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本章字数:7507)

  私人俱乐部中,噪音似的音乐声锣鼓震天,只差没把屋顶掀了似的嚣张,狂乱舞动的身影疯狂的像一张张被风吹落的纸,看似有形,却失去自我控制。
  烟雾弥漫,糜烂的空气中混杂著麻醉人类神经知觉的成分,没有人在乎那是什麽味道,酒精、快乐丸、摇头丸、毒品、禁药,什麽都好。
  烟尘中,一张张呆滞的脸孔,脸孔的主人软瘫著身体,姿态不雅的靠在可以依靠的东西上,没有人在乎那是什麽,软骨头上、沙发上、地毯上、任何一个人身上,什麽都好。
  「来!跳舞。」男人拉著尚倚云垂下的双手,兴奋的笑著。
  「好,去跳舞。」尚倚云斜卧在另一个男人的胸膛傻笑著,却一点也没有站起来的动作。
  她唇上的口红已经晕开,糊掉的妆像一层可怕的皮,要褪不褪的挂在脸上。
  「我爬不起来,你抱我。」声音似哀求,带著勾人的声吟。
  男人笑得邪气。「我要抱你喽!」
  男人弯腰张开手臂撑起软若无骨的尚倚云,猥亵的魔掌靠在她丰满的双峰旁,大拇指顶在她的侞 />  梵伶只是笑了笑,没多说。
  四大长老以为她是龙帮派来的人,和他们守旧派是一伙的,既然是自己人,也就比较信任,比较友好。
  事情也如他们所希望,结婚后,新堂修释出大半的管理权给她,四大长老以为在她的管理下,许多事情就好讲话了。
  其实,梵伶用了巧妙的手腕,感觉好像他们得到许多的好处,事实上,他们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长老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半天的折腾,也真是够了。
  送走了四大长老,梵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禁觉得好笑。
  通知新堂修?!
  她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好好守著,别偷懒。」
  吩咐过守门的兄弟,她进到病房内探视尚倚云。
  看著尚倚云苍白的脸,受伤的手臂、额角,她百感产集。
  没想到,最了解她的竟是她看不起的人。
  尚倚云说对了一点,她是嫉妒她的。
  嫉妒她从小受尽众人的宠爱,而自己却只不过是她的附庸,自己的父亲极尽一切的训练她,却不曾说过一句鼓励的话。
  不能软弱,不能任性,她只能武装自己,让自己坚强。
  「无论如何,你还是幸福的。」梵伶轻抚著尚倚云的脸,柔声说,「你的存在是绝对的,而我,不过是个影子。」
  新堂修是伤透了她的心,否则一向注重形象的尚倚云不会用这麽激烈的手段抗议。
  知道新堂修对她不屑一顾,梵伶竟有种欣喜的感觉。
  可是,看见这麽可怜的尚倚云,她却又想为她找回新堂修,至少谎言欺骗,一时也可以不要让她这麽难过。
  真是矛盾哪……
  盛夏,本州的傍晚是闷热的,有种肮脏感。
  出了医院的梵伶离开东京,刻意不开车,从新宿搭乘小田急线地铁,再转搭巴士,到达一片汪洋大海。
  或许是非假日,黄昏的海水浴场没什麽人,梵伶眺望斜阳,内心有种轻松感。
  她很久没放假了,不管是在龙帮,还是在山口组,那些琐碎烦人的事务总像沉重的负担,压榨她的精神、体力。
  尚倚云的事让她内心一片混乱,她想静一静。
  深深的吸了口气。
  「原来,你喜欢海。」
  她差点呛到。
  回过头,看到似笑非笑的新堂修。
  「你……」
  太多的惊讶,不知从何问起。
  「你离开医院后,我就一直跟著你,只是你没发觉。」新堂修浅浅扬起笑容,没有恶意的。
  梵伶不再看著他,她来这里是要看海,看夕阳的。
  那一片海天相连处,已被落日渲染成红色渐层,映在澜海波涛中,浪花更加凄楚。
  「你有进去看她吗?」她指的当然是受伤的尚倚云。
  「没有。」他很乾脆的回答,彷佛事不关己的说:「昨夜,我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她寻死觅活,与我无关。」
  真是无情。
  「为什麽要娶她?山口组即使不和龙帮结盟,一样可以发展的很好。」梵伶很冲的口气,却带著淡淡的哀愁。
  「为了你。」
  梵伶倏然回头,看见新堂修带著某种深意的眼神。
  「你应该没忘的。」新堂修缓缓的开口,认真无比,「你就是我娶她的条件。」
  事情,脱序了。
  她才是这场婚姻的条件,她才是附庸,为什麽,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逃避他的眼神,梵伶慌乱的垂下头,思绪中断。
  「我曾说过,我不爱她,我不在乎这段婚姻。」新堂修的笑容显得残忍,和他的温柔一样残忍。
  那么他在乎的是什么?
  「你要的是龙帮能为你带来的附加价值,龙帮是你应付四大长老的挡箭牌,你已经厌倦和他们玩游戏。」梵伶清晰的,一字一句反驳他的话。「你需要我在山口组做分身,这样,你才有充足的时间扩展你私人的势力,扳倒月神会。」
  她很聪明呵。
  「这只是其中之一,却不是最重要。」新堂修笑看她,那微笑的模样,放纵的眼神,好像他已经这麽看著她一百年了。
  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的微笑能带给梵伶如此多变的感觉。
  只是一个笑,却隐藏著无限遐思。
  「为什麽这麽看我?」梵伶无法阻止自己问出口。
  「我一直是这样看你的。」新堂修轻轻的说,伸手将她耳畔一绺随风飘扬的发丝塞到耳后。「只是你没发觉而已。」
  仓卒的往后退了一步,梵伶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狂跳的心音。
  吓到她了。
  新堂修自嘲的撇撇嘴,弯腰解开运动鞋鞋带,裸足走近潮起潮落处。
  他的心情好像很好,梵伶很少看到这麽放松的新堂修。
  今天的他很休闲,没有西装革履的强硬,牛仔裤搭件条纹休闲衫,看起来年轻多了,不再充满超乎年纪的老成。
  梵伶也脱下鞋子,赤脚踏在沙滩上。
  两人隔著一段距离,遥望海天,各有心情。
  「台湾的沙,没有像日本这麽乾净。」也许是景色影响,突然地,她有和他主动谈话的兴致。「台湾的海,也没有日本的澄澈。」
  「可是你还是比较喜欢台湾。」新堂修侧脸看她,揶揄的猜测著,「是吗?」
  「我哪里都不喜欢。」梵伶眼神凄然,虚弱的扯出一抹笑,「我就像阿拉丁故事里的神灯,主人在哪,我便在哪。」
  「你向往自由吗?」他问的很小心。
  「不……」她要的不是自由,「我要的是……」她说不出来。
  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不是得到越多,便会要求越多?
  为什么?她的心已经不再能像一开始那样,一无所求呢?
  新堂修看著深思迷惘的她,心中涌现复杂的感情,其中一样是恐惧,站在风中的她,像是随时会乘风远去。
  不知何时开始,这样的感情一点一滴的累积,就算是一向以自制力自豪的他,也无法阻止……
  ***  
  在东京就算是近郊,一块小小的地皮也是贵得吓死人,更别提买下一块山坡地,在短短半年内,盖好欧式教堂和花园,目的只是为了筹办一场独一无二的婚礼。
  但是有人就是这麽做了。
  「你们看!」单耘疾拔尖一叫,手指高高比著白色小教堂。「这座尖塔式教堂,是融合了现代与古典大成的创作,设计师还是我飞到意大利去求才把设计图画给我的。」
  没人理他。
  「你们再看!」单耘疾手指转向白色教堂前的精致花园,声音再度拔高如乌鸦叫,「那座花园的配色、种植,完全搭配四时节气,就算是冬天来,一样是可以看到美不胜收的景致。」
  还是没人理他。
  单耘疾丧气的垂下肩膀,歪歪斜斜的坐在花园内的石椅上。
  新堂修笑容不改,毫无诚意的拍拍手。
  转头瞪了新堂修一眼,单耘疾叉著腰,一脸不满意,「滚开啦!!你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谁让你绑了地神的新娘,还强迫人家一定要到这座教堂结婚,也难怪没人敢理你了。」新堂修凉凉的说。
  「唉!」深深叹了一口气,单耘疾感叹,媒人难为啊!
  白色小教堂内,一场庄严神圣的婚礼正举行著,受邀观礼的宾客不多,大多是永夜集团的人,虽说是亚洲第一杀手的婚礼,却也低调,黑白两道消息封锁的紧。
  悠扬的结婚进行曲旋律响起,梵伶捧著花篮走在新娘身後,方洁瑀一身洁白婚纱,将她灵透的美衬托得更为出色,她缓步前进,眉角和唇角微微上扬,有著说不出的喜悦与紧张。
  新郎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只停留在新娘身上,没有温度的表情让人心惊却步,﹂直到新娘走到他身旁,那冷酷的面容才露出温暖的笑容。
  在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前,神父为两人证婚,朗诵誓词。
  「我愿意。」方洁瑀哽咽著,带著泪意的声音许下承诺。
  她颤抖的手几乎无法帮宁槐戴上戒指,宁槐温柔的握住她的柔荑,这才让两人顺利的交换了戒指。
  拍手与口哨声瞬时鼓噪整座教堂,五彩缤纷的拉炮在新人走过之处纷纷放出。
  宁槐挽著方洁瑀的手缓缓走出教堂,来到花园主持婚宴。
  「恭喜你。」梵伶对著方洁瑀的背影,由衷的说。
  她没有随著众人走到花园,静静的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将脸埋在手掌中。
  迷惘的情绪已经让她烦了好几天,这几天,她﹂直躲著新堂修,试图让自已静下来,却还是理不清对他的感觉。
  「伶,你还好吗?」方洁瑀挽著白纱,坐在梵伶的身旁。
  「你怎麽在这里!」梵伶抬起头,惊讶的看著她,「外面那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作矫健的往目的地前进。
  确定手枪上了膛,梵伶跟随新堂修的脚步在众人的掩护下,走向废弃公寓。
  惊天动地的枪战随之展开,在一楼,山口组的人就陷入苦战,他们的对手是十分擅长以寡敌众的神枪手,开枪又狠又准。
  看著敌人的反击模式,新堂修心中有了某种觉悟。
  永夜背叛了他。
  「让狙击手到隔壁大楼去。」他立即对钤木正一下令。
  铃木正一顿了顿,「是。」
  「给我杀了二楼守窗的人,把一楼的人缠住,我们从二楼杀他个片甲不留。」
  这就是永夜战斗模式的缺点。永夜熟悉他,那又如何,他也熟悉永夜。
  新堂修的笑容似修罗,令人不寒而栗。
  「部份的人继续和﹂楼的人缠斗,另一部份的人撤退,从隔壁楼层的二楼直接攀越到此栋公寓的二楼救人。」
  五分钟过去了。
  「投降吧!」新堂修站在两具尸体前,冷冷的说。
  胁持尚倚云的黑衣人只剩一人,并未蒙面,他是新堂修认识的人。
  在宁槐和方洁瑀的婚礼上,梵伶也见过他。
  莫追风笑嘻嘻的说:「这点把戏果然骗不了你,新堂少主。」
  莫追风是宁槐﹂手提拔的左右手,新堂修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放了人,我会留你一条命回去传话。」新堂修的枪口正对著莫追风,只要他轻举妄动,他会不留情的开枪。
  「人嘛,我当然是会还给你的,至于命嘛,我自己会好好珍惜著,就不用您躁心了。」
  莫追风话还没说完,左手快如旋风的射出一枪,正对新堂修而来。
  那麽突然,首当其冲的新堂修根本防不胜防,然而从他身旁闪出的身影却代他受了这一枪。
  「梵伶!」新堂修惊叫。
  他一手揽住因射中要害而倒下的梵伶,看著她苍白的脸。
  「该死!」将她抱在胸前,他心急如焚,「你到底在想什么?!」
  梵伶却恍若未受伤般,看到新堂修无事,她安心的喘著气说:「好在,来得及。」闭了闭眼,痛楚让她昏了过去。
  心惊的望著面如死灰的梵伶,新堂修的胸口被刨了一个大洞般冰冷。
  「医护小组呢?还不快叫人来!快啊!」他对身后的钤木正一狂吼,失去平日的优雅闲适,不再微笑,只有心乱如麻的冲动。
  莫追风满意的露齿一笑。「再见喽,新堂少主。」
  一只烟雾弹落地,再追击,只能从窗口看见乘坐滑翔翼远去的身影。
  钤木正一向前查探,看到被平放在沙发上的尚倚云。
  气绝多时。
  ***    
  日正当中,医院里充满刺鼻的药水味,手术中的灯已经暗了下来,被推出手术室的梵伶转到了加护病房。
  子弹射穿了她的左肺叶,加上大量出血,要不是急救做得好,早就回天乏术。
  「这几天是危险期,极有可能会引起并发症。我们会小心照顾,请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对守在病房外的新堂修说。
  他坐在医院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夜未眠。
  四大长老闻声赶到医院时,只看到一脸僵硬麻木的新堂修,一语不发,不管问什麽都不答。
  「人都死了,伤心也没用!」北长老说话最冲,他气极的看著宛若化石的新堂修,「夫人的丧事还要你来处理,况且,山口组不能就此善罢甘休,我们一定要替夫人报仇!」
  「是啊。」南长老也说话了,「龙帮那里我们也该给人家一个交代,少主,你要快点振作起来呀。」
  四大长老吵过一阵后,又走了。
  听若未闻,新堂修想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
  宁槐和单耘疾背叛了他、梵伶受伤生死未卜,这一连串像是预谋般的变动,肥皂剧似的情节,照理说他应该会忍不住的发笑,他应该大笑个三天以示可笑的。
  受诅咒的人生啊!
  他的友情、他的爱情,都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少主。」钤木正一匆匆忙忙的走过来行了礼,他眉头紧拧的说:「尚义人和梵泰准备搭下午的飞机到东京。」
  新堂修没有抬头,只是冷冷说:「谁让消息走漏的?」
  铃木正一摇摇头,左右观察了一下,附耳对新堂修说:「龙帮继承人尚倚风昨天遭暗杀,死了。」
  新堂修身体震了震。
  尚义人只有一儿一女,为什麽两个人却在同时间遭人暗杀?如果这都是永夜做的,目的是什麽?
  难不成……
  「马上派人去接机。」新堂修站了起来,仓卒的下令,「备车,我要回主屋。」
  「是。」
  这只是开始,陰谋的开始……
  ***
  听闻女儿也遭人掳杀的消息,一向坚强的尚义人竟像刹那老了十几岁般失去活力、生气。
  一对儿女同时死亡,顿失依靠的尚义人像个普通老人一样,落下老泪,哀痛逾绝。
  原本,他来日本的目的是希望龙帮能够由尚倚云继承,将来两人若生了儿子,再将其中一个过继给龙帮,没想到……
  在医院太平间看过尚倚云的尸体,确定她死时未遭受太多痛苦,尚义人颓坐在梵伶的病房外。
  「不怪你,是我命中没这福份。」
  尚义人看著俊挺的新堂修,心中感叹,若是他儿子还活著,总有一天也能像眼前的这个青年一样,独当一面,意气风发吧。
  「唉,没想到我尚义人活到这把年纪,还要受后继无人之苦。」话中之苦,令人闻之鼻酸。
  「节哀顺变,爸。」新堂修口头说著,全副精神却像警犬般,寒毛竖起,警戒的像是在担心什麽。
  一直沉默不语,就算是听到女儿受枪伤也面无表情的梵泰却在此时开口,「帮主,您并非后继无人。」
  「什麽意思?」尚义人不懂,他转头看著梵泰。
  梵泰老谋深算的眼在此时格外陰险,他缓缓说:「如果帮主不健忘,应该记得二十多年前,在龙帮大宅帮佣的一个女人,她叫林伶。」
  尚义人的眼迷惑起来,那时,梵泰还不是龙帮的人啊。「你怎麽……」
  「她是我死去多年的妻子,嫁给我时,已经怀有身孕。」藏在梵泰恭敬的举止言语下的精锐目光越来越明显,「这件事,已逝的帮主夫人知道,少爷、小姐也知道,但是他们要求我,不能让您知道。」
  刹然,尚义人的眼瞪大,嘴巴因惊讶而微微张著。
  「林伶生下的孩子,就是梵伶。」底牌掀开,梵泰多年的苦心经营,眼看成果丰硕。
  这是天大的冲击,就像平空投下一个原子弹一般骇人。
  久久,尚义人不能言语。
  新堂修的眉头打了好几个摺,他眯起眼,锐利的看著梵泰,「梵军师,你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是否会让人误会您别有所图呢?」
  梵泰只是扬起唇角,并不害怕新堂修威胁的言语。「这种事是无法作假的,如果帮主不信,可以检验DNA。」
  梵泰的眼光太有自信了,尚义人心中最後的一丝存疑都消失了。
  「她……我是说梵伶,她知道吗?」尚义人不安的问。
  「不,我没告诉她。」梵泰说出一个让尚义人心安的答案。
  尚义人觉得愧疚,如果梵伶真是他女儿,那他就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新堂修看著眼前的局势,渐渐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麽,这是一个陷阱,天大的陷阱,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挽回。
  梵伶是尚义人的女儿,这件事他在一开始就知道了,却没料到会演变成如今的场面。
  他几乎可以预料到,下一刻,尚义人会对他提出什麽要求。
  「女婿,我有个不情之请。」在新堂修已然僵硬的面容下,尚义人很诚恳的拉下脸说:「既然云儿已死,梵伶又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能割爱,将她还给龙帮,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了。」
  这才是一切行动的目的,把梵伶从他身边夺走。
  新堂修终于懂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将失去梵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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