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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3664) |
?????? 杨立群相当敏感,立时“啊”地一声:“难道这是我……前生的事?” 简云的神情更尴尬忸怩,好像是在课室之中答错了问题的女学生。我立时道:“可 能是!” 杨立群呆了一呆,“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我前生被一个女人杀死!”他讲到这 里,突然一本正经向我望来:“卫先生,那个对你讲述梦境的另一个人是甚么人?是男 ?是女?他前生杀过我,我今生应该可以找他报仇?” 杨立群看起来,像是在说笑话,可是我却说笑不出来。非但笑不出来,而且有一种 阴森的感觉。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由于当日在听了刘丽玲的叙述之后,我和白素曾讨论到“ 果报”、“孽债”等问题。所以,我在向杨立群和简云讲及刘丽玲的梦时,根本没有说 到刘丽玲的名字,甚至也没有说明这个做梦的人是男,是女。 本来,我真的准备介绍杨立群和刘丽玲认识,因为他们两人的梦境,如此奇妙地相 合,如果承认前生,在前生,他们一个是杀人凶手,另一个是被害者,这极有趣。 可是一听到杨立群这样说法,我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人世间的恩怨本来已经 够多,如果前生的恩怨,积累到今生,那太可怕了!刘丽玲感到小展临死时的眼光一直 在向她报复,杨立群又这样讲,这使我在刹那之间,完全打消了让他们两人见面的意图 。 我笑了笑:“算了吧,我不认为你和那个人见了面,有甚么好处。” 杨立群却坚持著:“当然有好处,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这个奇特的梦境,因为我们两 人,都对这个梦那么熟,这一定很有趣。” 我还是摇著头,杨立群叫了起来:“你答应过,介绍这个人给我认识。” 我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是,我答应过,但是我现在改变了主意。” 杨立群盯著我:“为了甚么?” 我很难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好摊了摊手:“我不想回答。” 杨立群陡然大声道:“我知道,你怕我一见到这个人,就回刺他一刀,将他刺死。 ” 我一听得杨立群这样说,不禁乾笑了一声。 我虽然不是怕他见到了刘丽玲之后刺她一刀,但总也有点类似的担心。 我想了一想:“杨先生,你一直受这个梦的困扰,你来看简博士,目的是想减轻精 神上的负担,我相信现在一定减轻 ” 杨立群一挥手,粗暴地打断我的话题:“不,更严重。你不知道做这个梦的痛苦, 我一定要找到那杀我的人 ” 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神情极其古怪,是他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那种样子。 简云和我,自然更加吃惊,一起望定了他。 杨立群当然也感到自己的失言,他呆了半晌:“我并不想报仇,只是想减少痛苦。 ” 我吸了一口气:“在梦中你捱那一刀,并没有痛苦,痛苦的是被那三个人打。” 杨立群低下了头,然后,又缓缓抬起头来,叹了一声:“不!刚才我向你们叙述梦 境,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中刀之后,并不是立刻就死,而是还有一个短暂时间 的清醒 ” 杨立群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一下类似抽搐的声音。这种声音起自他的喉间, 他的喉结,也在急速地上下移动。就像是他的心口中了一刀,血涌了上来,在他的喉际 打转,情景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我和简云屏住气息,望著他。他一直抽搐著,喘著气,竟难以讲下去。我不禁叹了 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那个在梦中杀你的人,感到你临死之前的眼光,极其 可怕。由此可知你心中的怀恨。” 杨立群等我讲完,才道:“是的,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痛苦、怀恨,真是难以形 容,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之内,我下了极大的决心,如果我死了之后变成鬼,一定要是 一个厉鬼,要加十倍的残忍,向杀我的人报仇!我……是那么爱她,那么信任她,为了 她我可以做任何事,可是她却杀了我。” 杨立群越讲越激动,到后来,他额上的青筋,现得老高,汗珠比豆还大,一滴一滴 ,向下滴来。他才进医务所来的时候,情形已经很不正常,但是和此际比较,他才进来 时,再正常不过。 简云很害怕,当杨立群越讲越激动,站起来挥著手,咬牙切齿时,他不由自主退出 了几步。 我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头,如果杨立群再在这种情绪激动的情形下讲话,他会产生严 重的精神分裂,以为自己真是“小展”。这种情形必须制止,是以我走过去,抓住了他 挥动的手臂。 我抓得极用力,可以使一个人产生相当程度的痛楚,而使他自幻觉中惊醒。可是, 我却意料不到,杨立群的反应,竟是如此奇特。 他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陡地叫了起来,声音尖锐、惨厉。而且,他的口音也变了 。他叫道:“我不怕,你们再打我,我还是说不知道!” 简云在一旁,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也大吃一惊,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杨立群连退了几步,跌倒在地。双手抱头,身子蜷缩著,剧烈发抖。 他那时的姿态,怪异到极点。我立时想到,“小展”被拿旱烟袋、瘦长子和络腮胡 子围殴,可能就用这个姿势来尽量保护他自己。 杨立群的梦,就算真的是他前生经历,也只不过一直在他的梦中出现,至多造成他 精神上的困扰。在现实生活中,他是杨立群,决不是梦中的“小展”。可是这时候,“ 小展”不但进入他的梦,而且,还进入了他的现实生活。 他蜷缩著,抽噎著,尖声用那种古怪的北方口音叫著,他已不再是杨立群,活脱是 小展! 那情景看在眼中,令人遍体生寒。简云手足无措,我虽然比较镇定,也不知如何是 好。 杨立群的身子越缩越紧,叫声也越来越凄厉,每一下叫声之中,都充满了痛苦。如 果不是身心都受到极度的创伤,任何人都无法发出那么痛苦的叫声。 我看这样下去,决不是办法,只好走向前去,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杨立群并没有抗拒,立时给拉了起来,和我面对面。我的目光,一和他的双眼接触 ,心就不禁怦怦乱跳,他的双眼之中,充满了红丝,而且,眼神之中的那种痛苦、怨恨 ,难以形容。我虽然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可是看到了他这种眼神,还是吓了 一大跳。 我忙叫道:“杨先生!” 可是杨立群像是完全未曾听到,他的声音在刹那间,变得极嘶哑:“为甚么?翠莲 ,我那么爱你,肯为你做任何事,你为甚么……?” 他突然讲出这样的话来,更令我骇然。 第四部:锲而不舍寻找梦境 杨立群已经极不正常,我扬起手来,准备重重地打他一个耳光。 通常,人如果极度混乱,一个耳光可以令他清醒。可是我的手才扬起来,简云就抓 住了我的手腕,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小展,你爱翠莲,肯为她做任何事,是不是?” 我一听到简云叫杨立群为“小展”,而且这样问,已经知道他的用意了。 简云是心理学专家,他看出杨立群精神分裂。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好诱 导他,使他逐渐恢复正常。 我明白了这一点,后退了一步。简云站在杨立群的对面,又将刚才的问题,细问了 一遍。 杨立群突然呜咽了起来:“是的,是的。” 简云又道:“你太爱她了!愿为她做任何事,甚至愿为她死?” 杨立群继续呜咽道:“是……” 简云大喝一声:“小展,既然这样,你死了,还有甚么可以记恨!你愿意为她而死 ,你自己愿意,还怨甚么?” 杨立群被简云一喝,陡地怔了一怔,现出十分冤屈的神情。可是这种神情,只维持 了极短的时间,他陡地又哑著声叫了起来:“我愿意为她死,可是……可是……她杀我 ……她杀我!那不同……她杀我,我那么爱她,可是她心里根本没有我。她心里,我还 不如一条狗,我……我……” 杨立群嘶声力竭地叫,简云又开始手足无措。我也发现,心理学专家的办法,无法 在杨立群身上奏效,既然这样,就只好让我来试一试最原始的方法。我搓了搓手,一声 大喝,出手快如闪电,手才扬起,“啪”地一声响,已自我的右掌心和杨立群的右颊之 间,传了出来。 那耳光打得重,杨立群陡地侧向一边,撞在一张旋转椅子上。挨住了那张椅子,椅 子转动,他也随著转动。等到椅子停下,他“咚”一声,跌倒在地,动也不动,一声也 不出,昏了过去。 简云吓了一大跳:“你将他打昏了!” 我瞪了简云一眼:“你有更好的方法?” 简云叹了一声,拿起一大瓶冷水来,我忙拦阻他:“等一等,如果他醒来之后,仍 然像刚才的样子,我们怎么办?” 简云苦笑了一下:“刚才,他简直将自己当成梦中的小展,这是严重的精神分裂, 必须由精神病专家来治疗。” 我苦笑了一下,的确,如果杨立群醒来之后,和刚才一样,那么他就是一个不折不 扣的疯子了。疯子,自然只好送进疯人院去! 我心中很沉重,好好的一个人,如果被一个不断重复的怪梦弄疯,那多可怕!我没 有再说甚么,向简云做了一个手势,简云将一大瓶冷水,向杨立群的头上,直淋了下去 。 杨立群慢慢睁开眼来,眼中神情,迷惑不解,和刚才完全两样! 我向他伸出手,他抓住了我的手,我用力一拉,将他拉了起来。他一面抹著脸上的 汗珠,一面问:“发生了甚么事?” 简云在我后面拉了拉我的衣衫,我明白简云的意思:“没有甚么,你突然昏了过去 ,可能精神太紧张,我们用水将你淋醒了过来!” 杨立群的神情,极度疑惑,又用手摸著他的脸颊,我那一掌打得十分重,他的半边 脸,已经红肿了起来,当然会感到疼痛。 他一叠声追问道:“有人打我!为甚么?” 我和简云互望了一眼。刚才“化身”为小展,他全然不知道。这倒有点像是俗称“ 鬼上身”的灵魂附体。可是杨立群的情形,堪称特别之极,他自己的鬼,上了他自己的 身!也就是说,是他前生的某一个经历,又在他的今生生活中重现!(如果承认杨立群 的梦境,是他前生的经历)我忙道:“杨先生,没有人打你,你跌倒的时候,脸撞在桌 子角上。你突然昏了过去,我们都来不及扶你,真对不起!” 杨立群神情疑惑,但是他却也聪明,看得出如果追问下去,我们也决计不会再说甚 么,是以他索性不再问,只是道:“我这个梦,是我前生的经历?” 我这时,十分后悔将刘丽玲的梦讲给他听。如果我没有说过甚么,就可以用另一个 角度去解释这件事而令杨立群信服。这时,如何解释同一事故,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梦中出现?我想了一想:“可以这样假定。” 杨立群“哦”地一声:“这样说来,在若干年前,真的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在中国 北方的一个油坊之中,一个叫‘小展’的人,曾被三个人毒打,而且被一个他所爱的女 人杀死!” 我又想了一想:“理论上来说,应该如此。” 杨立群立时反驳:“不是理论上,是实际上,应该如此。” 我做了一个随便他喜欢怎么说的手势:“不过先得肯定,人真有前生。” 杨立群反应理智:“是的,先必须肯定有前生。”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其实 ,在逻辑上,可以反证。” 我怔了一怔:“甚么意思?” 杨立群道:“肯定了有前生,就可以肯定若干年前在那座油坊中,真有这样的事发 生过。相反的,如果证明了若干年前,在某地的一个油坊,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那也 就可以证明真是有前生了。” 我乾笑了两声,打了几个“哈哈”:“你别开玩笑了,你怎么能证明若干年前,在 一个油坊中发生过那样的事?” 杨立群没有答覆我这个问题,只是紧抿著嘴,不出声。过了一会,他才道:“卫先 生,谢谢你告诉我另一个人的梦。虽然你不肯讲出这个人的身份名字来,但至少我知道 ,曾杀了我前生的人,现在还在。” 我听得他这样讲,不禁又惊又怒:“杨先生,你这么说是甚么意思?” 杨立群道:“我只不过指出一个事实。” 当时,我怒气上涌,真想再重重地给他一个耳光,但是我忍住了没有动手,只是是 道:“你这样说,全然不符合事实,杀小展的女人,早已死了。” 杨立群道:“可是她却投生了!” 我大声道:“那又怎样,已经变成另一个人!” 杨立群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望著我:“不,不是另一个人,我身上有小展的回忆,那 个人有翠莲的回忆,交集在一起,事情并没有完。” 我本来还想讲甚么,但是继而一想,何必和他多费唇舌。 首先,他无法证明若干年前中国北方的一个小油坊中发生过甚么事。其实,就算证 明了,他也无法知道刘丽玲是有另一个梦的人。 可是,他诡异无比的神情,令我有异样的感觉,我道:“杨先生,你现在日子过的 很好,事业成功,名成利就,比以前一个乡下小子,不知道好多少,何必再去追究前生 的事?” 杨立群脱下外衣,用力抖去外衣上的水珠,大声道:“我的生活一点也不好,我一 点也不快乐。不将这个梦境中的一切彻底弄清楚,这一辈子,也决不会有快乐,你再劝 我都没用!” 我见他固执到这种地步,自然没有甚么可说,只好摊了摊手。 我道:“有一点你要记住,你决计无法在我这里得到那一个人的消息。” 杨立群听了之后,一直瞪著我,我也瞪了他好久,杨立群才道:“好。”他讲了一 句“好”字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到时再说。” 我不明白他“到时再说”是甚么意思。而杨立群却已转过身去,和简云握了握手: “谢谢你,我真是不虚此行,在卫先生的叙述中,使我知道了我的梦境,原来还有这样 超特的意义。” 我啼笑皆非:“也没有甚么特别意义,我劝你不必为这个梦伤脑筋。” 杨立群又发出了诡异的一笑:“我不是小孩子,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说著,径自向门口走去,简云替他开了门,杨立群将外套吊在肩上,就走了出去 。简云关好门,背靠在门上,向我望来。我耸了耸肩:“我们尽了责,他来的时候,精 神异常紧张沮丧,走的时候,却充满了信心。” 简云不住托著他的眼镜,来回踱了几步:“你不应该将那另一个人的梦,讲给他听 。” 我苦笑道:“如果你在两个月前,听到过这样的一个梦,今天又听到杨立群的叙述 ,你会怎样?能忍得住不讲?谁会想到他竟然这样神经病,把前生和今生的事,混淆不 清。” 简云又来回踱了几步:“看他刚才昏过去之前的情形,他的精神不正常,可千万不 能让他知道另一个人是甚么人。” 我道:“放心,他不会在我这里得到消息。” 简云道:“别人呢?” 我想起了白素。只要我回去对白素一说,白素自然也不会透露任何消息。至于刘丽 玲本人,我也深信,她在对我和白素讲了她的梦境之后,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讲起,倒大 可以不必担心杨立群会知道是他,跑去在她心口刺上一刀! 所以我道:“别人也不会知道!” 简云搓了搓手:“那样,或许比较好点。” 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在怕甚么?” 简云神情苦涩:“很难说,整件事情,诡异到这种程度,任何可怕的事都能发生。 ”他讲了之后,过去斟了一杯酒,一口喝乾,突然向我望来,问道:“卫斯理,我的前 生,不知道是甚么人?” 我给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问得无名火冒三千丈,立时没好气地大声道:“谁知道 ,或许就是那个络腮胡子,再不,就是那个拿旱烟袋的!” 简云连连挥手:“别开这种玩笑。” 我因为急于要回去,和白素见面,告诉她会晤杨立群的事,所以也不再在简云的医 务所多逗留,告辞离去。 一回到家里,我拉著白素,逼著她坐下来,然后,原原本本将杨立群讲述的一切, 复述了一遍。 白素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当她在听人叙述一件事之际,绝少在中间打岔。等到 我讲完之后,我已经从她的神情上,看出她感到了极度的兴趣。可是,她却说道:“你 不该将刘丽玲的梦讲出来。” 我呆了一呆,简云曾经这样说过,白素又这样说。我只不过呆了极短的时间,就道 :“你是怕杨立群会去对付刘丽玲?” 白素的语气,和简云一样:“谁知道,整件事,太古怪玄妙了。” 我笑了笑:“我们不必瞎担心了!” 白素又发了一会怔,也没有再说甚么。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我和白素不断地讨论这 件事,我也知道,白素还曾特地去接近刘丽玲,可是几天之后,她就放弃了,因为刘丽 玲非但绝口不提及她的梦,而且还有意在疏远白素。看来她对于自己曾向我们讲述她的 梦,表示相当后悔。 在这样情形下,白素不便去作进一步的探索,所以事情算是渐渐淡了下来。一直到 我和简云研究的课题,告了一个段落,也未曾再见过杨立群出现在简云的医务所。 大约是我和杨立群见面之后的一个多月,忽然接到了小郭的电话。 小郭,本来是我进出口公司中的一个职员,后来,开设了一家私家侦探社,早几年 ,已经是名探一名。如今,更是不得了,他的侦探事务所装上了电脑,事业发展得极理 想,是他这一行中的权威了。人一当了权威,总不免和以前有所不同,所以,近年来, 我和他的联络也逐渐减少。他忽然会打电话给我,我知道,一定是有甚么古怪的司发生 了。小郭知道我是最喜欢古怪事情的。我在电话中,听到了他权威的声音,道:“我的 侦探社,接到了一宗奇异之极的委托!” 我“哦”地一声,道:“要你查甚么?” 小郭道:“一件谋杀案!” 我立时道:“谋杀案不是私家侦探社的业务范围,你还是多替有钱太太找她丈夫的 情妇好!” 小郭给我说得连权威的声音也变得狼狈起来:“别取笑我,这件谋杀案,发生在多 年前。” 我道:“多少年前?” 小郭笑道:“不知道。” 我有点生气道:“要查甚么?” 小郭道:“这还不算奇,奇怪的事,还在后面。不单不知道谋杀案甚么时候发生, 而且,不知道是在甚么地方发生!” 我“嘿嘿”冷笑了两声:“十分有趣!” “十分有趣”的意思,就是一点也没有趣。因为这简直不可能。任何谋杀案,时间 、地点,全是不可或缺的线索,如果连这点线索都没有,又怎么知道会有这样的一件谋 杀案? 小郭忙道:“你听我说下去,托我查案的人,只知道案中死者和凶手的名字。甚至 那还不能算是名字,只是一种称呼。” 我抱著姑妄听之的态度,听他讲下去。小郭道:“那件谋杀案中的死者,叫做‘小 展’。” 我一听到这里,整个人都震动,忙叫道:“你等一等。” 小郭给我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我笑道:“没甚么,我只不过想猜一猜凶手的名字,如果你一说出来,我就不能猜 了。” 小郭“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你怎么猜得到凶手的名字?” 我道:“如果我猜到了,怎么说?” 小郭精乖伶俐,知道我神通广大,不敢小觑我,忙道:“猜到就猜到,没有怎么样 。” 我叹了一声:“好吧。本来,至少可以赢你一箱好酒,那个凶手,是个女人,叫翠 莲,对不对?” 我的话一出口,就听到小郭在电话中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但是随即他就道:“你认 识那个委托人?” 我笑了起来:“对,一戳穿,就一点也不稀奇。你接受了没有?” 小郭道:“他能提供的线索,只是时间大约在三十多年前,地点是中国北方,山东 、江苏交界处的一个农村中,凶案发生的地方,是一座油坊。在凶案地点的附近,有一 条通路,两旁全是白杨树,还有一座贞节牌坊。” 我一听到“小展”两字,就知道这件怪案的委托人,一定是杨立群,所以小郭向我 讲到这些,我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我只是道:“小郭,很难根据这点线索找到那地方,你该知道,近三十多年来,这 个地方,经历了多少战争?经历了多少动乱?甚么油坊、牌坊,一定早已不存在了。” 小郭叹了一声:“我也这样说,可是这位杨先生,一定要我们派人去查一查。” 我“呵呵”笑著道:“生意上门,你随便派一个人去走一遭,就可以收钱,何乐而 不为?” 小郭道:“可是这件事十分古怪,你想,杨先生为甚么要查这件案子?” 我知道小郭这样问,一定是杨立群未曾向他说过自己的梦,所以小郭觉得莫名其妙 。我想了一想:“谁知道他是为了甚么。” 小郭感到很失望,因为我的反应很冷谈。他又讲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我在放下 电话之后,呆了半晌,心中想,杨立群原来真是这样认真。 自接到小郭的电话之后,又过了大半年。那天早上,我正准备出去,才到门口,门 铃响,我顺手打开了门,看到门口站著一个陌生人,我问道:“请问找谁?” 那“陌生人”却道:“卫先生,是我,我是杨立群。” 他这样一说,我真吓了一大跳。本来,我认人的本领高超,可是要不是他说自己是 杨立群,我真认不出他。 他变得又黑、又瘦,满面倦容,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来像是生意失败,流落街 头已有好久。我忙道:“啊,是你,你 ” 杨立群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变了?最近半年来,我完全改变了生活,那地方方的 日子真不好过,生活程度低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我十分好奇道:“你到哪里去了?刚果?” 杨立群道:“当然不是。我在一个叫‘多义沟’的小地方,今天才回来,没回家, 就来看你。” 我一面让他进去,一面道:“多义沟?那是甚么鬼地方?我没听说过!” 杨立群道:“多义沟是一个镇,一个小镇,离台儿庄大约有六十公里,在台儿庄以 西。” 我一听“台儿庄”三字,几乎直跳起来,盯著杨立群。杨立群又现出了那种诡异的 笑容。我不禁叫道:“你……去了?真的去了?” 杨立群道:“是的,我早说过,我极认真。” 我无意义地挥著手:“你……找到了?” 杨立群的神情更诡异,还带著一份异样的洋洋自得。不必等他回答,我已经道:“ 你真的找到了!那……油坊……居然还在?” 杨立群道:“是,落后地区有这个好处,几十年的时间,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日新 月异,可是落后闭塞的地方,几十年一样,我先给你看这些照片,再向你讲经过!” 这时,我们已经进了客厅,一起坐了下来,我这才注意他的手中,提者一只扁平的 公文包,他取出一只纸袋,然后,抽出了十来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照片,放得相当大,黑房技术十分差。不过,也足可以看清楚照片上的 形象。我看了第一张,那是一条小路,小路两旁,全是白杨树,白杨树十分粗大,比杨 立群叙述他梦境时所形容的大得多。 杨立群指著照片上的小径:“我的梦一开始,就是走在这小径上。虽然事情隔了很 多年,两旁的白杨树粗大了不少,但是我一看到这条小径,就可以肯定,那是我梦中经 过的小径,我太熟悉了!你看,这里有一块大石,一半埋在土中,一半露在外面,我梦 中见过千次百次!” 他一面说,一面又伸手在路边的一个凸出点上,指了一指。的确,是有一块大石, 埋在路边。 杨立群道:“当时我的心情,真是兴奋到了极点。” 我不禁苦笑:“我真不明白,你如何找到这条小径?” 杨立群道:“经过不十分曲折,我先委托了一间私家侦探社,叫他们派人进去查, 可是那私家侦探社,号称是全亚洲最好的,却甚么也查不出来,所以我只好亲自出马。 ” 我听得他这样批评小郭的侦探社,心里只觉得好笑,心里想要是小郭在的话,就一 定会和他打架。 杨立群又道:“我记得你说过,事情发生的地方,可能是山东南部和江苏交界之处 。我从来也没有到过那个地方,但是为了要弄清楚梦境,还是不顾一切地去了。” 我“嗯”地一声:“真是勇气可嘉。” 杨立群道:“不是勇气,是决心,我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一定尽力做。我参加了一 个贸易谈判代表团进去。那种闭塞社会,如果没有特权的话,根本不能做任何事。” 我佩服他有办法,只是点著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杨立群又道:“在我到达后, 和他们的负责人表示,我要到山东省南部和江苏省北部一行。他们问我的目的是甚么。 我说,我的纺织厂,需要大量高级原棉,那一带,正是华东出产棉花最多的地方,我想 去看一下,而且还可以向他们提供先进的棉花种植法,和改进棉花品种的经验。” 杨立群深谋远虑到了极点,我嘲笑:“你为甚么不对他们的负责人说你要找前生的 经历?” 杨立群自然听得出我是和他开玩笑,瞪了我一眼:“扯蛋!”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苦笑。“扯蛋”正是那一带的方言,意思就是胡说八道。我 没有再说甚么。杨立群续道:“于是他们替我安排行程,派人和我一起去,和我一起去 的那人是临城县人,也供给车子。我们从徐州起一直在附近一带兜著圈子,我装成要深 入了解,有时候,往往弃车步行,一走就是一天,真是辛苦极了。” 杨立群在商业社会极成功,平日生活虽不至于穷奢极侈,但总也养尊处优,而他竟 然肯到穷乡僻壤,去过这样的日子。由此可知,弄清楚他梦境中的事,对他来说,是何 等重要。 一想到这一点,我对他不禁起了几分敬意,态度也改变了许多:“是,那当然辛苦 。” 杨立群听出了我语意中对他的尊敬,显得很高兴:“我长途跋涉,根本一点把握也 没有,心中茫茫。我对带路的那个人,他姓孙,说,要找一条两旁有白杨树的小路。他 说这一带,到处全是白杨树。我说要找一座贞节片坊。他更笑了起来,说贞节牌坊更多 得不得了。”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我真没想到中国有那么多从二十岁起就开始守寡的女 人。真可怜,为了一座牌坊,那几十年,不知是怎么捱过来的。” 我听他忽然对女人的守寡问题大发议论,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将问题岔开 去。杨立群又忙道:“我又说,要找一座榨油的作坊,姓孙的说油坊也到处都有。一直 到有一天,经过一个叫多义沟的小镇,那小镇的街道,用石板铺起来,简直就像是拍电 影的布景,两旁有些房屋店铺。这样的小镇,在这些日子,经过了许多。我们乘坐的车 子,是一辆吉普车,在小镇的街道上驶过,引来了不少孩童,跟在后面,一进入这小镇 ,我心中已经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事情又十分凑巧 ”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眼中闪耀著十分兴奋的光芒:“车子在大街中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有一辆用马拉的大板车,装满了一只只形状十分奇特的竹篓。竹篓里面是一种 相当粗糙的瓦坛。其中一只,想是从车上滚了下来,打碎了,瓦坛中装的油,漏了出来 ,许多人正用一切可以顺手拿到的东西,在将漏在地上的油盛起来,一个女人,甚至当 街脱下了她的上衣,用她那件破衣服,去浸在油里,好让衣服将油吸起来带回去。” 杨立群讲得十分生动。这种情景,如果不是他真有这样的经历,不能凭空想出来。 我本来想给他讲一讲中国北方乡村的农民,如何珍惜食油的例子,但是我又急于想 听他讲下去,所以忍住了没有说甚么。 杨立群继续道:“车子驶不过去,我只好落车。我一眼看到前面板车上,用红漆漆 著‘第三生产大队油坊’的字样。我就向驾车的那个人道:‘你是油坊的?’那人急得 脸红耳赤,正不知道怎样才好,当然因为他弄泻了一坛油。一听得我问,没好气地道: ‘不是油坊的,难道是酒坊的?’姓孙的忙过来大声叱喝:‘这位是国家贵宾,你怎么 这样无礼?’” 杨立群详细讲述经过,我并没有阻止他。杨立群拿起茶来,喝了一大口,又道:“ 赶车的被姓孙的一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我笑了一下,道:“当地的土话,你倒学了不少回来。打哆嗦,多久没听到这样的 话了。” 杨立群笑了一下:“真奇怪,一到那地方,对于当地的土话,领悟能力极高,一听 就明白。而且,学著讲,也很容易上口。就是凭这一点,才使我更相信我的前生在这一 带生活,所以有信念一直找下去。” 我没有向他讲,当日在简云的医务所中,他神情诡异地双手抱著头,蜷缩在地上时 所讲的几乎全是那地方的土语。 杨立群又道:“那赶车的神态立时变得恭敬:‘是,是油坊来的。’我问他油坊在 哪里?本来,我已经看过了超过十多个油坊,没有一个是我梦境中的。这时,我这样问 ,心里在想,不过多看一座油坊而已,并不存著甚么大希望。谁知那赶车的道:‘不远 ,不过七八里地,过了节坊就是。’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头狂跳,一时之间,几乎窒 息过去。 “而当我缓过气来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忽然会讲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句话 ,甚至是完全未经过大脑,自然而然从我的口中滑出来:‘就是秦寡妇的那座贞节坊? ’那赶车的也不觉得意外,连声道:‘是!是!’那姓孙的可能本身的职业比较特殊, 立时神情变得极其惊觉和讶异,毫不客气地瞪著我:‘杨先生,你怎么知道?’ “在那地方,讲错半句话,虽然我是贵宾,一样会有极大的麻烦。可是我又实在无 法解释我何以会知道的,我甚至无法解释我何以会这样讲。我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随 便猜猜,就猜中了!’当然我这样的解释,不能令姓孙的满意,刹那之间,在他的脸上 ,现出了一股十分狰狞的神情来。 “我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但是却大声对他道:‘孙先生,我想去看看那座油坊! ’姓孙的来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杨先生,我想请问你,你一路来,棉田经过不少 ,你没有兴趣,对油坊那么有兴趣,究竟你有甚么目的?’ “姓孙的诘询,已经是相当严厉了。幸而我的反应快,已经迅速想好了答案,我立 即道:‘孙先生,这个秘密,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一听说是秘密,姓孙的神情更加紧 张。我立时又道:‘这一带盛产棉花,棉籽可以提炼出品质很好的油,而你们的食油十 分缺乏。我一直在留意油坊,是想发现是不是早已有自棉籽提炼食油的做法。我发现没 有,这是一个极大的浪费。这种可供利用的资源,不应该浪费,本来我想回去之后,再 向你们上级提出的。现在你既然问起,我也只好先说了!’ “我这一番编出来的话,居然有了用处,姓孙的连连点头:‘是,你说得对。中国 民间也有利用棉籽榨油的,不过棉籽油有一种十分难闻的气味,所以不很受民间的欢迎 !’我忙道:‘有一种化学剂,可以辟除这种难闻的气味!’ “姓孙的听了十分高兴,我们弃车步行,向前走,一面走,一面我想出种种的话, 来消除姓孙的对我的疑心。等到我看到了那条小径时,却实在忍不住了,心中狂跳,不 知道多辛苦,才能遏止狂呼大叫的冲动。姓孙的观察力很敏锐,他看到我呼吸急促,问 :‘杨先生,你对这里的地形,好像很熟,刚才一直是你在带路,有好几条叉路,你在 叉路之前,连停都不停,你以前到过这里?’ “这时候,我心头的激动、兴奋,真是难以形容。姓孙的话,我也没有十分听进去 ,的确,经过叉路口,连想也不想,就继续向前走,到了这条两边全是白杨的小径之后 ,我绝对可以肯定,我到过这里,不是在梦里到过,是真正到过!” 杨立群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大口喝水,喘著气,向我望过来。 我也被他的叙述,带到了一个极其奇异的境界。我想了一想:“既然你是在梦中见 过这条小径许多次,感到熟悉,不足为奇。”杨立群急急地道:“不是,不是,不单是 熟悉,那情形,就像是我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太熟悉了。有许多事,在梦中未曾出 现过,都一下子涌了出来,杂乱无章,但是都和眼前的环境有关。我向前奔过去,奔到 了刚才我指给你看的那块石头旁,停了下来,我就立时想到,就在那块石头之后,我和 翠经常相拥,而且也是在那块大石之后,我第一次触摸她的胸脯,这是我第一次抚摸一 个女人的胸脯!” 杨立群越讲越激动,我忙道:“等一等,你使用‘我’这个字眼,好像不怎么对。 ” 杨立群瞪著我,像是并不以为那有甚么不对,过了半晌,他才道:“不对?哦,是 的,我不应该说‘我’,应该说是小展。” 我道:“对,这样,才比较理智一些。你要紧紧记得,你是你,小展是小展。”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那时完全无法分得清楚,小展的经历,完全进入了我的脑子 ,我感到我就是小展。” 我再努力要使他和小展分开来,我道:“当时的情景或会令你迷惑,但至少现在, 你应该清醒。” 杨立群低下头去好一会,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竭力要将他和小展分开来的原因 。所以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你只不过听我说了一个开始,等听完之后,你再下结 论好不好?” 我只好答应他,因为的确,他只不过说了一个开始。 杨立群又道:“我来到小径的尽头,看到了那一座石牌坊,我害怕起来。 “过了牌坊不远,就是那座油坊。而油坊中有三个人在等我,他们会拷打我,向我 逼问一些事。我在被毒打之后,又被一个自己所爱的女人杀死,我真不敢再向前走去。 “但是,我却又立即告诉自己:那是我前生的事,距今至少好几十年,我梦中所见 的所遇到的,是我以前的记忆,不会是如今出现的事实,我可以放胆向前走过去。 “我在贞节牌坊前停下来,那姓孙的气喘如牛追过来,脸上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 望著我,一到我近前,就道:‘杨先生,你怎么啦?’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大踏步 走去,他紧跟在我的身边。 “不多一会,我就看到了围墙和油坊的烟囱。围墙和梦中所见的多少有点不同,你 看。” 杨立群给我看第二张相片,相片是在油坊外拍摄的,可以看到油坊建筑物,和那根 看来十分显眼的烟囱。 杨立群指著照片上的围墙:“围墙可能倒坍过,又经过修补,你看,有些地方是新 的。” 他讲到这里,又以异常兴奋的神情,指著围墙过去一点的那两扇门:“看到这两扇 门没有?当时我,小展,就在这扇门前徘徊了好久,而当时,翠莲就在转角处窥伺我。 ” 那两扇门看来,十分残旧,的确已经有许多年历史了。 杨立群紧接著,又给我看第三张照片,那是一个后院,堆著很多杂物和一包包的豆 子。几十年来,甚至连黄豆的包装法也没有改变过,用的仍是蒲草织出来的草包。院子 里有很多人在工作。 杨立群解释道:“小展那次到这个院子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当时油坊停止生产 ,现在有很多人在工作,可是院子的一切,全没有变。” 我听过两个人详细对我叙述这个院子的情形,这两个人是杨立群和刘丽玲。虽然他 们讲述的只是他们梦中的情形,但由于他们讲得十分详细,所以,连我一看这院子的照 片,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杨立群又给我看另一张照片,那是油坊之内的情形,他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说道: “你看,你看这石磨!你看这石磨!当他们三人毒打我的时候,我的血 ” 我大声纠正他:“小展的血!” 杨立群道:“好,小展的血,曾溅在这大石磨上。而我立时又闻到那种熟悉的气味 ,我在被打 小展在被打之后,就躺在这里,而翠莲,就是在这里,将……小展刺死 的。” 第五部:不是冤家不聚头 照片中显示出来的,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北方乡村油坊。这个油坊,在杨立群的梦中 ,千百次重复地出现,实在是一件怪事,除了那是他前生的经历之外,不能再有别的解 释。 杨立群也恰在这时问我:“对这一切,你有甚么解释?” 我道:“有。” 杨立群对我回答得如此快,有点惊呀:“你有甚么解释?” 我道:“那是你前生的经历。” 杨立群一听得我这样说,现出极高兴的神情来:“卫先生,你真和普通人不同,是 的,那是我前生的经历……是我前生的经历。” 接著,他一张一张照片给我看:“这口井,就是那另一个人对你说,翠莲在那里看 到倒影的井。” 他又取过另一张照片:“这就是那一丛荆棘,也是你说过的,翠莲曾在这里,不小 心,给刺了一下。” 最后,他指著的那张照片,上面是一个老人。那老人满脸全是皱纹,说不出有多大 年纪,手里拿著一杆极长的旱烟袋。 我一看之下,吃了一惊:“这……梦中那个拿旱烟袋的 ” 杨立群看出了我的吃惊,也知道我为甚么要吃惊,他道:“当然不是,那是另一个 老人,他姓李,叫李得富,今年八十岁了。” 我“哦”地一声,对这个老人,没有多大的兴趣。事实上,那些照片,已足够证明 很多事情了,所证明的事,如此奇玄,超越生、死界限,是灵魂和肉体关系的一种延续 ,这许多问题,只要略想一想,就足以令人神驰物外。我思绪相当乱,竭力镇定了一下 ,才道:“你找到了那些地方,可惜你无法证明曾发生过那些事。” 杨立群不说话,只是望著我微笑。他的那种神态,令得我直跳了起来,叫道:“你 ……也已经证实了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杨立群“哈哈”笑了起来:“不然,我为甚么替那个叫李得富的老人拍照?” 我“嗖”地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杨立群道:“看到了牌坊、油坊 之后,我就在多义沟住了下来,说甚么也不肯离开。那个派来陪我的,紧张绝伦,离开 了我一天,到台儿庄去请示他的上级,结果回来之后,一声也不出,想来是他的上级叫 他别管我的行动。 “于是,我就开始我的调查行动。在这里,我必须说明一点,我在多义沟住的时间 越久,对这个地方,就越来越熟稔,小展的经历,也更多涌进我的脑子。我轻而易举地 找到了展家村,现在叫甚么第三大队第七中队,我甚至可以记得,当初我……小展是怎 地爬上那株老榆树去的。 “到了展家村,我就问老年人,当时有没有一个叫展大义,可是问来问去,没有人 知道。” 杨立群讲到这里,我大声道:“等一等,你怎么知道小展的名字叫展大义?” 杨立群道:“我一进展家村,就自然而然知道了,就像你一觉睡醒之后,自然记得 你自己的名字叫卫斯理一样。”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问甚么。 杨立群道:“我甚至来到了村西的一间相当破旧的屋子,指著那屋子:‘展大义以 前就是住在这里的,有谁还记得他?’可是一样没有人知道。展家村的所有人,全是姓 展的,是一族人,我问起他们是不是还保留族谱,却被人狠狠嘲笑了一顿,我又追问如 今住在这屋子中的人,上代祖先的名字,可是说出来的也全不对。 “我已经找对了地方,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小展,也没有人知道翠莲,这真令我发狂 ,我不断的向每一个人追问,并且说,如果有人能提供消息的,我可以送他们生产大队 每个中队一架收音机,可以送他们抽水机,总之是他们需要的东西,我都可以送。这样 ,过了将近两个月,许多人,附近百余里的人都知道了,一天中午,一个中年妇人,扶 著李得富,就是照片中的那个老人来见我。我和李得富的对话全部用录音机录了下来, 你要不要听?” 杨立群一面说,一面已取出了一具小型录音机来,望著我,我骂道:“废话,快放 出来!” 杨立群取过一只盒子,盒中有几卷微型录音带,我留意到盒上全有编号,他取过了 第一号带,放进机内,按下了掣。 我立时听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讲的是鲁南的土语。如果不是我对各地方言都 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根本听不懂。 为了方便起见,我将录音带上,杨立群和李得富的对话,一字不易,录在下面。录 音带中除了杨、李对话之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带李得富来的那个中年妇女。 另有一个鲁南口音也相当浓的男人声音,那是陪杨立群的那个姓孙的,看来,他十分尽 责,寸步不离。而当时各发音人的神态,是杨立群在放录音带时补充的。 以下就是录音带上的对话: 李:(声音苍老而含糊不清)先生,你要找一个叫展大义的人? 杨:(兴奋地)是,老太爷,你知道有这个人? 李:(打量杨,满是皱纹的脸,现出一种极奇怪的神色来)先生,你是展大义的甚 么人?你怎么知道有展大义这个人? 杨:(焦急地)我不是他的甚么人,你也别管我怎么知道有这个人,我先问你,你 是不是知道有展大义这个人? 李:俺怎么不知道,俺当然知道,展大义,是俺的哥哥!(神情凄楚,双眼有点发 直。) 杨:(又惊又喜,但立时觉出不对)老太爷,不对吧,刚才那位大娘,说你姓李, 展大义怎么会是你哥哥? 孙:(声音很凶,指著李)你可别胡乱说话。 李:(激动,向地上吐痰)俺才不扯蛋哩!俺本来姓展,家里穷,将俺卖给姓李的 ,所以,俺就姓李,展大义是俺大哥,俺哥俩,虽然自小分开,可是还常在一齐玩,展 大义大俺七岁。 杨立群在这时,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暂停掣:“我那时,拼命在回忆,是不是有这样 一个弟弟,可是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或许,前生的事,要印象特别深刻才能记得起来 。” 我没有表示异议,杨立群放开了暂停掣。 杨:(焦急莫名地)你还记得他? 李:俺怎么不记得?他早死哩……(屈起手指来,口中喃喃有词,慢慢地算)他死 那年……俺……好像还是韩大帅发号施令,是民国 孙:(怒喝)公元 李:(有点恼怒)俺可不记得公元,是民国九年,对哩,民国九年,俺那年,刚刚 二十岁,俺是属……(想不起来)…… 杨:老大爷,别算你属甚么,展大义他……他……(声音有点发颤)他是怎么死的 ? 李:(用手指著心口)叫人在这里捅了一刀,杀了的,俺奔去看他,他两只眼睛睁 大,死得好怨,死了都不闭眼 杨:(身子剧烈地发著抖)他……死在甚么地方? 李:死在南义油坊里,俺到的时候,保安大队的人也来了,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 啼啼,俺认得这女人,是镇上的“破鞋”。 杨立群又按下了暂停掣,问我:“你知道‘破鞋’是甚么意思?” 我有点啼笑皆非:“快听录音带,我当然知道!” “破鞋”,就是娼妓。杨立群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所以才觉得奇怪。而 且我也可以肯定,那个在哭哭啼啼的“破鞋”,一定就是翠莲。翠莲的造型,在刘丽玲 第一次向我提及之际,我就知道她不是“良家妇女”! 杨立群笑了一下,笑容十分奇怪,道:“破鞋,这名词真有意思。小展也算是可怜 的了,他所爱的,是一个……一个……风尘女子!” 杨立群对小展和翠莲当年的这段情,十分感兴趣,他又道:“小展是一个甚么都不 懂的毛头小伙子,翠莲却久历风尘,见过世面,卫先生,你想想,这两个人碰在一起, 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我闷哼了一声,不予置评,而且作了一个手势,强烈的暗示他,别再在这个问题上 兜圈子,还是继续听录音带好。 可是杨立群却极其固执,还是继续发表他的意见:“那情形,就像是猫抓到了老鼠 ,小展一直被玩弄,直到死。” 杨立群在这样说的时候,面上的肌肉跳动著,现出了一股极其深刻的恨意。我看了 心中不禁骇然。 第一次遇到杨立群,我就看出,杨立群有严重的精神病。在精神病学中,很常见的 病例是“精神分裂症”。而杨立群的情形,却恰好与之相反。我不知道精神病学上,以 前是不是有过杨立群这样特异的例子,只怕也没有一个专门名词。所以,只好姑妄称之 为“精神合并症”。 杨立群的症状是:他将他自己和一个叫作小展的人,合而为一了!小展的感情,在 他身上起作用。小展叫一个女人杀死,临死之前,心中充满了恨意。而这种恨意,如今 在杨立群的身上延续。 本来,这只是杨立群一个人的事,大不了是世上多了一个精神病患者而已。我那时 由于不知道事态这样严重,向杨立群讲了刘丽玲的梦。 那使得杨立群知道,杀小展的翠莲,就是某一个人。 既然在精神状态上和小展合而为一,他自然也会将翠莲和刘丽玲合而为一。那也就 是说,如果他知道了刘丽玲在梦中是翠莲,或者说,他知道了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那 么,会对刘丽玲采取甚么行动? 毫无疑问:报仇! 这种推论,看来相当荒诞,但是在杨立群如今这样的心态下,却又极其可能成为事 实。 我庆幸只说了刘丽玲的梦,而未曾讲出做梦的是甚么人,我也相信,杨立群没有机 会找出做相同的梦的人是刘丽玲。 当时,我听得杨立群这样讲,一面心中骇然,一面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他的这种想 法。我想了一想:“杨先生,你心中很恨一个人?” 杨立群的反应来得极快:“是的。那破鞋!我曾这样爱她,迷恋她,肯为她做任何 事,可是她却根本不将我当一回事,她杀了我!” 我听得杨立群咬牙切齿地这样讲,简直遍体生寒。我道:“杨先生,你弄错了,那 不是你,那是小展。” 杨立群陡地站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坐下,指著录音机:“听完之后,你就可以肯定 ,以前确然有这件事发生过。” 我点头:“我同意。不必听完,也可以肯定。” 杨立群一字一顿,说得十分吃力,但也十分肯定:“我就是小展,小展就是我!” 我瞠目结舌,无话可说。我的反应还算来得十分快,我停顿了极短的时间,就道: “你这种想法,是一种精神病 ”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他就十分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头:“我就是小展,小展就是我 !” 他又将他的心态表达了一遍,接下来他所说的话,更令我吃惊。 杨立群道:“而且,我假定在梦中是翠莲的那个人是女人,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只 好暂时称她为‘某女人’,这个‘某女人’就是翠莲,翠莲也就是某女人!” 杨立群在这样讲的时候,直瞪著我,紧紧握著拳,令得指节骨发出“格格”的声音 ,看来,我如果是女性,就有可能被他当作是某女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试探著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杨立群冷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想问甚么。” 我“嗯”地一声,杨立群立时接下去道:“你想问我,如果见到了某女人,会怎么 样,是不是?” 我无话可说,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表示我的确想这样问。 杨立群陡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来十分怪异,像是他已经报了多年的深仇大恨 一样,有一股极大的快意。他一面笑著,一面高声叫道:“要是叫我遇上了某女人,要 是叫我遇上了她,那还用说,某女人曾经怎么对我,我也要怎样对她。” 当杨立群在高声纵笑和叫嚷之际,我的全副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以致未曾觉察到就 在那时候,白素已经用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来。 我一直瞪著杨立群,杨立群也一直瞪著我,我们两人都没有发现白素的进来。要不 是白素先开了口,我们可能很久都不知道。 白素的声音十分镇定:“那个‘某女人’,曾经对这位先生,做了些甚么?” 白素显然是听到了杨立群的高叫,才这样问。杨立群精神极其不正常,白素的话, 令得我和杨立群都陡地震动了一下,杨立群立时向白素望去。眼光之中,甚至充满了敌 意。 我忙道:“这位是杨立群先生,这是白素,内人。” 杨立群“哦”地一声,神态恢复了正常,向白素行礼,白素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 下。杨立群向我望来,低声道:“卫先生,向你说一句私人的话。” 白素十分识趣,一听到杨立群这样讲,立时向楼上走去,一面走,一面回过头来向 我说道:“我拿点东西,马上就走,门外有人在等我。” 杨立群压低了声音:“卫先生,我将你当作唯一的朋友,所以才将这一切告诉你, 你明白 ” 我不等他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我必须说明一点,当日,在简云的医 务所中,听你叙述了梦境,回来曾和白素讨论过。” 杨立群的神情大是紧张:“那么……她知道我就是小展?” 我摇头道:“我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你经常做一个怪梦,绝想不到你的精神状态 不正常。” 杨立群对我的批评,绝不介意,呼了一口气:“那还好。还有,她……尊夫人是不 是知道‘某女人’和我有相同的梦这回事?” “某女人”的梦,我就是因为白素认识刘丽玲而知道的。可是这时,我想到,杨立 群一定会用尽一切方法去找“某女人”,虽然以白素的能力而论,应付有余,可是何必 替她去多惹麻烦呢? 所以,我在听到杨立群这样问之后,我撒了一个谎:“不,她不知道。” 杨立群“哦”地一声:“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我冷冷地道:“当然不止我一个,至少,某女人本身也知道。” 杨立群闷哼了一声,又道:“我求你一件事,刚才我对你讲的一切,那些照片,你 听过的录音,这些事,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道:“当然,没有必要。虽然你搜集到的一切,证明了一种十分奇妙现象的存在 ,证明了一个人的记忆,若干年后会在另一个人记忆系统中出现。” 我所用的词句,十分复杂,我自认这样说法,是最妥当的了。 可是杨立群听了之后,却发出了连声冷笑:“洋人学中国人说的笑话,你可曾听过 ?洋人忘了如何说‘请坐’,就说:‘请把你的屁股放在椅子上。’” 我多少有点尴尬:“一点也不好笑,而且和我刚才讲的话,不发生关系。” 杨立群道:“事实上,只要用简单的一个名词,就可以代替你的话。我证明的奇妙 现象是:人,有前生。” 我摊了摊手:“好,我同意。这是一个极了不起的发现,有如此确实证据的例子, 还不多见,你的发现,牵涉到人的生死之迷,牵涉到灵学、玄学种种方面 ”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道:“你是不是要等白素走了,才继续听录音带?” 因为看到他已将那小录音机收了起来,所以才这样问他。 谁知道杨立群立时答道:“不。” 我又道:“那你为甚么 ” 我这样说的时候,指了指录音机,表示不明白他为甚么要将之收起来。 我再也想不到杨立群竟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他道:“我不准备再让你听下去。” 我陡地一呆:“那怎么行?我只听到了一半,那老人曾经确实知道当年发生的事, 我还没有听完,怎么可以不让我听?” 杨立群不理会我的抗议,只道:“还有很多发现,更有趣,可以完全证明人有前生 的存在,确确实实的证明,不是模棱两可的证明。” 杨立群的话,听得我心痒难熬。证明人有前生,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发现。这个发现 所牵涉的范围之广,真是难以形容。而最重要的是可以肯定灵魂存在。这是我近年来最 感兴趣的问题,当然不肯放过一个能在这方面得到确实证据的机会。 我连忙道:“那么,让我们继续听录音带,听完录音带之后,再 ” 杨立群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不,不再听,让你去保持你的好奇心。” 我陡地一怔,杨立群又道:“你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就像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满 足一样。如果你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就必须同时满足我的好奇心。” 刹那之间,我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了。 我心中怒意陡生,提高了声音:“杨立群,你这个王八蛋,你 ” 杨立群立时抢过了我的话头去:“卫先生,我是一个商人,我相信任何事,都应该 公平交易。”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压低了声音:“你告诉我‘某女人’的下落,我讲全部我所 搜集得到的资料,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我已经料到了杨立群的意图,这时,这个意图又自他的口中,明明白白讲了出来, 那更令得我怒意上扬,我不由自主扬起了拳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三下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响,白素来的时候,曾说门外有 人在等她,那自然是等她的人,觉得她进来太久,在催促她。 同时,白素也自楼梯上走了下来:“怎么一回事,我好像看到有人丧失了他的绅士 风度。” 我闷哼了一声:“去***绅士风度。” 杨立群用手指著我:“记得,我现在是杨立群,一个成功的商人,不是一个愚蠢的 乡下小伙子,你想在我身上得到点甚么,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瞪著他,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杨立群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东西,向我和白素挥了 挥手,向门外走去。白素来到我的身前,大约这时我的神情,沮丧气恼到了极点,所以 逗得白素笑了起来:“咦,怎么了?看样子你打了一个败仗。” 我有点啼笑皆非:“杨立群这小子 ” 我才讲了一句,外面又传来了两下按喇叭的声音,我道:“送你回来的是甚么人, 好像很心急。” 白素道:“刘丽玲。” 送白素回来的是刘丽玲,这本来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事,白素和刘丽玲本来就是好朋 友。可是这时我一听之下,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像是遭到了电殛。 刘丽玲! 刘丽玲的车子,显然就停在我住所的门口,而杨立群,正从我住所走出去。 杨立群一走出去,一定可以看到刘丽玲。 杨立群看到刘丽玲,本来也没有甚么特别,人生这样的遇合,不知每分钟有多少宗 。可是,他们两个人的情形却不同。 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 杨立群的“前生”是小展。 杨立群要尽一切力量找寻的“某女人”就是刘丽玲! 白素看到我神态如此异特,她也怔了一怔,她可能还不是完全明白,或者是我刚才 向她介绍“杨立群”这个人的名字之际,她未曾留意。可是这时,她看到了我吃惊的程 度,她一定已经明白了。 她在刹那间,神情也变得十分吃惊,以致我们两人,不由自主握住了手,白素低声 道:“他们两个 ” 我压低了声音:“希望杨立群走过去,没看见就算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出去看看。” 我点著头,我们一起走向门口,推开门,一推开门,我们就呆住了。 我们所看到的情景,其实普通之极,不过是一男一女在交谈,一个在车内,一个在 车外,但是这一男一女,是杨立群和刘丽玲!我的心头怦怦乱跳,脸色泛白。 看刘丽玲和杨立群两个人的神情,显然由于初次见面,在有礼貌地交谈,但是我却 已像是看到了一种极其凶险的凶兆。 这种“看到凶兆”的感觉,强烈之至。 刘丽玲的前生,曾杀死了杨立群的前生,杨立群已经肯定地提到过,如果他找到了 “某女人”,他就要报仇。而如今,他就和“某女人”在讲话。 当然,杨立群不知道如今在和他讲话的那个人就是他要找的“某女人”,但如果他 们从此相识,交往下去,他总会有知道的一天。而当他知道了之后,结果如何,真叫人 不寒而栗。 一时之间,我僵立著,心中乱成了一片,所想到的只是果报、孽缘这一类的问题。 本来,人海茫茫,杨立群和刘丽玲相识的机会,讲起或然率来,真是微乎其微。可是, 偏偏一个凑巧的机会,他们相识了,而他们的“前生”,又有著这样纠缠不清的关系。 我突然又想起,杨立群曾向我提及“反证明”的事,而他也根据“反证”,证明了 他和刘丽玲的前生。 杨立群和刘丽玲,由于前生有纠缠,所以今生无论如何,总有机会相识。这样的因 果,如果反过来说,是不是一个人的一生,和他发生各种各样不同关系的其他人,全在 前生和他有过各种各样的纠缠? 想到这里,我心中更乱,无法想下去。 我只看到,白素想向前走去,但是神情犹豫,也走得很慢。我敢断定,她心中一定 在想著我所想的同一问题。 而眼前的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也讲得好像越来越投机,刘丽玲打开车门走出来。 刘丽玲本来就是一个极能吸引人的美女,这时,她只不过随随便便穿著一条白色的长裤 ,和一件碎花衬衣。可是却衬的玉腿修长,纤腰细细,再加上长发飞扬,风姿之佳,任 何男人看了,都会自心中发出赞叹声来。 而杨立群一看到刘丽玲自车中跨出来,显然是整个人都叫刘丽玲吸引过去,他双眼 之中露出的那种光芒,简直就像是一个在热恋中的少男。我相信任何女性一接触到这种 眼光,就可以立时感到:这个男人,心中正对我感到极度的兴趣。所以,我看到刘丽玲 一接触到了杨立群的眼光之后,立时现出了一种矜持的神态,避开了杨立群的目光。而 杨立群,也显然压制著他心中的热情,维持著绅士的礼貌。 当刘丽玲向他伸出手来之际,他们只是轻轻地互握著,而且立时松开手。 接著,我又听他们在互相交换著名字,刘丽玲作了一个“请”字的手势,杨立群探 进头去,看看车子。 在这时候,我和白素两人,互望了一眼,只好苦笑。我们都想问对方一句话:“怎 么样?”可是都没有说出口来。 我向前走去,尽力维持镇定,向刘丽玲挥了挥手:“原来你们认识的?” 刘丽玲掠了掠头发:“才认识。他走出来,说女人不应该开这种跑车,我反问他为 甚么,他讲了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 杨立群在察看车子的仪表,听得刘丽玲这样说,自车厢中缩回身子来:“这种高级 跑车,专为男人驾驶设计。” 刘丽玲一昂头:“我用了大半年,没有甚么不对劲。” 杨立群笑了起来:“当然,它可以行驶,但是它的优越性能,全被埋没。” 刘丽玲侧著头,望著杨立群:“请举出一项这车子的优越性能。” 杨立群:“从静止到六十哩,加速时间是六点二秒,有一种更新型的,已经进展到 五点九秒,我看你就无法发挥这项性能。” 刘丽玲的微笑,挂著一丝高傲:“要不要打赌试一试?” 杨立群和刘丽玲虽然在争执,但是一男一女在发生这样的争执,那正是感情发展的 开始。 而我极不愿意看到杨立群和刘丽玲有感情发生。所以,当我看到刘丽玲一问,杨立 群像是迫不急待想要答应,我忙道:“不必赌了,刘小姐有高级驾驶执照,一定可以发 挥这车子的最佳性能 ”同时,我又推著白素:“刘小姐刚才催了你几次,你们一定 有急事,你快上车吧。” 我是想推白素上车,刘丽玲载著白素离去,那么,就算杨立群一看到刘丽玲就双眼 发光,也许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那么,自然一切天下太平了。 白素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她一被我轻轻推了一下,立时想跨进车去。可是刘丽 玲却一下把她拉住:“我不能送你去了,这位杨先生轻视女性,应该得到一点教训。” 杨立群随即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一副不以为然,只管“放马过来”的神态。刘 丽玲立时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杨立群也老实不客气地上车,刘丽玲坐上了驾驶位, 关上车门,向白素说了一声“对不起”,“轰”地一声响,车子已经绝尘而去,转眼之 间,便已经看不见了。 我和白素像傻瓜一样地站著,一动也不动。而两个人之间,我更像傻瓜一些。 过了好半晌,白素才道:“他们认识了。” 我重复著:“他们认识了。” 白素又道:“他们相互之间,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苦笑道:“何止有兴趣!” 白素道:“那怎么办?” 我搓著手:“没有办法。刚才我想到过,由于他们前生有纠缠,今生,一定会把纠 缠继续下去,所以,不论怎样,他们总会相识。” 白素苦笑著,望著我:“我和你成为夫妻,是不是也是前生有纠缠的缘故?” 我叹了一声:“照我刚才的想法,岂止是夫妇、子女、父母、朋友,甚至邻居,以 及一切相识,更甚至是在马路上对面相遇的一个陌生人,都有各种因果关系在内。” 白素的神情有点发怔:“那,是不是就是一个‘缘’字呢?” 我摊著手:“缘、孽、因果,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就是那样。” 白素叹了一声:“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如果有了感情,发展下去,会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杨立群知道了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 ”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不要做这样的假设,要假设杨立群根本不知道。” 我想了一想:“结果一样。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杨立群的前生是小展。在前生, 翠莲杀了小展。照因果报应的规律来看,这一生,当然是杨立群把刘丽玲杀掉!” 白素陡地一震,叫了起来:“不!” 白素平时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可是这时,她感到了真正的吃惊。不但是她吃惊, 连我也一样吃惊。 一件可以预见的不幸事,可是我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素道:“我们应该做点甚么,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苦笑了一下:“白大小姐,你再神通广大,只怕也扭不过因果规律吧!” 白素不断地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我们不必站在街头上讨论这件事,你想到那里去?” 白素道:“本来,想去买点东西,现在不想去了。” 我挽著她,回到了屋子中,坐了下来,两人默然相对半晌。 我道:“让刘丽玲知道,比较好些?她和杨立群交往会有危险!” 白素苦笑道:“怎么告诉她?难道对她说,和杨立群维持来往,结果会给杨立群杀 掉?” 我被白素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这样对她说,我们可以提醒她,杨立群就 是她梦里的小展!” 白素道:“那有甚么作用?” 我道:“有作用,她自己心里有数,她前生杀过小展,小展今生是杨立群,有前世 因果的纠缠,杨立群会对她不利。她如果明白,就不会和杨立群来往,会疏远他。” 白素苦笑著,望著我,她的神情也十分苦涩:“如果有因果报应这回事,难道可以 藉一个简单的警告就避免?” 我呆了半晌:“恐怕……不能。” 白素道:“既然不能的话,那我们还是 ” 我不等她讲完,就接下去道:“那我们还是别去理他们的好。” 白素喃喃地道:“听其自然?” 我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好听其自然。” 白素叹了一声:“听其自然!事情发展下去会怎么样?我们已经预测到会有一个悲 惨的结局,但是却无能为力,等到惨事真的发生之后,我们是不是会自咎?” 白素问的,正是困扰著我的问题。但我没有答案。我相信白素也不会有,任何人, 在我们这样的情形下,都不可能有甚么答案。 我苦笑了一下:“我们会很不舒服,但我想不必内咎,因为事情并不是我们促成的 ,前世的因果纠缠,今生来了结,那是冥冥中的一种安排,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挽回。” 白素又叹了一声,说道:“也只好这样了。不过,我还想做一点事。” 我用疑惑的眼光望著她,白素的神情很坚决:“我要尽一切可能了解她和杨立群之 间感情发展的经过,和他们相处的情形。” 我瞪著眼:“那又有甚么用?” 白素道:“现在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希望能在紧要关头,尽一点力,尽可能阻止 惨事的发生。” 我没有再说甚么。 反正照白素的计画去做,也不会有害处。我道:“可以,最好不要太著痕迹。” 第六部:热恋 很快过去了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之中,杨立群和刘丽玲的感情,进展得十分神速,三个月之后,杨立群 和刘丽玲两人,有了第一次幽会。 刘丽玲和杨立群两人之间的感情发展的经过,如果落在一个擅写爱情故事的人手中 ,可以成为一篇极其动人的爱情文艺长篇小说。只可惜我不擅于描述这类故事,所以只 好将他们从相识到第一次幽会间感情的发展,作一个简略的叙述。当然,他们在第一次 幽会之后,感情继续发展,也会用同一个方式写出来。 刘丽玲对杨立群第一个印象很不好。当时杨立群从我家里出来,他才从北方来,困 苦的生活,令得他看来憔悴,风尘仆仆,十足像一个流浪汉。 可是杨立群毕竟是一个成功人物,憔悴疲倦的外型,并不能掩饰他那种独特的神采 ,所以,当他被刘丽玲的艳光所吸引,而走到车子附近,一开口,谈到车子之际,刘丽 玲也立时被他所吸引。 刘丽玲的最大兴趣之一是开快车,而杨立群也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开始的时 候,他们虽然对于刘丽玲所驾驶的那种跑车,在意见上发生争执,而当刘丽玲载著杨立 群疾驶而去之后不久,杨立群竟对这种跑车的性能,了若指掌,已经使刘丽玲佩服得难 以形容。 等到杨立群坐上了驾驶座,将这种跑车的性能,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时候,刘丽玲更 加佩服,直到几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尽了兴,双方才互相介绍自己。当刘丽玲拿著杨立 群的名片,看著名片上一连串衔头,心中更是惊讶,她望著名片,又望了望眼前几乎有 点衣衫褴褛的杨立群:“你在干甚么?微服私访?” (我知道这些经过,全是白素事后了解到,向我转述的,而我用他们两人直接交谈 的方式写出来,以便各位容易明白当时的情形。) 杨立群笑著,说道:“当然不是,我到了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去做一件你 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刘丽玲睁大眼,望著杨立群:“哦?甚么事?” (刘丽玲这样问,可能是由于真的好奇,也可能只是顺口一问。但当我听得白素这 样叙述,心中十分紧张。因为我见过刘丽玲,知道她是一个美女。美女有异样的魅力, 会使一个男人对她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话来。要是杨立群将他做过的事,到过的地方讲 了出来,刘丽玲就立刻可以知道两个人的梦是一样的了。) (谢天谢地,杨立群没有讲。) 杨立群笑了笑:“讲出来你也不相信,十分荒诞无稽。” 杨立群所做的是:去寻找一个他从小就不断在做的梦,这种事,当然不容易使人相 信,杨立群这样回答,十分得体。而刘丽玲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或许是她觉得,初相识 ,不应该对他人的私事,寻根究底。而以后,刘丽玲也没有再问及为何初见面的那天, 杨立群的装扮、神情,那样特异。 而且,以后,杨立群和刘丽玲之间,也没有再在这件事上作过任何谈论。 所以,从他们相识起,到第一次幽会的三个月中,他们两个人之间,还绝不知道相 互之间有一个同样的梦。杨立群当然也绝想不到,几乎和他天天见面的美女,就是他千 方百计要寻找的那个“某女人”。 第一次交往的经过极其愉快,他们在分手时,订了下一次的约会。那一天晚上,当 他们两人尽兴在公路上飞驰之后,由刘丽玲送杨立群回家。 杨立群和刘丽玲共处的那几小时之中,精神愉快到极。可是当刘丽玲驾著车,转过 街角,已经可以看到杨立群那幢精致的小洋房之际,杨立群的情绪,迅速转变,他甚至 有点粗暴,叫道:“停!停车!” 刘丽玲立时煞车,车子高速前进,突然停车,轮胎和路面磨擦,发出了一阵难听的 “吱吱”声。停下车之后,刘丽玲转过头,望向有点心神恍惚的杨立群:“在考验我的 驾驶技术?”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不,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刘丽玲四面看了一下,她停车的地方,四面全是空地,她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 住在草地上,好像也看不到你搭的帐幕。” 杨立群向前面那幢小洋房指了一指,表示那才是他的住所。刘丽玲笑了起来,说道 :“第一次送你回家,我也不敢希望你请我进去喝杯酒,但是送到门口,轻轻吻别,总 可以吧?”刘丽玲讲的话,通常是男性在第一次约会之后送女性回家时说的。 刘丽玲这时,当然是看出杨立群的神情有点尴尬,而且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所以 才故意这样讲,逗杨立群。 杨立群望了望刘丽玲片刻,才道:“我很想请你去喝一杯酒,可是,有人不肯。” 刘丽玲“哦”地一声:“对,杨太太。” 杨立群道:“是的,她。”他停了一停,才又道:“对不起,我早没有对你说。” 刘丽玲极大方,摊了摊手:“没有必要早对我说,而且当初我们也没有机会谈到你 的婚姻状况。” 杨立群没有再说些甚么,他一手推开车门,在准备跨出去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 ,身子倾向刘丽玲,刘丽玲立时向后侧了侧身子。 刘丽玲对白素说:“当然,他想吻我,可是我却避开了他,他一看到我身子向后侧 ,便停止了行动,只是伸手在我的手背上,用他的手指,轻轻捺了一下,现出一个极其 无可奈何的笑容,跨出车子,轻轻关上车门,直了直身子,然后又弯下身来,隔著车窗 ,望了我一眼,才一步一步,向他的住所走去。每一步都转过头来,望我一下,他走进 屋子,我才驾车离去,在回家的途中,我驶得十分慢。” 白素没有表示意见,只是“嗯”地一声。 刘丽玲坐得更舒服一点,脸向上:“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 奇妙到极点,偶然的相遇,互相吸引。” 到这时候,白素不能不表示意见了,她小心地提起来:“可是,杨先生已经有了妻 子,而且,我想你也不至于相信男人的‘妻子不了解我’!” 刘丽玲道:“当然我知道他有妻子,可是夫妻是夫妻,爱情是爱情,爱情和婚姻, 完全是两回事。” 白素“哦”的一声:“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擅长于爱情文艺小说!” 对白素这样讲法,刘丽玲的心中非常不高兴,她道:“不是写小说,这是人生。这 真是人生,我遇到了他,他遇到了我,我们彼此,在第一小时的交往之中,就可以互相 明白地知道,我们在一起,无比快乐。人生除了追求快乐之外,还能追求甚么?” 白素叹了一口气,没再说甚么。 至于杨立群那天回家之后的情形,后来杨立群讲给刘丽玲听,刘丽玲也转述了出来 。由于整件事发展到后来,错综复杂之极,所以杨立群和他妻子之间,发生了一些甚么 事,也很有记述一下的必要。 门打开,杨立群走进门,门内是个小小的花园。杨立群一进门,就不禁皱了皱眉。 杨立群在的时候,小花园中的花草树木,由他亲自打理,一切都很整洁,这时,他 看到的是杂草丛生的一幅草地,一圈玫瑰花,大都已经枯黄,几朵瘦小的花朵,正在挣 扎著开放。 杨立群略停了一停,抬起头来,就看到他的妻子,站在建筑物的门口。 简单地介绍一下杨立群的妻子孔玉贞女士。她受过高等教育,出身富裕家庭。父亲 是本地一个十分有名望的工业家,发迹甚早。老一代的工业家在经营方式上比较保守, 所以近几年来,好像有点黯然失色。不过孔家的企业,仍然实力雄厚。 孔玉贞和杨立群在美国留学时认识,两个人念的大学不同,但是留学生之间互相常 有来往,所以成了密友,然后,成为夫妇。 结婚之后回来,杨立群开创事业,成就一天比一天大,当年谈情说爱时的热情,却 一天比一天减退,夫妇间感情开始减退,事实上,不能怪任何一方,由男女双方性格所 造成。 有的男女,可以长期相处,但是有的,却不能长期相处,孔玉贞和杨立群,不幸属 于后者。杨立群极好活动,有永无止境的活力,而孔玉贞却一点也不好动,只希望享受 丈夫给她的温馨。对于丈夫兴高采烈的活动,尤其是事业上的活动和成就,每当杨立群 向孔玉贞提及时,在孔玉贞看来,实在没有甚么了不起,因为她自小就生长在一个事业 成功的家庭之中。 孔玉贞反应冷淡,每一次都令得杨立群为之气沮,极不愉快。 另一方面,他们性生活不协调,孔玉贞保守,使得杨立群到外面去结识女人。等到 事情一次两次被孔玉贞知道之后,夫妻之间的感情,自然更加冷淡。 感情冷淡,是极其可怕的恶性循环,只是越来越向坏方面滚下去,而不会有奇迹式 的向好方面情形出现。 杨立群和孔玉贞之间的情形,就是如此,他们同床异梦,已经快久。这时,杨立群 进门,看见孔玉贞站在楼梯口,冷冷地望著他。杨立群走向楼梯,说道:“我回来了! ” 出远门回来,夫妻小别重逢,在正常的情形下,有许多话可以说。但是他们夫妇关 系不正常,所以杨立群在讲了那一句话之后,竟然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下去。而且这时候 ,如果有另外有一条路可以上楼的话,他一定会绕道而行,避开孔玉贞。 孔玉贞神情冰冷,冷冷地道:“送你回来的那个女人,怎么不请她进来坐坐?” 以孔玉贞的教养而言,“那个女人”这样的话不应该出口,她至少应该说“那位小 姐”,但是由于她心中极其不满,所以连带讲话也粗俗了许多。这种说话的语气,令得 杨立群立时起了极大的反感,他也没有了风度,冷笑道:“或许人家根本不喜欢看到你 。” 孔玉贞提高了声音:“像你一样,不喜欢看到我?” 杨立群才从和刘丽玲相处的极度愉快之中回来,孔玉贞的那种态度,就令他更反感 ,他竟毫不考虑地道:“是,我不喜欢。” 孔玉贞的脸色更难看,声音也变的更尖利:“那你为甚么要回来?” 杨立群立时转身,大踏步走向门口,才转过身来,对扶住了楼梯扶手、身子不由自 主发抖的孔玉贞道:“是的,我不应该回来,我做错了,现在,我改正错误。” 杨立群说完了这句话,一脚踢开门,向外就走,孔玉贞直了直身子,想叫住他,可 是自尊心令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杨立群出了屋子,当晚住宿在酒店中。第二天回公司处理事务,一方面又和刘丽玲 通电话。他们有了第二次约会。 第二次约会,据刘丽玲的叙述,十分隆重。那是在第一次偶遇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约 会,刘丽玲刻意打扮,而杨立群,也精心修饰。 精心修饰的杨立群,看起来一切全随随便便,但是却又令人感到极度的舒适。打扮 得恰到好处的刘丽玲,更是艳光四射。 从黄昏时开始,一直到午夜,才想到该分手了,时间在他们相聚时,几乎不存在, 一分钟像一秒钟那样快速地溜走,蓦然之间,已是午夜。 他们在刘丽玲的车子中,刘丽玲的头向后略仰,令得她的一头长发,瀑布一样地向 下泻,衬著乳白色的汽车坐椅背,看来极其迷人。 她眨著眼:“还是我送你回家?” 杨立群也将身子向后靠,靠成了一个和刘丽玲身子倾斜度平行的角度,侧著脸,望 著刘丽玲,道:“那天,我一进去就出来,以后一直住在酒店。” 刘丽玲“哦”地一声:“酒店,不是家?” “酒店当然不是家,可是 ”杨立群的声音变得低沉:“酒店也有酒店的好处。 ” 刘丽玲娇笑了起来:“譬如说,可以招来各种各样的女人!” 杨立群微笑著,并不否认,他很明白,在刘丽玲这样的女性面前,不必自认为道德 君子。一个浪子型的男人,更能够令得刘丽玲倾心。他道:“是的,像昨天,就有两个 金发美人。” “两个?”刘丽玲扬起眉来,眼望著外面。 “两个。”杨立群的声音很低沉。 刘丽玲没有说甚么,只是突然之间,发动车子,车子直冲向前,由郊外到达市区, 然后,又突然停车,仍然不望杨立群,说道:“请下车。” 杨立群一言不发,打开车门,将刘丽玲的手轻轻拉起来,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就向外走开去。 刘丽玲在车子里,一直望著杨立群的背影,咬著下唇,心中一片迷惘,实在不知道 自己应该想些甚么才好。不过在紊乱的心情中,有一点她倒可以肯定,她爱上了杨立群 ,另一点也可以肯定的是,杨立群也爱她。 这样的爱情,在成年人之间,应该没有问题,问题是在于两个人如何在一个适当的 场合之下,打破双方间的矜持,迅速地使双方的关系变得更直接,不必再依靠筑起提防 的语言,来保护自己的自尊心。 这样的机会,在以后几次的约会之中,都没有出现,但是杨立群和刘丽玲之间的感 情,却越来越进展,直到那一天,在杨立群的游艇的甲板上,夕阳西下,游艇停在远离 尘嚣的海面上,他们两人并头躺著,让海风围著他们的身子。 杨立群的眼向下,陶醉在刘丽玲修长润滑的双腿上,刘丽玲的头发,被风吹起,抚 在杨立群的脸上。杨立群伸了伸手臂,刘丽玲自然而然,抬了抬头,枕在杨立群的手臂 上。 两人的呼吸,都开始有点急促,刘丽玲道:“昨天,我在律师那里,签了字。” 杨立群转过脸去,刘丽玲也恰好转过脸来,杨立群现出了一个询问的神色来,刘丽 玲的声音很低:“我签了字,他也签了字,我的离婚手续已经完全办好了。” 杨立群“哦”地一声,没有别的反应。 曾经结过婚,这是刘丽玲的一个秘密,她不想人家知道这个秘密,也不会轻易对人 讲起,但这时,她认为应该对杨立群说明这件事。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人与人之间的关 系,到了一定的时候,在一定的场合下,有了一定的机缘做基础,一个人会向另一个人 ,吐露一些心中的秘密。 杨立群的反应,看来不经意和冷淡,这令得刘丽玲有点尴尬。 刘丽玲略带自嘲地道:“我曾经结过婚,你想不到吗?” 杨立群的神态,看来一本正经:“是的,真想不到。”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刘丽玲的心中,正在不知是甚么滋味之际,杨立群已经立时道:“因为我还是一个处男 ,想不到那么多。” 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就哈哈大笑起来,刘丽玲一跃而起,作势要踢他。他捉住了刘 丽玲的脚踝,刘丽玲倒了下来,两人紧紧拥在一齐,在甲板上打著滚,一直滚到一堆缆 绳旁边才停止。 游艇在海上,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启航回市区,刘丽玲在两天后,和白素一起吃午 饭时,偷偷地将经过告诉了白素。 白素当时正在喝汤,她不是不够镇定的人,可是听了之后,手也不禁有点发抖,她 忙道:“丽玲,我认为,不论你多么爱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多少还是保留一点最后秘 密的好。” 刘丽玲满脸春风:“我不想在他面前,保留任何秘密,我想他也是一样。” 白素更加吃惊:“你准备对他说一切关于你的事?甚至……包括……那个梦?” 白素在说到“那个梦”之际,声音变得十分低,而且充满了神秘。刘丽玲的脸色, 在听了白素的话之后,迅速变得忧郁,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她才道:“这个梦,我不 会对他说。可是如果我们生活在一起,他一定会知道。” 白素盯住她:“难道你一直 ” 刘丽玲道:“是的,除非我不做这个梦,不然,一到最后,我一刀刺进了……” 白素忙道:“不是你刺人,是梦中的那个女人用刀刺人。” 刘丽玲苦笑了一下:“那个女人就是我!一定就是我!” 白素按住了她的手臂:“你绝不能这样想,那不过是一场梦,那个女人,是你在梦 中的化身。” 刘丽玲的神情更苦涩:“为甚么我会有这样的梦?梦中的那个女人,一定是我…… 我在甚么时候的经历,或许,是我的前生?” 这是在刘丽玲口中首先提出“前生”两个字来,白素一听,连忙用旁话打岔:“前 生?人对于今生的事,尚且不能知道,还谈甚么前生?” 刘丽玲呆了片刻,才道:“总之,每次有这样的梦,梦醒之后,我一定会发出极其 惊恐的呼叫声,在惊叫中醒来,这种情形,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他一定会问我,我该 怎么说?” 白素又吃了一惊:“丽玲,你才跟我说你们在游艇上……怎么那么快就讨论到同居 了?” 刘丽玲大方地笑了一下:“不是讨论到同居,而是已经同居了。” 白素“哦”地一声,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过了一会,她才道:“可能我的脑 筋太古老了,有点不适合这个时代的男女关系。” 刘丽玲道:“当然,因为你有十分美满的幸福婚姻,不需要另外再去追求可以给自 己快乐的男女关系,所以你才觉得意外。像我这样,可以令我感到快乐的男女关系,简 直是生命的组成部分,一旦有了这样的爱情,我可不愿意浪费半秒钟。” 白素似是“哦哦”地应著。刘丽玲道:“我们既然已经相爱,又全是成年人,何必 再忸怩,他已经搬到我的住所来。” 白素总算明白了刘丽玲和杨立群之间的最近关系,她试探著问:“那么,在你们一 起的几晚之中,你并没有做……那个梦?” 刘丽玲道:“还没有,但是我知道,迟早,我一定会做这个梦,一定会在尖叫中醒 过来。” 白素紧握著她的手:“就算是,也不要紧,你就说做了一个恶梦,任何人都会做恶 梦,他也不会追根寻底。” 刘丽玲用汤匙搅著汤,低声道:“唯有这样解释,唉,真不知道为甚么会有这样的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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