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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本章字数:17300) |
| -------------------------------------------------------------------------------- 小女孩赤裸的双足踏在泥泞里,任由天上落下的大雨淋湿了一身。粗制的衣裳恨本无法保暖,加上雨水的浸湿,使得她那原本还算红润的嘴唇冻成了紫黑色,两只小手分别抓紧了上衣的下襬,握成拳头不敢放松的姿势证明了她的煎熬。 时是黄昏,但突如其来的豪雨使天色完全失去光明,厚重的云层铺满天际,小女孩试着抬头看看天空,但不断打进眼中的雨水使得吃痛的她不得不放弃。 于是夜晚就这么来临了。 这是一条荒废的道路,比起小女孩所居住的村落,这里称得上是杳无人烟的荒地。今早母亲在晨钟还未响起前就将小女孩从熟睡的姊弟中间给叫了起来,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母亲已经开始为她换上外出的衣服。虽名为外出的衣服,也只是多加了件用茅草编织而成的披风。 「娘,咱要出门吗?」小女孩仰头看着母亲,刚睡醒的小脸蛋粉嫩可人,但母亲却没有多看她一眼,反而是急促地为孩子穿衣并怞空回答道: 「乖,娘带妳去见一个人。」 「姊姊跟弟弟不去吗?」稚嫩的童音中没有任何心机,这使得母亲的动作更加慌乱。 「不去不去,今天娘只带妳一个人去。来,咱们走啦!」 帮女孩穿好衣服的母亲牵起小手掀开房门帘。这时女孩才发现父亲也起得好早,已经坐在外头等着了。 「孩子的爹……」似是没料到丈夫会来送她们,母亲显得很讶异。 父亲低垂的脸随着一旁的烛火摇动反映出忽明忽暗的陰影,他本打算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等晨钟一敲就提起锄头去工作,但自身旁的妻子下床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合上眼。 「妹子,来。」父亲对小女孩招招手,要她过去他身边,小女孩也不疑有它,正准备松开母亲的手向爹走去时,她才发现母亲的五指抓得有多紧。 母亲坚定的说:「不行。你愈看她,愈会心软,我们这就出门了,你回房去。」 父亲抬起头,注视着妻子,两人眼中都藏着泪,但一定要有一方果断,于是母亲头也不回的牵着女儿走出门外,直到妻女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他才低下头无声地落泪,粗糙的手掌抹去了不该出现在父亲脸上的痕迹,但好像停不了似的,泪水沾湿了前襟。 走了好久好久,小女孩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路上的景色变得陌生,人烟也愈来愈稀少。小女孩偷偷观察着母亲的神色,但母亲严肃的表情让她不敢发问,只是她有一种感觉……已经离家愈来愈远了,再也回不去了。 小女孩没穿鞋的脚掌已经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但血很快就干了,接着又长出新的水泡,她尝试着专注于如何走路才不会摩擦到水泡而忽略其它事,这样腿的酸疼和肚子的饥饿就能暂时被忘记。 突然,母亲停下来了,口中念念有词。 「应该就是这里了……怎么不见人影呢?」 好像知道母亲在等人,小女孩转动着细白的颈子四处张望。果不其然,从不远处来了一个骑着驴子、戴着斗笠的人,驴子行进的方向正是朝她们而来。 骑驴子的男人来到母女面前,驴子乌黑的大眼和不断喷气的鼻孔正对着小女孩,她有趣地研究着这只看起来傻气的动物。骑驴的人一个跳跃便从驴背上落了地,接着开口说话,这下小女孩被他的一口黑牙吓得躲在母亲背后。 「黑田东齐村的巫氏?」男人问。 母亲连忙点着头。「是是是,都是托表嫂的福才能找上您。」 被捧高的男人显然是开心了起来,连肢体语言都比方才丰富得多,他高八度地哼笑着。 「那倒是。妳表嫂那两个闺女正在有钱人家享用山珍海味呢!要不是靠我,她干上一辈子的活儿也没法给女儿过这样好的日子啊,妳说是吧?」 做他们这行的,只要吹嘘着认识多少的达官贵人、门路又有多广,只要把儿子女儿交给他,不只可以得到一笔奖金,儿女更可以摆脱贫穷的命运从此飞黄腾达,就会有傻呼呼的父母自动将儿女送上门来,还对着他鞠躬哈腰,真以为是将儿女送进了皇宫。然而事实上,这些孩子的后路究竟如何?却从来没有人愿意去过问。 这些父母是真傻吗?还是只是穷怕了?当眼前出现一道光明,不管光明的背后有多黑暗,他们都愿意假装不知情,只要能够稍稍从贫困中纡解,即使牺牲一两个孩子也是情非得已。 母亲沾着尘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频频称是。她将小女孩推向前去,说道: 「你看这孩子成吗?」 男人打量着小女孩,一下皱眉,一下瘪嘴,搞得母亲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终于开口了。 「乡下味儿重了点,但还行,我给她买点漂亮衣裳穿上就完全不一样喽!」 一听到他还要为女儿买新衣服,母亲便放下了一半的心,甚至还有点感激。说不准女儿的运气好,碰到贵人了。村子里的人都说这「交手」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也许十个里面唯一的一个好人就让他们给碰上了。 被夹在两个大人之间的小女孩听不太懂他们在谈论什么,只能低着头看看自己的脚丫子,沾满了泥土,两只脚互相搓柔着,试图弄掉一些土块。 「那……这……该怎么算呢?」 母亲闪烁的眼神马上就让男人知道了她想说什么。不就是钱吗?这些父母也真是奇怪,都狠得下心来把孩子带离家这么远,只为将孩子卖掉,这下却又好像把这交易当作什么骯脏的事,连说都不敢说。 男人从腰带里掏出三枚金币,金值在银之上,但他手上拿的却是金币中的最小额,用模具压了再压之后才完成的薄薄一片。 母亲看着那三枚金币,双眼忽然睁大了,皱着眉问:「这跟当初表嫂同我说的不一样啊。」 表嫂说她两个女儿一共换了十五枚金币,十五枚金币这个数字在母亲的心中起了涟漪,就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愿意把小女儿带来。 男人摆出趾高气扬的态度,丝毫不许争辩地说:「妳这孩子资质这么差,我还不知道要赔多少金子进去栽培她,才能让有钱人看上她呢。我说过要替她买新衣裳,难道买衣裳不用钱吗?妳就当舍钱给女儿买衣服也不肯?未免也太狠心了。」接着便不由分说地将金币塞进她的手里。 母亲颤抖的手握着金币,她愤怒、她后悔、她想将这些钱摔在地上,然后牵起小女儿的手回家。可是回家……回到家呢?继续吃着黄米配咸菜,继续为孩子补已经破到不能再穿的衣裳,继续看着丈夫身兼两份工,体力一天比一天差,直到家里的米吃光了,又要开始挨饿……冬天就要到了,他们家却还没有准备好干粮。 日子,是没法过了,不然当初也不会出此下策,忍痛将孩子割爱…… 母亲狰狞的表情消失了,她缓缓地蹲下来看着女儿,那表情是心已死的灰白无神,最后一次为她拨开额前发,抚摸着她的脸蛋,巡视着小女孩的脸,母亲想永远记着她。但,若今后无法再见,记住又有何用? 「妹子,妳从今天起要跟着这个叔叔知道吗?」语末,她有些哽咽。 小女孩不依地嘟起嘴。「不要,人家要跟娘回家。」 「妹子要乖,要听话,知道吗?」此时母亲再也忍不住地掉下泪来,但她很快就将泪水抹去。 小女孩似乎被感染了似的也红了鼻头,开始哇哇大哭。「不要……人家要跟着娘,呜哇……」 母亲这时站了起来,用力甩开小女孩想抓住她的手,说:「妹子这么不听诂,娘要走了,不理妳了!」她真的走了,背过身子毅然决然的走了。 小女孩作势要冲向母亲,男人赶紧抓住她,这种场面他已习以为常。 孩子的哭喊唤不回亲爱的母亲,佯装坚强的母亲终也在远离孩子之后放声大哭,直到嗓子哑了,泪也干了,只能当作没生过这个孩子吧。 男人在小女孩终于停止了哭闹之后,交代她在原地等着,他要去附近办点事,其实就是另一笔交易约在别的地方进行罢了。他不担心将小女孩独自留下她会逃跑,因这附近荒凉至极,不要说小孩了,连大人都不敢任意走动;只要编一些鬼怪的故事来吓唬吓唬小孩,他们就不敢离开原地。 男人骑着驴子走远了,小女孩还在啜泣,红肿的双眼已经看不到母亲的身影,害怕的她很想大声地哭,但那个叔叔说这附近的魔鬼最喜欢吃爱哭的小孩,所以她只好死命的咬着嘴唇,不让哭声走漏。 没想到不久后就下起了滂沱大雨,雨大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景物。被吩咐不准走动的她只好乖乖站在原地,脚下的泥土变软了,她感到两只脚已经陷进了土里,那种湿湿稠稠的感觉她非常不喜欢,可是叔叔一直都没有回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双腿已经失去知觉,皮肤也不再感觉冷,肚子饿的感觉也消失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代表着小女孩离死亡愈来愈近。 雨没有停,打在耳朵上的雨声很像马蹄声,所以当真正的马车驶来,小女孩并没有察觉。 吁!急促的煞车声在黑夜中响起,马夫在千钧一发之际收紧疆绳把两匹马停住,才不至于将这名挡在路中央的不明生物给踩扁。 小女孩迟缓地转动着眼珠,她发现好像有人来了,是叔叔来了吗?还是娘回来接她了? 都不是。 朝她走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撑着伞又提着灯笼,另一个则是在伞下缓缓前进,当两人来到小女孩身旁,她用尽力气抬起头一看,昏暗中看见了一个大哥哥,大哥哥有着干净的容颜,他弯下身问她: 「妳为什么这么晚了还独自在这里?」 小女孩冻僵的嘴唇开了又闭,却发不出声,终于在她吞咽下稀少的唾液后说了一句:「娘……把我交给……叔叔,叔叔……没有……回来。」 雨水不断从小女孩密长的眼睫上落下,湿透的发贴着前额,浑身不住地颤抖。 撑伞的人贴近问话人的耳畔。「太子殿下,应该是被『交手』的孩子。」 年轻男子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他马上解下披风将小女孩包覆其中,接着将她抱了起来。撑伞的人看着他的举动,不禁担心的追问:「太子殿下,您这是想做什么?」 抱着小女孩的年轻男人径自走回马车,愣在原地的男人赶紧跟了上去,帮他撑伞。「太子殿下,这万万使不得啊,这种来路不明的孩子……」 男人口中的太子停住脚步,微微侧过脸庞,说了一句:「难不成要让她在这里冻死吗?」 目送太子殿下进入车厢内,男人和马夫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禁摇头叹息。 小女孩就算长大了,也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大哥哥的怀抱有多么的温暖,足够让她忘记所有的恐惧,安心进入梦乡? 那年,太子无垠十八岁,小女孩八岁。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凌云梯的石椅上坐着彷佛从画中步出的丽人,她赛胜新雪的肌肤被披在肩上的黑裘衬托得几乎透明,轻抿的红唇像秋季采收的果实水嫩丰满,一双半掩于密黑长睫下的水蓝之瞳若有所思地看着漆黑的凭栏。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仅存的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凝聚在凭栏上成了一面镜子,倒映着墨黑的山和奔流的瀑布,就如同她的心情──经过昨晚的大起大落,如今只剩一潭止水,平静得令她无法习惯。 轻微到很难用肉眼察觉地,她倾着头用细致的脸颊蹭着围绕在颈圈上黑裘的毛领,这件黑裘不属于她,而是属于那个萦绕在她心上、挥之不去的人。 清晨,由近而远的钟声响起,敲醒了大地,也敲醒了熟睡中的永昼。 缓缓撑开还未完全清醒的蓝眸,已经许久不曾睡得这般沉稳,永昼满足地再度合上眼,依恋地想在被窝中多睡一会儿。但不久后她马上用力地睁开双眼,竟然忘了有个与她共枕的无垠。 倏地从被窝中起身,永昼才发现身边早已没了人影,伸手去感觉他躺过的位置,也已经失去了温度,心跳一下子缓了下来,恢复冷静的她开始感受到清晨的冻,此时一样东西映入她眼帘。 那是昨天在矿坑时,无垠披在她身上的黑色皮裘,此刻正盖在锦被上,好似昨晚簇拥着她入睡的无垠,温暖着她。 昨夜,她是怎么睡着的?无垠说的话,她依稀记得一些,因为疲累的缘故,让她放松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与他共枕并没有想象中的难熬,反而是她最近睡得最安心的一觉。 将锦被上的皮裘拉近,全身又开始发冷的永昼趁着关节还未喀喀作响之前把皮裘围在空空的细颈上,下意识地将脸埋进那温暖的毛领中,意外的嗅着了他身上的味道,陪伴了永昼一整晚的味道,也是能令她安心的味道。 回到眼下,正端坐在石椅上的永昼褪去了一身的慵懒,戴上她习惯的冰冷面具,默然地面对这个世界。这并不能叫做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她只是将真实的性格隐藏起来,另外塑造一个坚强的自己以作为防线。 对她而言,昨晚所看到的无垠好像一场梦。那个无垠没有锐气,全身只有能够安抚人心的温柔,他的一个碰触、一个气息,都复写在永昼的脑海里肌肤上发丝间,令她无法清醒。若将她的这番感想告诉任何一个白露国的人民,她想,一定会笑掉人家大牙。传说中的毁灭之神黑冑战君怎么会跟温柔这两个字沾上一点边?那是不可能的。是啊,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十指交握着,永昼确确盲一实感受到了无垠传递而来的暖流;她从父王病倒之后便没有一夜能安稳的睡下,更遑论在决定要与黑冑战君联姻之后,压力和不安更逼得她夜不成眠;持续了不知多久这样艰苦的日子,却在昨晚,她深深地、没有任何干扰地享受了一晚无忧的睡眠。 想起在半梦半醒之间心底的低喃,永昼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她居然希望无垠不是黑冑战君,希望他们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人,若是这样,那又如何呢?永昼就可以撇清仇恨和无垠的关联,然后呢?她希望接下去是怎样发展呢? 皓齿轻咬胭脂红唇,紧握的十指让指尖都失去了血色,乱成一团的心使她感到窒息。 是因为接近梦境,所以他的嗓音听起来如此才温煦吗?或者其实真是一场梦?永昼想再一次、再一次确认,无垠是否也同她一样有张面具,隐藏起另一个自己? 拼凑起昨晚无垠说的话,永昼只记得些许,但已足够让她困惑。对白露而言等同于死神的存在,对黑沃来说则是不亚于神祇般的伟大,这样的无垠也会 放下身段检讨自己,甚至自责,他不会一味的骄傲,也不是嗜血成性的杀人魔。 是否可以用贤君这个词来形容他呢?望着陰郁的天空,蓝眸深处浮现父王老迈的病容。 一向被百姓爱戴的父王在刚与黑沃国交战时就因为瞧不起年纪不到他一半的黑冑战君而吃下第一场败仗。永昼忆及父王震怒时所说的话──「那个侞 生活,人性也被遮蔽,做出许多令人伤心的事,比如说……卖子换金。」 她抬起头看向默芸,没有掩饰那份惊讶。 在白露国,每个孩子都是父母的宝贝。因为王后只生了一胎的缘故,将人民当作小孩的国王总是鼓吹多胎生育,因此在白露,生孩子是极度的喜悦,孩子们更是如天使般的珍贵。 看见永昼眼里的吃惊,默芸无奈的点了点头。 「在民间,这不是一件稀有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国家,当人们沉沦时就会发生。」 听着她坚定的语调,看着那忧心的侧脸,永昼不禁担心,难道白露国里也有这种行为发生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回过头来的默芸忽地噤声,对着永昼的后方低下了头,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永昼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缓缓的转过头。 无声地来到她身后的,正是昨日正殿上见着的无垠,这个国家的王。 「妳似乎说了不少,甚至吓到了我的王后。」无垠看着那张低垂的容颜,语气略有不悦。 默芸只向他揖了个身,甚至连「战君」都没说,便开口道: 「奴婢只是在向王后介绍我国的国情,这也是王后迟早要知道的。」 无垠轻微到几乎令人看不出地扯了扯嘴角。「那真是辛苦妳了。」 永昼站在他们之间,清澈的双眼观察着这对主仆的一举一动,然后她的结论是:非比寻常。 「我要带王后出宫。」无垠对着默芸说。 永昼的心漏跳了一拍。他要带她出宫?要去哪?要做什么? 默芸好似知道他们的去处一般,说:「天寒,让奴婢为战君王后准备厚衣。」 无垠则伸出手阻止那马上要往坤簌宫走去的身影。「不必,气温适中。」 这样的温度叫「适中」……永昼真是开了眼界,她悄悄搓柔着冰凉的十指。 被阻挡的默芸转身面对无垠,缓缓说道:「战君,请为王后着想。」 这句话可一点也不客气,永昼讶异地看着默芸直视他的眼神,丝毫不屈服,这跟她所认识的亲切态度相距甚远。 只见无垠剑眉之间划出一条刻痕,十分不耐。「去!」 没有受到任何责骂的默芸快步跑向坤簌宫,没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那头的黑色大门间。 望着坤簌宫的大门,永昼正在冀望默芸会不会跟他们一起去。 无垠则是继续他方才的动作,凝视着这名女子。 她身上穿着黑沃国的服饰,但却是纯白的。她的头发梳着黑沃国女人的发型,但气质却全然不同。她人就在这里,心却还在远方。 「这个发髻很漂亮。」他忽然开口。 转头看着无垠,永昼露出疑惑的神情。「你说什么?」原来她压根没听见。 无垠只好走近她,将嘴凑至她耳畔,再说一次:「我说,妳很美。」 摀着贝耳,两颊如火一般烧着的永昼移向一旁的凭栏,这大概是她到这里以来,露出过的最大破绽。 得到比预期还要大的反应,无垠甚是有趣的笑了出来。原来她也有冷漠以外的表情,这可有意思了。 伸出一掌,无垠对她说:「先到四极台吧,默芸会在那儿等我们。」 永昼连他的眼也不看,当然更不会将手交予他,便自顾自地往下走去。 无垠收回空空的手掌,刮了刮脸颊。自从永昼来到这座宫殿,他吃闭门羹的机会一下子暴增起来。不过不要紧,这么新鲜的事,无垠很乐于挑战。 他跟着前方那个看来瘦小却很坚强的背影,一阶一阶地走下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昏暗的天色之中,由四匹骏马拉着装饰简单的车厢,缓缓的穿越了代表天地四气的四极台,轻脆的马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平台上,随着闸门的锁链卷动,渐渐地远离了凌霄殿。 空荡的车厢内,无垠和永昼各据一角;她正眼也不瞧他一下,这样好似分界的氛围无垠是不介意的,但是有一件事情他看不过去。 「如果妳冷的话,可以靠过来一点。」 身上披着不能算厚的外衣,永昼试了很久,就是无法停止身体不争气的颤抖。 因为刚订做好的衣裳都不是厚衣,永昼从白露带来的衣服更不可能具有保暖功效,默芸勉强选了一件长袍让她穿上。 虽然有预料到默芸不会随行,但单独和他处在一个密闭空间还是让她很不适应。从小身边就没有年纪相仿的男性,宫里的男人又都对她必恭必敬,像这样有一个与她平起平坐的男子在身旁,对永昼而言是一大课题,遑论这男人还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 她除了不断的打颤,看来并不打算移动身体一吋。无垠见状,只好万般无奈的自行靠了过去。 感觉到他的动作,永昼将身体缩得更紧,恨不得能坐到车外去;然而很可惜的,还来不及穿墙,无垠庞大伟岸的身子已经欺了上来。他一手拉过永昼纤细的手腕,将冻得不象话的人儿拉至怀中,另一手再紧紧的环住那小小的身子,他挑眉思考着,是怎样的进食竟可以让她长得如此瘦小? 忽然被箝制在一个大火炉之中,永昼发现,无垠不只是手掌发热,甚至连全身都像发烧般的滚烫;但从他的神志看来,应该没有发烧的迹象。仍然没有忘记身分的她开始无声的挣扎,试图逃离这个可以让她怯寒的怀抱。 「如果妳坚持不接受我的好意,打算一个人度过未来的日子,每天晚上都冷得无法入睡,那妳就继续挣扎吧。」那张床恰好适合他的体温,可想而知,这个先天体质较一般人偏寒的女人睡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永昼不动了,她一想起那张寒冰床的刺骨便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即使脑子里仍是天人交战,身体已经先一步投降了。 嘴角扬起胜利的微笑,原来征服她的感觉是如此愉悦。 一冷一热的体质互相靠着贴近,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永昼动也不敢动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全身关节像是生了锈,僵硬得不象话,实在是因为她太紧张。耳边,一下一下打入耳膜的是无垠规律的心跳,从这心跳节拍听来,他十分的冷静,比起永昼急遽的心跳显得沉稳太多了。 好温暖。来到这个国家后,永昼第一次感到温暖的感觉,肩上的大掌轻轻拍着,好像把她当作一个小孩那样的抚慰。有多久没被人这般抱着了?从她被认定是一个大人开始吗?不,更早。为了训练她独当一面,周围的人们早已将她独立出来,让她学习跌倒,也学习重新站起来,没有袒护的行动,只有更高的要求。 他们总希望永昼快点追上来,而她又最不喜欢听到叹息的声音,因此她所付出的努力和表现出来的气度,一直是旁人期许的好几倍。 鼻间嗅着她的淡淡发香,无垠得以近距离的观察她。光洁的额上垂吊着水滴状的奇石,弯月般的黛眉,纤长而密的眼睫数度紧贴着下眼睑,但不一会儿又惊醒般地撑开,这样周而复始的小动作让无垠忍俊不禁地无声笑着。永昼定是相当的疲累,这几天的折腾应该不是一个这么瘦小的身子所能承受的,但她依然强撑到现在,并且绝口不提软弱。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马车往后一震,停了下来,应该是到达了目的地。 「到了。」无垠放开了她,永昼才得以坐直身子,但离开他的臂弯此刻却显得如此困难。 无垠走向前去掀开布幔上径自下了马车,而永昼抱着留有他余温的双臂缓缓走向前去。在布幔的另一边会有什么等着她?虽然无法得知,但她一点也不畏惧。 白玉纤指掀起了布幔,方才毫不留恋走下车去的男人,此刻却站在车旁伸直两臂迎接她,他银灰色的眼眸好似在向她微笑,即使永昼知道他脸上并无任何表情。 不由自主地交出一只手,在半空中的小手很快就被捉住,接着整个人被他抱离马车,腾空的一瞬间,永昼揪紧了他的衣裳,但紧密咬合的唇瓣就是不发出一声惊叫。 落地之后,她发现他们在一座山的山脚处,前方有一个山洞,洞口立着两灶熊熊燃烧的火炬,炽烈的火光却照不清洞内的景象,好像是张着大口的怪兽等着无知的人类走入其中自投罗网。 「走吧。」无垠将她往前带,步入黑暗的大洞。 进到山洞内,一股劲风从内扑来,无垠脱下身上多余的皮裘覆盖在永昼肩上。他早就说过这样的天气对他而言是刚刚好的,偏偏默芸硬是要他多加一件保暖。若连他也需要保暖的话,那全天下的人恐怕都要冻死了。及时包裹住她的温暖帮她挡去寒意,皮裘内还存有他的体温,更是让她从里到外暖和起来。 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应该,但永昼对这份温度却有一丝丝的眷恋…… 「谢谢。」看着地上,永昼挤了半天,好不容易说出两个字。收到道谢的无垠则是闷笑了一声。 隧道墙上插着火炬,让洞内不致漆黑;他们愈走愈深,一股刺鼻的味道也愈来愈强烈,永昼忍不住用袖子摀住口鼻,这样的臭味她从来没闻过。 隧道的高度已经不能允许无垠挺直身子,他弯着腰在永昼耳边说:「妳听。」 若有似无的金属敲打声叮叮咚咚传入耳,乍听之下杂乱无章,但仔细聆听,却又可以从中找出一定的节奏。走着走着,那声音的来源就近在眼前了。 隧道的底端是块木门,无垠握住永昼的手,将之贴于木板上,门居然是热的! 水蓝的眸子不解地看着无垠,像是在问为什么。无垠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将门推了开来。 呼地一股热气像风似的呼啸而过,勉强睁开眼睛的永昼迫不及待要看清楚一切,那是一个广大的矿坑。 大窟窿有好几丈高,里头有数十名工人挥汗提锄凿壁,正中央是一个大火炉,火星四冒地窜烧着,通往外界唯一的一条路是道狭长阶梯,而永昼跟无垠就站在阶梯的最上方俯视着这一切。 先是有一个工人察觉到了他们,接着没多久所有人都发现了他们的到来,相继放下手边的工作跪地磕头。 「下去吧。」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阶梯,无垠让她先走,永昼下了阶梯来到工人的面前,接着无垠便喊道:「起来吧!」 身上穿着破旧衣服,汗流浃背的工人们一一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仍低着头;方才的敲打声和谈笑声全消失无踪,原本就广阔的坑洞这时更显空旷。 无垠插着腰巡视这批今天特别不一样的大叔。「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敢开口,终于,一个头上绑着布巾的男人说话了, 「战……战君,您旁边的是……是……海神之女吗?」他畏畏缩缩的问道,看来他们惧怕的不是黑冑战君,而是他身边的小女子。 「全天下有蓝眼睛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假也假不了,你们何不抬起头自己看看?」他这么一说,工人们才心存畏惧地抬眼瞧瞧永昼,这一瞧,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虽然他们一辈子没见过大海,但透过永昼的眼波,就彷佛徜徉在一望无际的海洋那般,又深又广,会使人迷失方向似的不可思议。 望着他们愍厚老实的脸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永昼觉得甚是有趣,但无垠却将她拉至身后,隔绝那些恶狼似的目光。 「我是是叫你们看看,不是叫你们用眼睛把人家给吃了。」这些大叔真是的,连基本的待客礼貌都不懂。 「俺没看过这么美的人儿呀!跟俺家婆子比起来简直像仙女啊!」其中一个男人说完,马上有另一个男人臭骂他: 「无理的家伙!拿海神之女跟你家母夜叉比?拿来擦屁股还嫌粗呢!」 「你甭说俺,满嘴屁股屁股真够臭!」 就在他们这一来一往的对话中,让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哄堂大笑,包括被无垠藏在背后的永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久没这样开心笑了,一笑之后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然而这抹笑容却让她感到好怀念。 「他们是我父王时代负责采矿的矿工。」无垠向她解释。永昼马上想到默芸说过的那段历史。这些一辈子都在地底下工作的工人们见证了那样荒唐的时代,但为何在先王驾崩之后他们还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干这些苦力工作? 他们来到镕炉旁,滚沸的浆液不时自锅沿翻滚而出,坑内的高温加上镕炉散发出的热气已然让永昼忘了寒冷的滋味,但不同于矿工们的汗流浃背,她柔白的肌肤上还是不见汗珠。 镕炉的不远处有张长桌,布满刻痕的桌面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原石,表面粗糙的原石看起来与一般的石头并没什么不同,但在这些专业矿工眼中,它们每一块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无垠随手挑了一块外貌极不起眼的石头,那石头呈不均匀的黑色,但转动之下却闪着奇异的光点。 「妳知道它是什么石吗?」无垠问着她。 永昼看着他手中的石头,再看看摆放在桌上的其它石头,每个的样貌都大同小异,她实在无法分辨。于是她摇摇头。 无垠理解的点了点头,为她解惑:「这是黑曜石。」 永昼皱起黛眉,她没有听过这名词。 一直跟在他们俩身后、不肯回去工作的一位大叔忽然插嘴,热情的向永昼说明: 「王后啊,这就是凌霄殿的主体啊。」 她惊讶地看着那颗丑陋的石头,没想到它竟然是建造凌霄殿的材料;殿内的地石到圆柱甚至屋顶,都是光洁的黑色岩石,原来就是从这小石头开始的。 无垠又挑了一块长形的石块,同样问她:「那这个呢?」 这次他拿的是半透明呈现灰白色的岩石,但是凹凸不平的外表下装着什么秘密她还是无从得知。 「王后,那是白水晶啊!」大叔又忍不住跳出来说话,这次可遭到无垠的白眼了。 他斜睨着。「不用你多嘴。」 大叔无奈的低下头去,嘴巴还小声地像是在抱怨的喃念些什么。其实永昼已经发现到,无垠在这里和在凌霄殿里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虽然同样是王,但在凌霄殿里他是冷面罗剎,到了这,倒比较像是任性的顽童;而这些工人似乎也和他没什么阶级之分,不畏他的身分和权力。 无垠的声音拉回永昼的注意力。「这是白水晶,等它被焠炼之后,就会变成和这个一样的东西。」他说着,拉起挂在腰间垂吊着的灵摆。 灵摆是一块六角菱形的晶石,顶端由一条银链勾起,银链系在无垠的腰带上,当他行走移动时,灵摆便会左右摇晃,摆动时晶体周遭好似环绕着白光,十分的不可思议。永昼第一眼看见他,就曾注意到这非比寻常的水晶,像这样的装饰品她在白露国从未见过,但其实它不只是个装饰品而已。 按捺已久的大叔终于又忍不住地出声,他这次反驳了无垠的话。 「不不不,战君的灵摆是白水晶中的万年结晶,跟这种一般的水晶不能相比的啊!虽然是同样的种类,但只要拿完成品来比对一下马上就可以知道两者是天差地远。战君的灵摆可是吸收日月精华再经由一流的工匠之手研磨细炼之后经过七七四十九天──」他滔滔不绝的拉杂到一半,又接收到一记冷箭,无垠泛寒的目光告诉他别再说了。 大叔马上闭嘴,但那小媳妇般的无辜却让永昼再次绽出笑容;无垠虽然不甘愿,但还真佩服能将她这冰山美人逗乐两回的大叔。 「这灵摆有一种功能,它能帮我决定事情。」无垠将灵摆从腰间取下,握着链子的一端让它垂吊在永昼和他之间。「正确来说,它是辅助我思考。只要握着这灵摆,它的能量就会让我安定下来,让思绪得以平静的思考决策。」 语毕,他将灵摆交到永昼手中。她轻轻的握着它,没想到灵摆的温度不如她想象中的冰冷,反而是一种沁入人心的温暖,舒畅的感觉驱走了她低落的心情,不安的感觉也不再那么强烈,立即感受到它神奇力量的永昼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无垠。 「好神奇。」她终于开金口说了三个字,不过无垠已经很满足了。 他将她的手包覆起来。「送妳。」无垠潇洒的决定让一旁的大叔又开口大叫! 「战君!这灵摆不是先王赐与您的遗物吗?!」 永昼听到实情,马上把灵摆推回他手里。「我不能要。」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她,但是她不想收下。 无垠摆出货物既出概不退还的表情,说道:「这是我的东西,我要给谁就给谁,已经入土的人管也管不着。如果妳觉得不安,那就拿妳额上那颗宝石做交换,如何?」他言语之间对先王无一丝尊重,让人感到他送这礼是送走麻烦似,而且还想从永昼身上换得好处。 蓝瞳不悦地凝视着他。「休想。」 同样是父王赐与的宝,她可不像他说丢就丢,这宝石已然是她与白露国的唯一相连,谁也不能抢走它。 被怒视的无垠无可奈何的耸肩。「那妳就收下,别推三阻四的,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话中的威吓成分让永昼看不清他的真面貌,一会无赖,一会陰险,一会又威严十足,她真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但眼下的情势,她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暂时」替他保管这灵摆。 「我只是替你保管。」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无垠无所谓地哂笑,只要她接受,岂不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为什么你对这些晶石的事这么清楚?」就算黑沃国盛产矿石,身为尊贵的王也没必要对每一种宝石如数家珍,而且还拥有如此完整的知识,还是说他也遗传到父亲的喜好? 难得她会有疑问,无垠自然要为她解答了。 「妳知道白露国有几个港口吗?」他反问。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永昼疑惑,但她仍然坚定地答道:「当然。」 对未来要接掌一个国家的王储而言,这种问题只不过是基本常识,更何况港口对靠海维生的白露国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那就对了。我也跟妳一样。」无垠一贯地话有所保留,因他相信以永昼的冰雪聪明一定能理解。 港口是白露赖以维生的工具,在黑沃,晶石也是经济来源吗?听默芸的叙述,宝石对他们而言应该只是奢侈的装饰品,不至于被拿来作为维持国家的经济支柱才对。 永昼不喜欢他的说话方式,总是语带玄机,把她搞得一头雾水,又好似在考验她什么。难道这男人不知道她的压力有一半是来自于他的个性吗? 「晶石是黑沃的经济来源吗?」她试探地问。 无垠笑得很保留,回答也很模糊。「从前不是,但今后就不一定了。」 永昼转开螓首,半闭的杏眼冷漠地注视着地上,这下换她出谜题给无垠了。她的表情代表什么? 无垠刮刮鼻子,看来他被讨厌了。 一直在两人身边的大叔看着这一切,欣慰地笑了。 他认识两个王,一个不知民间疾苦,一个日夜想的都是国家。无垠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把这个晦暗的矿坑当作是他的第二个家。他依稀记得当太子第一次出现在长阶梯上方时,整个矿坑的工人都忘了该怎么工作,就深怕这骯脏的环境会使无垠不开心;然而贵为太子的无垠不但没嫌过矿坑的陰湿,更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当作功课般地熟记下来,不出几个月,他已然将所有矿工的知识都给学了去。 方才永昼驾临的景象让他好像又回到了当时的景况。但令人庆幸的是,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当时的太子成了今日的黑胄战君,他的存在比黑沃国的任何一座高山都还要稳固。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夜里,凌霄殿外下起大雨,雨势滂沱,溅打在牢固的屋檐上,让人有种它可能穿透而过的错觉。这是严冬前黑沃天候的特色,入夜后的骤雨常常扰得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接着便忧郁得无法入眠。因为大雨使土地泥泞,甚至将松软土壤中仅存的养分也一并冲刷掉,这便是黑沃农业不兴的原因之一。 虽然传说中黠璈与熏璞赐与他们肥美的土壤,但也许事实上天神已经放弃他们了。 就算在宏伟的凌霄殿中也能感受到雨势带来的冲击,更遑论一般平民的住所,能够遮挡强风、躲避大雨吗? 永昼无法不去担心,担心今天在矿坑中见到的那些善良人民,担心驱车前往矿坑的途中沿路可见的那些残破家园,即使他们是敌国的子民…… 三角状的大陆分成三国,黑沃国拥地最广,邻接的白露国只有它的一半大小,但白露却孕育着比黑沃多上一倍的国民,两个国家都不兴外交,闭关自守着原有的土地;然而白露国却得天独厚的占据了所有的阳光,黑沃国只能笼罩在陰影下。 驻足于窗前,纤指拨开珠帘,让夜幕与室内的陰凉共鸣。随风淋打在窗上的雨丝此时就好像织进黑丝绒的银线,交错复杂。 将光洁的额角轻抵窗缘,剔透的眸子蒙上了夜色而闪烁着深海的色泽。一种奇异的思想窜入她脑中,而且那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互为邻国的黑沃与白露人民过着如此这般云泥之差的日子,难道黑沃国的子民都不怨吗?难道他们从来都不嫉妒吗?抱怨着为什么上天对他们如此不公…… 一定有怨的吧!否则五年前那身穿黑色冑甲的精锐骑兵也不会一举攻下两国之间封闭了百年的关隘,像是要将数年来的怨气一吐而出那般,抢夺、掳掠、焚烧他们应该得到却没得到的东西。 回忆至此,她的胸口又不住地隐隐作痛。思及那些在边关保卫家园而为国捐驱的壮士,就彷佛听到在宫殿外,遗族为家人哀悼的痛绝嘶吼;他们聚集在城墙外只为见王一面,心中的悲恸与不甘只想说给视子民如儿女的王听。然而王病了,连站在城墙上看看子民的力气都失去了,宫里像座活死人墓,活着的人如同行尸走肉,失去了色彩的宫殿就算阳光普照,也只是黑白。 当敌国提出五年来唯一的和战条件时,最感开心的人竟是宓姬。如果能够换回白露的和平只需要牺牲她一人,那么这点奉献实在不足挂齿。但她奉献的是她的一生,是她生命中的阳光、是她的乡愁,在这之前的永昼怎么也预料不到自己的未来会在这座巨大的黑色牢笼中度过。原来清澈的泉水不是取之不尽,遍洒人间的阳光不是永恒闪耀,对她──宓姬永昼而言,这些都是有期限的。 身后开门的声响并没有使永昼转过身子,只穿了一件丝质薄袍的无垠看着窗边的一抹俪影,那纤细的身段几乎要融入夜色中,缥缈得让人无法掌握。 「还不睡?」那磁性的嗓音柔声问道,此时的无垠已来到她身后,刻意留下一道暧昧的间隙不碰触她。 不知道该躲避他的靠近,抑或庆幸今晚不必为寒冰床所苦,永昼索性当作没听到他的关心,蓝眸依然看着窗外。 见她没有反应,无垠不疾不徐地握住那只放在窗台上的小手,冰冷的肌肤被打进窗内的雨水淋湿,他隔着雨水包覆住可以盈握的小掌,她没有反抗,温暖的体温马上随着无垠的五指传递至永昼体内,那刺骨的寒冷虽被他驱逐,却也使得他不得不担心永昼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淋了多久的雨? 没有预告地,他将永昼一把横抱起往床铺走去。 永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环住了他的颈项,这已是今天第二次被他以这种姿势抱起,但她还是不能适应,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跳一通,还好她不知道,对无垠而言,观赏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其实是一大乐事。 将永昼放在床上,看着刚从自己怀抱脱逃出的兔子像是害怕猎人追来般地死命往角落钻,无垠只有苦笑的份。难道他真的长得一脸凶神恶煞相不成? 吹灯,屋暗。习惯黑暗的无垠快速地回到床上,不只盖上和她分享的锦被,更伸出一手将永昼纳入自己胸前,彷佛是要保护她似的拥着,除此之外,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沉缓的气息交迭在一块,规律得似乎和夜晚的宁静融为一体,除了窗外的雨还在不停歇地下着。永昼除了僵直着身子,唯一能做的就是竖起耳朵聆听敲打在屋檐上的雨滴声,意欲忽略正与自己四肢相交的男体,以及那浑厚的呼吸。 总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睡着,不理睬怀抱中有如惊弓之鸟的小东西未免太没有人性,毕竟会让她有如此反应的,不就是已经睡意缭绕的自己吗?基于道德考量,无垠决定打破沉静。 「今天妳在矿坑里看到的那些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当共振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永昼紧张的瑟缩了一下;此时无垠空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发,就像在告诉她不需紧绷。令人安心的神奇力量一点一滴地流入她冰冷的心房,接下来,无垠的声音更渐渐让她放下心防,只愿静静的听。 「我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更胜与我父王。他们不只是教导我知识的老师,也如同我的父亲。」无垠在黑暗中的眸子绽放着淡淡的银光,忽明忽灭。「他们为这个国家所付出的,胜过任何一个王族,更胜过劳役了他们三十余年的王。」 从无垠的字字句句中,永昼听不到身为王的骄傲,寻不着白天围绕在他周遭的霸气,有的只是单纯的尊敬。要一个统领全国的王对一群工人说出这番感激肺腑之书,就算是她的父王也做不到;她很清楚父王是多么的自傲于体内流的血液,因此常常告诫永昼必要以皇室血统为荣。对于下人,她的父王依然划出一道清楚的分隔线,所以永昼对甫入耳的话感到震惊。 黑冑战君,这个名字在近几年忽然崛起,深深地烙印在每个白露国人的心中,就有如日蚀那般令人畏惧,彷佛他足以吞噬光明,让整个世界笼罩在黑暗之中,而这四个字俨然成为邪恶的代名词。所以,当宓姬永昼决定成为黑冑战君的妻,简直就是将白露国人心中的阳光葬送在黑阎之中。 此刻永昼栖身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忽然有种倒错的混乱。能够栽种。 他屏气拍开房门,书房内一地的鲜红随风飞了起来。僵在原地的无垠不知该不该踏进这个被人动过手脚的书房,但最后他还是走了进去。 均匀散落各处的红色花瓣是莲,不同于一般常识所知的白莲和粉莲,这种如同火焰般燃烧着的莲花名为红莲,需要特殊气候、特殊土壤、特殊栽植手法,方能种出如此稀有的红莲。 无垠一步一步踏入这个原本他再熟悉不过、但此时却已面目全非的书房,随着每一步都会踩到的花瓣,他额角的青筋跳动得愈来愈明显。当他来到桌案前,果不其然在洒满了花瓣的桌面上看见了一张红色的小纸,拿起一看,只见上头写着: 无垠哥哥久违了 别来无恙 特来送上新婚贺礼 妹字 当他看到字条角落画的那朵绽放莲花,不禁将纸张柔进手掌中。 无奈地抹了抹脸。无垠还是想不透她是怎么进到这戒备森严的凌霄殿、并且查出他即将前往的地方?最匪夷所思的莫过于这一地的娇嫩花瓣,又是如何千里迢迢带来这里还能够保持鲜艳的?早不来晚不来,偏挑此时上门来,难道她天生就爱找麻烦? 倏地转身往门外走去,飞旋而起的披风将地上的花瓣掀起波波花浪。 站在策谕阁门口的无垠扯开喉咙喊着:「来人啊!」 很快地,便有两名宫女来到他的面前。「战君。」她们整齐地揖身。 「将我的书房收拾干净。还有,派人去通知大臣们,大麻烦驾到。」抛下这句话的无垠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交加的走道中。 留下被一室嫣红惊吓得说不出话的宫女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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