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309)

  泷阳城外数十里处,有一座无名山。
  山虽无名,可山顶却有个赫赫有名的土匪窝,叫做「虎牙寨」。
  这「虎牙寨」之所以有名,不光是因为它已盘据山头有数十年之久,更因为他们对下手行抢的对象十分挑剔。
  一般小康之家或是寻常百姓,从不曾被这票土匪劫掠,他们非富商还看不上眼,专挑油滋滋的大肥羊下手,让那些富商巨贾恨得牙痒痒的。
  曾有个老妇信誓旦旦地说她看过一群土匪将抢来的金银珠宝分给贫困的村民,但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认为是老妇眼花看错了。
  毕竟那些人可是土匪耶,抢了金银财宝之后该是回山寨去吃肉喝酒大肆庆祝,怎么可能会把到手的白花花银子送出去?
  而那些被抢的富商们损失惨重,因此对「虎牙寨」恨之入骨,巴不得将他们全给宰了,可偏偏这帮土匪的本事高强,每回县太爷派兵前去围剿,都无功而返。
  这天午后,徐徐的暖风吹得几名负责站岗的喽啰昏昏欲睡,直到远远地瞥见一名中年妇人朝山上走来,才惊得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
  柔了柔眼,确定没看错之后,其中一人立刻奔回「虎牙寨」去通风报信。
  「老大!有个婆娘往山上来了!」喽啰一边冲进山寨,一边嚷嚷峙。
  在山寨大厅外的空地上,一名约莫二十五岁的男子正打着赤膊在练武,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肌肉结实贲起,古铜色的胸膛上淌着汗水,那水泽在烈日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一听见手下的叫嚷,他收了招式,一对飞扬的剑眉高高挑起,那双墨黑的眼瞳更是掠过一丝诧异。
  「你说什么?」魏力扬望着手下。
  「有个婆娘往山上来了!」
  「就一个人?」
  「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
  魏力扬皱起眉头,问道:「是迷路了吗?」
  喽啰摇了摇头。「瞧那婆娘一路往山上走,不像是在找路,倒像是打算直闯咱们﹃虎牙寨﹄。」
  「什么?」魏力扬面露不悦地啐道:「啧,莫非是知道咱们从不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这会儿竟然连个娘儿们也敢往山上闯?」
  一名妇人只身往「虎牙寨」里闯,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他们山寨岂不是威风扫地了吗?
  「老大,现在该怎么处理那婆娘?」
  「把她给我逮来!」魏力扬下令。他倒想要弄清楚,那娘儿们不怕死地往土匪窝闯,究竟想做什么?
  「是!」
  喽啰立刻领命而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已逮回那名妇人。
  「老大,人已经抓来了。」
  喽啰抓着那名吓得发抖的妇人,将她推到已在大厅等待的魏力扬面前。
  魏力扬瞇起锐利如鹰的双眸,仔细打量眼前这名妇人,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这女人……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妳是什么人?意图闯入﹃虎牙寨﹄,有什么目的?说!」他开口质问,那凌厉的叱喝配上威吓的瞪视,气势相当骇人。
  妇人还没开口回答,就先放声大哭。
  听着那激动的哭声,魏力扬皱起眉头,眼底浮现明显的不耐。
  现在到底是在演哪一出戏?他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婆娘,吵死人了!
  「够了!」他喝道:「妳要是再不乖乖回答,信不信我马上叫人把妳从山顶扔下去!」
  这个威胁果然奏效,妇人立刻止住哭泣,颤巍巍地问:「力扬?你是力扬对吧?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的小娘呀!」
  当这妇人喊出自己的名字时,魏力扬已暗感诧异,接着又听见她自称「小娘」,他的黑眸立刻危险地瞇起。
  很好,这会儿他想起这女人是谁了!她不就是那个「曾经」当了他七年爹的那男人的小妾——何媚娟吗?
  自从七岁那年,「爹」咒骂他是娘偷汉子所生的杂种,并命人将年幼的他扔到山谷自生自灭之后,他已经有十八年不曾踏入那个家了。
  当年,负责「扔弃」他的那名奴仆,十多岁时曾在「虎牙寨」当过几年的喽啰,因不忍任由年幼的他冻寒而死,遂悄悄将他送入「虎牙寨」,让膝下无子的寨主雷大虎收为义子。
  倘若不是如此,当时才七岁的他,恐怕早已在山谷中饥寒交迫而死了。
  「我与魏家已经毫不相干,妳还来做什么?」他语气冰冷地质问。
  听见这番质问,何媚娟又哭了起来。
  「你爹……你爹他……死了……」
  魏力扬先是一僵,嘴角随即扬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我爹?我爹当年不是早已畏罪潜逃,下落不明了吗?」
  据说,当年他娘不仅偷汉子,还暗结珠胎,却佯称是魏家老爷的种,直到他七岁那一年,这桩奸情才曝了光,而他的生父为了怕被抓进官府严惩,竟抛下他们母子逃得不见踪影。
  他不认为何媚娟口中的「你爹」指的是他那个下落不明的生父,但……当年那个下令将他扔到山谷自生自灭的男人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何媚娟看着他陰鸷的神情,忽然「咚」的一声,在魏力扬的面前跪下。
  「妳这是做什么?」魏力扬叱问。
  「力扬……当年的事情其实是一场误会……你确实是你爹的亲生骨肉啊!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小娘对不起你……」何媚娟哭哭啼啼地说着。
  魏力扬的眉心愈皱愈紧,眼底的不悦愈来愈深,而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耐性更是快被磨光了。
  「妳要嘛就把话说清楚,要嘛就滚出去!」他怒目喝道。
  何媚娟被他的气势给吓到,赶紧结结巴巴地说:「当……当年……魏家有个长工向你娘勒索,你娘不仅没有答应,还扬言要请老爷去告官,那长工愤而设计陷害你娘,故意让小娘撞见他和你娘悄悄在庭院﹃私会﹄的画面,还故意说些暧昧的话,让小娘以为他和你娘暗中私通多年,还生下了你……小娘信以为真,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爹,而那长工在逃跑之前还故意留了一封书信,信里交代夫人要好好照顾﹃他和夫人﹄的儿子力扬……老爷看了信之后勃然大怒,所以才会……直到前阵子,那名潜逃多年的长工回到泷阳城来,听说了你娘当年因为抑郁而早逝,就连你也被……他受不了良心的苛责,才对老爷说出真相……只可惜,这个坦白来得太迟…… 老爷当时已病入膏肓了……」
  当年,魏家老爷魏敬贤误信妻子萧丽雪背叛了他,震怒不已。
  碍于魏家是泷阳城的首富,魏敬贤丢不起这个面子,于是封锁住消息,不许任何人泄漏出去。
  但对于魏力扬这个「杂种」,魏敬贤完全无法容忍,于是不顾当时天寒地冻,命一名奴仆将年仅七岁的孩子扔到山谷去,任由他自生自灭。
  至于夫人萧丽雪则被软禁在楼阁里,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许是因为担心儿子的安危,又因遭受诬陷而悲愤抑郁,不到一年她就去世了。
  「说起来,若不是小娘中了计,将那件事情告诉你爹,说不定后来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前些日子从福伯的口中听说当年他没有将你扔弃在山谷中,而是将你送进了﹃虎牙寨﹄,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所以我就决定来找你——」
  「砰」的一声巨响,没等何媚娟把话说完,魏力扬一拳狠狠地击向木桌,那可怜的桌子当场裂成了碎片。
  何媚娟一惊,被他散发出来的浓烈恨意与杀气给吓得魂不附体,害怕地吞了口唾沫,目光不敢直视魏力扬狰狞肃杀的神色。
  魏力扬的眼中燃着炽烈的怒焰,生平第一次有种噬血的冲动。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的一切竟然只是一场陰险狠毒的计谋!那长工简直是畜生,即使从来不杀人的他,此刻也恨不得将那家伙碎尸万段!
  「那家伙呢?我要宰了他!」他宛如野兽般低狺。
  「他……他说完之后,像是怕会受到制裁,又不知逃哪儿去了,尽管咱们已派了许多人去找,那人却已不知去向……」何媚娟低垂着眼,目光有些闪烁,并赶紧转移话题地说:「既然现在已经真相大白,我除了特地来向你道歉之外,也顺便要找你回去。」
  「回去?」
  魏力扬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笑话似地冷哼了声。
  「回去做什么?」
  「你爹病逝了,这会儿魏家需要你……」
  「需要我?」魏力扬只觉得可笑至极。「早在十八年前我踏出魏家的那一刻起,我就与你们一家人毫无干系了,就算﹃那个人﹄病逝了与我又有何干?」
  这番话说得相当绝情,可当年那个「爹」不顾当时天寒地冻,命人将他丢弃在山谷,任由他自生自灭,早在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恩断义绝了!
  「可是……力扬,当年的一切都只是误会,你爹更是抱着对你的愧疚与遗憾而死的……难道你不能放下一切,跟小娘回去——」
  「够了!」魏力扬喝道:「我已经说了我不回去!魏家的一切我不想要也不屑要!妳可以滚了!这里不是妳该来的地方,下次再妄想闯上山来,就别怪我命人将妳扔下山谷!」
  魏力扬怒瞪着何媚娟,神色狠戾。
  「别这样,力扬,你若是不回来,魏家怎么办?魏家这会儿需要你来当家呀!」何媚娟的语气透着强烈的焦急。
  「妳不是也有个儿子吗?」魏力扬语带嘲讽地问:「当年妳不是还口口声声对﹃那个人﹄说,只有妳儿子魏力航才是他的亲生骨肉?」
  尽管当年他才七岁,但对那一日的情景仍记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妳那个儿子应该也已二十三岁,要当家也绰绰有余了!」
  「这……」何媚娟的神情有些尴尬,目光闪烁地说:「力航那个孩子……唉,他一得知原来你是老爷的亲骨肉,是他的亲哥哥后,说什么也不愿接受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他甚至还不告而别地离开泷阳城,只留了一封书信,说要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
  听见这番话,魏力扬暗暗诧异于那个同父异母弟弟的骨气,但他的脸色仍旧相当难看。
  「不管怎么样,我对魏家的一切没兴趣。」
  「不,力扬,你非得回来不可呀!」何媚娟急嚷着。
  「非得回去不可?」魏力扬冷笑。「妳就坦白直说吧,我回去对妳有什么好处?」他才不信这女人真会因为「良心」二字而冒着生命危险找他回去当家!
  「这……」何媚娟的脸上一阵心虚。「老爷临终之前有交代,因为他愧对了你们母子,所以魏家的家业要交到你的手中,若你不愿意回去接掌,那就要全部捐出去造桥铺路……」
  哼,原来如此!敢情她是怕魏家的钱财全部捐了出去,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只可惜,他一点儿也不想接受魏家的家业!
  「我没兴趣!妳可以走了,要是再不走,别怪我叫手下将妳轰出去!」他沈声低喝,耐性已经快被磨光。
  「不……力扬……别这样……」
  「够了!我不想再听妳废话了!来人哪,把这婆娘给我轰出去!」
  「等等、等等,力扬……你听我说……」
  何媚娟还不死心地想说些什么,但是两名虎背熊腰的喽啰已动手抓住她,将她强行拉走。
  直到何媚娟被驱赶出去,魏力扬狠戾的脸色仍没有半丝缓和的迹象。
  一想到当年的一切竟然只是一个该死的计谋,一想到当年他亲生的爹误以为他是「杂种」,还冷酷无情地下令要人将他丢弃在天寒地冻的山谷,他的胸口就燃起了熊熊烈焰。
  深沈的恨意、狂烈的愤怒,几乎快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喝啊——」
  他宛如被激怒的负伤猛兽,怒吼一声,旋风似地冲出大厅,抓起一旁武器架上的大刀,藉由不断地对空挥砍来发泄满腔的忿恨。
  半个时辰过去,直到几乎快筋疲力竭了,他才扔掉手中的大刀,越过一干吓傻的喽啰们,走进自己房里。
  「砰」的一声,那扇可怜的木门,因主人过猛的力道而当场裂成了好几片废柴。
  三日后,正午时分。
  一辆马车平稳地驶入泷阳城,停在一间客栈前。
  一对中年夫妇和一名年轻女子下了马车,那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支付了银两之后,车夫便将马车驶走。
  往来的路人瞧见有面生的人到城里来,不禁多看了几眼,而当他们看见那对中年夫妇身旁那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时,眼睛都不由得一亮。
  瞧她那张巴掌大的脸蛋上,有着精致的五官,眉似远山、眸横秋水,那清丽娇美的容颜,简直把泷阳城的各家千金都比了下去。
  孙琬若没有察觉来自周遭的惊艳目光,她环视眼前的景物,这泷阳城比她记忆中更热闹了。
  若非情况特殊,她可能会兴高采烈地到处逛逛,但这会儿她却一点兴致也没有,因为这回她随着爹娘风尘仆仆地来到泷阳城,可不是为了玩耍。
  「这会儿已经正午了,咱们先到客栈用膳,再去孟家登门拜访吧。」孙可全对妻女说道。
  「嗯。」孙琬若点了点头。
  一想到等会儿就要见到将近十年不见的表舅,她的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能够见到当年相当疼爱她的表舅,她当然高兴,可问题是,这回他们并非应邀前来作客,而是来投靠的。
  她家原本在常州世代经营茶庄,家境富裕,可自从祖父去世后,茶庄在没有经商天分的爹手中便逐渐亏损,再加上爹又误交损友,染上了赌瘾,一夜输掉数百两银子是常有的事。
  在茶庄经营不善,爹又一再赌输的情况下,孙家很快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直到上个月底,茶庄终于撑不下去宣告倒闭,就连家中奴仆的工资也都快发不出来了,爹才终于痛定思痛地戒赌。
  然而,这悔悟已经太迟了。家财几乎散尽,茶庄又已倒闭,他们一家三口还能靠什么过活?
  爹娘彻夜苦思,终于想到泷阳城的表舅在几年前当上了县太爷,于是就决定前来投靠,希望表舅能帮爹安排个差事。
  一想到家中这些年来的境况,孙琬若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口气,由衷希望爹真的能够彻底戒赌,重新出发。
  当孙琬若正要随着爹娘一起进入客栈时,目光不经意一瞥,视线落在对街一个男人身上。
  其实这时候街上往来的路人并不少,但她的目光却直直落在那男人身上,不只是因为他比一般人还要高大魁梧,更是因为他身上彷佛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狂霸气势。
  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阳刚俊脸,一双浓眉紧紧纠结,显示出他恶劣的情绪,而那刀凿似的刚棱五官因他明显的不悦神情而显得更加严峻凌厉,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那男人……简直像个狂霸剽悍的山大王啊……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孙琬若的脑中,就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儿不小心撞上了男人的腿,一屁股狠狠地跌坐在地上。
  那孩子抬起头,一看见自己撞到的是个看起来好可怕的男人,当场吓得哇哇大哭,彷佛即将遭受什么惨绝人寰的对待。
  听见孩子的哭声,男人原本已相当不悦的脸色,立刻更难看了几分,那也让可怜的孩子哭得更加凄惨了。
  见那男人一双虎目瞪向孩子,有那么一瞬间,孙琬若以为他就要出手狠狠教训那个孩子了,一颗心不禁提了上来。
  想不到,那男人确实是出手了,但却是拉起那个男孩,甚至还替早已吓坏的孩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再低头迅速审视了一会儿,确定男孩没有跌伤之后,才轻推着傻掉的男孩,让他离开。
  看着那一幕,孙琬若的心里惊讶极了。想不到那个山大王似的男人,并不像外表那么凶恶嘛!
  「吓死人了,我还以为他是土匪勒!」一旁也目睹了一切的大婶,说出了孙琬若的心声。
  「就是啊,说不定﹃虎牙寨﹄里的土匪看起来都没他那么凶恶哩!」另一位大娘也点头附和。
  她们的嗓门不小,不只离她们较近的孙琬若听见了,就连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的魏力扬也听见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狠狠一瞪,立刻吓得那几个三姑六婆落荒而逃。
  「琬若?怎么了?快进客栈啊!」孙可全的催促声传来。
  「噢,来了。」
  孙琬若应了声,目光忍不住又瞥了过去,就见那魁梧的男人已经离开,她便也转身踏进客栈。
  魏力扬伫立在魏家大门外,紧咬的牙根和纠结的眉心显示了他有多么不愿再度来到这里。
  原本他对此处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然而此刻伫立在大门外,这辈子最不愿意忆起的那一日,却无法遏制地在脑海中重演。
  魏力扬咬了咬牙,脸色又更难看了几分,黑眸闪动着愤怒、痛苦、恨意……各种情绪交织的复杂光芒。
  当年,以他仅仅七岁的年纪,尚无法理解大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但是从喊了七年的亲爹口中听见「杂种」、「永远不想再看见你」这些无情咒骂的字眼,却在他的心中刻下了难以抹灭的伤痕。
  自从被奴仆带离魏家的那一天起,这十八年来,他从不曾想过要回来,甚至还在心中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踏进魏家大门半步。
  今日他打破誓言,并不是因为原谅了当年将他逐出家门的「那个人」——即使他已从何媚娟的口中得知,当年的一切只是精心策划的计谋,他依旧难以原谅当年狠心欲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家伙。
  他今天到这里来,跟「那个人」完全无关,而是要来祭拜他娘,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女子。
  当年娘相当疼爱他,还记得「那个人」下令要奴仆将他带到无人山谷扔弃时,娘哭得肝肠寸断,如今真相大白,娘多年来背负的不贞罪名也终于沈冤得雪,他既然身为人子,自然应当前来上个香。
  只是……伫立在魏家大门前,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让魏力扬的神情陰郁,有些裹足不前。
  犹豫之际,大门突然开了,正好要出门的何媚娟一看见他,先是一阵惊讶,随即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力扬?!太好了,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
  「闭嘴!」魏力扬厉声叱喝,没耐性听这女人的废话。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她用刻薄的嘴脸、尖酸的语气,不断地在「那个人」身边煽风点火、火上加油,拚命指责他娘不守妇道、滢荡无耻,口口声声说只有她自己的儿子才是「那个人」的亲骨肉。
  不仅如此,他还记得当「那个人」愤怒地命人将他这个「杂种」扔出去时,她那一脸幸灾乐祸的神色,像是巴不得他快点从这世上消失似的。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他根本不必给她半点好脸色!
  况且,此刻从她的脸上,实在瞧不出半点因为「那个人」的死而悲痛的情绪,显然她的心里只关心自身的利益,这样她竟还能厚颜地说她「良心发现」?
  真是笑话!
  当着一旁丫鬟的面前被晚辈叱喝,让何媚娟的颜面挂不住,差点忍不住发飙,但她很快地压抑住情绪,甚至还勉强挤出了笑脸。
  「力扬,你是来祭拜你爹的吧?我这就带你——」
  「谁要祭拜那个家伙?」魏力扬不屑地打断她的话,说道:「我是来祭拜我娘的,她的牌位呢?」
  何媚娟的笑容一僵,心中暗恼,却仍故作友善地说:「我带你去吧。」
  「不必了!」魏力扬毫不领情,说道:「妳不是要出去吗?随便差个人带路就行了。」
  何媚娟咬了咬牙,再度暗暗吞下怨气,喊了名丫鬟来带路,而原本要出门的她,看着魏力扬的背影,突然改变了主意,转身往奴仆们的房间方向走去。
  在丫鬟的领路下,魏力扬来到他娘萧丽雪的牌位前。
  他神情肃穆地上了香,凝望娘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若不是被设计陷害,若不是爹这么轻信谎言,娘也不会蒙受不白之冤,至死都无法洗刷清白。
  一想到娘所受的委屈与伤害,魏力扬的眼底就掠过深刻的愤怒与沈痛。
  魏家实在太亏待他们母子了,这个地方也实在没什么好待着的,因此,他决定将娘的牌位带回山寨,好好地供奉。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苍老激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少爷?咳咳……真的是少爷吗?」
  魏力扬回头一看,就见一名将近六十的白发老人,一脸激动地望着他。
  「你是?」
  「我……咳咳……我是福伯呀!咳咳……少爷不认得老仆了吗?」
  福伯?
  魏力扬一怔,黑眸立刻浮现激动的光芒。
  「福伯!原来是你!」
  当年福伯奉命要将他带到无人的山谷去,就是因为心中不忍,悄悄将他送进了「虎牙寨」,否则他只怕没命活到现在。
  福伯一边虚弱地咳着,一边走了过来,看着多年不见的少主人,情绪激动得老泪纵横。
  「真是老天有眼,让真相大白……咳咳……老仆一知道少爷是老爷的亲骨肉之后,就赶紧把当年将少爷送进﹃虎牙寨﹄的事情说出来……咳咳……」
  由于他心里一直关心着小少爷,偶尔会暗中探听「虎牙寨」的消息,因此知道几年前老寨主过世后,「虎牙寨」就由魏力扬当家。
  「福伯,您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在房里躺着?」
  福伯摇了摇头。「老仆一听说少爷回来了,哪还躺得住?咳咳……少爷,您回来当家吧,老爷临终前知道当年的误会,心中百般懊悔……咳咳……已经决定把魏家的家业交给少爷来掌管了……」
  魏力扬哼了声,说道:「我才不稀罕那个人的一切!我在﹃虎牙寨﹄待得好好的,没打算离开。」
  「可是……能够认祖归宗,也好过继续当土匪呀……咳咳……少……咳咳……少爷……咳咳咳……」福伯的情绪一激动,咳嗽的情况也加剧。
  「福伯,不舒服就快点躺下歇息吧!」
  「唉,老仆的身子,老仆自己知道……咳咳……能够在最后这些时日见着少爷,老仆已经很满足了……咳咳……少爷,老仆还有个愿望,不知道少爷能否答应……咳咳咳……」
  「福伯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定不推辞。」魏力扬爽快地承诺,毕竟福伯有如他的救命恩人,恩情深重。
  「老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咳咳……少爷能够返回魏家……」
  「什么?这……」魏力扬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福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当初若不是老仆实在没有其它更适合的地方……也不会将少爷送进土匪窝去……咳咳……少爷刚才答应了老仆,可不能反悔啊……咳咳……」
  魏力扬正感到为难之际,何媚娟突然不请自来,说道:「力扬,你就留下吧,相信你娘也会希望你认祖归宗的。」
  一看见这女人,魏力扬的脸上立刻浮现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悦。
  这女人不是要出去吗?怎么会跑来这里?莫非是她将他到魏家的事情告诉福伯,还要福伯帮着劝他留下?
  「少爷,您刚才答应了老仆……可别……咳咳咳……咳咳咳咳……」福伯像是深怕他会拒绝,而情绪一焦急,又咳个不停。
  看着福伯这模样,想到当年福伯的恩情以及刚才自己的承诺,魏力扬尽管心里不是很情愿,却也没办法拒绝。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至于「虎牙寨」,也只好暂时托给寨中几个能干的弟兄照顾,等他仔细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真是太好了……咳咳……答应了……可别待个两天就走啊……」福伯不放心地叮咛。
  魏力扬一边轻拍福伯的背帮他老人家顺顺气,一边瞪了一旁的何媚娟一眼,从她脸上那掩不住的满意神色,他更加肯定是这个女人耍弄心机,利用了福伯。
  「放心,福伯,我答应你留下,只不过我生性粗野,就怕你们看不惯。这样吧,倘若家中有任何人忍受不了我的存在,希望我别继续待在魏家,那我就立刻返回山寨去,这总行了吧?」他说着,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哼!想要他乖乖就范?想得太美了!
  只要让何媚娟忍无可忍地希望他离开,那就不能怪他违背承诺了。
  至于该怎么让自己被赶走……身为一个「土匪恶霸」,还怕找不出法子吗?
  上午,辰时刚过不久,孙琬若在一名丫鬟的陪同下,正欲前往表舅住处。
  她和爹娘抵达泷阳城已经两日了,表舅已透过友人,替爹安排了一份古董商行的差事。
  由于有长久在泷阳城住下的打算,表舅也已迅速差人找了间舒适的屋子让他们住下,甚至还派了几名奴仆过来供差遣使唤,对他们实在是仁至义尽。
  这会儿,表舅差人传话,说是表舅妈正要选些布疋裁制新衣,想要她帮着出一些意见,她当然立刻动身前往。
  就在她即将抵达表舅住处的时候,突然瞥见路旁有一只幼犬低低呜咽,像是受了伤。
  「哎呀,小家伙,你怎么了?」
  她关心地走过去,蹲到狗儿的身旁想要审视牠的情况,但牠却像是突然受了惊吓,一跛一跛地跑掉了。
  「哎呀,怎么跑了?」一旁的丫鬟想要帮忙拦住狗儿,但牠虽然受了点伤,动作仍相当快速,一转眼已不见踪影。
  孙琬若正欲起身时,突然发现自己被一道巨大的陰影笼罩住,而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男人的皮靴。
  她愣了愣,顺着尺寸惊人的大脚往上望去,看见了一个相当高大魁梧的男人。
  定睛一看,这个宛如山大王似的高大男子,不就是几天前她曾在客栈外见过的那男人吗?
  说不上为什么,再度巧遇这个男人,她的心里挺高兴的,或许是明白他虽然有着慓悍慑人的外貌,但却有着一颗善良而宽厚的心,所以让她在心里对他留下了相当良好也十分深刻的印象。
  「孙姑娘?」魏力扬开口,略带疑问的语气彷佛正在确认她的身分。
  孙琬若心中微诧,没想到这男人知道她是谁。
  「不知阁下是哪位?有何贵事?」
  魏力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突然出手一把将她拉起,牢牢地扣在身前。
  孙琬若惊呼一声,被他唐突失礼的举动给吓着了。这男人应该并非坏人,不是吗?怎么却……
  他想做什么?
  孙琬若的脑中一片混乱,还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一旁的丫鬟已开口喊道——
  「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家小姐!」
  魏力扬毫不隐瞒自己的身分,说道:「我是城北魏家的魏力扬,看上了妳家小姐,要带她回去,择日成亲。」
  「什么?!」
  孙琬若惊诧地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强抢民女」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努力想保持冷静,甚至正打算抬出表舅「县太爷」的身分来吓退这男人,但他却突然出手点住她的袕道。
  下一瞬间,她已失去意识,整个人瘫软地晕在魏力扬的怀里。
  「妳家小姐我带走了。」魏力扬对吓得腿软的丫鬟扔下这句话之后,就抱着孙琬若离开。
  呵,强抢民女,这下子还怕何媚娟不吓得想尽办法要将他轰出魏家,以免受到牵连吗?
  魏力扬得意地勾起嘴角,低头瞥了眼他的「战利品」。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怀中女子有着一张沈鱼落雁的容颜,那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驻在她的脸上,那雪嫩的肌肤、细致的五官,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还要美。
  也对,是该拥有这样的姿色,「抢」起来才有说服力。
  他望着孙琬若的花容月貌,心里暗暗佩服当初建议他「强抢」孙琬若的那个友人,连这个层面都想到了。
  毕竟,若是胡乱下手,不小心抢了个貌似无盐的女子,恐怕很快就会被怀疑他其实另有目的。
  「抱歉了,孙姑娘,只要计划顺利,妳很快就能离开了。」他对昏迷不醒的人儿低语后,便抱着她,施展轻功返回魏家。
  一想到即将掀起的蚤动,他的眼底不禁闪动着迫不及待的光芒。
  他已经等不及要被魏家人忍无可忍地请出魏家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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