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本章字数:14384)



?他对白老大的问题,竟然避而不答,白老大不客气了,指着文依来问:「他的家长是什麽人?」

那中年人仍不回答,只是笑着,态度十分客气:「白老先生,要不要再来一次赌赛?」

白老大正憋了一肚子气,一听,想也未想,就道:「好,随便怎麽赌。」

那中年人立时道:「赌白老先生在五年之内,无法查得出文依来的身世来历。」

白老大一听,双眼瞪得老大,几乎一口气呛不过来,对方一下子就提出了赌赛的是什麽,自然是早已想好了的,而这样一来,他就变得绝不能向对方多问一句有关文依来来历的话了,不然,还算是什麽赌赛?

不过他生气的时间很短,他立即想到,五年时间去查一个人的来历,那是绰绰有馀了,这场赌赛,自己可以说稳操胜券。

他昂然道:「赌注是什麽?」

文依来一直不开口,仍由那中年人说话:「白老先生输了的话,文依来在五年之後,有权提出请白老先生帮他做一件事?是什麽事,到时才能决定。」

白老大闷哼了一声,瞪了瞪眼睛:「要是我赢了,我要他的家长以我为主客,摆盛宴,宾客不得少於一千人。」

白老大心想,那名叫文依来的少年,家长一定非富即贵,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只不过为了某种原因,要掩饰身分而已。

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自然也是基於一种有趣的爱热闹的心理而已。

那中年人听了。和文依来互望了一眼,文依来忽然叹了一声:「如果我有家长的话。或者说,白老先生能找到我家长的话。」

文依来在这样说的时候,实在带着相当程度的伤感。但白老大当时却未曾在意,只是连连冷笑,心中想:「你们也太小觑人了,要是有五年工夫,还找不出你们的来历来,那未免太不济了。」

当下,白老大昂首道:「怎麽?我们是不是要击掌为誓?」

文依来十分有兴趣:「好!」

於是,一老一少,就对了一掌。

白老大在讲述着他成为文依来的监护人的经过,可是讲到这里,却停了下来。

他的叙述,自然也到了尾声了。可想而知的是,这些日子来,他和包令上校一样,用尽力法,在调查文依来的来历,可是也同样地没有结果。

这自然是很令人沮丧和没有面子的事,难怪他不愿意任何人提起了。

我没有说什麽,心中只是苦笑,包令上校认为只要我来向白老大一问,就可以水落石出,谁又能料到白老大这个监护人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上的。对於文依来,他也一无所知。

我这时想到的是:为什麽文依来的身世??密,可以保持得如此严密?很奇妙的一种感觉是,我突然联想到了「红头老爹」的一家人,同样神??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如果不是时间上有不能吻合之处,我几乎直觉地认为文依来就是红头老爹的「儿子」了。不单是由於提及这两个人时,叙述的人所用的形容词都相同,而且两人的年龄也相彷佛。

不过,文依来和白老大见面,进入贵族学院,是将近叁年前的事,那时,红头老爹的一家人,还在马达加斯加岛的山村中,红头老爹一家下落不明,是不到叁年前的事。自然,两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了。

我正在杂七杂八地想着,白老大忽然问:「在传统的东方武术方面,我内家功夫的造诣怎麽样?」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看来和我们正在讨论的事全然无关的问题。真叫人奇怪。也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他在叙述告一段落之後,一直在沉思之中,可能是在问题之中,又有了问题。我想了一想,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内功高手,你当然是举世的五名之内。」白老大「嗯」地一声。自言自语地道:「约摸排名在叁、四名之间……刚才我讲到什麽地方了?对,那少年要和我击掌为誓,我当时只觉得他们处心积虑,作成了一个圈套,而我自己偏偏不争气,硬是进了人家的圈套之中,心里有点生气,所以想藉此机会,给那少年吃点苦头。」

我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我已知道白老大要给文依来吃什麽苦头了,只是不知道他心意如何而已。那实在是可大可小的事。

白老大刚才提及了东方武术中的「内家气功」,这是一门十分高深的武术,要经过长时期的锻??,才能略有小成。用近代的术语来解释,可以说成是通过某种特定的运气方式,使人体的潜能,得到高度的发挥。而人体的潜能究竟可以达到什麽程度,无可估计,而内功深厚,如白老大者,要一掌把人打死,或是一掌打得人骨断、内伤,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麽,白老大是准备如何对付文依来呢?

我思疑的神情,白老大自然看出来了,他忙道:「我只不过想把他震跌一个??斗。」

我忙讨好道:「那很好,谁叫他们敢小觑了白老爷子。」

白老大忽然苦笑了一下,那又令我一愣:难道白老大连这一点也不能做到?

这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除非文依来或那个中年人也是武术高手。

我不表示什麽意见,只是望着白老大。白老大叹了一声:「还好我当时只用了一成力道,要是我立心把他的臂骨震断,我这把老骨头,只怕当时就散了。」

我大是骇然:「那少年……怎麽能对抗你的内功?」

白老大缓缓摇着头:「我不明白,一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我和他一对掌,我陡然发力。估计他非跌出叁个??斗不可,可是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道,自他的手心上反震出来,刹那之间,我全身像是触电一样,要不是我还有几下子,就得当场出丑。」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一面听他讲,一面摇头,表示不相信,那实在不可能,照白老大的描述,那种现象是,白老大吐出的力道,被对方反震了回来。

这种情形的发生,必须是那少年的内家气功的修为,犹在白老大之上。

但文依来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麽可能?

白老大在讲起来的时候,仍不免现出尴尬的神情来,可知当时,他在受了一震之後,是如何狼狈。

他吸了一口气,道:「当时,我好不容易才能坐定身子,而文依来却若无其事,笑嘻嘻站起来,和那中年人十分有礼告辞而去。你想想看,一个西方少年,内家气功修为,竟然在我之上,这……这……」

我也苦笑着:「这真是从何说起。」白老大抬起了头,长叹了一声:「自此之後,我曾花了不少心血去调查文依来的来历,可是一无所得,连那个中年人,也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我曾请我在世界各地的朋友帮忙,收到过那中年人绘像的人,不少於五万人,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有点埋怨:「你应该对我说说,至少对白素说。」

白老大摇头:「那时,你在尼泊尔失了踪,阿素在你失踪的地方等你,一等就是好几年。」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说什麽。我生命之中,有六年的空白,那是在「天上方一日,人间已千年」的情形下形成的。

(这段经历,记述在「无名发」这个故事之中。)

找不出文依来的来历。那是意料之中的事,白老大愤然道:「这件事,我想起来就不自在,那个包令上校还要不识趣,我自然叁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心里在盘算着,事情实在十分简单:文依来这个人。是随时可以找到他的。包令上校碍於是学院的行政人员,不能对他进行逼问。白老大由於当年的打赌,也没做手脚处,我却是全然不受什麽限制的,大可就在文依来的身上,发掘出他的??密来。

当我在打这主意之际,白老大再叹了一声:「我努力了两年多也没有结果,根本已经放弃了,可是想想当年打赌的期限是五年,已经快到了,不知道对方会提出什麽古里古怪的要求来。心里也烦得很。」

我道:「至少还有半年,我想可以找出那青年人的来历的。」

白老大先是瞪着我,但是他立时明白了我准备怎麽做,呵呵笑着:「那是你的事,可和我无关。」

我道:「当然,我的行动,完全由我个人负责。」

白老大显得高兴了许多,我和他又讨论了一下那个文依来究竟是什麽来路,可是也不得要领,文依来自然是一个假名字,这假名字又有什麽意义呢?

(要说明一下的是,「文依来」这个名字,自然是为了行文记述方便而根据发音的译名,原来的名字是:ELEC  HOMME  MAN,在译的时候,略去了中间的一个字,照中国人的习惯,把姓放在前面,就成了「文依来」。而中间那个字,是法文,就是英文  MAN,的意思,这个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假名字。真名字不会将两个「人」或「男人」的英文法文取作名和姓的。)

假名也似乎没有什麽特别的意义,白老大可以断定的一点是:「文依来绝对是白种人,而且更可能是北欧的白种人,只有白种人才有他那种生理上的特徵,我曾不断派人去观察他在学院中的生活情形,得到的报告,都十分正常,真难想像他们是在卖什麽药。」

我道:「有他的照片?」

白老大点头:「找找看,应该可以找得到。」

我们一起到了白老大的书房中,找了一会,找出一只文件夹来,打开,里面有不少照片。

我拿起来看,全是以文依来为主的,时间大约是叁、四年,若说叁、四年前的文依来是一个漂亮英俊的少年,那麽,青年时期的文依来,更是挺拔如松。俊美如雕像,简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美男子。而且,即使在照片上,也可以叫人感到这个青年人,有着十分高雅的气质。

我心中不禁更是疑惑:「他究竟是什麽人?瑞典的王子,荷尔的储君,还是?」

我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

人,有时会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感到这一刻在做的事,在说的话,依稀有十分熟悉之感,好像是在过去的什麽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不过,多数是对在什麽时候曾发生过,朦胧而难以确定。

可是这时,我却可以十分肯定,我这时对文依来身分的推测,就在不久以前,对方一个人,也作过同样的推测,那就是在伦敦,普索利爵士的住所中,在听英生讲了红头老爹的故事之後,对故事中那年轻人的推测。

这是第二次,我在不知不觉之间,自然而然,将这个在瑞土贵族学院中求学的文依来,和隐居在马达加斯加岛上的青年人联想在一起了。

我甚至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为什麽应该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干的人,在感觉上,会给人有那麽多的共通点,老是会把他们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我本来想把「红头老爹」的事,也对白老大说说,可是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白老大毕竟上了年纪,拿些和他无关的事去麻烦他,没有必要。

我在想,到瑞士去走一趟是免不了的了,把文依来身分弄清楚,告诉白老大,让他在这场赌赛中赢一下,他一定会十分高兴。

第四章    身世成谜的文依来

我在农庄中只留了一夜,第二天就到了瑞士,一到就和包令上校联络,先问他:「有一位英生先生,和你联络过没有?」

包令急道:「没有,令岳丈说了些什麽?」

我道:「大约两小时,我可以来到你那里。见面和你详细说,保证出乎你意料之外。」

包令的声音发尖:「天,他不会是英国皇室的继位人吧?」

我回了他一句:「你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就挂上了电话。

然後,我租了一辆车,并不心急赶路,一路上欣赏沿途的风光,在接近日内瓦湖时。路两旁的风景,赏心悦目之至。

学院的位置,在湖北岸,离莫杰斯市不远的一处平原上,规模相当宏大,建??群掩映在树木之间,疏密有致,看起来气象万千。

整个学院的范围,都有着效能十分高但是看起来却并不碍眼,而且几乎一大半是隐没在灌木丛中的警戒铁丝网,竖着警告牌:「高压电路在前,切勿越过。」

把学院全都包围在内的警戒网,长度至少超过五十公里,富贵人家缴了那麽昂贵的费用,自然希望他们的子弟安全。

从这一点看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神??人物。混在千个身世显贵的学生之间,真能叫家长感到不安,如果情形再继续下去,只怕布恩教授也无法再维持公正,而非勒令文依来退学不可。

在学院的大门上,我等了一会,要包令上校亲自驾车出来,才能把我带进学院的范围之内,我驾来的车子,停在门口,一起到了他的住所,我在他的住所之中停留了没有多久,那也是一幢相当精致的小洋房,他在打开大门时就告诉我:「如果有需要,你可以住在这里!」

我摇头道:「算了,一定要填表格,接受审查,我宁愿到湖边去露营,我先告诉你白老大的话!」

当我把白老大的经历说完之後,包令上校简直是目定口呆。本来,他是一个一脸精悍的中年人,可是这时看来,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呆了半晌之後,他才苦笑道:「这样说,真是……没有人可以知道他的身分了?」

我道:「如果只是为了敷衍那群抗议的家长,那就十分简单,就说他是白老大的什麽人好了。」

包令苦笑:「白老大的什麽人?私生子?一个亚洲人的私生子会是纯白种人?无法在他和他的监护人之间建立任何血缘关系,那又说他是白老大的什麽人?」

我也不禁苦笑,就算一个人,只有八分之一,或是十六分之一黄种人的血统,也不可能在外型上是百分之一百的白种人!

看来,连敷衍过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又道:「那麽,只好找出他真正的身分来,就在他身上找,我立刻就想见他!」

这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包令上校苦笑了一下:「他不会说的,不过你可以去试一试,他的宿舍编号是A十六。我带你去!」

我拒绝了他:「不必,我自己可以找得到。」

包令上校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喃喃地道:「理论上来说,任何人,都有一个身分的,总是可以通过调查弄明白的,可是文依来偏偏就是例外!」

我不置可否,因为我同意每一个人都有身分,而身分是一定可以查得出来的。

离开了包令的住所,驾着电单车?在学院范围之内,为了保证空气的清纯,是不准使用普通汽车的。电动车没有废气,是「健康产品」。

根据包令指出的方向,驶出没有多久,就到了「宿舍区」,全是一幢幢式样不同的小洋房?後来才知道,学生如果对「宿舍」不满意的话,可以自备费用,在指定的地点,建造适合自己居住的屋子。

自然,在离开学院之後,屋子便送给学院了。

当我终於在A十六编号的屋子前停下来,下了车,踏着丝草中的石板,走向门口之际,门恰好打开,一个青年人走出来。

这时,夕阳西下,阳光幻成金色,映在开门的那个青年身上。我一看之下,就不禁喝了一声采:真有那麽俊美的年轻人。

他身高约一八○公分,一头柔软的金发,随意地披在头上,深目,高鼻,皮肤白皙,在夕阳的光芒中,也幻成了一股淡金色。当他向我望来之际。我发觉他的双眼。是碧蓝的。

他虽然身形高大,可是一点也不给人以笨手笨脚之感,相反,还十分轻盈,他衣着极随便。可是高雅的气质却迸发无遗。

就算我没有看过他的照片,也可以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而同时,我心中也不禁疑惑之极,因为我知道,他不但外貌如此出众,早在五年前,他就在国际象棋上打败了白老大,这还不算。他竟然可以在内家气功上,令白老大受窘,那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了。

我们互相对望了极短的时间。我就踏前一步,道:「文依来同学吗?」

他点了点头:「是。」

我道:「我可以说是布恩教授和包令上校的代表,要和你谈一谈。」

他的神态十分镇定,而他的回答,却令我相当吃惊:「欢迎之至,不论你用什麽身分,我都乐於和你谈话,卫斯理先生。」

他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来,这是我吃惊的原因,但我一点地没有令吃惊在脸上表现出来,微笑着道:「认得我?」

文依来推开门,请我进去:「可以料得到,应该是你来找我的时候了。」

我走进屋子:「为什麽一定是我,不会是别人,例如,亚洲之鹰罗开先生?」

文依来笑了起来:「不敢说是直觉,可能是由於我的监护人和你的关系的联想。」

才说了几句话,我就有他十分理智,而且头脑十分缜密的印象。客厅布置,倒并不见得如何华贵,十分自然和适合一个青年人的身分。

我坐了下来,他维持着一种相当客气的姿态,坐在我的对面。

我开门见山问:「请问,你的真姓名是什麽?」

他十分镇静地同答:「文依来。」

我「哈」地一声:「你以为别人会相信吗?」

他仍然十分镇静,而且淡然一笑:「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没有说假话,他人是不是相信,我无法控制。」

我愣了一愣,再问:「你的意思是,你说的话,根本不求人家相信!」

文依来笑了起笑:「卫先生,我说得很明白,人家相信与否,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钉了一句:「而你也说过,你说的全是真话。」

文依来泰然:「我没有必要说谎。」

我望了他片刻,他的神情是坦然纯真的,我由衷地道:「文同学,你是一个任何人都对你不会有坏印象的青年,可是,你在学院的学生资格,却多少有点麻烦了,由於你坚决不肯透露你的身分,所以……」

我接下来,便将学院方面接到家长抗议书,告诉了他,同时道:「你想,结果可能怎样?唯一的结果,是要你退学。」

文依来叹了一声:「真寄怪,身分为什麽那麽重要?既然人人都喜欢我,为什麽还要追究我的身分呢?」

这问题真不容易回答,我也叹了一声:「我也认为不必要,可是世俗惯例如此,人既然是群居性的动物,有时。也不得不随俗的。」

文依来再叹了一声,用十分诚挚的眼光望着我:「卫先生,我知道你的不少经历,我真希望你能帮我找出我的身分来。」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不禁骇然,失声道:「别告诉我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文依来道:「正是如此,我要是知道了,何必隐瞒?就算我是乞丐的儿子,既然是,还有什麽好隐瞒的?」

我用力挥着手:「不会有人以为你是乞丐的儿子,相反,更多人愿意相信你是王子。」

文依来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我自己当然愿意,可是我上哪儿去找皇帝和皇后来做我的父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了半晌愣,说不出话来。

文依来这时的神情,如果是伪装的,那麽,他就是世上最杰出的作伪天才,如果他是在说实话,那麽,怎麽可能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分呢?看来事情的复杂,远在我的想像之上。我试探着再问一句:「你是……孤儿?」他略皱了皱眉:「可以说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我站了起来又坐下:「那些养育你的人,没有告诉过你?你是由谁养大的?」

文依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范先生、总管,还有一些人,在我来到这家学院之前,就是他们和我在一起,教我学了许多知识,他们全是十分优秀的好人,对我极好,可就是不肯告诉我的身分来历,范先生说:你的身分太特殊了,还是别知道的好,永远别知道,你会很快乐地过一生,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我再吸了一口气:「那麽,你住在什麽地方?」

文依来道:「瑞士,一个中等规模的古堡之中,每年都有人带我到世界各地去游历,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

有点头绪了,一个古堡,那是跑不掉的了:「那古堡的正确地址是?」

文依来摇头:「你不必多费时间了,范先生告诉我,只要我一入学,他们就把古堡赠送给政府,作为游览的名胜,他们不会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

我喃喃地道:「这……像话吗?一直把你照顾得那麽好,忽然之间完全不理你了。」

文依来道:「是啊,我也想不通,他们……在我进了学院之後,我才发觉,十五岁之前我接触过的那些人。都十分神??,全然无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要对我那麽好,我更不知道我如何会和他们发生关系,他们留给我一大笔钱,并且替我找了一个他们认为最适当的监护人。」

我除了不断做深呼吸之外,实在没有什麽话可以说。文依来又道:「范先生说,我以後的一生,不应该有什麽大问题,真正有了问题的话。找我的监护人,也一定可以解决的。」我苦笑了一下:「是,世上很少有白老先生不能解决的问题。」

文依来又道:「范先生又告诉我,在这家学院取得了毕业资格,就可以无往而不利,卫先生,还有半年,我就可以取得毕业资格了。」

文依来虽然说得十分自然,但是我的思绪,却乱到了极点,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暂停一下,我走了定神,才道:「当年你们和白老先生的打赌,目的是什麽呢?」

文依来道:「目的是想白老先生不要向我追问我的身分来历,而他们自信,调查是调查不出来的。」

我提高了声音:「这不是很不合理吗?根本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文依来皱着眉:「是,这一点我也不明白,他们好像很担心一件事……担心……忽然有一天,我会……知道自己的身分。」

真是越说越复杂,我用力一击桌子,觉得在十五岁之前,曾和文依夹在一起的那些神??人物,是关键性的人物,只要找到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整件事就可以水落石出了。那些人,曾拥有一座古堡,照文依来的叙述,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超卓的能力和非凡的学识,推测起来。像是一个什麽组织。

我想了一会,才道:「你曾学过不少知识,那麽,对你进行东方武术训练的是什麽人?」

文依来睁大了眼睛:「我经过超过叁十项体育运动的严格训练,但是没有学过东方武术。」

我又愣了一愣,白老大和他对过一掌,简直可说败在他的手下,而他这时,却告诉我他从来也未曾学过内家气功。

我之所以要特别提出这个问题来问他,是因为世上有太多的人可以训练他学马球,学国际象棋,学溜冰滑雪。但如果他的内功造诣如此非凡的话,他的师父一定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高手?这样的高手,举世不会超过五个,是比较容易追寻的线索。

可是,他却告诉我,他没有学过。

我装着若无其事,又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肯定了他绝对不会预防我会突然对他展开袭击时,陡然一长身,一掌向他当头拍下。

我那一掌,去得极快,他的反应也十分快,立时身子向後一仰,脸上惊讶的神情还来不及显露,右臂已经抬起,向我手掌格来。

「啪」地一声,由於他右臂的一格,我那一掌,打在他的手臂上。在那一掌中,我是发出了内功的力道的,我也期待着,我发出的力道,会被他反震回来。

可是,一切却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掌击中了他的手臂,他发出了「啊」地一下痛苦的叫声,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後倒去。虽然他立时一跃而起,可是那只不过是体育家的灵活身手,和他刚才举臂格开我的一掌,绝不是武术家的身手。

而在他跃起之後,左手托着右臂,神情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又是痛楚,望着我,连声道:「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这时,我倒真是不知如何才好了。

他真是一点也不会武功。如果是讲明了对掌,他可以假装,但我是出其不意的袭击,只要他曾习过武,尤其是接受过内家气功的训练的话,他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自然而然,发出强劲的力道相抗,就像他极快地扬起手臂来一样。

可是,这时,他显然是受了伤。

我在一愣之下,连「对不起」也忘了说,忙道:「伸出右臂来。」

文依来虽然又疑惑又发怒,但还是将手臂伸了出来,我捋起了他的衣袖一着,还好。我力道不是十分大,臂骨并没有断折,只是他手臂上中掌处,已经又红又肿,自然也十分痛楚。

我双手按在他的伤处,缓缓搓揉着,直到这时我才道:「对不起,真对不起。至少,现在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全是实话。」

文依来痛得鼻尖上冒出老大的汗珠来,苦笑着:「你一定要打我,才能证明这一点?」

我也苦笑,同时决定,文依来胸怀坦荡,待人接物,不但真诚,而且如此谦和。再对他隐瞒什麽,简直是不道德的行为了。

所以,我便把白老大当年和他对掌的结果。讲了出来,并且向他约略解释了一下武术中的内家气功,是怎麽一回事,和解释我刚才的行为目的是什麽。

文依来听得极感兴越,等我讲完,他道:「你……可以教我这种奇异的体能发挥法?」

我道:「我不够资格,你有兴趣,可以跟你的监护人学,只是为什麽当年会这种情形?」

经过了搓揉之後,他臂上的红肿已消退了不少,他缩回手臂去,甩着手:「我不知道,或许是白老先生的一种错觉?」

我不出声,「错觉」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白老大运劲之际,一不小心,真气走入了岔道。虽然以白老大的气功精纯,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但这已是唯一的解释了。这经过的情形太复杂,所以我没有向文依来解释什麽。

我再问他十五岁之前的生活情形,一直谈了将近两小时,他的生活,相当单调,只是不断在各个不同的人的指导之下,吸收着各方面的知识,而且每一个教授他的人,都一致说他的领悟能力之强,前未会有。

还有一个相当奇特的情形是,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在接受各种各样的仪器,对他作身体检查。据他说,有一个时期,大约是他十岁左右时,仪器之复杂。几乎摆满了整个大厅!

而在十岁之後,检查的次数逐渐减少,最後一次,是在他快要离开古堡之前,他记得,检查完毕之後,他自己已有足够的知识,知道自己一切都正常,可是在他身边的几个人,反倒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他十分记得这一点,但不知为了什麽。

等到我已没有什麽问题可以再问时,我已有了决定。

我道:「你的身分,为了使学院对那些家长有交代,你可以暂时算是白老先生的表外甥,这是相当疏的一种亲戚关系,西方人也算不清楚。而我,再去作进一步的调查。」文依来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他在表示同意的时候,略有惘然之色。他虽然二十岁不到,可是学识的丰富和思想的成熟,绝对不容怀疑,想起自己来历不明,总难免有点迷惘的。

我也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包令上校,上校也表示了同意,同时道:「那座古堡原来是属於什麽人的,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有结果。」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了电话来。打了几个电话,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是古怪。等他放下电话之後,他才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古堡就由原来的主人,一个男爵的後裔转让,买主是范先生。没有名字,当时以巨额现金作交易。五年前。仍然以范先生的名义,把古堡赠给了政府。」

我道:「那范先生是什麽人?」

包令恨恨地道:「我会查,我一定会查。」

我没有说什麽,因为我知道,包令上校未必可以查得出来。

一群神??的人物,抚养了一个孩子,又神??地引退,这究竟是一件什麽性质的事件呢?那一群神??人物,这样精心教育一个孩子,有什麽目的?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中陡然又为之一动:这情形,不是又和红头老爹精心培养那个孩子,有相同之处吗?这已是我第二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了。

第五章    来到医院的神秘访客

告别了包令上校,我住进了一家酒店,准备明天就再到法国去,见白老大,把和文依来见面的情形。详细告诉他。像文依来这样的青年,如果他是黄种人的话,白老大真可以认他做自己的孩子。

现在,至少他也可以有资格当白老大的徒弟。至於他神??的身世。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以弄明白的。

当晚,我一面慢慢地呷着酒,一面把整件事又细细想了一遍,作了几种设想,都不是十分具备可以成立的条件。在将近午夜时分,电话响,拿起来一听,是英生打来的,他声音十分兴奋:「你也到瑞士来了?我立刻来见你,我调查有突破性的发现。」

他的调查是针对「红头老爹」一家人的,现在我自己也有事要做,想要拒绝他,可是他一下子已经放下了电话。我无法和他联络,只好等他来了再说。

英生来得相当快,他一进来就道:「我和包令上校联络,才知道你也在瑞士,你是为什麽来的?」

有关文依来的事,讲起来实在太复杂,所以我只是含糊应着:「我另外有一些事……」

英生显然急着有话要对我说。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立即道:「我的调查,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我「哦」地一声:「红头老爹,真的就是笛立医生?」

英生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了,事情的经过,相当神??。」

我没有插口,等他讲下去。

他先约略地说了一下调查的经过:「我到了医院,很顺利,知道当年主持调查工作的一个副院长还在医院工作,他给我看了当年调查所得全部资料。」

我仍然不出声。英生兴致勃勃,开始讲述他根据当年的调查资料和他自己的推测。

以下,就是当年在那家着名产科医院中发生的事。

那个产妇的入院,并不是通过正常的手续,而是一切由笛立医生亲自主持的。

笛立医生的两个助手,在事後忆述当时的情形,都说在早一天,有一个样子看来相当普通的人,但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感,到医院来拜访笛立医生?当时的医院院长,而且要求密谈。

笛立医生在那天,预定要替一位产妇施剖腹取儿的手术的,当神??访客来访时,他已经换上了手术袍。本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是绝不会再接见客人的。可是来客在他的耳际,说了几句不知道什麽话,笛立医生当时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来,盯着来客。

来客的神态相当镇定,只是点着头。

由於事出非常,两位助手对当时的情景对话,都记得十分清楚。笛立医生在呆了半晌之後,才道:「不是开我玩笑?」

来客道:「绝不是。」

笛立医生又思索了片刻,突然吩咐,由两个助手去代行手术。他自己关起门来,和那个神??来客密谈。而一直等到两位助手动完了手术,才看到笛立医生送走来客,当时笛立医生的神情,又是兴奋,又是严肃,医院中人都觉得他头脸上的那大块红色的胎记,看起来更加显眼。

他在送走了来客之後,就吩咐两位助手,做好准备,告诉他们。明天有一个产妇要进院待产,在待产之前,要做检查。

这在一家产科医院之中,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a  绝对没有必要由院长郑而重之地作一番吩咐的。所以那两个助手,当时就十分讶异,他们私下曾作了一番猜测,估计那个产妇。可能是身分十分尊贵的人物。

到了第二天,那两个助手和医院中其他人,更加讶异,因为产妇由昨天来过的那个访客陪伴着前来,看起来,产妇年纪虽然轻,也很美丽,另有一股倔强的气质,但是肤色黝黑,有着太平洋岛上土人的特徵,头发浓密,看起来无论如何不像是什麽贵族。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笛立医生下令,医院中任何人等,都不能接近产妇,一切由他自己负责。

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了,虽然大家都知道笛立医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产科医生,自然也可以独立应付一个产妇的生产事宜,可是为什麽要这样?为什麽可以有人帮手而要自己一个人来?

但是当时,大众只是心中疑惑,窃窃私议,笛立医生是院长,他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定,自然没有人会有什麽异议提出来。

那两个助手又曾私下交换了一下意见,可是也无法知道笛立医生是为了什麽,只好听之任之。

产妇一进院,就开始接受检查,果然只有笛立医生一人担任检查工作,那个神??访客,则在院长的办公室中等着,检查历时相当长,当产妇被送进了特级病房,由笛立医生锁上了房门,不准任何人接近之後,他在走向院长室的途中,所有遇到他,和他打招呼的人,都说他神色凝重之至,像是充满了心事,不论什麽人招呼他,他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两个助手,在走廊中遇见了他,向他打了招呼而得到回答。两人心中诧异,跟在他的身边,一起走了一程,笛立医生也没有觉察。

两个助手都听到笛立医生在不断低声喃喃自语,翻来覆去。说的只是同一句话:「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这情形,很有点像着名的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中的那句对白一样。

两位助手虽然无法知道这句话的确切意思,但是倒也可以猜到一二:笛立医生才做完了检查,一定是在检查中有所发现,决定不了是不是要告诉陪产妇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想当然,是产妇的亲人,由於产妇入院,完全未曾经过登记手续,所以别人自然也未能明白这个人和产妇的关系。

两个助手一直陪着笛立医生来到了院长室的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会,最後。现出了已经有所决定的神色来,挥手叫两个助手走开去,才推门走进了院长室。

他究竟是决定了「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两个助手也不得而知。

那个神??来客在半小时之後离去,以後一连叁天,都没有出现过。

而在那叁天之中,单身的笛立医生,没有离开过医院,一直亲自守护着那位产妇。

那位产妇在院长亲自的守护之下,全院上下的人,有时虽然可以见到她。但是没有一个人有过和她交谈的机会,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她身分和姓名。

第四天早上,大腹便便的产妇,进入产房,在送进产房之前,笛立医生打了一个电话,一个清洁女工正好在旁边,听到他向电话说:「孩子快出世了,请立即来,我想不会有什麽问题。」

这个电话,证明就是打给那个神??来客的,因为神??来客,在十分钟之後赶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违反医院规章,看得所有的人目定口呆,但由於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在有资格阻止的人还没有想出应该如何阻止之前,事情已经完成了。

发生的事情是那样:

那神??访客一到医院,就直趋产房,手中拎着一只手提的摇篮。在产房的门口,一个医院职工企图阻止他时,笛立医生已经打开了产房的门,请他进去。

那职员明知此举大违院规,可是院长亲自在主持,他有什麽话好说。

而他的忆述是,当产房的门一打开之际,就听到了洪亮的婴儿啼叫声。产房门随即关上,那职员叫住了经过的一个见习医生  a  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

那见习医生和职员,好奇地在门外等着,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产房的门再打开,那神??来客走了出来,手中仍然提着篮子,篮子之中,是一个初生的婴儿。

见习医生和职员更是讶异莫名,走向前去,想去阻止,至少也要询问一下因由,可是只来得及看见,在篮子中的婴儿,是一个一头金发,肤色白皙的漂亮婴儿,笛立院长又打开门来,向他们沉声喝道:「快走开,这里没有你们的事。」

而那人的动作也十分快,提着篮子,大踏步向前走出去,在职员和见习医生一个错愕之间,已经转过了走廊。看不见了。

产房门再关上,见习医生和职员,迟疑着,不知道该向谁去报告这件事之际,就看到产房门再打开,笛立医生扶着产妇,走了出来。

产妇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看来精神还十分好,笛立医生扶着她走。一个在半小时之前才产育下婴儿的妇人,无论如何,是不适宜步行的。

所以,见习医生一看,忙道:「院长,我去叫推床。」

可是笛立医生却道:「不用。」

他扶着产妇,走向电梯,见习医生和职员,以及电梯停下,打开门来之後,自电梯中出来的人,都看得目定口呆。

笛立医生扶着产妇,进了没有人的电梯,电梯的门关上,等到细心的人留意到电梯是向下落去,而不是向上升去的时候,更是惊愕万分,因为特级病房,是在楼上的。

笛立医生带着才产育的产妇到楼下去干什麽呢?

这个疑问。倒也很快就有了答案,笛立医生不但把产妇带到了楼下,而且带出了医院,至少有超过十个人,目击笛立医生把产妇带上了自己的车子,然後,驾着车,离开了医院。

等到医院的两个副院长和其他有资格的医生,接到了报告,聚在一起,商议着如何请笛立医生解释他那种不可原谅的行为之际,他们已经无法找到笛立医生。

笛立医生和那个产妇,从此失踪了。

英生讲完了经过,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笛立医生再出现的时候,婴儿已回到了他的手中,他和那个所谓神??访客,根本是串通的。」

我扬了扬手。打断了他的话:「根据已发生的经过来看,不像是串通的。」

英生眨着眼:「我也知道不像,但是为什麽婴儿又和他在一起?金发的白种孩子,当骡贩子在马达加斯加山中遇到他们的时候,孩子看来像两叁个月大,自然就是那个婴儿。」

我的思绪相当紊乱,依稀像是想到了一些什麽,可是却又没有确切的概念。

红头老爹就是笛立医生,他的「妻子」就是那个产妇,婴儿就是那个婴儿,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但是那个神??来客呢?神??来客和笛立医生是串通的,自然是最简单的解释,可是这样解释法,漏洞实在太多。如果是串通的,那麽自然笛立医生早就认识产妇,那又何必多此一举,把一切弄到医院中来上演?

一切全在医院中发生。显然是笛立医生临时的计画。他为什麽要这样做?不知道,那婴儿如何又会回到他们的身边?也不知道。婴儿的父亲是谁?不知道,神??来客是谁?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不知道。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