的石板上刻字,刻好后,将黄金片贴着石板,以内息凌空击向黄金片,黄金片受力变形,陷到那些凹空的字体里,再取出来,字就出现在黄金片上,这就是窟佛帖。每张窟佛帖只对一人,通常,都由七破窟的侍者亲自送到被邀请的门派掌门手中。” “那比赛……” “哦,玄十三邀请武林各大门派参加他与七佛伽蓝的比赛……” “玄十三是谁?”长孙肥不耻下问。 “天啊,老弟,你连玄十三是谁都不知道?”贾老三拍了拍额头,“玄十三就是七破窟窟主。七破窟虽然叫七破窟,其实一点也不破,它是七府华丽楼阁的总称,这七府楼阁分别叫什么化地窟啊,夜多窟啊,扶游窟……哎哟,总之就和七佛伽蓝里的七佛殿逐一对应,每窟各有窟主一名,部众无数。这七位窟主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武功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但是啊,他们全都听命于玄十三。接到窟佛帖的人,一来惧怕七破窟的势力,二来,也正好借机瞧瞧那七位窟主的真面目。” “如果收到窟佛帖而不赴约呢?” “不赴约?”闵友意又插来凉凉一句,“不赴约也行,七破窟会收回窟佛帖,而被收回窟佛帖的门派,通常会在三天内消失,五天后成为历史。” 长孙肥想了想,又问:“玄十三为何要与七佛伽蓝比赛?” “因为玄十三讨厌和尚。”贾老三拍腿大笑,“在一次比赛中,玄十三自己说过,他就是要看着七佛伽蓝的和尚在天下人面前丢尽脸面,丢一次不够,要丢就丢一辈子的脸。” “那……他岂非也讨厌少林?” “少林?”贾老三摇头,“少林主持曾试图劝说玄十三,想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玄十三冷冷哼了一声,对那少林主持说了一句话,呛得那少林主持回嵩山后面壁半年,思错思过。你知道他说什么?” “说什么?”长孙肥紧了紧拳,听得兴奋起来。 “玄十三说——天下和尚,你,少林,还不配让我讨厌。”贾老三说得兴奋,“呼”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大笑道,“哈哈,你说这玄十三,是在抬七佛伽蓝呢,还是在贬嵩山少林。少林寺自唐代以来,长居武林泰山北斗之位啊,他那一句‘不配让我讨厌’,真是大快人心。” “不配让他讨厌……”长孙肥默默念着这句,喃喃自语,“听来,玄十三算是狂妄之人了。” “长孙兄弟,你知道七佛伽蓝的主持禅师如何评价玄十三?”贾老三卖起关子。 “七佛伽蓝主持……”长孙肥垂眸须臾,突道,“伽蓝主持是否是句泥禅师?” “咦——长孙兄弟,你也知道句泥禅师?” “不不,”长孙肥腼腆摇头,“只因家父曾听过句泥禅师讲法,故在下有些印象。” “你说得没错,伽蓝主持正是句泥禅师。句泥禅师说那玄十三啊……”贾老三端正神色,学起老和尚的架子来,“此儿,唉,猛虎当轩,谁可匹敌。俊鹞冲天,谁堪比翼?” “谁可匹敌……谁堪比翼……”长孙肥失笑摇头,未将心底的话吐出。 这世间,若无人匹敌,若无人比翼,此人岂非终身孤寂? 又想了一阵,他转问:“七佛伽蓝和七破窟都比些什么?” “什么都比,只要能让和尚输的事,他们都拿来比。”贾老三重新坐下,突然邪笑起来,“玄十三这么讨厌和尚,想必对女色颇有研……啊——” 一声惨呼,众人只见黑影一闪,只听“啪”的一声肉掌相击声,贾老三被打得凌空翻滚,跌撞向后方的一桌宾客。 不知被灌了多少杯的贺夏景快步来到贾老三身边,厉眼一眯,看向发难之人。 门外立着一名身着黑袍的年轻男子,袍襟、袍裾、袖角处各绣着一圈暗蓝菱纹,长发随意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肤色微蜜,容貌俊傥。 “贵客光临,可愿赏脸喝杯水酒?”贺夏景沉声开口。 “对我尊不敬,一巴掌算便宜你。”来人冷脸斜瞥,全不将武林各辈放在眼里。他直视贺夏景,从袖中掏出一封金箔信封,抖手一扬,信如扶摇金矢,直冲贺夏景而去。 贺夏景两指一拈,接下金箔信,轻道:“窟佛帖?多谢……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呜呼哀哉,在下寂灭子。”蜜肤男子轻轻颔首。 “寂灭子?你是夜多窟侍者?”贺夏景凝眉。 “正是。”寂灭子的视线越过贺夏景,目光打平,眼珠定在正中,直视堂中一人,缓缓道,“夜多窟主,您该回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夜多窟窟主何时到了浣溪山庄? 他视线所及处,正是方才怒瞪闵友意的那名青袍俊公子。青袍公子用食指点点自己鼻头,确认是不是在对他说话。 寂灭子眼珠不动,继续道:“您若想惹我尊生气,也可多拖些日子。” “我?”青袍公子突然站起来,提剑向寂灭子扑去,口中怒叫,“闵友意,休走!你、你对得起我妹妹吗?” 闵友意?众人定眼,只见玉扇公子正想从寂灭子身边走过,被他挡了道,还很不客气地说了句“给老子让开些”。寂灭子倒也大度,虽看着青袍公子向自己冲来,却也听话侧让一步,方便闵友意出去。“闵友意!”一剑从耳边刺来。 闵友意步子一晃,避开这一剑,顺便瞥了青袍公子一眼,大袖一甩,轻飘飘飞出三丈外,分明就是不想理他。 “休走!”青袍公子凌空追去。 “好!”一声赞喝,明显来自站着说话不腰痛的羊鸿烈,“好一个鸢飞戾天!” “鸢……鸢飞戾天……”一位年轻的江湖侠士喃喃自语,“这就是传说中的……” “鸢个屁!”闵友意立足回头,张口就是一句怒骂,语气除了不耐,还是不耐,“老子这招叫黄蜂花上飞。” “这……”众人愣眼。这又是哪一出啊? 吼完羊鸿烈,闵友意步下未停,眼角斜瞥青袍公子,“你……哪位?” “那沃丁。”青袍公子又一剑送上。 他报上姓名,闵友意停步转身,奇道:“你是那喜燕的哥哥?” “正是。”那沃丁咬牙,“你既然招惹了我妹妹,就不该再招惹水姑娘。” “哼,”闵友意冷脸一凝,“喜燕断发一缕,与我断情,四十三天前嫁给你们自幼为她定亲的夫君,你倒好意思来这儿怪老子。” “若不是你,喜燕也不会成亲之后茶饭不思,天天对着铜镜发呆,她都瘦得不成人形了。”那沃丁怒目低吼。 “既已断情,我与她再续已难,那沃丁,你先弄清楚一件事,是她先负我,非我负她。”大袖轻拂,闵友意转身离开。 “休走!”那沃丁追了上去。 浣溪山庄内,一群人目瞪口呆。 有人轻喃:“武林三蝶,锦鳞四少……” 追闵友意而去的那沃丁,乃“锦鳞四少”之一。“锦鳞四少”本是南六省“那简饶空”四大山庄的四位少公子,因这四人年纪相仿,又曾同在一家书院读书,才俊通达,文采翩翩,时常结伴游历江湖,便有了“锦鳞四少”之称。 众人因那沃丁的身份掀起又一波惊叹,此刻,无人注意寂灭子何时离开,只除了—— “二哥,那人走了……”轻轻的话语来自帘后。 “嗯。”长孙肥拍拍掀帘的小手,回头安慰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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