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24798)



?我暂时还不想被人发现,所以立时身形一矮,闪进了那张巨大的实验桌之下,而且及时在门打开之前,移过了一张椅子,遮在身前。

门打开,我看到费为医生站在门口,急急问:“这次又是谁?”

那大汉厉声道:“不知道,居然敢出言讥讽,多半是牛金星手下的叛逆。”

我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什么东西,乱七八糟,全出来了。

但细想一下,倒也不足为怪。既然已有了李自成、李岩和红娘子,再有牛金星、刘宗敏,又何足为奇?这个疯子,说不定本来就是历史学家,专研究明末流寇作乱的那一段历史的。

费力医生缓缓向前走来,他的动作,表示他并不着急,我看他一直来到了那大汉的面前,直视着那大汉,那大汉也望着他。

两个一声不响地互望着,足有半分钟,费力才道:“根本没有人来过,昨天你说红娘子要来报仇,还说有两个红娘子,根本只有一个——”

费力说到这里,突然有十分大的一个动作,看得我暗暗为他担心。他并不是一个健康的人,堪称文弱,而那大汉却十分壮健(要不然,刚才我也不会后退),要是打起来,他非吃亏不可。

可是,这时,他老实不客气地用手指,直戳向那大汉的额角:“从来也没有记载,说红娘子有一模一样的姐妹,从来没有。”

怪的是,那大汉居然十分顺从,只是伸手在被费力手指戳中的地方,摸了一下,一副认错的神情:“我知道红娘子只有一个,可是……昨天晚上我看出去,真是有两个……那两个……也就像一个一样,共进共退,一起说话。”

费力皱着眉,像是用了好大的耐心,才能把他的话听完,然后,又用力挥一下手,大声道:“没有红娘子,没有牛金星来的人,全是你的幻想,你明白么?根本就只有你一个人。”

我听得费力这样讲,心想虽然他粗暴了一下些,可是那一句话,确实是对一个疯子讲的话。那大汉低声把费力的话重复了一遍,看来他十分想接受医生的观点,但又实在无法接受,所以,现出了十分矛盾的神情。

费医生在他肩头上拍了拍:“躺下吧,想想你自己的一生,许多事要靠你的记忆解决,别胡思乱想说有人来害你,要害你的人,全死光了,早就全死了。”

我心中不禁打了一个颤,费力最后一句话,有点令人猜疑就算要安慰一个病人,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措词。本来,他出现之后,和那大汉对话的情形,确如一个医生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可是总透着说不出来的古怪。

那大汉听了最后的几句话,却兴奋了起来:“全死了?那些留辫子的……全死了?”

费力哈哈笑着:“死了,一个也不剩,全世界再也没人有那种打扮的了。”

大汉高兴地舞着拳头,可是不一会,神情沮丧了起来,咬牙切齿,恨恨地道:“我竟没能亲手杀绝了他们,真可惜。”

费力又拍着他的肩头:“躺下,躺下。”

大汉如言躺了下来,费力伸手在他的脸上抚摸了两下,又在他耳际低趋势说了几句话,我听不真切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说话时的声音,柔软至极。我心中一动,费力医生对那大汉在施展催眠术。

在医治精神病患者的过程中,的确有用到催眠术的,那并不少见,可是一则催眠术有它不可思议的一面,二则,费力的行为,总有难以形容的怪异,所以令我觉得十分异样。

等到费力再直起身子来时,那大汉已是鼾声大作,他把抽屉推了进去,而对着那一只大抽屉,呆立了一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等他转过身来时,我看到他满脸都是疑惑的神色,不是向门口,却走到窗前,朝一扇窗子看。

那窗子并没有什么异样,只不过其中有一格的玻璃上糊着一张纸,我陡然想起,昨晚良辰美景进来的时候,是攀上了二楼,再破窗而入的,她们打碎了一块玻璃,费力刚才对大汉说根本没有人来过,可是这时他又站在窗前发怔,可知他心中明白得很:的确有人来过。

他站了一会,倏然转身,动作变得极快,一下子就来到了大抽屉面前,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的把子,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拉,同时道:“你回来了?”

在拉开抽屉说话的同时,他又向抽屉中看了一下,抽屉中有什么,我看不见,可是从他的动作上,我知道抽屉是空的。

因为他立即一伸手,向抽屉中重重打了一下,他手一定打中了抽屉的底部,发出了“砰”地一声响。他神情很复杂,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哼了一声;“究竟到哪里去了?”

接着,他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推回大抽屉,慢慢向门口走去。

在这时候,我听到他说了一句我再也想不到的话。那令我一进之间,不但称奇不已,而且,还觉极不好意思。他在走向门口时,自言自语道:“应该去问问卫斯理,他像是什么都知道。”

刹那之间,我还以为自己躲在案桌下,已经被他发现了。可是他神情十分惘然,显然是心中有极大的疑难,无法解决,那么,他真是想来请教我。我在他的心目之中地位极高——像是什么都知道,就是极高的评价。

可是,事实上,我却进了他的研究所来,鬼头鬼脑地想窥伺他的秘密,这真叫人惭愧。

当时,我几乎想现身出来,一面向他道歉,一面告诉他,不论他有什么疑难,都愿意帮助他。可是想了一想,还是忍住了没有现身,为的是怕他忽然翻了脸,那就不好应付了。

他走了出去,发觉我只要沿墙攀出五公尺左右,就可以到亮有灯光的窗前,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想到了就做,那一点也不困难,到了窗前,我找到了踏脚的所在,凑过头去,看到费力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控制台之前。

那控制台上,全是各种按钮和指示灯,也有一副字键。

这个控制台,当然是和楼下的电脑室相联结的。

假设费力医生在研究精神病,他何以要动用到那么复杂的电脑。

这时,我看他十分熟练地按下几个掣钮,注视着控制台上的一幅荧光屏,那荧光屏上出现了一组又组的波纹,看来复杂。

单看波纹,不能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可能是交响乐中的一小节,也可能是磁铁受到了敲击之后所形成的。可能是海豚的语言,也可能是人体的体温变化。

费力看得极用力,皱着眉,波纹不断在变,有的时候,他会按下一个掣,令荧光屏上的波固定下来,仔细看着,然后再由它变化。

我攀在窗沿之外,自然不很舒适,这样看了十分钟,我又不懂波纹的内容,就不想再看下去,只见费力的神情,愈来愈是紧张,像是一件什么事,到了决定性的关头,忽然站起,口唇掀动,忽然又坐了下来,摇着头,神情疑惑。

我慢慢移动身子,心想,费力倒真是君子,多半他以君子之心看人,想不到世界上有许多人,行事不正大光明,会偷摸进来。他这里,对我和良辰美景来说,甚至于对有经验的小偷来说,简直全不设防。

或许他认为小偷对他研究所的东西,不会有兴趣。

不管怎样,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费力是一个行为坦荡的君子。而和他相比,我的行为,自然不能算是高尚,这令得我很惭愧,知耻近乎勇,我决定结束我的行动。

当然,我不是这时就去向他道歉,他在自言自语中,说过要来找我。等他来找我,我帮了他,然后再在适当的时机,向他说我曾偷入过研究所,相信以他的性格,必然是一笑置之。

我自觉这样的打算不错,就沿着攀下来,在走出去的时候,还向有灯光的透出的窗口,挥了挥手。一路驾车回到家中,心情十分轻松,想不到的是,不但良辰美景还在等我,而且还把胡说、温室裕一起约了来,所以还未曾进入大门,已然听得屋内笑语喧天,四个人的笑声和说话声,赛过千军万马。

我听得温宝裕在大放厥词:“卫斯理要是失陷在那怪医生的研究所之中,这上下,多半已被浸在一个满是甲醛的大玻璃缸中了。”

几个人,数他最大胆,其余几个,虽在背后,也不敢对我放肆,所以他的话,没有人搭腔,他停了一停,又道:“说不定通了电,怪医把他制造成一个现代的科学怪人。”

我已经开了门锁,认定了他坐着或站着的方向,一开门,就狠狠向他瞪了一眼,他本来坐着,给我一眼瞪得直跳了起来,多半是吓坏了,所以语无伦次,竟然道:“你怎么又不敲门又不按铃就进来了!”

我嘿嘿冷笑,脸色不善:“第一,这是我的住所。第二、要拣人做科学怪人,我看你比较适合。”

小滑头陪着笑:“说说笑话,卫大侠一出马,自然那怪医生的底细,一古脑儿全都揭晓了?”

我向白素挥了挥手:“探听到了不少,事情很怪,我马上会讲,可是小宝只准听一半如何?”

良辰美景在滑头方面,功力不深,奇讶道:“如何能只听一半?”

小宝要的就是这一问,他立时按住了一边耳朵:“我只用一只耳朵听,自然只听一半了。”

良辰美景被他逗得咕咕乱笑,我向她们一指:“你们两个,真叫人当作红娘子了。”

良辰美景静了下来,温宝裕自然也不肯离去,我就把此行经过,和想到自己的行为不当,都讲了一遍,胡说奇怪:“没有结论?”

我摇头:“没有,费力医生在研究的课题,可能明对我说了,我也不懂,别说想去探索了。”

白素侧着头:“要动用到那么大型电脑来辅助,一定是十分特别的研究。”

温宝裕的神情十分失望,费力医生研究所中的一切,虽然透着怪异,但不能令他满足。最好在研究所中,有七八十只九个头二十八只脚的外星怪兽,要是我不能弄一两只回来,那就叫怪兽咬了半边头去,也不够刺激。

我摊了摊手:“他说会有疑难来请教我,我看他这几天就会来。”

小宝咕哝了一声,他虽然说得很含糊,可是我还是听清楚了,他说:“人家要去问像是什么都知道的人,你又不是。”

我自然不去和他计较,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都知道的人,连“像是什么都知道”也不可能,我明白我自己知道得够多的,就已经很好。

良辰美景却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想了一会才道:“那个人真以为他自己是李自成?”

我点头道:“看来是,费力医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也安慰他说辫子兵全死了。”

良辰美景又吐了吐舌头:“乖乖不得了,要是叫他看到了清朝装束的电影,真怕他会杀人。”

她们不是说笑,若是一个疯子,真认为自己是李自成,看到了辫子兵,还有不大开杀戒的吗?我忙道:“对,要提醒费医生一下,别让他接触电视。”

胡说的声音迟疑:“大型电脑、疯子,真难以把两者联成一气……照他的情形来看,好像还有一个疯子……逃走了,或是离开了?”

当费力从窗前走回去,忽然拉开一只大抽屉时,曾问了一句“你回来了”,又伸手在空抽屉中拍了一下,当时我看到这种情形,也想到可能另外还有一个人。

原来是应该在那大抽屉中的,由于他接着就说要来找我,所以我才没有进一步想下去。

第六部:费力医生的怪问题

胡说的心思紧密,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我道:“太有可能了,他的研究课题,就可能和精神病患者有关……不过他那样对待患者,传出去总不大好。”

良辰美景道:“是的,把人关在大抽屉中,而且,好像还不能随便出来。”

白素打了一个手势:“我猜想,在大抽屉中的那人,不能出来,多半是一种精神禁锢——利用催眠术达到禁锢的目的。”

各人都“啊”地一声,因为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温宝裕有疑惑之色,我向他解释:“在催眠时,如果告诉那大汉,不是有特殊的讯号,他就不能离开,那么,虽然没有实际上的束缚,他已无法离开大抽屉,而一定要等那讯号出现。”

温宝裕问:“这样的禁锢,合法吗?”

我难以回答:“很多科学上的新发展,都在冲击着法律和社会道德,十分难以论断。”

白素又道:“这位医生如果真来找你,就应该设法弄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单从表面现象来看,很难假设他究竟在干什么。”

我十分有信心:“他在自言自语时也提到我的名字,我想他迟早会来找我。”

胡说、温室裕和良辰美景齐声道:“我们要在场?”

白素微笑,我想了一想:“不必了,你们四人一出现,会把很多人吓退。”

他们四人一定也知道自己确有这种“威力”,当仁不让,嘻嘻哈哈离去。

我等费力医生来找我,一直等了七八天,几乎以为他不会来了。那天有事外出,下午回来,一进门,就看到白素在接待客人,赫然便是费力。白素一见我,就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想不到你经常提起的费力医生,原来那么年轻。”

费力搓着手:“来得很冒昧,对不起。”

我几乎想说等了他很久——当然没有真说出口,他又道:“有一点事情想请教你。”

我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请到书房去详谈。”

费力点头答应,我和他进了书房,白素并没有跟进来,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之下,她都不会主动参加。费力进了书房之后,先看书架上的书。我藏书并不多,可是却十分全,什么样的内容都有,费力看着,取下了一本《明史记事本末》,随手翻了翻,忽然转过身来问:“明朝的建文帝,在燕王打进南京的时候,据说是从地道逃出南京城去的?”当他在看书的时候,我已经在等他向我发问——他有问题要请教我,这是我早已知道的。

可是随便我怎么猜,我也不会猜到,他曾向我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的。

我想,那多半是他恰好拿到了那本书,所以才随口问出这个问题来的。

我道:“传说是这样。”

他又问,态度且十分认真,不像是随便问问的:“南京城中怎么会有地道?而且,建文帝当时应该在皇宫中,难道朱元璋造皇宫的时候就预知会有灾祸发生,所以造了通向城外的地道?”

我一面觉得奇怪,一面不住发笑:“那应该去问那个倒霉皇帝,要是他真是从地道逃走的,他就应该知道来龙去脉。”

我这样说,自然是开玩笑的,可是费力反应之奇特,再也料想不到。他先是陡然震动,然后,双手乱摇,神情古怪至极,他手中还拿着那本书,所以看来样子更怪,张大了口。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从他那种古怪的神情来,他像是感到了十分害怕。

而他又用十分异样的眼光着我,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忽然变成了什么怪物,或是在我的身后,出现了什么怪物,所以,不由自主,一方面伸手在自己脸上抚摸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

等我转回头来,才看到他的神情镇定了一些,向着我尴尴尬尬地笑着:“你……刚才那样说,只不过……是开玩笑,是吗?”

他这样一问,更令得我心头大起疑惑。以他的智力程度而论,他实在不应该问出这种白痴一样的问题——智力不高的人,怎样成医生,而且又作专题的医学研究?可是他竟然这样问了,那就必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呢?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可是好奇心又逼得我非想不可,所以,我竟然没有立时回答,这一来,费力的神情,重又紧张起来。

他的神态,更令我疑惑,他竟然急急地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总不能一直不回答,本来,我应说“那当然是开玩笑”,可是他的神态令我生疑,而且,我也出现,费力医生这个人,和他的研究所不设防一样,他并不擅于掩饰自己。在他身上,略用手段,要套出真话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我的回答是:“是开玩笑怎样?不是开玩笑又怎样?”

他陡地踏前一步,在那一刹那间,他紧张得五官都不动,像是急于想说什么话。可是当他站定之后,他又紧抿住了口——在那一刹那间,他一定又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我等他再开口,他眼珠转动,却一直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气氛变得很僵。

我发出了几下干笑声,又咳嗽了一下,示意他应该说话。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气,想是他心中十分紧张,要借此缓和一下。果然,他重又开口:“建文帝……在历史上一直下落不明,不知道他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半转过身去,避开了我的眼光,所以,他多半也没有看到我握紧了拳头,几乎扬起来要向他的下颚一拳打出——如果真的挥拳相向的话,相信力量一定不会小。

我生气自然有道理,他有问题来找我,可是却不说出来,翻来复去,却只问我有关建文帝的事。

我那一拳终于没有打出去的原因,是我发现他在问了这个问题之后,有十分焦切地等候答案的神情。

这真是不可思议至极了,难道他来找我,要问我的问题,就是这些?

这非弄清楚不可,不然,他再问多一次,我就会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我提高了声音:“费力,我以为你到我这里来,是有难题和我讨论。”

费力连声道:“是,是,你是我认识的人之中,知道得最多的人了。”

我伸手直指着他,神态并不是太友善:“好,那么请你把你的难题说出来。”

他也看出了我的不满,神情委屈:“我说了,我想请问你,明朝的建文帝、朱元璋的孙子朱允文,下落不明,他……究意到哪里去了?”

他又把问题重说了一遍,我陡地吸了一口气,看了他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请坐。”

他像是也想不到我忽然会说这两个字,一时会不过意来,竟不知道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茫然反问:“请坐?”

我点头:“是,就是请把你的屁股放在椅子上。”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是,是。”

他说着,后退了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也走出几步,在写字台后面,也坐了下来,又盯着他看了一分钟,一定是我的眼光古怪至极,所以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然后,我才一定一顿地问:“你来看我,就是想问我,建文帝,被他叔叔抢了皇位的那个,历史上记着他下落不明,你想知道他上哪里去了?”

在我的眼光逼视下,他连连点头,这时,白素出现在门口,书房的门一直开着,我和费力讲话的声音都相当大,不必在书房,白素也可以听到我们在说什么,所以,她一出现在门口,就道:“卫,费医生已把问题说了好几遍了。”

我苦笑:“因为问题实在太怪异了,所以我要弄清楚一点。”

费力讶然:“古怪?并不古怪啊,那是历史疑案,而你对历史疑案,一直很有兴趣,常有独特的见解。”

我叹了一声;“有点儿误会……我以为你心中的难题,嗯,不大可能和历史有关,而应该和你研究的课题有关才是。”

在我这样说了之后,费力的反应,十分奇特,总之这个人,处处透着古怪,他那种奇特的反应,不单是我,白素也注意到。

我和白素且曾讲过他何以会有这反应的原因,不得要领(后来自然真相大白),所就有必要把他当时的奇特反应,描述得详一些。

他一听了我的话,先是用力点头,张大了口,一副“正是如此”的神情。可是那头点到一半张大的口像是想合拢来,却又突然觉得那样子不妥当,所以一下子改变了主意,把目张得很大,而且,发了了一阵极不自然的“哈哈”大笑声来。

他笑了相当久,大约有半分钟,我想,在这段时间中,他多半已想好了如何掩饰,所以他开始讲话,所讲的话,语气也十分生硬,虽然他装着要听来十分轻松的效果。他道:“我研究的课题,向你求教?哈哈,你知道得虽然多,可是医学,一定我比你更行。”

当时,我和白素就互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知道:费力在努力掩饰什么。

可是,他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我却也说不上来。

我心中十分恼怒,竭力忍着,也陪着他笑了几声:“原来你业余兴趣,是研究明史?”

费力医生这时,已完全定过神来,讲话的语气,也自然得多:“也不单是明史,历史上的许多,我都有兴趣,但由于历史疑案实在太多了,所以……我只对神秘失踪、下落不明的人有兴趣。”

我又勉强笑了一下:“哦,就像集邮的专题搜集一样?差不多是这样。”

费力点头:“可以说是这样,建文帝失踪之后,明成祖曾进行广泛的搜寻工作,甚至传说三宝太监七次下西洋,都是为了找他。”

我好气:“听说是那样,不过没找着。”

费力却十分有兴致:“对于建文帝的记载,不是很多,也不是很详细——”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那些有限的记载,自然也给你全收集来了?”

他舔了舔嘴唇:“我尽量收集,嗯……有一则笔记,说后来,有人在广西的十万大山见过一个人,自称是朱允文,后来,好像又做了和尚。”

我干笑:“就是那样,传说纷纭,没有人可以肯定何者是真,何者是假,几百年前的事了,当时都没有人明白,何况是现在?”

他又吞了一口口水,欲语又止,神情古怪,而且,时时露出焦切之情来,他又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人,对这方面有特别研究的?”

我一口就回绝:“对不起,没有。”

这时候,白素也说了一句听来相当古怪的话:“费医生,看来你很急于想知道那位朱允文先生的下落,为了什么?”

费力震动了一下:“不,也不是那么急,不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好奇。”

他这样讲,别说听的人是我和白素,就算是我们的管家老蔡,也可以知道他在说谎,所以我们都望着他,对他的话保持沉默以示抗议。

那令得他十分狼狈,竟至抹了抹汗,可是他还在强调:“好奇,完全是为了好奇。”

我冷笑了一下:“感到好奇的,应该是我,费力医生,你在研究的课题,在人类的精神病方面?”

他怔了一怔,自然而然摇了摇头:“没有的事,那不是我的学科。”

我扬了扬眉,很含蓄提醒他:“如果需要长期观察一个精神病患者,也就是说,如果需要长时间和一个疯子打交道的话,那么就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他是在研究有关精神病的事。”

我说得十分缓慢,也十分认真,他用心听着,等我说完,他皱着眉:“我研究的,和人脑的记忆系统有关……”

他说这到里,陡然住了口,像是已经知道了我刚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他的脸在刹那之间,涨得血红,双眼之中也充满了怒意,伸手指向我,尖声叫:“卫斯理,你是个卑鄙小人。”

他这样骂我,自然知道我曾偷进过他的实验室了。

事实上,他也曾疑过有人偷去过,因为有一扇打碎了的玻璃。我上次走的时候,又没有把打开的窗关上。那睡在抽屉中的大汉,又曾向他投诉,两度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不过,费力当时站在窗前思索的时候,他以为偷进来的是另一个也睡在大抽屉中的人,所以他当时才有那一连串的行动,还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而这时,他当然把两次有人偷进去的事件,都算在我的账上了,我也不想辩驳,因为第一次,良辰美景偷进去,确然是我的主意。

费力那样狠狠骂我,我没有还口,只是苦笑了一下,现出抱歉,请他原谅的神情。

可是费力医生真正发怒了,他骂了我一句之后,霍然站起,他站得极急,连椅子也带翻了,脸涨得更红,我也急忙站起来,大声道:“对不起,我也觉得——”

可是他根本不听,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牛,向门外就冲,白素正站在门边,一看到本来很斯文的人,忽然之间激怒到了这种程度,也吓了一跳,连忙闪了闪身,让他冲出了书房。

他一出了书房,立时冲向楼梯,他情绪那样狂乱,居然没有在楼梯上直跌了下去,可算是一个奇迹。

费力冲下去的冲力十分大,下了楼梯之后,又奔出了几步才站定,恰好停在一尊十分精美的石湾陶制诗仙李白像的旁边,那尊像有将近一公尺高,是名家作品,极其罕见,神态栩栩,我和白素都十分喜欢,常开玩笑说,对这塑像看得久了,会恍惚听到他的吟哦之声。

这时,费力一停下,眼光扫到了那尊陶像,我立时感到了一阵心凉,白素也看出大事不好,急忙叫道:“手下留人。”

她不说“手下留情”,而说“手下留人”,可知她也真的急了。

白素叫得虽然及时,但还是迟了。

费力医生这时的情形,看来别说那是一尊陶像,若不幸是一个真人的话,他只怕也会控制不住,而在精神状态极不正常的情形之下,出手杀人。

白素才一叫,他已发出一下可怕的叫声,双手一伸,提起那尊陶像来——那有一公尺高,十分沉重,至少有四十公斤,可是他在盛怒之下,一下子就将之举了起来。

白素立时闭上了眼睛,不忍卒睹,我则存有一丝希望,望他向沙发抛去。可是事与愿达,他高举起陶像之后,用力向墙上砸去,“哗啦”一声巨声,诗仙李白成了千百块碎片。

我尖声叫:“你砸碎的是李白。”

他陡然转过身,挺胸昂首,瞪着我:“李白又怎样,你要,我可以给你我一个活的李白。”

他一定是气疯了,所以语无伦次,什么叫“活的李白”?不过不论怎样,只要他肯讲话,事情就好办,而且东西叫他砸了,总多少出了一点气,所以我忙又道:“对不起——”

他不等我说完,就用尽了气力,声嘶力竭地叫:“你这卑鄙小人,我永不接受你的道歉。”

他说着又转身向外冲,拉开了门,这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在他身后大声叫:“你把人关在大铁箱里,又对疯子施催眠,我看你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费力一听,立时又转回身来——这时,我才知道他真正发怒样子,刚才远不算发怒,他这时整个脸部的肌肉都扭曲了,眼珠像要夺眶而出,这种情形,我看了也不免有点害怕,因为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已被拉掉了引线的手榴弹一样,随时可以爆炸。

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冲上来和我拚命,因为他的确向前疾冲了两步,可是也就在这时,情形又有了变化,刚才被他拉开了的门,并没有关上,这时,陡然被人推开,一个人风头火势,大呼大叫冲了进来:“卫斯理,喜事,喜事——”

他一进来,费力不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又疾转回身去,来人和他打了一个照面,费力这时的情形,任何人见到了都会感到害怕,来人自然也不能例外,他立时不再出声,张大了口。

而费力的行为,简直事后回想起来,我还不敢相信。他声音嘶哑,对着来人,骂一连串令人难以相信,怀疑他不知是什么出身的脏话,然后下了结论:“什么他娘的狗屁喜事会降临在卫斯理身上?他这种人只配天打雷劈,千刀万剐,肝脑涂地,他早已死了,一个人的人格死了,这个人的臭皮囊也就烂了。”

他一面骂,一面用力推开来人,用极快的脚步,继续表示他的愤怒,走了。

我和白素在楼上目瞪口呆,来人在楼下,也一样目瞪口呆。

来人是齐白,盗墓专家,最近声称活见鬼的齐白。

齐白自然可以看出,有极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过,他为了想气氛轻松些,先吹了一下口哨,又抬头向我望来:“脾气坏的人我见过很多,阁下也是其中之一,但阁下竟然能容忍他大发脾气,这倒是稀世奇闻,原因何在?”

我叹了一声,挥了挥手,表示懒得再说。白素这时,也走了下来,拾起被打碎的陶像的几大块大碎片,说了一句:“真可惜,再也找不到了。”

齐白对这尊李白像,也很有印象,他自告奋勇:“不要紧,我替你们去找一座更好的塑像来。”

齐白摇头:“弄一个活人摆在那里,就算是真的李白,也受不了。”

第七部:古老鬼的侵袭

白素收拾着碎片,我等费力医生来访等了七八天,才算等到人来,而会有那样的结果,真是意料之外。而这几天,由于把注意力一直放在费力那里,齐白的事并没有多想。

看他神情这样高兴,一进来就大叫“喜事”,不知他又有什么花样?我拍着他的肩头:“对不起,叫你无缘无故挨了一顿臭骂。”

齐白可是心情好,所以器量也大,他耸了耸肩:“没关系,我只当他放屁。大喜事,卫斯理,他答应了,我求了他足足三天,他才答应。”

我任了一怔:“有什么事我要求人答应的?”

齐白大有恼意:“你是叫人发脾气发湖涂了?那位……”他说到这里,形容神情,诡秘至极,声音也压得很低:“那位鬼先生……我又和他共处了好几天,他答应你可以去见他。”

我“哦”地一声,还没有说话,齐白又道:“不过,很可惜。”

我想起他上次来的情形,他离去的时候,也曾和我几乎吵了起来,这时我忍不住道:“你说话一口气说,别一段一段的好不好?”

齐白向白素望了一眼:“可惜,我不论怎么说,他都不肯让夫人也去,说是再多让一个人见他,那已经是可以容忍的极限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位鬼先生,可以说鬼头鬼脑,到了极点。”

齐白顿足:“你见了他,千万别那么说,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他——”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说错了,什么‘各人’,是各鬼有各鬼的苦衷。他怎么那么信,认为我一定会会见他,嗯?”

齐白像是听到了最奇怪的话一样,指着我,嚷叫:“卫斯理,有机会见一个结结实实的鬼,你会不去?”

他又一次提及“结结实实的鬼”,我的好奇心实在使我无法拒绝,我只好道:“当然不会不去,那……古墓在什么地方?”

齐白搓着手,神情为难,欲语又止,一副希望我体谅他难处的情形。我看出他心中在想什么,冷笑一声:“别告诉我你不能说。”

齐白长叹一声,双手撑开,无可奈何:“那是他肯见你的条件。”

我也看出他意犹未尽,还有很多的话未能说出来,就催他:“还有什么话,你就一起说了吧!”

齐白又长叹一声,神情为难至极,重重一顿足:“他也真的……太不近人情……嗯,太不近鬼情了,竟然要你在一离开家门起,就蒙上双眼,而且人格保证,绝不能够偷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高声轰笑了几声:“那要多久?”

齐白还没有回答,白素在一旁,也笑着,抢着道:“要四天。”

齐白讶然:“嫂夫人怎么知道?”

白素微笑:“你上次离去,到今天回来,恰好是八天,那么单程自然是四天。”

我陡然叫了起来。“要我做四天瞎子——”

白素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不是四天,是八天,回程的时候,你一样不能看到任何东西,不然,你仍然可以知道那古墓在什么地方。”

我怒极又笑:“要我做八天瞎子,就为了会见一个结结实实的鬼?”

齐白却一点也看不出我在生气,接上去说:“是啊,这真是太值得了。我见这个鬼的时候,花的代价更大。你不记得我上次来的时候,那种失魂落魄的情形。”

我“呸”地一声:“值得?你到报上去登一个广告,说当八天瞎子,可以见鬼,看看能有多少人来应征,阁下快请吧,我这里是人住的屋子,不是鬼住的古墓,对阁下不是很适合。”

齐白被我一阵抢白弄得涨红了脸,不住眨眼,过了一会,才道:“八天不能看东西又有什么关系?一进入古墓,你不但可以见到鬼,而且可以见到那奇特至极的古墓。”

他再补充:“在古墓中,你当然不必再做瞎子。”

我一摆手:“谢谢了,我不会接受这种条件。”

齐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问:“是不是刚才那人使你情绪变坏了?”

我道:“不是”

齐白摇头:“我真不能相信,真的不能相信。卫斯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你一辈子会后悔。你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一个结结实实的鬼,听他说几百年前的历史隐秘。”

他的话,确然有无比的吸引力,可是那鬼的条件,却也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倒不是当八天瞎子有什么特别的困难,而是接受了这样的条件,会使人感到在人格上遭到屈辱。

我使自己平静下来:“能不能折衷一下,我保证除了白素之外,绝不对任何人提起,那么他的秘密就不会泄露。事实上,他如果死了五百年,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力量再能伤害他的了。”

齐白唉声叹气:“这道理,你明白,我明白,可是他不明白。我知道你不肯接受这种条件,也对他说了,可是他一直坚持。”

我根本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不耐烦地半转过身去,恰好和白素的目光接触,白素的目光之中,闪耀着一丝顽皮的神情,使我心中一动,立时知道白素在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道:“齐白,那鬼,是不会离开古墓的,是不是?”

齐白惘然:“多半是吧!”

我笑:“那就好办,陪我去的是你,陪我回来的也是你,你说我一直都是蒙着眼的,不就行了?”

齐白的脸色难看之至:“我敢欺骗人,不敢欺骗鬼。”

我双手用力一挥:“那就不必谈下去了,看来只有你是世上独一无二,可以和鬼在一起过日子的人。”

齐白团团转走了一会,坐了下来,身子不断抖动,很焦急,也很用心地在想多半是在想用什么话可以说服我应允鬼的条件。

白素闲闲地引他说话:“你的话,在你上次离开之后,我们讨论过,觉得很不明白,那鬼……和你一起,结结实实的?”

齐白点头:“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一半也是我料到的——他的身份,我根本不会把他当鬼,只当他是人,我甚至捏过他的手臂,就像捏我的手臂一样。所有的有关鬼的传说和记载,都没有提到过鬼可以这样子,那种奇特的现象,卫斯理,如果你不去体验一下,那你还算是什么卫斯理?”

我皱着眉:“他进食?呼吸?”

齐白点头,我又问:“他喝水?睡觉?便溺?”

齐白直点头。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那他不是鬼,根本就是人。”

齐白苦笑:“可是他实在是一个鬼,情景诡异绝伦,其中一些细节我不能说,你要是一去,立即就可知道。”

我又想了一想:“也不是太诡异,那情形,照你所说的,是一个被鬼上了身的人。”

齐白陡然震动了一下,他显然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张大了口,吁着气。接着,又做了一些没意义的手势,想来是在回想他和那鬼相处的细节。

过了一会,他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没想的……大有可能,因为他实在是一个人,可是……鬼上身……一个古老的鬼魂,进入了他的头脑,使他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古人?”

我很高兴:“你明白了?这种情形,不算很特殊,嗯,最近我就见到一个人,以为他自己是李自成,见良辰美景,以为她们是红娘子,来找他报杀夫之仇。”

齐白沉吟不语,我虽然这样说了之后,心中不禁陡然一动,向白素望去:“我们一直都以为那个自为是李自的人是疯子……可是也有可能……那是另一宗‘鬼上身’,李自成的鬼魂。控制了那人的思想。”

白素的神情很怪,那自然是她想到了我的假设,并非全不可能之故。

而我的假设如果成立,那当真是怪异至极了。古今中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出生过,又死亡了,所有死亡的人,自然都有灵魂,不知以什么方式存在着,要是这种灵魂入侵人体的事大量发生,那会怎样?

滑稽一点的想法,是两个陌生人见到了,忽然会生死相拚,因为一个被李自成的灵魂占据了,一个被崇祯的灵魂占据了。

可怕一点的想法是:“要是希特勒的灵魂,忽然占据了人的身体,那会不会又引发一场大屠杀?”

由于人类对灵魂的来、去、存在,远处在极度无知的状态之中,所以这种侵入,几乎无法防止。

古今中外,本来也都有零星的、不完全的灵魂侵入人体的记录,可是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两宗那么严重。费力医生在那次聚会之中,曾提及“一个进攻阴谋”,后来他说那是病毒的进攻,病毒的进攻,还有迹可循,灵魂无形无踪的进攻,人类如何防御?

我愈想开去,思绪愈是紊乱,简直找不出一点头绪来,白素先我一步开口:“我看事情,还是和费力医生有关联,他的行为太怪了。”

我们然:“那个李自成,或许和费力有关,可是齐白见过的那个,怎么又会和费力有关?”

白素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因为齐白先生并没有向我们提供进一步的资料。”

齐白又申辩说:“我不是不肯说,而是发过誓——”

我陡然大喝一声:“你怕的是鬼神。如今他既然只是人,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能力来害你。”

齐白神情苦涩:“那个古老的灵魂,若是忽然向我进攻,我可不想自己变成……是他。”

我冷笑:“那有什么不好,可以一辈子住在古墓里,那正是你最喜欢的事。”

齐白用力摇头:“你要是真愿意接受他的条件,那真可惜至极。唉,那古墓所在地,十分隐秘,我也是花了不知道多少心血,才找到它的入口……那人若不是就是古墓的主人,一定无法找得到它。”

我随口问:“那样大的古墓,它的主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了?”

齐白并没多加防备,也随口道:“是啊,他是——”

可是他说到这里,却陡然住了口,伸手指着我,一副“要想再在我的口中套出更多消息来”的神气。

我心念电转,根据已知的资料,可以肯定,古墓主人不是普通人,而齐白所说的鬼,就应该是埋在古墓中的那个死人。

他是住过,古墓完全照极豪华的居室建造而成,能有这样排场的,最可能是帝王之家。

还有的资料是,这个古墓距离,是四天的行程——这比较空泛,因为不知道在这四天之中,齐白使用了什么交通工具,飞机和步行,自然大不相同。

对我有利的是,在提及那个鬼的时候,他绝没有一次提到那鬼是西洋鬼或东洋鬼,那也就是说,那鬼极可能和他,和我,同文同宗。

有了这些资料,我心念电转,淡然一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个皇帝面已。”

我作出这样的结论,如果错了,齐白一定会哈哈大笑,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可是齐白陡然一震,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知道自己已经料中了。

他发现的古墓,是一个皇帝的墓。

和他在一起相处过的鬼,曾是一个皇帝。

历史上有哪一个皇帝,是一个在逃避着追寻和搜索,以至几百年之后,心理上仍然如此恐惧的?

我想到这里,已经和白素同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我们互相走近,伸手互握,都觉得对方的手,简直冰冷。

在刹那之间,我们的思路相同,想到了同一个结果。

这时,我们在想着的是,历史上有哪一个皇帝,是逃亡之后被人不断搜寻下落的?在中国五千年历史上,这样皇帝并不多、而我和白素之所以同时想到了那一上的缘故,是由于不久之前(半小时之前)还有人在追问他的下落,也由于费力医生的怪问题,问到了建文帝的下落,才导致后来出现了那么不愉快的局面。

我和白素都想到了这个皇帝,他的名字是朱允文,明太祖朱元璋的孙子。明大祖把皇位传了给他,他一来不是做皇帝的材料,二来觊觎皇位的人大多,他非但不去笼络他的那些叔叔,反倒不断去逼他们,终于,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建文帝在南京城破之日,下落不明,成为历史疑案。

对了,上次齐白来的时候,也曾一再提及历史疑案那句话,那是绝不会错的了。

但是,我和白素都没立即了叫出他的名字来,刹那之间,我们只觉得奇怪至极——要不然,我们的手,也不会变得冰冷。

我们想到的是:费力为什么恰好对建文帝的下落有兴趣?

在他的研究所中,有一个“李自成”——这个人,可以说他是疯子,也可以说他是被李自成的灵魂侵袭了,究竟事实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而他又十分关心建文帝的下落,岂在不知位于何处的一座古墓之中,齐白又遇到了个自以为他就是建文帝的人。

那个人是不是也受到了的鬼魂的侵袭?

如果是的话,两宗古老鬼魂的侵袭事件,是不是有关联?说得明白一点,是不是和费力医生有关——那正是他的研究课题?

一想到这一点,不但手心冰冷,简直遍体生寒,脸色自然也古怪到了极点。

齐白一直盯着我和白素,神色也阴晴不定,这时,他自然也知道自己一听到了“皇帝”这个词,就陡然吃惊,那无疑是自己露了马脚,因此他十分希望可以补救。

他嘿嘿干笑:“不论你们想到什么,一定想错了,皇帝?哪来的皇帝!哈哈,那古墓不属普通人,可是,和皇帝,也扯不上关系。”

我和白素,都用十分同情的眼光望着他,但是却又不对他说话,我们只是自顾自互相交谈,却又说得相当大声,可以使齐白清楚听到。

我道:“还是有点想不通之处。想当年,他在城破之日,他仓皇逃走,应该是一直向南逃,不会向北。嗯,就算后来隐藏妥当,哪里还有心思、财力,来大规模经管墓室?那时,他的环境,几乎离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远了。”

我说的,自然就是建文帝。齐白听了,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含了一满口活的蝌蚪一样。

白素接着道:“是啊,除非是他的祖父,有先见之明,知道他强敌太多,一个不好,皇帝就做不成,所以,一面在暗中留下了秘密的逃生地道,一面又在深山大野中,秘密造了屋子,可以供他逃亡后居住。”

齐白的脸色,这时像是他满含着的一嘴巴蝌蚪,都长出了四只脚。

我“哈哈”笑着:“真有趣,若是这样时话,有人枉称专家,连秘密住所和墓也分不清楚,进了一所古宅,以为进了一所古墓。”

白素笑得欢畅:“那也差不多,反正是座建筑物就是。”

齐白这时的神情,像是那一满口的蝌蚪,都已变成了活蹦乱跳的青蛙。

我又道:“难怪这位鬼先生的心理那么不正常,的确,当年的大搜寻行动。也和天罗地网差不多。”

白素伸屈着手指,作计数状,我点头:“对了,单是大规模出海,就有七次之多。”

齐白张大了口,呼哧呼哧地(那些青蛙多半已吐了出来),他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踉跄走出几步,在一个沙发上瘫了下来,翻眼望着我们,我笑嘻嘻地,斟了一杯酒给他,他用发抖的手接过来,一口喝干。

我又向白素道:“我们的朋友可能有羊痫病,为什么他一受了刺激,身子就会发抖?”

白素叹了一声:“别再戏弄他,告诉他,我们已想到那个鬼的身份了。”

我和白素的对话.到了这一地步,齐白自然知道我们已知道那鬼的身份了。他仍然翻着眼,我们听来像是梦呓:“不可能,没有可能,你们绝无可能……猜到他是谁的,绝无可能。”

我俯下身,直视着他:“正视现实吧,齐白,那位朱允文先生好吗?”

齐白被彻底击败了,他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过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声,情绪平复了许多:“是你们自己猜到的,不是我说出来,当然我不会应那个毒誓。”

我和白素一起安慰他:“不会。”

他仍是神情疑惑至极:“真是没有可能,历史上那么多人,你们怎会想到了他?”

白素道:“因为——”

我抢了过去:“恰好因为有一件事,我们才讨论过这个人,所以有了印象,再根据一点蛛丝马迹,综合起来,推测下去,就造成了这个结论。齐白,那个自称是建文帝的人,你和他相见的经过如何,现在可以说了吧,可能这其中有一些十分严重而怪异的事情在。”

齐白又喝了一大口酒,双手挂着,又眨着眼:“可是你们仍然不知那古墓……那古宅在哪里?”

白素和我齐声道:“别天真了,是十万大山,入山不会太深吧?”

齐白一脸心服口服的样子,叹了一声:“也算是很深了,足足要走两天山路。”

我和白素何以曾料到是在十万大山?也很简单,四天的路程,建文帝曾在十方大山附近出现的记载,都使我们得出结论。

齐白站了起来,喃喃说了一句什么话(可能是他从事冒险时的咒语),又坐了下来,才道:“不多久以前,我得到了一批资料——”

资料是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的椅背夹层之中被发现的。

那张紫檀木太师椅,毫无疑问是属于明朝宫廷中流传下来的,太师椅椅背的一个榫头,有点松脱,需要修理。

那时,太师椅是在伦敦的一家十分著名的古董店之中,标价三万英镑,放了六七年了,也无人问津,以致店主人都记不清它是怎么来的了。

洋木匠不懂“榫头”这回事,古董店的个职员,到了唐人街的一家古董铺去找人来修理,唐人街古董店的老板去一看,十分欢喜,以一万镑的价格买下来,搬回去,自己修理。

拆开椅背之后。发现两片紫檀木背的中间,有着四五张纸头。

那些纸,估计并不是故意藏起来的,多半是在造椅子的时候,为了使两片木片,可以压得更紧密,所以拿来做衬垫的。

(我之所以说得那么详细,是由于很多事,都从凑巧而来。)

(凑巧的是,当那几张纸又重见天日的时候,齐白恰好在场。)

齐白是盗墓人,经他的手发掘出来,又流出去的古物,不知多少,若是古董店的主人,竟然不认识他的,那好极也有限。而所有认识他的古董店老板,都对他十分尊敬,差点没有奉若神明。

他背负着双手,在看老扳太师椅,看到了那叠纸,顺手拈起来一看,就现了惊讶的神情。古董店老板也十分机灵,立时问:“好东西?”

齐白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宫中太监用来记录行动的起居注,这里记着:“上命各镇工匠千余人,集中候命’——可能是宫里有什么大工程——嗯,洪武二十九年,是明太祖时代的事,也算是古物了——”

齐白自然不会把这样的古物放在眼中,随着揭过了一张,“咦”地一声:“真怪,‘上千余工或远真诚南方蛮瘴,有不从者,立斩,哭声达放深宫。’”

齐白说到这里,侧想了一想。

他喃喃说了一句:“南方蛮瘴之地,派那么多工匠去干什么?”

古董店老板不断眨着眼,望着他。

第八部:山洞中的巨宅

这时,齐白对那张纸,已大有兴趣,继续看下去,又有这样的记载:“上命进十万大山详图”、“上连夜观山图至旦,特旨命工部派要员为上思州令。”

齐白看到这里,心中便“啊”的一声,他心思极灵敏,看到的记载虽然简单,可是他也可以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来。

工部要员被派去当思州令,这是十分不寻常的调动。上思州在十万大山附近,再加上了一千多个各类工匠到“南方蛮瘴之地”去,可知在那附近,当时一定进行过极巨大的工程。

当时,齐白想到的是:那是什么工程?断乎不会是明太祖的行宫——哪一个皇帝会把行宫造在十万大山?那么,就有可能是陵墓。

在南京的明陵是假的,真的明太祖陵是在十万大山?

一想到这一点,这个古墓狂的兴奋,真是难以形容。不但手舞足蹈,而且还抱住那古董店老板,在老板的光头上,亲了好几下,今得那老板事后想起来就犯恶心。

十万大山的范围极广,在广西省南部,延绵百余公里,山不是很高,可是却十分深邃幽僻;有许多地方,人迹罕至,也有一大段和越南接壤,那倒是荒僻蛮瘴之地。齐白没花多久时间,就找到了不少有关这座名字奇特山脉资料。

而且,他还有着极好的线索:上思州,上思州在唐朝的时候设州,到清朝改为厅,民国初年设县,虽然在边远僻地,但倒也历史悠久,凡历史悠久的县,都有县志一类的记载文留下来。

于是,齐白就打着埃及一家大学的“人类学教授”的名衔,到广西省上思县去专门“研究僮族人的来源的发展”,在那里混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不是混的,在许多记载中,都有类似“洪武年间,工匠络绎,木材砖瓦不绝于途”的记载,使他更肯定当时在那里有极大的建设工程进行过。

可是,确切的工程进行地点呢?那中国古代文字记载的通病,语焉不详。或许,也由于当时,把这宗工程当成是一宗大秘密的缘故,一就有一则记载说,逾千工匠,在经过了将近三年的蛮瘴生活。以为可以回到家乡,结果却没有一个人到家,都不知所终了。

在封建皇帝时代.那种事,常有发生,不足为奇,虽然这里面,包含了不知多少血泪,多少悲泣,多少相思,多少痛苦,但是在呆板的文字记载之中,能看出来的,至多不过是几点淡淡的哀愁而已。

那批工匠(超过一千人),究竟到哪里去了?若是为了保守秘密的理由,自然是遭到了集体屠杀,灭了口。

有记载说,有不少工匠的家属,不远万里,找了来的,也都流落在上思,有的客死,有的伤心欲绝地回去,在上思城的西边,山脚下有一片荒地,就是专埋葬那些来自万里之外的工匠家属的。

齐白在看到那些资料时,已渐渐在脑中形成了一个画面。皇帝下令,秘密工程在深山中某处日夜进行,秘密工程最可能是皇帝的陵墓。

正确的地点没记载,但总有一点蛛丝马迹,可供追寻推测。他又发现了两个地名:那兰乡、汪威。这两地名,在地图上都可以找得到,在上思的西南方,可知工程进行的地点,深入十万大山之中。

当齐白肯定他不能再从文字上获得更多的资料时,他开始了实际的行动,他单独行动,到了叫汪威的那个小镇,继续向西南方,向山中进发。

他是一个极具经验的盗墓人,有着极其丰富的各种知识,我在第一交介绍他出场(在《盗墓》这个故事中),曾这样说:“丰富的工程建筑,特别是各国古工程知识。有丰富的考古经验,有丰富的各种器械的使用知识……

工程完成之后,为了保守秘密,铺好的路被拆走,不留下痕迹,他找到的石板碎片,最大的也不过一尺见方,厚度一致,可知工程的规格,十分严谨,连路的石板,也一丝不苟。

灌木带的出现,有两个可能:一是故意种上去的。一是经过铺石、拆走的过程,泥土起变化,恰好变得特别适合,这种灌木生长,所以自然形成了林带。

不论如何,沿着林带向前去,可以发现秘密工程的所在地,应该没有疑问。

齐白为这个发现大声欢呼,弄得声音都有点发哑。那种灌木,树枝上带着尖锐的小刺,结一种褐色的,指头大小的浆蜾,齐白看到很多鸟雀在啄食,知道没有毒,采了几颗,竟然清甜无比,所以他大吃了一顿。

(鸟的肚子和人的肚子不同,齐白仍然坚持那种山果没有毒,不过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神,讷讷地说,那东西是最好的“泻剂”,他吃了什么苦头,也可想而知。)

他沿着灌木带,深山约有三公里,迎面是一座陡上陡下的悬崖,竟然没有了去路。他走到了尽头,是绝地。

别人看了这种情形,自然会沮丧,可是齐白仰天大笑,乐不可支。

他既肯定,那灌木带原来是一条路,自然也就知道,那一大片悬崖,是目的地巳经到了。

不会有人筑一条路通向绝地的,那秘密工程的秘密,必然就在那片悬崖之上,问题是如何发现它的人口处而已。

那十分之考功夫,事后齐白十分自傲,说是能得到那人口处的,只有两个鬼、一个人。

两个鬼,本来是他的同行,一个外号叫病毒,一个叫单思,两人都已死了,所以齐白称他们作鬼,而“一人”,自然是他自己了。

(我曾道:“不对,还有那个结结实实的鬼,他也找到了入口。”)

(齐白“哼”地一声:“他?那秘密工程根本就是为他建造的,他当然知道怎样进出。他不是找到人口处的,也正由于这一点,我才肯定分是结结实实的老鬼,不然,我一定以为哪里又冒出一个这样出色的行家来了。”)

悬崖十分高,估计约有两百公尺,上面长着许多树和藤蔓。齐白利用了望远镜,先检查悬崖的上部——如果工程曾在那里进行,所有的工程材料,就必须吊上去,一必然会有装过支架之类的痕迹留下来。

检查得十分仔细,并没有发现到什么,他再检查悬崖的中部同样没有发现。

这又是五六天过去了,白天,他像白痴一样对着望远镜,看得两眼刺痛,晚上,他像猴子一样露宿。带去的干粮快吃完了,山中有清泉水,水里有极大的蛙,叫声极大,肉极鲜嫩,成了他的主粮——他自然不敢再去碰那山果子了。

他接着,又检查悬崖的下部,也没有发现。弄得他十分气馁,他不能在那么大幅的山崖上,用锤子去敲打,听听是不是有空洞的回声。

在山崖之前的第十天,他简直快急疯了,这时,他想起了他初人这行做盗墓人的时候的师父教过他的几句话:“很多时候,实地去找古墓的人口,固然重要,但更多时候,用脑子想,更有用——离开个古墓十万八千里,只凭想,也可以把古墓的人口处找出来。这和大将军打仗,不必亲上前线,在千里之外运筹可以决胜,是一样的道理。”

当齐白想起这番话的时候,他身子在睡袋里,脑袋在外面。月色皎洁,天气清凉,他盯着那片山崖,开始想:明太祖好好地在南京当皇帝,洪武二十九年,敌人都已打败,功臣也大都诛尽,安稳之极。何以竟来到那么远的南方大兴土木?

看来,秘密工程不是陵墓。

一想到这一点,齐白立时想坐起来,可是睡袋十分厚,他无法坐起只是身子向上抬了一抬,他立即又想到,的是:会不会有向外用兵的雄心,所以才先在这里建造一座秘密仓库?

但他也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时,北疆多事,南疆平安,朱元璋不是笨人。看来这秘密工程,另有用途——也就在这时,他脑际灵光一闪,想到了秘密工程建在那么隐秘的深山中,可能是为了避难之用。

避难,就要住人,要住人,必不可少的是要有水有空气,在悬崖前不远处,有一个乱石堆,在那乱石堆中,有一股极大有山泉涌出来,连日来,齐白饮用的,就是那山泉水,其实,泉声淙淙,是山野间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

齐白为了自己的新发现兴奋若狂,大叫了几声,当他自睡袋中钻出来时,大幅崖引起的回声,兀自荡漾不绝。

他奔上了那堆乱石,月色之下,看得很清楚,水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他一直只当那是泉水的源头,但这时看来,也可以说,水是在地下,由悬崖那个方向被引出来的。

他奔下石堆,伏了下来,以耳贴地。屏住了气息,果然以他的敏锐之极的听觉,他吸到地下不是很深处,有地下水流动的声音。

他紧握着拳头,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顺水流声,身前移动——这时如果有人看到他,一定不明白用那种怪姿势在移动的是什么生物。他耳朵一直紧贴在地面,以追踪水流声,而手则在地上撑着,向前移动。

泉水离山崖不是太远,大约三十公尺,河就是那么一段距离,他为了要确定地下水流动的声音,移动得相当慢,足足花了一小时,才到了山崖脚下。

他绝对可以肯定,那是一条地下水道。他估计,水道在地下,不会深过一公尺,他已经打算炸开一个缺口,人就可以循着水道,进入他要去的地方了。他直起身子来,发现那一幅山崖,石上的青苔特别厚,在月光下看来,绿得发黑。

他取了一柄小铲子,铲去了青苔,发现青苔长得茂盛的原因,是有一大块石头,十分平整的缘故。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可以说是接近结局了,他铲去了大约三十平方公尺的青苔就使那道暗门,完全显露了出来。他兴奋地用铲子敲打着石壁,发出空洞的声响,在天亮之前,他已顺利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才跨进去了一步,他就呆住了。

齐白,这个盗墓专家,不知进入过多少规模宏大的古墓,可是他却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时他见到的奇特景象。

那种景象,令得他目瞪口呆不知多久,直到有一股阳光照到了他的身上为止。

阳光?在山腹之中?是的,那石门之内,是一个极大极大的山洞,山洞顶上,有几处天然的缝隙和小洞,阳光便是从那里射进来的——这种情形并不罕见,相当普通,通常,这种自山洞中,直通山顶的小洞,都被称为“一线天”,成为胜景。

奇怪的,今得齐白目瞪口呆的是,在那山洞中,竟然建造着一座规模宏大之极的巨宅,雕梁画栋,飞檐粉墙,应有尽有。在宅子的围墙外,是一道小河,河水流动。

那自然是那股泉水,引进来之后,再经过地下引出去。

巨宅的两扇大门、朱漆耀目,两只大门环,闪着金光,那当然不是铜,而是黄金。

齐白在呆了许久之后,才一面不由自主摇着头,一面向前走去。

由于洞顶的缝隙相当多,所以洞中,虽然称不上明亮,可是也绝不黑暗,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宅子外,还有极大的空地,栽种着不少树木,有的且极高大,居然绿荫婆娑。

齐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门口朱红色的大门,绝看不出是公元一三九六年制造的——门上一定不知漆了多少层漆,山洞中的空气,一定也相当干燥,所以才能维持得那样好。

他终于来到了门前,他的整个心灵,充满了一种虔敬之极的意念。每当他进入一座古墓之际,他都会有这种心情,而这一次更甚。

他抓起了门环,沉重的门环当然是纯金的——以皇帝的力量,有什么做不到的?许多奇迹,都是天下权力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所创造出来的。

他注意到,在门环敲上去的门上,也镶着一片金片,那是为了使门环击上去,可以发出更响亮的声音。也可以不会敲坏木门。而齐白可以肯定,门环和金片装好之后,几乎没有被用过。

他又呆了一会儿,过度的震骇,使得本来精明绝顶的他,也有点浑浑噩噩,这时他在想:明太祖在这里,造了这样的一幢宅子,目的是什么呢?

他曾想到过,那可能是避难所,但以皇帝之尊,又何至于要避到这种荒山野岭来?

避到了这里,过着那么隐蔽的日子,除了还“活着”之外,一切又和死了有什么不同?

齐白一面瞎七搭八地想着,一面就把门环敲击在门上,发出“拍拍”的声响。他在那样做的时候,真的希望会有人走出来开门。

可是,当然没有,他伸手推了推,也没有小说中的“门原来只是半掩着,应手而开”的情形出现。他后退了几步,打量了一下,墙不是很高他轻而易举,翻墙进去,看到门上着栓,他一时冲动——由于所处的环境太奇特了,会影响人的情绪,使人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这时,他走到门后,拨下了门栓,门栓十分沉重当然是由于木头质地极好的缘故。

他把门打开,一面弯腰鞠躬,一面大声道:“万岁终于来了?请进,请进。”

他这样说,全然没有特别的意义,正如刚才所说,只不过是在特异的环境之中,人有做一些特异的事的冲动而已。他一直以为那是明太祖的避难所,所以才会像明太租来到,他迎接万岁爷的那种对白。

他当然不是认真的,否则,他至少应该知道,迎接中国皇帝弯腰鞠躬不够,是要跪下来叩头的。

齐白说着,感到有一股十分奇妙的快意,可是当他直起身子来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齐白一再强调那一刹那间他所受到的震骇是何等强烈。

他说:“那时,如果我的眼珠忽然从眼眶中跌了出来,我一点也不会奇怪,因为,应该不止那样,应该是我的胸膛裂开,心从裂口处蹦出来。

根据他的叙述,他直起身子来之后看到的情形,我绝不认为他的话夸张。

他在说了一句佻皮话,直起身子来时,由于终于找到了这个“秘密工程”,心情极度兴奋,可是映入他眼睛的景象,却使他震呆。

就在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实实在在是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闪动的人影,那人离他不到两公尺,看样子,就是站在那里,等人开门,好让他进来。

那人的神情威严,但是威严之中,带着忧郁和一股极度的不平之气,人一看就联想到他过着一种十分不理想的生活。

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头发很长,披散着,可以达到肩头,当然他是一个男人,身形且相当高,这时,他一手撩着袍子的左边,正准备跨进门来,可是陡然之间看到了齐白,他也震呆,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齐白。

齐白像是傻瓜那样呆立着,那人打量了好一会,才现出了怒容来,用极严厉的声音斥责:“你是什么人,居然敢站着?”

齐白本来就惊呆之极,但他毕竟有相当丰富的处理非常事故的经验,在那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内,他先使自己镇定了下来,接着,恢复了理智,立即想到,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所在的人,另外有人可能早就发现了,那就是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这时,巨宅的门打开着,齐白自然也可以看到进山洞的暗门,暗门,他在进来之后,看到了巨宅,发了好一会呆,但是在他走向巨宅时,曾转过身来,小心把暗门关上,可是这时,暗门却半开着。

他立即假设了这样的情形:“那人早就发现了这所巨宅,刚才自己来的时候,他正好外出,而在自己开门时,他恰好回来。

他爬墙进去,拉开门栓,打开门,弯腰说话,只不过一两分钟,那人恰好在这时推开暗门走进来,自然大有可能。由于那人突然出现,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他才会一见到门口站得人之际,惊骇到了这种程度。这时既然想通了,当然不再惊惶。

他对于眼前这个人,能够找到那么隐秘的所在,心中也大是钦佩。可是那人的神态,和毫不客气的责斥,又使他十分反感,他一开口,讲话也不是十分客气“不站着,难道还要下跪不成?”

齐白本来只是针锋相对,随便说说的,可是又误打误撞,碰了个巧得不能再巧。

各位读友,齐白这时遇到的那个人,自然就是自称是建文帝的那位了,他虽然在十万大山避难,但是皇帝的气度还是在的,一听得齐白这样反唇相讥,他首先想到的是什么呢?

对了,一点不错,他想到的是;“齐白是他四叔,明成祖,派来的大内高手。不管他躲得多么好,非把他找出来砍头不可的当今明朝皇帝,还是派人找到了他。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是莫名其妙,一塌糊涂,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比任何荒谬剧还耍荒谬一万倍,甚至比那个“李自成”见了良辰美景,就要把脑袋交给她们,更其荒谬。

那人一听齐白胆敢这样说,先是一怔,接着大叫一声:“终于找到我了。”

一面叫,一面转身向外就逃,齐白也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先是怔了一怔,后来一看那人快逃出暗门了,才也大叫一声,随后便追。

第九部:大明建文皇帝

齐白发任,忘了用力,那人又用力一挣,把他推到了一边,半伏在地上,那姿势也有点俯伏跪叩的味道,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指着他:“你奉不奉太祖遗诏?”

齐白几乎哭了出来:“什么太祖遗诏?你是谁?”

那人陡然一怔,神情疑惑之至,身子挺了挺:“朕是谁?你又是谁?不是派来……赶尽杀绝的?”

齐白也一跃而起:“我杀你?我杀你干什么?”

那人的神情疑惑之极,连连摇头:“逆贼居然会发善心?不、不,绝不会,方老师不肯奉伪诏。竟遭腰斩,灭十族,这事朕也听说了。”

那人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认真,齐白忍不住踏前一步,伸手想去按他的额角,看看他是不是在发高烧。

山中瘴气,热带黄热病的特征之一,就是患者会胡言乱语。

可是他手才一伸出,那人就“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打开,凛然道:“像方老师,才是大大的忠臣。”

齐白这时,感到事情愈来愈是诡异,虽然他见多识广,也难免遍体生寒。

他沉声道:“你说的是方孝儒方老师?”

那人听到了一个“你”字,一瞪眼,想要发作,可是却又长叹一声:“当然是,你也称他方老师?”齐白灵机一动,心想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个人,行径言语如此怪诞,和他套套交情,总不会错,所以他点头道:“我是他的学生,灭十族,连方老师的学生,都在诛杀之例,得信早的,四下逃散,我一直向南逃,才逃进深山来的。

那人连连叹息:“祖宗社稷”

齐白看出那人气度不凡,他虽有点知道,但却绝不愿承认,所以他战战兢兢,试探着问:“尊驾感叹国事,心情沉痛,又称奉有太祖遣诏,尊驾是——”

那人俨然道:“朕是太祖长孙,大明建文皇帝。”

齐白一问,倒问出了那人的真正身份,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饶是他机智过人,这时也只好搔耳挠腮,没做道理处。

建文帝这时,已恢复了皇帝的威严,和刚才逃命时的狼狈相大不相同,一声陡喝:“还不见驾?”

齐白心中发虚,被他一喝,不由自主,跪了下来,口中学着戏台上见皇帝的礼仪,叫道:“草民齐白见驾,愿吾皇万岁——”

他叫到这里,一想不对,管他是什么皇帝,现在早就死光死绝了。

(我听到这里,大喝一声,想要取笑齐白几句,可是笑得一口气呛不过来,连连咳嗽。连白素那么稳重的人,这时也不禁笑个不停。因为齐白的遭遇,实在是太古怪了,古怪到了不知所云的地步。)

(齐白长叹一声:“别笑,别笑,当时我也想笑,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相信,这个人,真是大明建文皇帝,他当然死了,那是……他的鬼魂。”)

(我止不住笑,白素已按着胸口:“对不起,请你说下去,我……不再笑。”)

(齐白盯了我好一会,直到我不再笑,只是喘气,他才继续说下去。)他一想到不论是什么皇帝,都必然已死,自己还叩什么头,叫什么万岁,他暗骂自己荒谬,一跃而起,这时,他只道自己受了捉弄,还没有想到对方是鬼,所以他很恼怒:“你装神弄鬼,在玩什么花?”

那建文帝十分恼怒,瞪着齐白,齐白也还瞪着他,那建文帝却又有点怯意(这个落难皇帝,当然不是什么有才能的人,齐白要对付他,其实绰绰有余),道:“你不信朕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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