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本章字数:4798)



?陋的脸容

骨架很大

因此格外大手大脚大口

他嘻著大口:"我早料到就是你

可是不敢肯定

所以才叫你几下的."我皱了皱眉:"胡博士叫你来的?"少年点头:"对

每天有一班渡船到

胡博士吩咐我一见渡船靠岸就叫你的名字

见了你之后

就带你去见他."他说到这里

侧头想了一想

忽然加上了一句:"不得有误."这最后四个字

加在他的话中

自然是不伦不类之至

可是对方只是一个这种荒僻岛上的少年

谁会和他多做计较?而且

看得出他相当热心

一面说著

一面伸手来拉我的手

想带我挤出人丛去.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只是跟在他的后面

好不容易离开了海边

走在那市镇的"衢道"上.我对这种狭窄凌乱的街道

自然不会有兴趣

只是仰头望著岛上的主峰——在渡船上的时候

我已经注意到

岛上最高的山峰

形势极险

别说上面有传说中的"妖魔"

就算没有

要登上那样孤拔的一座高峰

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那少年一面带著路

一面十分留意我的行动

他看到我在看山峰

就指著:"这是岛上最高的山峰

名字是皇帝峰."我不禁愣了一愣

这是一个相当怪的山峰名字.名字本身并不怪

怪是怪在:在这样的一个岛上

会有这样的名字.地名的由来

大多数可以上溯到许多年之前

算是一百年或是两百年前吧

这种岛上

住的人只怕离开茹毛饮血的状况不会太远

怎会把一个山峰取名叫"皇帝峰"

士人怎知道皇帝是甚么东西?我便顺口问了一句:"胡明是在——"那少年忙道:"对

是在山峰上

胡博士吩咐

接了你之后

先请你在镇上休息一下——"我打量了一下这个镇:"不必了

如果你方便

请你带路

我想

山上至少空气会乾净一点."那少年低头想了一想:"现在就走

最后一段路会是夜路——"我"哦"地一声:"夜路会有危险?"那少年笑了一下——不知道为甚么

我总觉得这少年在咧著大嘴笑的时候

神情十分暧昧和古怪

一路行来

这种感觉已不止一次了

这次他笑的时候

就使人感到有"到那时你就知道"之意在内.而且

我又感到

这少年处处在故意表示自己的笨拙:一个人本来就笨

和努力要装著笨

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一下就可以察觉出来.他为甚么要装成很蠢笨呢?如果说那是为了使我对他疏于防范

那么

这证明他是不怀好意的了.我心中这样想著

未免向他多打量了几眼

当我的眼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之时

他分明有点紧张

但是却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我心中暗笑了一下

心忖: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也认为鬼头鬼脑就可以骗倒我

真是别再混下去了.我让他走在前面

顺口问:"你叫甚么名字?"那少年立时道:"李

李规范."他在报出自己的名字时

使用的是发音十分标准的中国北方话.而他本来一直是用著当地人的那种蹩脚英语在和我交谈的.这一点

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嗯"地一声:"华人?"李规范在我面前

一面走

一面点头:"是

菲律宾有许多华人

但是绝大多数住下来之后

和当地人成婚

久而久之

也成了土人."我笑了起来:"你家的上代——"李规范挺了挺身子

像是十分骄傲:"我们家

一直没有外地人

全是中国人."很少少年人这样重视民族血统的纯正的

这又使我感到意外.追求民族血统的纯正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事实上

也根本无从追求起

历史上

汉民族遭受过无数次劫难

每一次劫难

都是一次民族血统的大融合

哪里还有甚么纯粹的汉人?李规范居然像是知道我在想甚么一样

他又补充道:"我是说

我们家

来到菲律宾之后

未曾和外族人通过婚."我问:"你们家来了多久了?"他却有点支吾其词:"我也不很清楚."我越来越觉得他怪

可是又不能具体指出甚么来

只好尽量在言词上试探.可是李规范十分精明

竟然问不出甚么来.我们边说边走

不一会

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片平地

乍一看

平地上堆著许多垃圾

仔细看去

才看到那是许多倒塌了、废弃了的棚子

和许多残旧不堪的箱子、桌椅等物

是一片奇特的废墟.一看到这样的一片废墟

我立时联想起那个"故事"中

那小女孩的居住环境.若干年前

这里当然全是密密的、各种材料搭成的棚子

住著许多女人和小孩

而男人

则全在山上当强盗!这样说来

那"故事"的真实性

又增加了几分了?在废墟之中

有一条直通向前的小径

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

比猫还大的老鼠竟公然出没.有一头老鼠在废墟上

一下子窜到了小路上

却停了下来不动

而对著我们

目光灼灼

成了真正的"鼠辈当道"

我一时兴起

足尖一挑

挑起了一块小石子来

扣在手中

一运劲

疾弹了出去.石去如电

那老鼠想躲

已经来不及

地一声未曾叫出来

就翻了肚

四肢挣扎了一阵

就不动了.李规范回头看了我一眼

却没有说甚么.我看得出

他在望我的一眼之中

欲言又止

似乎想问甚么而没有问.我也不心急

我知道

一般来说

少年人的心中

若是起了疑问

很难不问出来

只是时间迟早而已.果然

两小时之后

我们已在上山的路上

在一道清溪之旁

李规范提议休息一下

我也十分喜欢这幽静的环境.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下来之后

李规范先自溪水中扯起一只竹篮子来

篮中有许多不知名的山果子

他请我吃

大都清甜可口

我也不客气的吃了个痛快.吃到一半

他就问:"卫先生

你是武术名家——胡博士说的

你是哪一派的?刚才你弹小石子打鼠

准头是很好了

可是劲道像是不足?"李规范的问题

前一半

听了只令人觉得好笑

可是后一半

听了却令人著实吃惊.我那随随便便的一弹

若是看在外行人的眼中

只觉得劲道强、准头准而已

可是李规范却看出了"劲道不足"的情形来.的确

那一弹

劲道是不足的

为了弹一头老鼠

何必使十足的劲道

我使的力道

连一成都不到

若说胡明介绍过我是武术名家

那少年留了意

那除非这少年

也是武学名家.在那一霎间

我自然而然想起

我们讨论"山顶上那多人"之际

曾设想过的"武林高手".我装著全然不经意

但心中著实紧张得可以.我随口嚼吃著果子

一副不在意的神气:"我的武功很杂

最初是跟杭州疯丐学的

他的武功来自浙江东天目的一个支派.后来又学了不少别的

对了

你的武功是甚么门派?倒不容易看得出来."我完全是随口讲下来的

李规范其实一点也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甚么武功

可是我却先肯定了他会武功

又把自己的武功来历说了一轮再顺口问他

这是一种十分有效的谈话方式

对方如是不加防范的话

就会自然把答案说出来的.果然

李规范显然没有甚么生活经验

他几乎连想也没有想

就道:"我也很杂

有华山、浙江

还有云南——"他话说到了一半就突然住口

刹那之间

一张丑脸胀得通红

再加上我毫不客气地注视著他

更令他手足无措

一时之间

连鼻尖都冒出了汗珠来

显然他知道自己一不小心

说了绝不应该说的话.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感到满足

因为他所说的那半句话

实在不能说明甚么

至多不过是说明他的确曾学过中国武术而已.不过这也算是一个收获了

武林高手

的假设

竟然一下子就得到了证实.这实在是极出乎意科之外的事

所以也令我望向李规范的眼光

显然有点突兀和不礼貌.李规范在开始的时候

神情有点不知所措

但是接著

反倒有了一股倔强之色

再接下去

简直有点跃跃欲试了.他双手贴身放著

身子凝立不动

可是手指却在不断伸屈著.这本来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动作

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的

可是他在连续了超过一百次之后

手指在伸屈之际

已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指间所发出的声响

也越来越响

不过几分钟

竟然像是爆豆子一样

辟辟啪啪

响之不已

他的丑脸之上也现了一种异样的光辉来.就算刚才我对他是一个武学高手还有点怀疑的话

这时

自然再无怀疑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站了起来

向他笑了一笑

做了一个手势

示意他先出手.他犹豫了一下

摇了摇头

我再做一个坚决的神情

要他出手

他咧嘴再笑了一下

像是下定了决心

身形突然一矮

地一掌

已向我当胸击到.这一掌的来势不快

可是力道却雄浑之至

由于力道大

所以掌风飒然

那是人体的功能带动了附近空气的流动

而空气流动就变成了风的缘故

十分科学

一点也不神秘.我看出李规范这一掌

一半是试探

一半是客气

绝未使出全力;我也看出

李规范的性格十分沉毅

绝不蠢笨.我笑了一下

立时也一掌迎了上去.双掌相交的结果

全然和我预计的一样

我当然也不会全力以赴

但是也足够把李规范震得向后跌退了一步

令他丑脸之上现出了十分旺盛的斗志来

而我又在这时

再向他做了一个请只管出手的手势.他笑了起来

在笑容中

有少年人的自尊和自信

一扬眉

就开始了他的进攻.我一直没有低估他

可是当他一开始了狂风骤雨一样的进攻之后

在开始的二十招之中

我著实有点手忙脚乱

穷于应付.不过总算还好

未曾出丑

一一应付了过去

而且开始了反攻.在那道溪涧之旁

我们两人拳来脚往

越打越快

渐渐跳跃如飞

超过三公尺宽的溪涧

我和他跳过来跳过去

像是在玩游戏一样

等到我们双方发现

就算再持续下去

也不可能在实际上分出胜负

而且

更主要的是

双方都不愿意真有胜负之分时

各自发了一声喊

自合而分

同时倒跃了开去.李规范神情极兴奋

挥著手:"真是

从来没有和外人拆过招

你是让著我吧."我笑了一下:"我让你?我可不敢让你

虽然你不至于想伤我

可我也不敢怠慢."这几句话

我倒是由衷的

回想起刚才动手的情形

真是过瘾之至

其中稍有差池

只怕就要受伤

惊险刺激

兼而有之

我也很久没在武术上得到这样酣畅淋漓的发泄

所以

我们自然而然地互相接近.可是

才走近了几步

李规范突然站定

面色变得十分紧张

视线停驻在我的身后.我立时觉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缓缓吸了一口气

感到在我的身后不远处

至少有三五个人在

而且

那些人一定是早已在那里

只不过现在才现身出来而已.至于他们甚么时候来的

惭愧得很

我竟然说不上来.推测起来

自然是我和李规范动手相当激烈的时候.而且

从李规范的神情看来

他像是处于一种十分不安的情形之下

这又使我有点紧张.我想到

如果是有一群人

长期隐居山顶

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

采取一种神秘的生活方式——那"故事"之中的高个子母亲

甚至是服毒自尽的

可知规矩之严.那么

李规范和我动手

是不是会受到甚么处罚呢?我和李规范见面不久

但是对他极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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