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本章字数:4474)



?大改观,而且感到自己的主观成见,先入为主,是多么可怕。  他说的是:'我从小就听说四姐的英雄事迹,她是我心目中最崇拜的人。我最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形——我从小是个入庙不拜神的野小子,可是一见了她,我就自然而然跪下叩头!'  我听到这里,已经感到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对头了。  廉不负继续说下去,神情已经完全沉醉在回忆之中,看起来很是陶醉。  他说道:'当时四姐全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怠慢,她扶我起来,叫我'小兄弟',又让我称呼她为'四姐'——从此之后,她就成为我心目中的女神,而且是我心中唯一的神!'  听到这里,我再也笑不出来——不错,那种情形也可以算是暗恋的一种,可是绝不是我起先想的那样。我伸手重重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同时对廉不负肃然起敬,他对金秀四嫂的敬重,已到了非常的境界,而我却自以为是,感到滑稽,当真是不应该之至。  廉不负在继续:'后来,她鼓励我接受正式教育,我这才到英国去留学的。'  我心想,金秀四嫂真是奇女子——一般来说,出身草莽的人,都不会有接受正式教育这个观念。廉不负有现在的成就,当然是由于当年这个正确的决定。  廉不负吸了一口气,忽然快步步向一个柜子,取出两瓶酒,抛了一瓶给我,自己打开一瓶,大口大口喝着。一口气喝了半瓶之多,这才道:'她送我入学,直送到新加坡,我上了船,她还一直站在码头上。轮船渐渐远去,照理,她在码头上的身形应该愈来愈小才对。可是我从船上看过去,她的身形竟然愈来愈高大——真到顶天立地,这就是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他停了一停,继续喝酒。  我也没有出声——刚才他那番话听来十分动人。由此可知他对金秀四嫂的感情,真挚无比。当然这种感情之中,成份非常复杂,只怕连他自己,都难以一一分析清楚。  停了好一会,他才继续:'那年,我十三岁半,英文只能说开始的三个字母,而且还发音不准。若不是有她鼓励我的话一直存在心中,每天念上几百遍,我在英国连一天也耽不下去!'  他当年的困难,倒是可想而知——不过我也知道后来在人学,他以笫一名的成绩,荣誉毕业,可以看出金秀四嫂对他的鼓励所起的作用是如何巨大。  我问了一句:'在你求学期间,难道和她没有联络?'廉不负喉间发出了几下如同抽搐的声音,好一会,才清了清喉咙,道:'我们在分手的时候,曾约定通讯的方法。可是我在开始的三年内,一共寄出三百六十六封信,却封封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我默默无语——这种情形,对当时的廉不负来说,其可怕程度之甚,可想而知。  过了一会,我才问:'你就没有设法去打听一下?'廉不负苦笑连连:'怎么没有!可是当时时局剧变,兵荒马乱,用尽方法,打听出了一点消息——竟说她和一个小孩子去了新加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心中疑惑:'那'小孩子就是你?'廉不负苦笑:'不是我,还会是谁。从此之后,她就下落不明,那么大一个人,就像消失在空气中一样。一直到十一年之后,我才又见到了她。'  他说到后来,声音苦涩无比——可以想像,那一段日子,他除了刻苦奋斗之外,还要受感情痛苦的折磨,若不是有非常的毅力,真是一天也过不了!  照说,十一年音讯全无,忽然又见了面,应该是天大的喜事才是。可是对廉不负来说,却是另一场恶梦的开始。  因为在他心目中,崇高无比、纯洁之至、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他每次在做梦的时候见到她,也都会战战兢兢,唯恐亵渎了的、至高无上的女神,竟然嫁了人。  那时,廉不负已经成年,当然知道女性嫁人是怎么一回事——虽然这事再也平常不过,可是由于廉不负那种异常的心理,所以当他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金秀四嫂,不但手裹牵着一个小孩,而且还挺着大肚子的时候,一直存在于他心中的幻象突然破灭。  照他自己的说法,就像整个人都炸了开来,变成了粉末,而且每一颗粉末都充满了彷徨、愤怒、无依和疑问。  等他定过神来,肯定在面前的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他不自由主,泪如泉涌。

八、金脑袋

妙的是,金秀四嫂居然知道廉不负为甚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当时她长叹一声,任是她一世英雄,这时也语音哽咽:'小兄弟,甚么也别说了,我托你做一件事,请你答应。'

廉不负那时伤心悲痛,至于极点,不过他也从金秀四嫂的神情中看出事态十分严重。  他强忍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金秀四嫂指着她手牵的小孩子:'这孩子叫黄堂,今年六岁。孩子,向不负舅舅叩头。'  那孩子很听话,立刻跪了下来。廉不负本来就因为心情激动,有点站不稳,这时也趁机跪下,抱住了孩子,哑着声音叫:'四姐,你有甚么话,只管吩咐,干吗叫孩子行这样的大礼!'  金秀四嫂长叹一声:'要的,这孩子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廉不负一时之间,不明白这话是甚么意思,望定了金秀四嫂,说不出话来。到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虽然分别多年,可是金秀四嫂仍然秀丽端庄,英气逼人。只是脸容瘦削,眉宇之间,充满了哀伤之情,显然是心中有巨大的悲痛。  廉不负也看到了在金秀四嫂的宾边,扣着老大一朵白花——那是有亲人去世不久的信号。  廉不负还没有问甚么,金秀四嫂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听来很平淡。愈是这样,就愈显得她的哀伤已到了几乎心死的地步。她道:'这孩子的爹,不幸英年早逝,我还怀着一个没出世的,心力交瘁,一来没有余力,二来这孩子很怪。'她才说到这里,那孩子,小黄堂就抗议:'我想当警察,不能算怪!'  我听到这里,感觉奇特无比——我知道廉不负和黄堂之间有很密切的关系,可是也绝料不到竟然密切到了这种程度!很显然,黄堂是在廉不负的照顾之下长大的。  而且,他加入警界,虽说是他从小的志愿,当然也靠了廉不负不少的帮助,才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可恨的是,自从我和黄堂认识以来,他对我竟然苹字不提!就算他要保持一些个人的秘密,这样做,也未免城府太深,和这种人做朋友,真叫人心寒!  就算我和他交情不深,是我自作多情把他当作朋友,那么廉不负和他的关系,亲如兄弟父子,他连自己去了哪里,都不肯说,那又算是甚么?当时,金秀四嫂、廉不负和小黄堂三人之间的情状很是特别——金秀四嫂和小黄堂没有再就要当察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廉不负其时已经在大学毕业之后,投入了警界。并且由于他出色的业务能力,一出道就大获各方好评,要介绍一个孩子进警察学校是容易不过的事——小黄堂后来在警界一帆风顺,当然也由于有好的开始之故。  这些,当然都是以后的事情——当时廉不负向我叙述的时候,他说得很乱,我已经尽量整理了一下,可是还不免有前后错乱的情形出现,各位原谅。  却说当时金秀四嫂说出了要把孩子交给廉不负,以廉不负对金秀四嫂的极度崇拜,他当然义不容辞。  当他答应了之后,他才问:'四姐,你现在身子不便,就在这里住下来,我也好就近照顾一二。'  金秀四嫂黯然摇头:'我自有地方去,你不必理我。'  廉不负又急又怒:'这是甚么话!我们……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姐弟——'他话还没有说完,金秀四嫂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不必再说了,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会到哪里去,你可以恼我,但盼你好好照顾孩子。'金秀四嫂讲完之后,竟然掉头就走。廉不负大叫一声,跳起来想抱住她,却不料她虽然腹大便便,行动依然快绝无伦。何况廉不负一身武功,都是从小由她教出来的,会有甚么行动,她早已了然,廉不负这一抱,当然抱了一个空。  廉不负知道金秀四嫂如果执意要走,他绝没有能力阻止。所以在百忙之中,他想动之以情,眼看金秀四嫂行动快绝,转眼之间,人已经在十步开外。  廉不负大叫:'还有甚么话要向孩子说的,你且回来,我也有话要说。'  他情急之下,有点语无伦次。不过他就算说得再好,也没有用了——金秀四嫂连头也不回,迅速远去,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廉不负抱起小黄堂来,黄堂年纪虽然小,可是他眼看着母亲离去,居然咬紧牙关,并未出声,眼中泪花乱转,倒始终未曾涌出一滴泪来。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太不合情理了!难道她从此以后就没有来看过孩子?'廉不负声音苦涩:'就是那样不合情理——更有不合情理的是,小黄堂竟然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后来,他到学校去寄读,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可是开始一年多,他却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之至——一个六岁的孩子,突然离开了母亲,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竟然能够断绝对母亲的思念,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事实应该是:小黄堂虽然想妈妈,可是他忍得住,不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是有这种人,从小就有坚强性格。  我想了一想,才说道:'小黄堂既然那样懂事,你应该可以在他口中,问出金秀四嫂的一些事来。'  廉不负长叹一声:'怎么没有问——就差没有严刑拷打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对孩子,要来软的才行。'  廉不负翻了翻眼:'还要你教!我甚么方法都用过了,这孩子除了摇头以外,甚么反应都没有。我甚至想过要向他注射药物,使他能口吐真言。'  我大是骇然:'你……不曾那样做吧?'廉不负苦笑:'当然不曾——这孩子除了这一点之外,甚么都好,我从来没有见过上进心那么强烈的孩子。'  我由衷地道:'阁下当年到英国留学,上进心也够强烈的了。'  廉不负人摇其头:'不如,大大不如!我当年还有四姐的鼓励,也比他年长许多。'  我道:'或许母亲的鼓励,作用更大。'  廉不负听了,好一会不说话,才叹了一声:'不过我可以肯定,他小小年纪,心理压力却沉重无比——他老说梦话。'  我立即问:'他在梦话之中,可曾露天机?'廉不负摇头:'他梦话讲的语言,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听他这样说,望定了他,并不出声——因为我知道必有下文。果然廉不负又道:'后来,我把他的梦话录了音,交给语言专家去听,这孩子使用的竟然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向我望来。  我立刻道:'别叫我猜——人类所使用的语言超过十万种,没头没脑,我可猜不到。'  廉不负喝了一口酒:'孩子讲的是印度尼西亚语。'  我道:'那不算冷门——地球上有接近一亿人使用印尼语,这可以证明孩子是在印尼长大的。'  廉不负道:'正是如此,可是除了这一点之外,我还是甚么线索都没有。'  我大是讶异:'难道梦话的内容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廉不负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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