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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1921) |
??????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刘丽玲在忧郁了一会之后,又开朗了,像是一个初恋的小女孩 ,向白素说了许多有关杨立群的事,在她眼中看来,杨立群没有一样不好,每一个小动 作都很可爱。沉醉在爱河的人,看起对方来,全是那样。 白素在向我转述这些情形之后,摇著头:“杨立群和刘丽玲还完全不知道他们前生 有纠缠,看来杨立群也很小心,不至于将自己的梦对刘丽玲提起。” 我叹了一声:“正如你所说,知道和不知道,结果一样,他们相识,相爱,甚至已 经生活在一起了。” 白素想了片刻:“如果他们知道,可能不同,杨立群会由爱转恨,把她杀了报仇! ” 我打了一个寒战:“你说得太可怕了。” 白素喃喃地道:“但愿永远不会发生。” 事情是总会发生的。正如刘丽玲所说,只要她和杨立群生活在一起,只要她再做这 个梦,这个秘密,就很难维持下去。 那一天晚上,和刘丽玲,杨立群同居之后的其它日子,并没有分别,下午五时半, 他们两人的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会合。然后,就像繁忙的都市马路,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驾车,他们像顽童一样地追逐,甚至突然停下来,两架车靠在一起,然后自窗中探出 头来,迅速地一吻,而不顾前后左右人的大声嚣骂或吹口哨。 到家之后 还是刘丽玲的住所。刘丽玲本身事业极成功,她过著豪华的生活,她 的住所,布置得十分舒适。刘丽玲和杨立群的同居生活,有一个其他男女所没有的优点 ,就是他们两个人全不在乎钱,所以谁住在谁的屋子里,都不会有自卑感。 一进门,他们两人就热烈地拥抱,然后,是炽热得连钢板也会融化的一个多小时, 他们才嘻哈笑著沐浴,开始播放音乐,一起煮食、进餐,然后再沉浸在音乐之中。在他 们两人的天地之中,只有欢乐。 午夜,他们并头躺了下来。不久,刘丽玲先睡著了。才睡著不久,她就开始做梦, 梦一开始,她在一口井旁,从水中的倒影之中看著自己。 在梦中,刘丽玲不再是刘丽玲,是一个叫翠莲的女人。 梦境一丝不变,到了最后,翠莲一刀刺进了小展,小展用那种怨恨之至的眼光,望 向翠莲,梦醒了!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刘丽玲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尖叫著惊醒的,而且身子立时坐 了起来,睁大了眼。 事后,刘丽玲对白素这样说:“我一坐起来,立时睁大了眼,但是在最初的一刹那 间,我甚么也看不到,只感到梦里面,那个小伙子怨毒无比的眼光,仍然在我的面前, 我实在太惊恐了,意识到,立群就在我的身边,我不应该尖叫,他会问我为甚么,我不 想他知道我经常会做这种怪梦,可是我却实在忍不住。” 白素问道:“为甚么?你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 刘丽玲苦笑道:“因为那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完全从梦中醒了过来。” 白素听得莫名其妙:“既然完全醒了过来,那你更应该 ” 白素的意思是,既然完全清醒了,就更可以忍住尖叫,忘掉梦中的惊恐。 刘丽玲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气:“是,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可是我却清楚看到,有一 对充满怨毒的眼睛,就是梦中的那一对,就在我的面前,就在我的面前!” 当时,这样的情景,一定令得刘丽玲骇惧已极,所以她向白素讲到这里,她不由自 主,用手遮住了眼。白素也听得心头乱跳,勉强说了一句:“那……怎么会,不会的。 ” 刘丽玲道:“一看到那对眼睛,又尖叫起来,但是我立时发现,用那种眼神望著我 的是立群,他也坐著,满头是汗,甚至额上的青筋也现了出来,而且,在大口喘著气, 样子极其痛苦。” 白素“啊”地一声,她已经猜到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却没有说甚么。 刘丽玲又道:“我叫了两声,立群一直望著我,我勉力定了定神:‘立群,你干甚 么?’立群又喘了几声,才十分软弱无力地道:‘对不起,吓著你了,我才做了一个恶 梦。’我‘哦’了一声:‘我也才做了一个恶梦。’立群的神态,迅速地恢复了正常, 他抹著额上的汗:‘一定是太疲倦了,所以才会做恶梦。’我表示同意,我们又躺了下 来。” 白素听得十分紧张:“他没有问你做甚么恶梦?” 刘丽玲道:“没有。为甚么要问?我也没有问他,恶梦就是恶梦,每一个人都会做 ,有甚么好问!” 当白素向我转述之际,我听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声:“偏偏他们两人的恶梦不同! ” 白素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留意到刘丽玲叙述,他们两人,同一时间惊醒?” 我怔了一怔:“是,这说明他们两人,同时进入梦境,在梦境所发生的一切,完全 配合,翠莲一刀刺进小展胸口,也正是小展中刀的时候。” 白素现了骇然的神情来:“以前就是这样?还是当他们两人睡在一起之后,才是这 样?” 我苦笑道:“谁知道!”我讲了之后,顿了一顿,才道:“第一次,他们两人互相 不问对方做了甚么恶梦,第二次可能也不问,第三次呢?以后许多次呢?只要一问,杨 立群就立刻可以知道他要找的‘某女人’是甚么人!” 白素苦笑道:“照他们两人如今热恋的情形来看,就算杨立群知道了,怕也不会怎 么样吧?” 我重复著白素的话,语音苦涩:“怕也不会怎么样吧,谁知道事情发展下去会怎么 样!” 白素苦笑道:“最安全的方法,当然就趁现在就拆开他们,但是我想,世界上没有 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叹了一声,我也相信是。杨立群和刘丽玲都不是少男少女,他们都极有主见,这 一类的人,绝不轻易言爱,而一旦爱情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也就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拆开 他们。我又叹了一声:“只好由得他们,看来,不论事情如何发展,都不是人力所能挽 回的。” 白素的神情很难过:“我们两人最难过,明知会有事情发生,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 我也神情苦涩:“那有甚么办法,或许这也是前生因果。说不定你的前生,就是那 个瘦长子。” 白素“呸”地一声:“你才是那个拿旱烟袋的。”这样一说,气氛轻松了许多,反 正也是没办法的事,也只好丢开一边。 在刘丽玲和杨立群同时“做恶梦”的第二天,刘丽玲就向白素叙述了经过,白素在 中午向我转述,下午,她不在家,我正在整理一些文件,和另外一件怪异的事情有关, 日后我会记述出来。 下午三时,门铃突然响起,我听到老蔡去开门,又吩咐来客等一等,我伸手翻了翻 记事本,今天下午三时,我并没有约会,可知来人是不速之客,并未经过预约。 我听到老蔡拒客的声音,而来人则在嚷叫:“让我见他,有要紧的事。” 我一听声音,那是杨立群。 我站了起来,打开书房门,看到杨立群正推开老蔡,向上走来,我沉下脸:“杨先 生,你有所谓要紧的事,我没有!” 杨立群呆了一呆,他当然听得出我言词之中的不满,可是他还是迅速向上走来,来 到我的面前,直视著我。 我也瞪著他,足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道:“好,我认输了。” 我一听,失声笑了起来:“杨先生,我和你之间,并无任何赌赛,有甚么输赢?” 杨立群一怔,陡然叫道:“有。我赌你会忍不住好奇心,想继续知道我搜集到的资 料。” 我一面让他进书房坐,一面哈哈大笑:“你证实了人有前生,对于你前生的一些细 节问题,怎么会有兴趣?” 杨立群才坐下,又陡地站了起来:“你一定有兴趣,一定会有。” 我摊开双手,道:“好吧,你一口咬定我会有兴趣,我也不妨听一听。” 杨立群立时道:“可是,你得告诉我,那个‘某女人’是谁,在哪里!” 我又笑了起来:“杨先生,你曾自称自己是个商人,我看你是不太成功。你有一批 水货,每天白付仓租,有人肯代你免费运走,已经上上大吉,你还有甚么条件讨价还价 ?” 杨立群睁大著眼,望著我,大口喘著气。他那时候的样子,和上次收拾录音带离去 时的那种狡狯神情相比,有天渊之别,看来可怜的很。 我正想开口劝他,别再枉费心机去寻找“某女人”,也别将前生的事,纠缠到今生 来。可是我还没开口,他已经哑著声叫了起来:“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 我有点厌恶:“你这个人,怎么 ”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杨立群又叫了起来:“非找到她不可,要不然,我就不会有幸 福。”他叫著,停了一停:“我目前极幸福,我不想这种幸福的生活,遭到破坏。” 杨立群这样说,我真的有点发怔。他说他目前的生活极幸福,那自然是指他和刘丽 玲之间的关系。而他却拼命去找“某女人”,那才真的没有幸福! 当然,我绝不会向他说明,我望著他,他喘得更激烈:“昨天晚上,我又做那个梦 。” 我仍然只是“哦”地一声,杨立群捏著拳,叫道:“我从恶梦中惊醒,将睡在我旁 边的人,吓得惊叫起来。” 我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不知是甚么滋味。 杨立群以为刘丽玲的尖叫,是被他吓出来的。不知道刘丽玲的尖叫,完全是由于她 自己的梦。 我心中在想,杨立群的这种误会,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正当我在想的时候,杨立 群已经粗暴地推了我一下:“你现在明白了?” 我假装胡涂:“我一点也不明白,睡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杨立群像是想不到我会有此一问,呆了一呆:“刘丽玲。” 我装出诧异的神情来:“你们的感情,进展神速。” 杨立群闷哼一声:“第一次,我可以向她解释,我做了一个恶梦,但如果次数多了 ,每次半夜三更,将她惊醒,她会以为我有神经病,会离开我。” 我喃喃地道:“你的神经本来就不正常。” 杨立群陡地叫了起来:“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我就可以终止那个恶梦。” 我不禁大是恼火,厉声道:“放你的狗臭屁!就算你知道了那女人是谁,你用甚么 办法可以不使自己再做恶梦?照样刺她一刀?” 杨立群给我一骂,脸涨的通红,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继续对他毫不客气地骂道:“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你是一个神经病人,我建议 你好好去接收治疗,离开刘小姐,她是一个好女孩,你这种神经不健全的人,不配和她 在一起。”杨立群被我的话激怒,他陡地狂叫了起来,跳著,冲向我,挥拳向我打来, 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拳头,用力一推。 那一推,将他推得向后连跌出了七八步,重重撞在墙上,令得他的神智清醒了一些 。所以,当他再站定的时候,狂怒的神情不见了,他喘著气,抹著汗,垂著头,向外走 去。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向他带来的那个小包,指了一指:“全部录音带都在, 你可以留著慢慢研究。” 我正想拒绝他的“好意”,他又神态十分疲倦地挥了挥手:“你当是可怜我,让我 去见一见那个在前生杀了我的女人。” 我这时,倒真有点同情他,忙道:“你见到了她,准备怎么样?” 杨立群叹了一声:“我?我当然不会杀她。我只不过想知道,她为甚么要杀我,让 我解开心头这个结,或许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我苦笑著,明知道自己绝无可能答应他的要求,但我还是只好暂且敷衍著他:“我 看也未必有用,不过可以考虑。” 杨立群无助地向我望了一眼,再指了指录音带:“你听这些录音带,可以知道我的 发现,其中有一些极其有趣。” 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而且关于他的事,我也必须和白素商量一下,所以 我道:“明天你有没有空?这个时候,我们聚一聚?” 杨立群望了我半晌:“好!” 第七部:几十年前的严重谋杀案 平时,日子一天天过,如果没有甚么意外发生,一个隔天的约会,十分平常。我当 时准备听了录音带,再好好劝解杨立群,不要再把前生的事,和今生的生活纠缠不清。 我绝想不到,明天,到了约定的时候,我会在一个决料不到的场合见到他。 自然,这是明天的事,在记述上,应该押后。 杨立群答应了一声,向外走去。我送他出门,看他上车离去。他才一走,我就以一 百公尺冲刺的速度奔回来,抓住录音带,直冲进书房。 上次杨立群卖了一个关子离去,恨得我牙痒痒,由于他提出的条件我无法答应,所 以只好心中怀恨。这时能够得偿所愿,我半秒钟也再耽搁。 打开小包,取出录音带,装好,找到了上次中断的地方,才继续用心听。 以下,就是录音带我未曾听过的部份。 李:死在南义油坊里,俺到的时候,保安大队的人也来了,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啼 啼,俺认得这个女人,是镇上的“破鞋”。 杨:那“破鞋” 李:人长得挺迷人,好像是叫……是叫……对了,叫翠莲,听说镇上的男人,十个 有八个,跟她有过那码子事,这女人哭著,对保安大队的人说,她来的时候,大义哥已 经中了刀,不过还没有断气,对她说出了凶手的名字。 杨:(失声)啊 (我知道杨立群为甚么听著李老头的话,会突然失声惊呼一下,因为他知道翠莲在 撒谎。) (翠莲的谎言,杨立群可以毫不思虑,就加以指出,但在当时,完全没有人可以揭 穿她的谎言!) 李:(继续地)那破鞋告诉保安队,大义咽气时,说出凶手的名字是王成! 杨:王成是甚么人? 孙:(声音不耐烦地)杨先生,你老问这种陈年八股的事,有甚么意思? 杨:(愤怒地)你别管我,要是你对我有甚么不满意,可以向你的上级去反映!老 大爷,王成是甚么人? 李:王成是镇上的一个二流子。 (如果杨立群在一旁,他可能又会按下暂停键,问我明不明白“二流子”是甚么意 思。二流子,就是流氓混混,地痞无赖。) 李:保安队的人一听就跳了起来,嚷著,快去抓他!快去抓他!当时俺一听……一 听…… (在这里有杨立群的声音作补充,李老头的神情变得十分忸怩,像是有难言之隐。 ) 杨:请说,你怎么了? 李:(声音很不好意思地)俺一听保安队要抓王成,就发了急 孙:(插口)那关你甚么事? 李:(声音更不好意思)王成……平时对俺很好,经常请吃点喝点甚么的,所以, 俺一听要去抓他,心中很急,拔脚就奔,要去告诉王成,叫他快点逃走 杨:等一等,老大爷,你是怎么啦?展大义是你哥哥,你想叫杀你哥哥的人逃走? 李:(激动地)这是那破鞋说的,俺根本不相信王成会杀人。那破鞋不是好人! 孙:哼,老大爷,这你可不对了。 李:俺那时是小孩,也不知甚么对不对!俺奔出去,没人注意。奔到镇上,冲进王 成的家,他家里很乱,人不在,邻居说他好几天没回家,再去找他,也没找著,以后也 没见过他! 杨:那么,以后展大义的事呢? 李:(迟疑地)草草葬了大义,镇上的人议论纷纷,王成一直没露面,保安队也不 了了之,以后,也没有甚么人再记得了。 杨:(声音焦切地)你再想一想,是不是还有记得起来,有关展大义的事? 李:(陡然大声)对了,有。保安队有一个小鬼队员,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一天 忽然对俺说,要是展大义不死,应该是大财主。俺问他这是甚么话,他说,早半年,镇 西,有一伙客商,全都中毒死了,所带的钱、货不知下落,就是展大义干的。俺听了, 恨不得一拳打落他的两颗门牙。 杨:这并不重要,那个……破鞋,后来怎样来了? 李:那破鞋在镇上,又住了一个来月,忽然不知去向,以后也没有再见过她。 杨:你就知道这些? 李:是,还有两个人,对了,还有两个人,经常和王成一起的,也不见了,那两个 ,也是镇上的混混。 杨:王成……那王成是甚么人? 孙:(大声)杨先生,你究竟在调查甚么? 杨:告诉你,你也不明白!老大爷,请说王成是甚么样的? 李:这……这……时间太久了…… 杨:你尽量想想! 李:是一个瘦子,个子很高,我看他的时候,是定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他,样子… …我真记不起了。 杨:(声音很低,喃喃地)那瘦长子! 孙:你说甚么? 杨:老大爷,谢谢你,谢谢你,很谢谢你。 这一卷录音带,就至此为止。 杨立群在李老头的口中,不但证实了当年在油坊中发生过的事,而且,还具体地证 明了几个人的存在:展大义、翠莲、王成(那殴打小展的三个人之中的瘦长子)。 若干年前,的确,曾有如杨立群梦中的事发生过。这是杨立群前生的经历。我又取 起了第二卷录音带,一放出来,全是杨立群的声音。 杨立群的声音道:“和李得富谈过话,我可以肯定,我的梦,是我前生的经历。本 来,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我前生和那几个毒打我的人(其中一个叫王成),和翠 莲之间,还有一种不可了解的纠缠。我想弄明白。 “时间已经相隔那么久,而且在这段时间内,兵荒马乱,不知曾经过了多少变动, 实在是没有甚么可能有新的发现。 “我还是继续努力,一直在查,又查了十多天,没有结果。姓孙的极不耐烦,我只 好回到县里。在县里,我无意中知道,有一批相当旧的档案保留著。我忙要求查看这些 档案,又等了半个月,才得到批准。这些档案,对当年发生的事,多少有一点帮助了解 的作用,所以我将其中有关的,全抄了下来。” 我听到这里,不知道杨立群所指的“档案”是甚么。我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了 一叠纸,上面写著十分潦草的字,显然杨立群在抄写那些档案的时候,环境不是很好, 其中有的纸上有许多水渍,我相信那是杨立群汗水滴在纸上的结果。我连忙去翻阅那些 杨立群抄下来的档案,档案所记的,是两宗严重的案件。其一,展大义死在油坊里。另 一宗,更加严重,一共牵涉到了四条人命。由于原来档案所用的文字,半文不白,十分 古怪,而且相当凌乱,所以我不原文照录,而是经过整理之后,简单说明档案的内容。 第一宗案,展大义被人刺死,行凶人王成在逃。档案中有详细的“尸格”,那是死 者的受伤部位大小形状,以及由何凶器致死的描述。展大义的死,并没有新的可供叙述 之处,只是说明凶手王成,一直未曾抓到而已。 (在早年,很少用“疑凶”这个字眼,档案中用的一直是“凶手”。可想而知,幸 而王成未被抓到,若是抓到了,一定是一宗冤狱。) 第二宗案件,极其骇人,有四个过路客商,在经过多义沟的时候,一齐倒毙在路边 的一个茶棚中,七孔流血,肤色青黑,中毒毙命。 (这种“茶棚”,在北方乡下常见,并没有人管理营业,只是一桶茶,在穷乡僻壤 ,茶泡浸榆树叶子,并非茶叶。茶的来源是一些好心人挑来的,方便过往途人,口渴了 可以取饮。有时,也有好心的老太太,用炒焦了的大麦冲水来供应途人饮用。) 中毒毙命的四个人,显然饮了茶桶中的茶之后致死,经过调查,证明桶中剩余的茶 有毒,可以令人致死。 (档案中没有说明是甚么毒,而且验出有毒的方法,也相当古老,是用银针浸在桶 里的茶中,确定有毒的。) 当然是有人故意下毒的。而且,客商随身所带的钱货,尽皆失盗。 尸体被人发现之后,有一个人曾在事前经过那个茶棚,看到一男一女,在茶棚中坐 著,但未曾留意那一男一女的样子。经过茶棚的那人,因为急于赶路,也未曾逗留。事 后竭力回忆,讲出男人的样子,像是一个叫展大义的小伙子。 传了展大义来问,却有一个叫王成的人,竭力证明展大义在那天,整天都和他一起 赌钱。一起赌钱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梁柏宗,一个叫曾祖尧。 死了的四个商人,身份查明,全是皮货商,才将货物脱了手回来,经过多义沟。根 据各方面的了解调查,估计四人身边,至少有超过四百两的金条,可能还有其他的珍饰 ,这些财货,全都不知所终。 这件案子是悬案。档案中还有好几位保安队长的批注,看来他们都想破这件案,但 一点结果也没有,自然,时间相隔一久,再没有人提起。 我看完了这些档案之后,不禁呆了半晌。 杨立群不辞辛苦,将这些档案全都抄了下来,我相信他的想法,和我一样。 四个商人被毒杀的案件,是手段十分毒辣的谋财害命。这宗案唯一的疑凶是展大义 。 除了展大义之外,还有曾在现场出现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甚么人?是翠莲? 更令人启疑的是,王成竭力证明展大义不在现场,而王成,已可以肯定,曾在油坊 毒打展大义。还有两个人,曾祖尧和梁柏宗,是三人中的另外两个。 王成、展大义和翠莲之间,一定有瓜葛,他们之间,曾经做过一些甚么事,因为做 这件事而得到了一些东西。王成等三人在油坊会展大义,目的就是逼展大义说出这些东 西的下落,而展大义却宁愿捱毒打也不肯说出来。 展大义不说,是因为他曾答应过翠莲不说,可知王成等三人要逼问下落的东西,在 翠莲手中。翠莲可能曾经甜言蜜语,答应与展大义分享,但结果,她却一刀刺死了展大 义! 事情的轮廓已经可以勾勒出来了。 从王成等三人的凶狠,和翠莲行事的狠辣上,倒不难推断出,四个商人被谋财害命 一案,就是王成等三人、翠莲和展大义五个人干出来的。 我得到了这样的推断之后,心中惊喜交集,因为我已经想好了明天见到杨立群时, 如何去劝他别再追寻那个“某女人”的言词了。 傍晚时分,白素回家,我忙将一切全告诉她,也包括了我的推断。白素想了一想: “很可能。不过,展大义是一个老实人,好像不会参加那么凶狠的谋财害命勾当。” 我摇头道:“难说,谁知道当时经过的情形怎么样?” 白素又想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几十年前的事,还去研究它干甚么?你明天见 了杨立群,准备怎么对他说?” 我笑了笑:“你看过三国演义?” 白素瞪了一眼:“越扯越远了。” 我笑道:“一点也不远,关公死后显灵,在半空之中大叫:‘还我头来!’他当时 得到的回答是甚么?” 白素道:“嗯,一个老僧反问他:你的头要人还,颜良、文丑,过五关斩了六将的 头要谁还?” 我一拍手:“我就准备用同样的方法,去劝杨立群。” 白素十分高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当晚,我们两人都十分轻松。第二天中午起,我就等杨立群来,可是等来等去,杨 立群一直没有来。一直到过了约会的时间,才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刘丽玲打来 的,她的声音十分急促:“卫先生,请你立刻到中央警局来,立群在那里。” 我可以将杨立群的名字,和许多的稀奇古怪的地方联在一起,甚么多义沟,甚么油 坊,但是决无法和警局联在一起。 当刘丽玲又重复地讲了一次之后,我才“哦”地一声:“警局?为甚么要到警局去 看杨先生?” 刘丽玲的声音极焦急:“你来了就知道,请你无论如何来一次。” 从刘丽玲的声音之中,我听出杨立群一定惹了甚么麻烦。不过,我也没有怎么放在 心上,因为杨立群是一个在社会上十分有地位的人,事业成功,前途美好,就算有麻烦 ,也不会是甚么大麻烦的。 所以我道:“好,我立刻就来,要不要我找白素一起来?” 刘丽玲道:“能找到白素最好,找不到你快来。” 她一再强调要我快来,我放下电话,立即驾车,大约在十五分钟之后,车驶进了中 央警局的停车场,车才停下,我就看到刘丽玲向著我直奔了过来。 当她向我奔过来之际,我只觉得她穿的衣服,颜色十分特别,或者说,颜色的图案 十分特别。那是一件米白色的西装,上面有著许多不规则的红色斑点。 她奔得十分快,不顾一切向前冲来,这样的急奔,随时可以跌倒。所以,我连车门 也未及关上,就向她迎了上去,一把将她扶住。 也就在将她扶住的那一瞬间,我陡地吃了一惊,令得我一时之间,只是张大了口, 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刘丽玲的神情,也惊恐莫名,脸色煞白,喘著气,讲不出话。而令得我如此吃惊的 ,倒不是她惊恐的神情,而是她身上的衣服。起初我以为是不规则的红色图案,但一到 临近,我立时肯定,那不是甚么红色的不规则图案,那是血! 刘丽玲的衣服上,染满了血。 我在大受震惊之余,所想到的只是一件事:刘丽玲的梦被杨立群知道了,她已遭了 杨立群的毒手。 是以我陡地叫起来:“他刺中你哪里?快找医生,快!” 我一叫,刘丽玲震动了一下:“你说甚么?” 被刘丽玲这样一反问,我在刹那之间清醒。刘丽玲不可能受伤,要是受了伤,怎么 还能奔得那么快?一定是我刚才一看到了血渍,由于连月来所想的,是有一天杨立群会 向某女人报仇,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忙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 被你身上的血渍吓糊涂了!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 刘丽玲喘著气:“可怕,可怕极了。” 我双手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摇著她的身子,希望她镇定下来:“究竟发生了 ”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刘丽玲已叫了起来:“他杀了他……他杀了他!” 刘丽玲在叫著,可是我却听得莫名其妙。 “他杀了他。”那是说明了有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可是,谁杀了谁? 我忙道:“刘小姐你镇定一下,谁杀了谁?” 刘丽玲大口喘著气,还未及回答,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官,已经急急奔了过来,来 到刘丽玲的身后,女警官伸手扶住了刘丽玲:“刘小姐,你该去作证了。” 那个男警官看到了我,立时向我敬了一个礼:“卫先生,原来是你。” 我指著刘丽玲:“我是刘小姐的朋友,发生了甚么事?” 男警官道:“一件伤人案,刘小姐是目击证人。” 我忙又问道:“谁杀人谁?” 由于我和警方的高层人员关系十分好,那男警官又认识我,所以我的问题,立时得 到了回答:“一个叫杨立群的男子,伤了一个叫胡协成的人。” 我呆了一呆:“这其中只怕有误会,杨立群是我的朋友,他不会行凶伤人。” 男警官望了我一下:“杨立群被捕之后,一句话也不说,伤者还在急救,医院方面 说,伤势十分严重,如果伤者死了,那么,这就是一件谋杀案!” 我苦笑道:“这个胡协成是甚么人?” 警官道:“伤者的身份,我们也没有弄清楚。杨立群一句话也不肯说,刘小姐当时 在场,需要她的证供,可是她却又坚持,要等你来了,才肯作供。” 我心中疑惑到了极点,向刘丽玲看去,看到那女警官正以半强迫的方式,拖著刘丽 玲向前走,而刘丽玲正在挣扎著。 我忙道:“刘小姐,你放心,我会和你在一起。” 刘丽玲听得我那样说,才不再挣扎,可是那女警官却还在用力拖她,我忍不住大声 斥责:“她自己会走,你不必强迫她。” 女警官呆了一下,松开了手,刘丽玲挺了挺身子,向前走去,我和男女警官跟在后 面。进了警局的建筑物,又看到了几个高级警务人员,迎上来,和我打招呼,用疑惑的 眼光望著我。 我还未曾出声,又看到一个中年人,提著公事包,满头大汗,奔了进来,叫道:“ 我的当事人在哪里?” 那中年人一眼看到了刘丽玲,立时又大声叫道:“刘小姐,你可以甚么也不说。” 刘丽玲苦涩地笑了一下:“方律师,你终于来了。” 那中年人一面抹著汗,一面道:“我尽一切可能赶来了。” 刘丽玲也没有说甚么,当时的情形十分乱,那个方律师,立时和几个警方高级人员 ,争吵起来。他们大约是在争执著法律上的一些问题。我还未曾听他们究竟在争甚么, 就已经跟著很多人,一起进了一间房间之中。 一进入那间房间,我就看到了杨立群。 杨立群手捧著头,脸并不向下,只是直视著前面,一片茫然的神情,双眼之中,一 点神采也没有,一动也不动地坐著。他身上穿著一件丝质的浅灰色衬衫,上面染满血迹 。 在他的旁边,坐著警方的记录员,我注意到,记录员面前的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证明了杨立群的确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一进房间,我和方律师,同时来到杨立群的身前,方律师先开口:“杨先生,你可 以不说甚么,我已经来了,法律上的事,由我负责。”他又大声向一个高级警官嚷叫道 :“保释手续,快开始。” 那高级警官摇著头:“不会有保释手续。” 方律师怒道:“为甚么?我的当事人,信誉良好,有社会地位,有身份 ” 那高级警官冷冷地道:“也有很好的用刀技巧,伤者中了三刀,全在要害。” 方律师伸出手来,手指几乎碰到了高级警官的鼻子:“你这样说,触犯了法律,你 绝对无法可以肯定,伤者被我当事人刺伤。” 高级警官的忍耐力,显然也到了顶点,他大叫了一声:“我就是可以肯定。” 他一面叫著,一面回头向身后的一个警官道:“你说到了现场之后的情形。” 那警官立时道:“是。我负责一七六号巡逻车,接到了一个女人的报警电话,车恰 好在出事地点附近,接到报告之后三分钟,就到达现场。” 高级警官问:“现场情形怎样?” 那警官道:“现场是一栋高级住宅,我到了之后,按铃,没有人开门,只听得里面 有一个女人在尖叫:‘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于是,我和一起到达的两个警员,一起 撞门,撞开门后,冲进来。” 高级警官又问:“进去之后,看到了甚么?” 那警官吸了一口气,道:“我看到他 ”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杨立群,续道:“看到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刀,身上全是血,也 看到这位小姐,身上也全是血,想去扶一个人,那人身上的血更多,显然受重伤,已经 昏过去,那位小姐,转过头来,望著他 ” 那警官又指了指杨立群:“又说了一句:‘你杀了他!’我立即打电话,召救伤车 ,并且,扣起了疑凶。” 那警官讲到这里,方律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高级警官阴阴地说:“律师先 生,我看你还是快点回去,准备辩护词吧。” 方律师闷哼了一声:“这种情形,我见得多了,那是自卫。” 高级警官怒不可遏,几乎想冲过去打方律师,我忙道:“别争,现场只有三个人? ” 那警官道:“是。” 我作了一个手势:“伤者在医院,杨先生在这里,他既然甚么也不肯说,只有请刘 小姐说说当时的经过,才能了解事情的经过。” 方律师立时道:“刘小姐,你可以甚么也不说。” 高级警官怒道:“在法律上,刘小姐一定要协助警方,向警方作供。” 方律师还想说甚么,我又拦住了他,大声道:“为甚么我们不听听刘小姐自己的意 愿?” 一时之间,所有人全向刘丽玲望去,刘丽玲本来已经在另一个女警官的扶持下坐了 下来,这时,又站了起来,然后,再坐下。 她现出了极疲倦的神色:“我当然要说,如果不是胡协成先向立群袭击,立群不会 夺过他手中的刀。” 方律师“啊哈”一声,向高级警官望去,高级警官忙向记录员作了一个手势,示意 他开始记录,同时道:“刘小姐,请你详细说。” 一个警官拿了一杯水到刘丽玲面前,刘丽玲喝了一口,望了杨立群一眼。杨立群仍 是一动不动,一片茫然的神情,也不知他在想甚么。 刘丽玲道:“中午,我和立群一起回家 ” 高级警官问道:“你和杨立群的关系是 ” 刘丽玲立时答道:“我们同居。” 高级警官没有再问下去,刘丽玲续道:“一出电梯,就看到胡协成,站在我住所的 门口 ” 高级警官又问:“胡协成就是那个伤者?他和你们两人有甚么关系?” 刘丽玲道:“胡协成是我的前夫。” 一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个受了伤,在医院之中,生命垂危的人,原来是刘丽玲的 前夫。刘丽玲曾经结过婚,看来这件事十分复杂,事情对杨立群很不利。 我一想到这里,向杨立群看去,杨立群根本未曾动过。 刘丽玲在警局中讲的话,是这件事发生的经过,她讲得十分详细,所以后来,在法 庭上提出来,获得全体陪审员的接纳,相信她所说的,全属事实。 刘丽玲的讲述,我不用对话的形式来叙述,而采用当时发生的情形,将经过呈现在 眼前。 那天中午,刘丽玲和杨立群一起回家,由于是星期六,所以他们中午就回家。 (杨立群显然未曾向刘丽玲提及和我有约会。而我也根本未曾注意这一天是星期六 。) 他们一出电梯门,就看到了胡协成。杨立群和刘丽玲,搂成一团走出电梯来,一看 到了胡协成,刘丽玲立时推开了杨立群。 杨立群并不认得胡协成,但是他也觉出,这个站在穿堂之中,獐头鼠目,神情猥琐 到难以形容的男人,一定和刘丽玲有著某种关系。他想伸手去握刘丽玲的手,但刘丽玲 却避开了他,只是用冰冷的语气,向胡协成道:“你来干甚么?” 胡协成涎著脸,装出一副油滑的样子,一面斜著眼看杨立群,一面砸著舌:“来看 看你!” 一个如此獐头鼠目的男人,装出这样的神情,惹人厌恶的程度,可以说是到了顶头 。刘丽玲曾和他有过一段极不愉快的婚姻,深知他为人的卑鄙,厌恶之情,更是难以自 制,她语气更冷:“你走!” 杨立群已经忍不住了,大声道:“丽玲,这是甚么人?”他又瞪向胡协成,喝道: “让开!” 胡协成一听杨立群喝他,立时歪起了头,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是她的甚么人 ?我是她的丈夫!你是她的甚么人,姘夫!” 胡协成的样子不堪,话更不堪,杨立群无法忍受,杨立群立时要冲向前,刘丽玲伸 手拦住了他,向胡协成道:“我们已经离婚了。” 胡协成冷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做了将近三年夫妻,你想想,在这三 年之中,我们 ” 胡协成接下来的话,不堪之极,无法复述,杨立群大喝一声,一伸手,就抓住了胡 协成的衣领,将胡协成拉了过来,在胡协成的脸上,重重掴了一下。 胡协成发出了一下怪叫声,突然一扬手,手上已多了一柄锋利的西瓜刀,刀尖抵在 杨立群的头上。杨立群显然未曾想到对方会出刀子,一被刀尖抵住,也无法再有任何行 动。 刘丽玲一看到这种情形,陡地叫了起来,但是她才叫了一声,胡协成便已恶狠狠道 :“再叫,我就一刀刺死他,再叫!” 刘丽玲想叫,又不敢再叫,胡协成的神情,凶恶到了极点,一面紧紧地用刀尖抵住 了杨立群的咽喉,一面喝道:“开门,进去说话。” 刘丽玲忙道:“没有甚么好说的,你要钱,我给你好了。” 胡协成又喝道:“开门,要不我就杀人!你知道我甚么都没有,连老婆都跟了人, 我怕甚么!” 刘丽玲又惊又生气,身子在发著抖,以致她取出钥匙来的时候,因为拿不稳而跌到 了地上。这时候,如果有人经过,那就会好得多。可惜刘丽玲所住的地方是高级住宅大 厦。越是高级的住宅,人越是少,在这几分钟之内,并没有别的人出现。 刘丽玲眼看杨立群在刀子的胁迫之下,一动也不能动,毫无反抗的余地,而又素知 胡协成是甚么也做得出来的流氓,所以,她只好打开门。 门一打开,胡协成押著杨立群进去,刘丽玲也跟了进去。胡协成一脚踢上了门,四 面看看,冷笑道:“住得好舒服啊。” 刘丽玲怒道:“全是我自己赚回来的。” 胡协成冷笑道:“靠甚么?靠陪男人睡觉。” 杨立群怒道:“住口,你要钱,拿了钱就走。” 胡协成将手中的刀向前略伸了伸,令得杨立群的头,不由自主向后仰去。胡协成十 分得意地笑了起来:“好神气啊,我不走,你怎么样?” 他说著,陡地转过头来,向刘丽玲喝道:“快脱衣服,我们续续夫妻前缘!” 刘丽玲脸色煞白,胡协成的笑声中,充满了邪恶,厉声道:“快点!在我面前,你 又不是没有脱过衣服,你有哪些花样,你身上有几根毛 ” 胡协成盯著刘丽玲,才说到这里,事情就发生了。杨立群陡地向胡协成的手臂一托 ,刀扬向上,胡协成一刀向杨立群刺来,杨立群避开了一刀,伸脚一勾,将胡协成勾得 跌向前去,杨立群立时趁机扑向前,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著,杨立群个子高大,力气也大 ,夺过了刀来,向胡协成连刺了三刀。 胡协成中了三刀之后,血如泉涌,杨立群首当其冲,自然染了一身血,刘丽玲看到 胡协成倒地,想去扶他,也染了一身血。 刘丽玲拨电话报警,警员赶到,破门而入,看到的情况,就如同那个警官所述一样 。 当时,在警局中,一听得刘丽玲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我和方律师就不约而同, 大大松了一口气。 因为照刘丽玲的叙述来看,杨立群是自卫,胡协成先行凶,杨立群不会有甚么事。 高级警官反覆盘问,一直到一小时之后,口供被肯定,那时,白素也赶来了,杨立 群的保释要求被接纳,和我们一起离开了警局。 在警局门口,白素提议要送杨立群和刘丽玲回去,杨立群仍然是一副茫然的神色, 几乎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刘丽玲神态极度疲倦:“我不想再去那可怕的地方,想到酒店去住。而且,我们想 静一静,不想和旁人在一起。” 我和白素,当然没有理由坚持要和他们在一起,所以只好分手。 胡协成被刺伤,在医院中,留医三天,不治身死,案子相当轰动。 第八部:前生有因今生有果 在胡协成伤重期间,我和他发生了一点小关系,是一段相当重要的插曲,但其间经 过的情形,容后再叙,先说这件案子的处理经过。 杨立群被起诉,可是一切全对杨立群有利。刘丽玲的证供有力,胡协成有过三次犯 抢劫罪的记录,并且三次都被判入狱。 那柄刀是胡协成带来的,出售那柄刀的店家,毫不犹豫指证,胡协成在事发前一天 ,买了这柄西瓜刀。 一切全证明胡协成图谋不轨,杨立群因自卫和保护刘丽玲而杀人,所以在法庭上, 陪审员一致裁定杨立群无罪。当他和刘丽玲相拥著,步出法庭之际,甚至不避开记者的 摄影。 我花了不少笔墨来记述这件案子,表面上看来,好像和整个故事,并没有多大的关 系,只不过是杨立群、刘丽玲两个人生活中的一件事故。但是其中却有一段事,是和他 们两人的梦境有关。 当日,在刘丽玲作了证供之后,警方当然不能单听刘丽玲的一面之词,尤其,刘丽 玲和杨立群的关系如此特殊。 警方想要杨立群说话,杨立群一直不开口,警方于是转向胡协成,希望在胡协成口 中,弄清楚发生的事,是不是确如刘丽玲所说。 胡协成中了三刀,送院急救,一直昏迷不醒,警方为了想得到他的口供,派人二十 四小时守著他,希望他一醒,就能回答问题。 刘丽玲和杨立群两人,横了心,不但不避人,而且故意公然出入,到了第三天上午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位高级警务人员打来的,那位先生我只知道他接替了原来由杰 克上校担任的职务,专门处理一些怪诞事。 他在电话中道:“卫先生,我负责等候胡协成的口供,我姓黄,叫黄堂。是警方人 员。” 我莫名其妙:“那和我有甚么关系?” 黄堂迟疑了一下:“我知道你的很多事。而且,你和杨立群、刘丽玲,都是好朋友 ,现在……事情……有点……好像……”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请你爽快一点,不要吞吞吐吐。” 黄堂吸了一口气:“好,我在医院,胡协成醒过来了,讲了一些话。” 我“哦”地一声:“那你就该将他讲的话记录下来,他为自己辩护?照我看,整件 事,他很难找到甚么话替自己辩护 ” 黄堂打断了我的话:“胡协成讲的话极怪,你最好能来听听,真有点不可思议,我 完全不懂他说的是甚么,你或许可以有点概念。” 我实在不明白黄堂的邀请是甚么意思。这一天,如果我有旁的事,一定会拒绝他的 邀请。但是我恰好空著,而且又想到,胡协成是案中的主要人物,他的证供,对整件案 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他如果完全否定了刘丽玲的证供,案子的发展,就大不相同。而 杨、刘两人的事情,我十分关心。 所以,我当时就道:“好,我就来。” 黄堂又叮嘱了一句:“最好快一点,医生说,胡协成的伤势十分重,已经没有希望 了,他忽然醒过来,可以说话,是临死之前的回光反照。” 我一听,连忙抓起外衣,飞冲下楼。 我才一走进医院的大门,就看到一个十分壮健的年轻人迎了上来,向我伸出手,紧 握住我的手:“我叫黄堂,快跟我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转身便奔,将迎面而来的人,不客气地推开。我跟在他的后面, 奔进了一间病房之中。 一进病房,我就看到了胡协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这个人的样子如何,由于在我见到了他之后,大约只有半小时的时间,便已死去, 所以不值得形容。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神情。 他身受重伤,躺在床上,可能连挪动一下脚趾的力气都没有。生命正在迅速远离他 的身子。可是他脸上的那种神情,却令人吃惊。他的双眼睁得极大,面肉抽搐,更奇的 是,他不断在讲著话,声音不算是宏亮,可是十分清晰。 我一进去,就听得他在说:“小展不知道我们给他的是毒菰粉,他还以为是蒙汗药 。” 只听得这一句,我已经呆住了。 黄堂可能注意到了我的神情,立时向我望来。 后来,我和这位黄堂先生,又有若干次的接触,知道了更多他的性格和为人。他十 分机智,反应极快。一看到我听到了这句话之后的神情,立时问道:“卫先生,你懂得 他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我连百分之一秒都没有考虑,就道:“不懂,这是甚么话?” 黄堂用疑惑的神情看著我,我急步来到病床前,凑近胡协成:“你……你是谁?” 我在问这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忍不住在微微发颤。 胡协成刚才讲的那句话,我相信全世界听得懂的,只有我、白素和杨立群三个人。 他提到了“小展”,提到了“毒菰粉”,又提到了蒙汗药。 若干年前,在北方一个乡村的茶棚中,有四个客商,因为中毒而死!这样的事情, 怎么会出自胡协成之口呢?而且,档案上并没有列明是甚么毒,他怎知道是“毒菰”? 所以,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要弄清楚胡协成是以甚么人的身份在说这句话的。 胡协成瞪大了眼望著我,眼神异常空洞:“我是王成!” 我的震动,真是难以言喻,刹那之间,我剧烈发起抖来。 如果胡协成第一句话就这样说,我可能根本想不起“王成”是甚么人。但是他先讲 的话,已经使我想起很多事,这时,他再自称是王成,给我的震动之大,可想而知。 王成,就是那个二流子,翠莲诬他杀死展大义,保安队一直要将他缉拿归案的那个 人。 事情隔了那么多年,不论王成躲在甚么地方,他能够逃得过保安队的缉拿,也一定 逃不得死神的邀请,他自然早已死了。 那么,自胡协成口中讲出来的“我是王成”,又是甚么意思? 由于震动太甚,一时之间,竟然甚么都不能想。但是这样的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 只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我立刻想到:胡协成的前生是王成。 一想到了这一点,心绪更是紊乱不堪,刹那间,甚至连呼吸也感到困难。 我想到的事太多,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在我发怔间,黄堂在旁道:“他又自称王成 ,他一直说自己是王成,真不知是甚么意思。” 我苦笑了一下,心忖,要解释明白是甚么意思,太不容易,还是别解释的好。我只 好喃喃地道:“或许,他神智不清。” 我说著,在病床上的胡协成,忽然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看胡协成的样子,像是想坐起来,可是他连用了几次力,未能达到目的。他大口喘 著气:“小展,我们骗你,那婊子……那婊子才真正害你,她倒咬一口,说我杀你,害 得我背井离乡,那婊子将七百多两金子全带走了。小展,你要找,得找那婊子,别找我 !” 胡协成这一番话,虽然说来断断续续,可是却讲得十分清楚。 黄堂的神情疑惑到了极点。我知道,他的疑惑,是由于我对这番话的反应。这一番 话我完全听得懂,黄堂当然一点也不懂。黄堂是在疑惑我何以听得懂。 我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胡协成将我的手抓得更紧,突然又叫了起来:“我们全 上了那婊子的当!全上了她的当!事情本来就是她安排的,我们顶了罪,她得了金珠宝 贝。” 胡协成说到这里,不停地喘著气,在旁边的两个医生摇著头,其中一个道:“你们 不应该再问他,他快断气了。” 我道:“你应该看得出,我们并没有问他甚么,全是他自己在说。” 胡协成喘了足足三分钟气,又道:“小展,你倒楣,我不比你好,老梁、老曾他们 也一样,全叫这婊子害了,全叫 ” 他所发出的声音,凄厉绝伦,听了令人寒毛直竖。然后,陡地停下,喉际发出了一 阵“咯咯”声,双眼向上翻,两个医生连忙开始急救,一个准备打针,但另一个医生摇 头道:“不必了。” 我也可以看出,任何针药,都不能挽回胡协成的生命,他喉间的“咯咯”声,正在 减低,圆睁著的双眼之中,已经冒现了一股死气。 前后大约只有一分钟,医生拉过床单,盖住了胡协成的脸,然后,向我们作了一个 无可奈何的手势。 胡协成死了。 我由于思绪的紊乱和极度的震惊,所以看来如同呆子。黄堂十分失望。他本来以为 找了我来,可以解答他心中的疑问。谁知我的表现是如此之差。 不过,黄堂还是不死心,当我和他一起走出医院之际,他还是不断地在问我:“胡 协成究竟是怎么了?他忽然讲那么多话,是甚么意思?” 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他一直在向我提著问题,而我的回答,也全部是“不知道”。所以,我只是记下他 的问题。 我记下黄堂的问题,因为黄堂归纳推理能力十分强。 黄堂根本不知道胡协成在讲些甚么,但是却也可以在胡协成的话中,归纳出某一件 事的轮廓来。黄堂问道:“他好像伙同几个人,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用毒菰的粉毒 人?” 黄堂又问:“和他同伙的人,一个叫小展?还有一个‘婊子’?另外两个人,好像 一个姓梁,一个姓曾?” 黄堂再问:“结果,好像只有那‘婊子’得了便宜,其余的人都受骗了?” 黄堂不断在问:“可是,为甚么警方的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件案子?” 最后,黄堂有点发火,说道:“不知道,不知道,你甚么都不知道。” 我的回答是:“我的确甚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因为我不知道而责怪我,因为你自己 也甚么都不知道。” 黄堂苦笑了一下,我自顾自上了车,回家,找到了白素,要她立刻回来,然后,将 胡协成临死之前的那番怪异的话,讲给她听。 白素也听得脸色发白:“胡协成……就是王成?” 我忙道:“不,你不能这样说,就像不能说杨立群就是小展,刘丽玲就是翠莲一样 。” 白素“嗯”地一声:“胡协成的前生是王成?” 我点头道:“这样说,听起来,至少比较合理一点。”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像拼图一样,把以前所发生的事拼凑起来。” 我对白素这个提议,表示同意,并且发表了我的第一个意见:“多年之前,有四个 商人,带著他们赚来的钱,大约是七百两金子和其他的珠宝,由南向北走,他们身怀巨 资的事,被人知道了。” 白素道:“是。一般来说,身怀巨资的商人,对自己身边的财物数字,十分小心保 密,普通人不容易知道。” 我接下去道:“可是,如果面对著一个美丽的女人,得意忘形,就会透露一下,来 炫耀他的身份。” 白素一挥手:“对,知道他们身边有黄金珠宝的人是翠莲。” 那四个商人是怎样会和翠莲相识的,过程绝不会复杂。翠莲是“破鞋”,商人旅途 寂寞,需要慰藉,这两种人相遇,自然而然。 我道:“翠莲一知道了他们有金银珠宝,就起了杀机,商人不知道自己透露了身边 有钱,已伏下了危机。” 白素皱著眉,说道:“这样说法,可能不很公平,我想,翠莲当日,未必有杀机, 只是起了贪念,她一定和王成等三人提起了这件事。” 我想了一想:“唔,这样推断比较合理,王成等三人一听,就起了杀机,并且想到 了小展可以利用 ” 白素道:“我不明白,整件事情之中,小展这样的老实小伙子,似乎不应该牵涉在 内。” 我来回走了几步:“小展和翠莲有密切关系,小展迷恋著翠莲。” 白素说道:“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又说道:“从已经获得的资料来看,他们的计画,十分完美,其中也要一个像小 展这样的老实人。” 白素的神情仍然不明白:“为甚么?” 我道:“他们将毒下在茶桶里,出外经营的客商,在世途不太平的时候,行事特别 小心,对路边茶棚的茶水,多少有点戒心,如果小展在茶棚,正喝著茶 小展在喝的 ,当然是下毒之前的茶水 那四个客商看到有人在喝,当然不会再起疑,于是,他们 就喝下了有毒的水,中毒身亡。” 白素“啊”的一声:“计画周详之极,而且,小展也不知道他放在茶桶中的是毒药 ,只道那是蒙汗药。王成等三人骗他,小展不想害人,他们一定利用了甚么言辞,说动 了小展,取那四个客商身边的钱财。” 我闷哼了一声:“我相信说客一定是翠莲。所说的话,大抵是小展有了钱,就可以 和她双宿双栖之类,这才令迷恋她的小展动了心。” 白素叹了一声:“结果,四个客商中了毒,翠莲先出现,取走了客商身边的财物, 她可能还对小展说过,财物先由她保管。” 我点头道:“是的,因为她一上来就没安著好心。” 白素再道:“可是王成等三人,却以为小展得了财物,所以一直在逼小展。” 我苦笑了一下:“其中一次逼问,就是杨立群的那个梦,南义油坊中的拷问。” 白素吸了一口气:“那是最后一次的逼问。” 我手握著拳,在空中陡地一挥,愤然道:“翠莲这婊子也太狠心了,小展这样维护 她,她不和小展分享这笔钱财也罢了,竟然杀了小展!” 我情绪激动,白素瞪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素道:“事实上,事情一 开始,翠莲就将那四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她杀了小展,嫁祸王成,令得王成等三人 非逃走不可,而钱财一直在她的身上,等到没人注意她了,她才带著钱财走了。” 我道:“从此之后,没有人再知道她的下落,也没有人再知道王成等三人的下落, 而在若干年之后,他们当然全死了 ” 我讲到这里,并没有再讲下去,神情怪异。 “若干年之后,他们全死了。”这样,应该整件事全告结束了。 可是,事实上,情形却不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结束,而延续了下来。 小展变成了杨立群,杨立群保留了一部分小展的记忆。翠莲变成了刘丽玲,刘丽玲 也保留了一部分翠莲的记忆。 胡协成的情形怎么样,我不清楚,因为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胡协成的前生是王成 ,可能在胡协成的一生之中,也有著重复的怪梦,也可能,胡协成在临死之前的一刹那 ,才想起了前生的事。 而奇妙的事,胡协成和刘丽玲,曾经是夫妇。刘丽玲是这样美丽出色,她如何会嫁 给胡协成这样一无可取、外形猥琐的人,不但旁人,只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世上有许 多这样的配合,旁人只好叹一声:“感情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 但,真是“没有道理可讲”?古老传言,有“不是冤家不聚头”之说,刘丽玲和胡 协成,看来就是冤家,所以才聚了头。 翠莲曾经做过许多对不起王成的事,甚至诬陷王成是凶手,害得王成要逃亡。这一 点,是不是刘丽玲莫名其妙做了胡协成三年妻子的理由? 我将自己所想的讲出来,白素一直在用心听,没有表示甚么意见。直到听到我提出 了刘丽玲嫁给胡协成这一点,才皱著眉:“你的意思是,凡是今生成为夫妇的,都有前 生的因果在?” 我想了好一会,因为白素的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在想了至少三分钟之后,我 才道:“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的意思,并不单指有冤仇而言,有过异常 的关系,都可以总称冤家。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因果纠缠,果是好是坏,要看‘因’是 如何而定。” 白素喃喃地道:“越说越玄了。”她讲了一句之后,忽然望定了我:“我和你前生 又有甚么‘因’?” 我苦笑了起来:“谁知道,或许我是一个垂死的乞丐,你救了我!” 白素几乎直跳了起来:“甚么话?今世你是在报恩?好不知羞!” 我双手高举,做投降状:“别为这种无聊的问题来争?” 白素的神情变得严肃:“前生有因,今生有果,这可以相信。但是我不认为如今发 生的每一件事,都由于前生的因。” 我有点不明白:“请举一个具体例子。” 白素道:“譬如说,一个劫匪行劫,伤了事主,难道可以说是因果?难道可以说是 这个事主前生一定有著被这个劫匪刺伤的‘因’在,所以才有这样的‘果’?如果是这 样的话,那么,不论做任何坏事,都可以有藉口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拍了几下手:“说得好!当然不是每一件事都由‘因’而来 。但是,有‘因’一定有果,‘因’有开始,劫匪伤人,那是他种了恶因,结果一定会 有恶果!而恶果的严重,比恶因更甚。像刘丽玲,莫名其妙做了胡协成三年妻子,我想 她在这三年内所受的苦痛,一定比当年王成逃亡的过程更甚。”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又道:“王成当年,拿毒药欺骗小 展,后来又曾几次毒打小展,那是他种下的恶因,结果是胡协成死在杨立群的刀下,那 是恶果。” 白素见我一直讲不停,连连挥著手:“别说下去。我们对于这方面的事,一无所知 ,你先别大发谬论。” 我瞪著眼:“怎见得是谬论?人有前生,已经可以绝对证明。” 白素摇头道:“我不否认,而是其中的情形怎样,我们一无所知。人有前生,那是 说,人死了之后的记忆,有可能进入另一个人的脑子之中?” 我迅速地来回走著,想用适当的字眼,来回答白素的问题。可是我发现要找到适当 的字眼,十分困难。想了好一会,我才道:“我们可以先假定,人死了之后,灵魂就脱 离了肉体 ” 白素道:“然后呢?” 我挥著手:“然后这个灵魂就飘飘荡荡,直到机缘巧合,又进入了一个新生的肉体 之中,这就开始了他另外一生。” 白素冷笑著,现出了不屑的神色来:“你这样说法,比乡下说书先生还差。照你这 样讲,应该每一个人都记得他的前生,为甚么只有极少的人可以忆起他的前生,绝大多 数人都不能?” 我乾咽著口水,答不上来。在受窘之后,多少有点不服气:“那么,照你说呢?” 白素道:“我早已说过,对于这些玄妙的事情,不单是我们,整个人类,还一无所 知,我要说,也只不过是我的一种想法。” 我笑道:“别说那么多开场白,就说说你的想法。” 白素笑了一笑:“好,首先,我反对用‘灵魂’这个名词。” 我呆了一呆,想不到白素会从这一点开始,我道:“为甚么?这个名词用了很多年 ,有甚么不妥?” 白素说道:“正因为灵魂这个名词用了很多年,所以,任何人一听到,就形成一种 错觉,好像真有灵魂这样一个‘东西’的存在一样。” 我叫了起来:“要是否定了灵魂的存在,怎么可以承认前生和今世的关系?” 白素叹了一声:“你别心急。灵魂这个名词不妥当,就是容易叫人以为那是一种‘ 东西’,是有形象的,死去了的人,他的灵魂,和他生前一样,等等。可是事实上,人 死了之后,脱离了躯壳之后的,绝不是任何‘东西’,只是一组记忆。” 我又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接不上口。所以只好“嗯”地一声:“一组记忆?” 白素道:“是的,一组记忆,这组记忆,是这个人脑部一生活动的积聚,脑电波活 动的积聚。” 我大摇其头,说道:“我不明白。” 白素道:“事实还得从头说起,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记忆,你认为我们每一个人的 记忆,是储存在人体的哪一部分?” 我嗤之以鼻:“是在大脑皮层。” 白素道:“这是最流行的说法,可是解剖脑部,发现不到记忆的存在,在各种其他 地方的探测试验上,也找不到记忆的所在,人脑的资料储存何处,找不到!” 我失笑道:“一定存在的,不然,人不会有记忆!” 白素说道:“当然存在,有一派人研究的结果,认为人的记忆,根本不在人体之内 ,而是在人体之外。” 我也听过这种说法,所以我点了点头:“这一派人的理论是,人的记忆,是一组电 波,这组电波,只和这个人的脑部活动发生作用,所以每一个人才有不同的记忆。” 白素道:“是这样,当人死了之后,大脑停止活动,不能再和这组记忆发生作用。 但是这并不等于这组记忆已经消失,正像一架录音机坏了,绝不等于录音带上的声音消 失了。” 我明白白素想说甚么了,立时接下去道:“人死了之后,这组记忆,仍然存在。” 白素道:“是的,记忆存在。一组记忆,本来属于独特的一个人,只和这个人的脑 部活动发生作用,这个人死了之后,记忆依然存在 至于以甚么方式存在,无人知晓 ,但一定是以‘能’的方式存在,而不是以‘物质’的方式存在。” 我大声道:“我并无异议!” 白素又说道:“这组记忆,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当然也更看不到 ” 我听到这里,咕哝了一下:“称之为‘一组记忆’和称之为‘一个灵魂’,实在没 有多大的分别。” 白素没有和我争论,自顾自说下去:“一组记忆可以存在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或 许可以存在千百年,也或许只能存在三年五载,也或许每组记忆存在的时日不同。总之 ,记忆如果在没有消失之前,忽然又和另一个人的脑部活动,发生了作用,那么,另一 个人就有了这组记忆。假设这组记忆本来属于A,后来又和B的脑部活动发生了作用, 那样的情形下,A就是B的前生!” 白素侃侃而谈,以她的想法来解释前生和今世的关系。我听了之后,想了一想:“ 照你这样说,人根本没有前生?” 白素道:“谁说没有?像杨立群,就是小展的记忆和他的脑部活动发生了关系,所 以,小展就是杨立群的前生。” 我道:“刘丽玲和翠莲,胡协成和王成的情形,也全是这样?” 白素道:“当然。” 我又大摇其头:“如果只是一种巧合,A的记忆,和B的脑部活动发生了关系,为 甚么前生有纠缠的人今世又会纠缠在一起?” 白素叹了一声:“我已经说过了,其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根本没有人知道,或许在 若干年之后,看起来会十分简单,但现在不会有人明白,就像一千年前的人,不会明白 ” 我接下去道:“不会明白最简单的手电筒原理一样。”这正是我最喜欢举出来的一 个例子,用来说明时间和科学之间的关系。 手电筒,如今看来,是最简单的东西。但在三百年前,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想破了 他的脑袋,也不会明白手电筒的道理。 白素道:“是啊,若干年后,这种问题的真相可能大白,现在,谁也不知道。” 我喃喃地道:“一组记忆,一组记忆……记忆和记忆之间……”忽然,我笑了起来 :“会不会本来有关系的记忆,容易和现在有关系的人发生接触?” 白素提高了声音:“别去想,你想不通的。” 我实在不能不想,可是也实在无法再想下去。 在会见了胡协成之后,我和白素的讨论,到此为止。 以后,我们又曾讨论了几次,但是说来说去,也脱不了这一次长谈的范围,所以也 不必重复了。 我和白素都作了一个决定,胡协成临死之前所说的一切,不向杨立群、刘丽玲提起 。 胡协成死了,警方以杀人罪起诉杨立群,但由于一切证据,都对杨立群有利,所以 陪审员一致裁定杨立群的罪名不成立。 杨立群和刘丽玲的关系,本来是秘密的,在经过了这次事情之后,两人关系完全公 开,杨立群根本不再回家,公然和刘丽玲同居,感情也越来越炽烈。 白素仍然保持和刘丽玲的接触,了解她的生活,观察她和杨立群生活、感情上的变 化。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并没有甚么可以记述的事。杨立群和刘丽玲外出旅行了好几 次,足迹几乎遍及全世界,两个人出现在任何地方,他们相互之间的亲热程度,都足以 令人欣羡。 我也曾和他们偶遇几次,每次看到他们两人,像扭股糖儿一样搂在一起,心头的阴 影,始终不能抹去。他们两人结果会怎样呢?杨立群已经放弃了寻找“某女人”?如果 给他发现了“某女人”就是刘丽玲,他会怎么样? 不过,既然从各方面来看,他们两人都好得像蜜里调油,似乎也没有理由为他们再 担心。一切都好像很正常,杨立群和他的妻子孔玉贞,已经协议分居,一旦分居期满, 就可以离婚,到那时,杨立群和刘丽玲,毫无疑问会结成为夫妇。 第九部:人人都有前生纠缠 约莫在胡协成死后四个月,在一个酒会之中,我正和一个朋友在倾谈,那朋友的目 光,忽然转向右,久久不回过来。我循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容光焕发、艳光四射的刘丽 玲,正自入口处走进来,陪在她身边的是风度翩翩的杨立群,看来有点疲倦。 我笑著,用拳头在我的朋友脸际,轻击了一下:“别这样看女人!” 我那朋友的脸红了一红,杨立群发现了我,迳自向我来,神色凝重。一看到杨立群 这种神情,我知道一定有甚么事发生了。 果然,杨立群一来到我身前,便压低了声音:“我正想找你,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 我道:“可以 ” 杨立群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一听我答应,立时拉著我走开去,我道:“现在?” 杨立群道:“立刻。” 我向在和其他人寒暄的刘丽玲望了一眼:“上次你留在我那里的东西,还在我手上 。本来我有一番话要对你说,可是第二天就发生了胡协成的事,所以一真没机会对你说 。” 当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杨立群已将我拉出了会场,进了电梯。 一进了电梯之后,他的神情就变得十分异样:“你还记得胡协成的事?” 杨立群这样说法,实在十分滑稽。他杀了胡协成,这是轰动全市的新闻,又不是过 去了十几二十年,谁会不记得?不过我并没有说甚么,怕太刺激他。我只是道:“不容 易使人忘记。” 杨立群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只是皱著眉,不知在想些甚么。 一直到我们进了一家咖啡室,在一个幽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杨立群先向四面看了一 下,才压低了声音道:“卫先生,我对你说的话,你能保证不泄露出去?” 我最怕人家这样问我,因为事情若涉及秘密,总有泄露的一天,就算你遵守诺言, 他也一定不止对你一个人讲起,何苦负日后泄露秘密的责任? 所以,我一听之下,就双手连摇:“不能保证,还是别对我说的好。” 杨立群像是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呆了一呆,神情很难过地望著我:“我…… 不对你说,那么对谁说好呢?” 我顺口说道:“你可以根本不说。” 杨立群叹了一声:“不说,心里不舒服,这件事,日日夜夜在我心中,我一定要讲 出来,才会舒服。” 我看著他的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相当同情他:“或许,你可对你最亲近的 人,像刘丽玲说 ” 我的话还未讲完,杨立群已陡地叫了起来:“不,不能对她说!” 他神情显得如此惊恐,甚至在不由自主喘著气,又补充道:“万万不能!” 我用疑惑的眼光望著他,杨立群点著了一支烟,狂吸了几口:“如果我对她讲了, 她一定会以为我是神经病,会离我而去。” 我吞了一口口水,试探著问道:“你要对我说的事,是和……你的前生有关?” 杨立群用力点著头。 我叹了一声:“好吧,如果你不讲,这种事一直在折磨你,总不是味道,是不是你 又做同样的梦了?” 杨立群苦笑道:“同样的梦一直在做,每次都将丽玲吓醒,幸而她一直没有问我。 ” 我忙将头偏过去,不敢和他的眼光接触。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每当杨立群做这个 梦的时候,刘丽玲也在做同样的梦。 杨立群显然全副心神都被他自己的事困扰著,所以全然未曾注意我的神态有异,他 忽然将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杀了胡协成。” 我不禁怔了一怔:“这件事,人人都知道,而且已经过去了。” 杨立群将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语音之中,充满了神秘。他道:“事情的真相,只 有我和丽玲两人知道,不,应该说,事情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 一听得他这样讲,我不禁呆了半晌。 杨立群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事实的真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么,刘丽玲 的供证,全是假的? 我在呆了半晌之后,吸了一口气:“你不必担心,同样的罪名,不能被检控两次, 你已经被判无罪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只能假设“事实真相”另有别情,所以安慰他。 杨立群神情苦涩:“我明白,可是……是我杀了胡协成。” 他一面说,一面望著我,我只好摊了摊手:“这一点无可否认,你是自卫。” 杨立群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 我又震动了一下,立时想起了事情发生后,杨立群在警局中的情形。 当时,他只是目光空洞地坐著,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些甚么。而如今,他说他杀 胡协成,不是自卫杀人,那是甚么? 我也压低了声音:“你是蓄意谋杀?” 杨立群又现出一种十分茫然的神情:“也……不是,那天以前,我只知道胡协成这 个人存在,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杨立群的话,令我感到极度的迷惑,我实在猜不透他想说甚么,只好不再打断他的 话头,由得他去说。他又连吸了几口烟,然后,将烟头在烟灰缸弄熄,望著桌面:“丽 玲在警局讲的话,只有第一句是真的,那天中午,我们回家,一走出电梯,就看到胡协 成站著 ” 杨立群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我一看到有人站著,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个人极度厌恶。我很少这样讨厌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我从来也 没有见过,可是那种厌恶感如此强烈,以致他虽然并没有挡著我的路,在跨出电梯之际 ,我还是厉声喝著:‘让开!’” 我摇著头:“胡协成外形极猥琐,很惹人讨厌。” 杨立群侧著头想了片刻:“外形?不关外形的事,我只是憎恶他。当我一看到他就 厌恶时,还不知道为了甚么,当我动手杀他时,我就明白了。” 我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搭腔才好,当时我的样子,也只有“张口结舌” 四个字才能形容。 杨立群又道:“他听到我一喝,连声道:‘是!是!是!’,而且,立即退了开去 。我只当他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让开了,也就算了。可是他却目不转睛地望著丽玲,而 丽玲则在避开他的目光,也现出极厌恶的神情,这种情形,使我立时感到:他们认识! 那使我更愤怒,我问他:‘喂,你是甚么人?’” 杨立群喝了一口咖啡,又点著了一支烟,才又道:“他态度极恭敬,说道:‘杨先 生,我姓胡,叫胡协成!’我一听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甚么人,这时,丽玲也开口, 声色俱厉,充满厌恶:‘你来干甚么?我和你甚么关系都没有!’胡协成神情苦涩:‘ 丽玲 ’他才叫了一声,我就喝阻,他忙改口:‘刘小姐,我,我……’” 我用心听著,根据杨立群的话,想像著当时的情景。胡协成生活潦倒,他去找刘丽 玲,多半是想弄点小钱,男人到这种地步,还要低声下气,没出息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可怜也算是可怜到了极点。 杨立群继续道:“我一面挽著丽玲,向门口走去,一面回头看著像乞丐一样跟在后 面的胡协成,喝他:‘快滚!’在我这样喝的时候,丽玲已经打开了门,走了进去。胡 协成僵立著,神情很苦涩,喃喃地道:‘我真是无路可走了!我……买了一柄刀……想 去抢劫,可是……我又没有勇气……’” 杨立群向我望来,面肉抽动著:“在听到这句话之前,我一辈子没有起过杀人的念 头,可是一听得他那样讲,我望著他,心中对他的厌恶和憎恨,升到了顶点,我突然想 到要将这个人杀掉。真的,在此之前,杀人,我想都没有想过。” 我闷哼了一声:“未必没有想过,你千方百计想找‘某女人’,不是想回刺她一刀 ?” 杨立群被我的话刺激得跳动了一下,苦笑道:“没有,我只是想找到这个女人,绝 未想到要杀她,我只是想知道……当初她为甚么要杀我!” 我闷哼一声:“废话,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还能记得前生的事?” 杨立群立时道:“是你告诉我她也有这样的梦的。” 我道:“梦中是片断,和你一样,你就不记得前生曾做过一些甚么具体的事。例如 那四个皮货商人中毒死亡,就和你前生有关。” 杨立群在刹那之间,脸涨得通红,额上的筋也露了出来,鼻尖冒著老大的汗珠。他 的这种神态,倒叫我吓了老大一跳,我忙道:“先别讨论下去,你起了要杀 胡协成 的念头之后,怎样行动?” 至少两分钟之后,他神态才渐渐恢复了正常,慢慢喝著咖啡:“我当时哼地一声冷 笑:‘你想去抢劫?我看你连刀都拿不稳!’胡协成的手发著抖,真的取出了一柄刀来 ,打开包在刀外的纸:‘杨先生,你看,其实我不要太多,我只要三千元就够了,你能 不能帮帮我?像你这样的有钱人,三千元根本不算甚么!’不知道为甚么,他越是卑词 曲颜,我心中对他的憎恶越甚,我装出一副同情他的神情:‘好吧,你进来,我给你! ’他一听之下,大是高兴,连声道谢,跟著我进了屋子。” 杨立群的双手互握著,放在桌上,他的手握得极紧,以致手指泛白:“我看到他这 柄刀,就有了杀他的全部计划。” 杨立群讲得这样坦白,我听得心惊肉跳。 杨立群又道:“他跟著我进了屋子,丽玲十分恼怒:‘你带他进来干甚么?’我低 声在她耳际道:‘我替你永远解决麻烦!’丽玲不明白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那时,胡 协成站著,有点不知所措,屋中豪华的布置,显然令他目眩,白象牙色的地毯,也令得 他站在那里,不知是该脱鞋子,还是继续向前走来。” 杨立群描述当时的情形,将一个穷途潦倒的人,讲得十分生动。 杨立群继续道:“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请坐。’胡协成忙道:‘不必了,我站 著就好。’我向他笑道:‘那你至少将刀放下来,不然,人家会以为你进来抢劫。’他 一听,立时手足无措,想将刀藏在身上,但是包在刀上的纸已被他抛掉,刀又十分锋利 ,没有法子放。我在这时,向他伸出手去,他就自然而然,将刀交到我的手上 ” 杨立群讲到这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色也苍白到了极点,声音也在不由自主地 提高。 我忙道:“请你稍为压低声音。” 杨立群点了点头,声音又放得十分低:“刀一到了我的手中,杀人的念头,更是不 可抑止,突然之间……突然之间……突然之间……” 他一连讲了三声“突然之间”,由于急速地喘著气,竟然讲不下去。 他在叙述他快要动手杀人时的心态,我自然不能去打断他的话头,只好由得他去喘 气,过了好一会,他才道:“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变了,我不再是杨立群,我成了 展大义 ” 我听到这里,陡地吸了一口气,身子也震动了一下,连杯中的咖啡都溅了好些出来 。 杨立群的神情,更是古怪莫名,他仍然一再喘著气,讲道:“我自觉我是展大义, 而更不可……理解的是,我看出去,胡协成不再是胡协成,是……是……” 我只感到遍体生寒,杨立群道:“胡协成不再是胡协成,而是王成。” 他在讲出了王成的名字之后,望著我:“你对王成这个名字,是不是有印象?” 我当然有印象,而且印象太深刻了。在经过了胡协成临死之前的那番话之后,怎么 会没有印象?可是我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就是当年在南义油坊打你的那三个人中的一 个。” 杨立群道:“就是他!我也立即明白了我一看到他就这样憎恶的原因。他是王成! 他是王成!我握刀在手。所想到的就是这一点,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刀向他刺 出去,刺了一刀又一刀 ” 我忙阻止他道:“行了。你一共刺了三刀,不必详细讲述每一刀的情形了。” 杨立群道:“是,我连刺了他三刀,血溅出来,他的身子倒向我,我扶住了他,他 向我望来。” 杨立群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 我道:“就这样?” 杨立群道:“不,在他向我望来之际,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也苦笑道:“还会有甚么奇怪的事发生,你又不是给了他三千元,难道他还会谢 谢你?” 杨立群挥著手:“他倒向我,我扶住了他。那时,丽玲一定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呆了 ,我也不知道她做了些甚么……。胡协成在被我扶住之后,望著我,以几乎听不到的声 音道:‘小展,是你!’” 我的声音几乎像呻吟:“你……听清楚了?” 杨立群道:“绝对清楚。我绝想不到他会讲出这四个字来的,当时,我真正呆住了 。我的前生是小展,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尊夫人知道,胡协成绝对没有理由知道,可 是他却叫我小展。” 杨立群讲到这里,用充满了疑惑的眼光望著我,像是希望我给他答案。 我自然知道答案,胡协成的前生是王成。在他临死之际,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前生是 王成,也认出了杨立群的前生是小展。 我不知道为甚么会有这种情形发生,或许,人到了临死的一刹间,对于前生的一切 ,会一起涌上心头,或许,正如白素所说,这里面的种种复杂因素,如今,根本没有人 可以明白,只能凭假设去揣测。 杨立群道:“他在说了这四个字之后,四面看著,眼珠转动,我随著他去看,看到 他的视线,停留在呆立著的丽玲身上。当他望著丽玲的时候,现出极诧异的神情来,一 个身受重伤的人,无论如何不该有这样的神情。” 我听到这里,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因为,胡协成在临死之前,既然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使他看出杨立群的前生是 小展,当然也能看出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 要是胡协成也叫出了“翠莲,是你”这样的话,那么,杨立群立时可以知道他要找 的“某女人”就是刘丽玲了。 我立时又想到,刚才,杨立群和刘丽玲手挽著手进来参加酒会的情形,形态亲热, 那显然是他还不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重伤昏迷,神智不清,神情诧异一点,也不足为奇。” 杨立群对我的解释,显然不是怎么满意,他道:“胡协成看著丽玲,忽然道:‘怪 不得……怪不……得……’他的声音极低,在连讲了两声‘怪不得’之后,好像还讲了 一句甚么,可是丽玲就在这时,尖叫了起来,所以我没有听到他又讲了甚么,丽玲一叫 ,胡协成昏了过去,我们由他倒在地上,丽玲过去,想扶他起来,也弄得一身是血,丽 玲只是不断道:‘你杀了他!’当时,我极是镇定,忙扶住她,教她应该怎么做。” 我又大大松了一口气。 胡协成在昏过去之际,最后讲的那句话,杨立群没有听到,真是幸事。 照杨立群的形容,胡协成在那时,一定已经认出了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 胡协成连说了两下“怪不得”,那也很容易理解。因为一直到那时,他才知道何以 刘丽玲会嫁给他这样的男人三年。 在接连两声“怪不得”之后,最有可能的一句话,是“原来你是翠莲!”或者类似 的话。 这句话,杨立群没有听到,自然最好了。 我道:“原来,刘丽玲的口供,是你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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