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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2626) |
?????? 杨立群道:“是。我虽然杀了人,但一切全对胡协成不利,我可以安然无事。” 我哼地一声:“你在警局,一言不发,那种神态也是做作的?演技倒不坏。” 杨立群道:“不,我那时,心中确实一片茫然,我在想,为甚么在突然之间,我会 将他当作王成,而他又叫我为小展?我也在想,他忽然神情怪异,说了两下怪不得,是 甚么意思。” 我问:“有结论没有?” 杨立群叹了一声:“不知想了多少遍,可是没有结论。你……能提供些甚么?” 我几乎不等杨立群把话讲完,就道:“甚么也不能提供,一个重伤昏迷的人,所讲 的话,有甚么意义?” 杨立群固执地道:“可是他叫我小展。” 我道:“你一直想著自己是小展,可能是你听错了。” 杨立群道:“绝不。”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你讲这些给我听,有甚么用意?” 杨立群挪了挪椅子,离得我更近一些:“我在想,胡协成的前生,会不会是王成? ” 我不作任何表示。 杨立群叹了一声:“我想很可能是,王成一定曾经做过很多对不起我……小展的事 ,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我刀下。” 杨立群这样为他自己开脱,我很反感。本来,我可以狠狠地用言词刺激他。可是我 却知道,胡协成的前生,确然是王成,而王成也的确曾做过不少对不起小展的事。所以 ,我竟然变得无词以对,只好也跟著叹了一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事,谁知道!” 杨立群的神情,平和了许多:“在经过了这件事之后,我倒想通很多。” 他忽然这样说,我倒感到有点意外:“你想通了甚么?” 杨立群说得十分缓慢:“我和胡协成根本不认识,和他第一次见面,他就死在我的 刀下,这是一种因果报应?” 我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杨立群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实在不必致 力去找‘某女人’。我们前生既然有过生与死的纠缠,今生一定也会在因果下相遇。我 根本不必去找,我们一定会相遇,而且也一定会有了断!” 我的脊背上,冒起了一股寒意,竭力镇定:“根据虚无缥缈的理论来看,倒不是没 有这样的可能。” 我的话,模棱两可,杨立群的信念十足,他道:“一定会的,一定会!” 我的寒意更甚,忍不住问道:“如果有这一刻,你准备怎么样?” 杨立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作为杨立群,我根本不想对‘某女人’怎 么样。但到时,小展会对翠莲怎么样,我完全不知道。” 杨立群的回答十分实在。但那种实在的回答,更增加了我心中的隐忧。 根据已得的资料,王成对小展,做过一些甚么呢?王成将毒菰粉,对小展说那是蒙 汗药,叫他放在茶桶中,令得那四个皮货商人中毒而死。 杀那四个皮货商人的直接凶手是小展,但小展是受蒙骗的,他以为只不过将四个商 人迷倒,真正的凶手是王成。 王成还曾伙同其他两个合谋者,毒打小展,毒打可能不止一次。王成对小展,只不 过做了这些,已经使杨立群在下意识中变成了小展之后,起了杀他的念头,而且,念头 强烈,立即付诸实行。 翠莲对付小展的手段,比王成对付小展的手段严重、恶劣得多! 那么,当杨立群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小展时,会对翠莲做出甚么行为来? 这实在是一个无法想下去的问题。我不禁为刘丽玲冒冷汗。而就在这时候,我却看 到刘丽玲走了进来。刘丽玲一进来,杨立群立时看到了她,他一面站了起来,一面道: “别提起刚才说过的任何话!” 我只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答应声,看著刘丽玲来到近前,杨立群离开了座位,迎了 上去。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一男一女是一对恋人,而且他们之间的爱情炽烈,因为在他 们的眼光之中,除了专注自己所爱的人之外,几乎不注意任何其他人的存在。 一直到来到了近前,刘丽玲才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我和打了一个招呼,然后,用埋 怨的口吻道:“你怎么啦,一转眼,人影不见了。” 杨立群道:“对不起,我有一点要紧的事,要和卫先生商量。”他又补充道:“商 务上的事!”他一面说,一面已向我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接著,他和刘丽玲就互相紧 搂著,走了出去。 他们互相将对方拥得那么紧,真叫人怀疑在这样的姿势下,如何还能向前走动。可 是他们显然习惯了,居然毫无困难地向外走了出去。 这是一家十分高级的咖啡室,顾客一般来说,不会对任何其他人发出好奇的眼光来 。可是当杨立群和刘丽玲向外走去的时候,所有的人,还是忍不住向他们望了过去。 我绝不怀疑杨立群和刘丽玲这时的爱情,在胡协成被杀死之后,他们两变得更狂热 ,可是,爱和恨,不过一线之隔,深切的爱,一旦知道了前生的纠缠,会不会演变为同 样深切的恨呢? 我想到这里,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扬手,准备召侍者来结账,可是就在此际 ,我看到一个女人,向我走过来。 这个女人,我可以肯定,从来也没有见过她,可是她却向我走过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样子相当普通,可是却有著一股淡雅的气质,衣著极其高贵,神 情带著无可奈何的哀怨和悲愤。 在她向我走来之际,我只是礼貌地向她望了一眼,她却直来到了我的面前。 她一到了我面前,就现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对不起,能不能打扰你一阵?” 我作了一个请坐的姿势,她坐了下来:“真对不起,我实在想和你谈谈,你是卫斯 理先生?其实你和杨立群,也不算是甚么朋友,不过我必需和你谈一谈,请原谅。” 她的话,令我感到十分疑惑,我道:“小姐是 ” 她道:“太太,我是杨立群的太太,孔玉贞,杨立群和我还没有离婚。我不肯,这 ……是不是很无聊?” 她说著,又显露出一个十分无可奈何的笑容来。 刚才,我只是留意听杨立群在讲他如何杀了胡协成的经过,并没有留意到咖啡室中 的其余人,根本不知道孔玉贞在甚么地方。想来,孔玉贞一定坐在角落,杨立群也没有 发现她。 我“哦”了一声:“杨太太,请坐!” 孔玉贞坐了下来:“人家还是叫我杨太太,刘丽玲想做杨太太,可是做不成!” 我忍不住说道:“杨太太,男女之间,如果一点感情也不存在,只剩下恨的时候, 我看还是离婚的好 ” 我讲到这里,看到孔玉贞有很不以为然的神色,我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等我讲 完了再说:“而且,我看刘丽玲绝不在乎做不做杨太太,他们两人在一起,觉得极快乐 ,那就已经够了。你坚持不肯离婚,只替你自己造成苦痛,杨先生就一点也不感到甚么 。” 或许是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些,孔玉贞的口唇掀动著,半晌出不了声,才道:“那你 叫我怎么办?我还有甚么可做的?除了不肯离婚外,我还有甚么武器,甚么力量可以对 付他们?” 我十分同情孔玉贞,可是我也绝想不出有甚么话可以劝慰她,只好叹了一声:“我 只指出事实,你这样做没有用。” 孔玉贞低叹了几声,看来她也相当坚强,居然忍住了泪,而且还竭力做出一种不在 乎的神情来。 她道:“你和他一进来,我就看到了,我看到你们一直在讲话。当初才结婚的时候 ,他也常对我讲许多话,可是后来……后来……” 孔玉贞断断续续地说著,一个失去了丈夫爱情的女人的申诉,没有兴趣味之至。那 并不是我没有同情心,而是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讲些空泛的话,和听她的倾诉,同 样没有意义。 所以,我打断了她的话头:“或许你放弃杨太太这三个字,恢复孔小姐的身份,对 你以后的日子,要快乐得多。” 孔玉贞望了我片刻,才道:“你的话很有道理,很多人都这样劝过我。” 她讲到这里,顿了顿:“卫先生,你是不是相信前生和今世的因果循环?” 我听她突然之间讲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不禁吓了老大一跳。我只好道:“这种事 实在很难说,你为甚么会这样问?” 孔玉贞神情苦涩:“你刚才说到恨,其实,我一点不恨立群,只是感到命里注定, 无可奈何,我甚至感到,我前世欠了他甚么,所以今生才会受他的折磨,被他抛弃。” 这样的话,本来极普通,尤其出自一个在爱情上失意的女人之口,更是普通。可是 这样的话,出自孔玉贞之口,听在我的耳里,却另有一番感受。因为杨立群、刘丽玲和 胡协成三个人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的确,和前生的纠缠有关!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中又陡地一动。孔玉贞和杨立群是夫妇,那么,他 们的前生,是不是也有某种程度的纠缠? 我忙道:“你为甚么会这样想?可有甚么具体的事实支持你这样想?” 孔玉贞呆了半晌:“具体的事实?甚么意思?” “具体的事实”是甚么意思,我也说不上来,就算我可以明确地解释,我也不会说 。我只好含含糊糊地道:“你说前生欠了他甚么 为甚么会这样想?” 孔玉贞苦涩地道:“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想想我和他结婚之后,一点也没有对 不起他的地方,而他竟然这样对我,我只好这样想了!” 孔玉贞的回答很令我失望,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想法,我所要的答案,当然不是这 样。于是我进一步引导她,问道:“有些人,可以记得前生的片断,你有这样的能力? ” 孔玉贞睁大了眼,用一种极其奇讶的神情望著我:“真有这样的事?你真相信人有 前生?” 我可以肯定孔玉贞不是在做作,是以我忙道:“不,不,我只不过随便问问而已。 ” 孔玉贞又叹了一声,我改变了一下坐姿:“你刚才来的时候,好像有甚么话,非对 我说不可?你只管说!” 孔玉贞的神情很犹豫,欲言又止,我不说话,只用神情和手势,鼓励她将要讲的话 讲出来。她在犹豫了好一会之后,终于鼓起了勇气:“有一件事,极奇怪,我一直藏在 心里,甚至连立群,我也没有对他提起过。” 我仍然作著手势,示意她说下去。她道:“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有一天晚上,他 喝醉了酒,先是拼命呕吐,后来,他忽然讲起话来,讲的话极怪,我根本听不懂,好像 在不断叫著一个女人的名字,那女人叫甚么莲!” 我双手紧握著拳,原来杨立群脑中,前生的回忆如此强烈,不仅在梦境中会表现。 人在醉酒之后,脑部的活动,呈现一种停顿的状态。所以很多人在酒醒后,会有一段时 间,在记忆上一片空白。 如果白素的理论正确,前生的一组记忆,进入了脑部,在今生的记忆消退之际,此 消彼长,前生的记忆就完全占据了脑部,也大有可能。 我思绪十分紊乱,竭力维持镇定,不让孔玉贞看出来,我道:“喝醉了酒,胡言乱 语,那也不算甚么!” 孔玉贞道:“当时,我妒忌,女人听到丈夫在酒醉中不断叫著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都会有同样反应,所以我去推他,问他:‘你在叫甚么人?那个甚么莲,是甚么人?’ 他被我一推,忽然抬起头来,盯著我,那样子可怕极了 ” 孔玉贞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神情犹有余悸,接连喘了几口气,才又道:“他盯著 我,忽然怪叫起来,用力推我,推得我几乎跌了一交,而且叫了起来:‘老梁,我认识 你!你再用烟袋锅烧我,我还是不说!’他一面叫著,一面现出极痛苦的神色来,好像 真有人在用甚么东西烧他!” 我听到这里,已经有一阵昏眩的感觉。 在酒醉状态中,杨立群竟然称呼孔玉贞为“老梁”! 在和王成一起失踪的两个人,就有一个是姓梁的,在档案上,这个姓梁的名字是梁 柏宗。而且,杨立群又提到了烟袋,那么,毫无疑问,这个梁柏宗,就是那个持旱烟袋 的人。 难道这个拿旱烟袋的人,是孔玉贞的前生? 我脑中乱成一片,神情一定也十分惊骇,所以孔玉贞望著我:“这种情形实在很骇 人!” 我忙道:“不,不算甚么,人喝了酒,总是会乱说话的。” 我已经第二次重复这样的解释了。事实上,我除了这样讲之外,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因为我可以肯定,孔玉贞对于她自己的前生,一无所知。既然她一无所知,我自然没 有必要讲给她听,所以只好如此说。 孔玉贞叹了一声:“可是,他说得如此清楚,他说这句话时的情景,我记得极清楚 。他叫我‘老梁’,真令人莫名其妙。” 我道:“后来又怎么样?” 孔玉贞道:“后来我看看情形不对,当时我真给他吓得六神无主,所以我叫了医生 来,给他打了一针,他睡著了。第二天醒来,他完全记不得酒醉后说过些甚么,我也没 有再提起。” 我笑了笑,竭力使自己神态轻松:“你刚才说有一件怪事,可是据我看来,那算不 了是甚么怪事。” 孔玉贞苦笑了一下:“不瞒你说,后来,我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他是不是有一个 叫甚么莲的女人,可是调查下来,根本没有。” 我又重复说道:“那也不是怪事。” 孔玉贞又道:“隔了大约几个月,有一次我的父亲来看我,我父亲抽烟斗,我们一 起坐在客厅里,好好地在说话,我一面说著话,一面玩弄著我父亲的烟斗,谁知道立群 他忽然现出极骇然的神情来。当时,他的神态,不正常到了极点!” 孔玉贞望著我。我道:“他怎么样?” 孔玉贞道:“他忽然跳了起来,指著我,喉间发响,讲不出话来,身子在发抖。我 和父亲都被他这种神情吓呆了。我叫了他几声,他才又突然坐了下来,双手抱著头,等 我拉开他的手去看他时,发现他满头大汗,我问他怎么了,他回答说:‘刚才……我以 为你会拿烟斗来烧我。’”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卫先生,这是为甚么?我怎么会拿烟斗去烧他?是不 是他神经不正常!” 我苦笑道:“说不定,或许是他童年时期,有过关于烟斗的不愉快经历,也许是商 场上的压力太重,造成了这种情形。这些事,其实全不是甚么大事,何以你对之印象如 此深刻?” 孔玉贞现出极迷惑的神情:“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他对我冷淡,开始在那次醉 酒之后。” 我唯有再苦笑:“或者是你的心理作用。” 孔玉贞叹了一声,怔怔地望著外面,然后,站了起来:“真对不起,打扰你了,我 还以为将这些事讲给你听,你会有别的见解。” 我作了一个十分抱歉的手势。我是真正抱歉,因为我的确有我的见解,也知道其中 一切的原由,可是我无法对她说。前生的事,纠缠到今世,何必让有关人等,都知道为 甚么? 孔玉贞站了起来,慢慢走开去,走开了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他为甚么这样讨 厌我,我真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我道:“感情的事,没有道理可讲。” 孔玉贞没有再说甚么,走了出去。我默然又坐了片刻,和白素在电话上取得了联络 ,赶回家去,将一切和白素说了一遍。 白素骇然道:“你不感到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我说道:“当然感到!杨立群曾杀胡协成,如果他知道了谁是翠莲 ” 白素想了一想,道:“奇怪,他会在下意识中,知道胡协成的前生是王成,知道孔 玉贞的前生是梁柏宗,何以竟不知道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 我苦笑道:“只怕是迟早问题吧。”白素喃喃地重复著我的话。在重复了好几遍之 后,她才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迟早问题”,我和白素,除了继续和原来一样,密切注意杨立群和刘丽玲 两人的生活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第十部:行为疯狂再度杀人 在以后的时日中,杨立群和刘丽玲曾外出旅行了很多次,有一年,他们两人,几乎 有大半年在外面。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有几次,我和白素遇到他们,看到他们那种亲 热的程度,几乎会嫉妒。 一年之后,我和白素不再担心,因为照他们两人这样的情形,实在不可能发生甚么 悲剧。一直到了将近两年之后,一个午后,电话突然响起来,我和白素在梦中惊醒,我 先拿起电话来,听到杨立群的声音:“嗨,卫斯理,来不来喝酒?” 我看看钟,时间是凌晨三时四十三分。我不禁呻吟了一声:“老兄,你知道现在是 甚么时候?”我没有听到杨立群的回答,却立时听到了刘丽玲的声音,显然是她抢了电 话:“别管时间,快来,我们想你们!” 杨立群和刘丽玲俩人都十分大声,在一旁的白素,也听到了他们的话。白素在我耳 际低声道:“看来他们都喝醉了。” 我点了点头,对著电话道:“真对不起,我没有凌晨喝酒的习惯,祝你们尽兴。” 我说著,已经准备放下电话了,可是电话那边,却传出了刘丽玲尖叫的声音:“你 们一定要来,立群说,他曾经对你讲过我们一个最大的秘密。” 我又呆了一呆,不知道刘丽玲指甚么而言,杨立群有太多秘密。我还没来得及问, 刘丽玲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已变得十分低沉,充满了神秘:“就是他杀胡协成,我给假 口供的事。” 我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可不必再提。” 刘丽玲道:“这证明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不来,我们会很伤心。” 我还想推却,在一旁的白素,已经自我手中,接过了电话听筒,大声道:“好,我 们立刻来。” 我嚷叫了起来:“你疯了!这时候,陪俩个已经喝醉的人再去喝酒!” 白素瞪了我一眼:“我们曾经决定过要尽量关注他们的生活!” 我无可奈何,咕哝著道:“包括凌晨四时去陪他们喝酒,这太过分了。” 虽然我十二分不愿,但在白素的催促下,我还是穿好了衣服,和白素一起驾车到刘 丽玲的住所去。我们到达时,大约是在接到电话的半小时,按铃之后,门立时打开。 门一打开,我们就闻到浓烈的酒味,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还穿著盛装,当然,盛 装已经十分凌乱,看来他们从一个甚么宴会回来之后,一直在喝酒,没有停过,我一进 去,开门的刘丽玲,脚步歪斜,指著客厅上的一幅地毯:“他就倒在这里!他就倒在这 里!” 白素过去扶住了她:“谁倒在那里?” 杨立群哈哈大笑了起来:“还有谁?当然是胡协成倒在那里。” 我不禁听得气往上冲:“杨立群,你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这并不是一件光荣 快乐的事。” 杨立群一听,向我冲了过来,瞪著眼:“怎么不快乐?太快乐了,一刀、两刀、三 刀,太快乐了,太……” 我看他简直已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对付这种酒醉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使他清醒 过来,所以,我也不和他再多说甚么,抓住了他的手臂,直拖他到浴室去,扭开了水喉 ,向他的头上便淋。 杨立群在开始的时候,拼命挣扎,但是我用力按著他的头,他叫了起来,叫了半晌 之后,忽然他道:“你们淹死我,我也不说。” 突然之间,他讲了这样一句话,令我吓了一大跳,忙松了手,杨立群直起身子来, 眨著眼,望著我,他的那种眼光,看得我有点发毛,唯恐他眼中看出来,我不是我,是 一个甚么古怪的人,如“老梁”之类。我不由自主问道:“你认得我是谁?” 杨立群虽然讲话仍然大著舌头,可是经过冷水一淋之下,显然已清醒了许多:“当 然认得,你是卫斯理。” 我听得他这样讲,才算大大松了一口气,我一面摇著他,说道:“你醉了,快上床 睡吧。” 杨立群不理会我的摇晃,大叫了起来:“丽玲!丽玲!” 刘丽玲在客厅中大声应著,杨立群挣扎著要向外走去,我只好扶他出去,到了客厅 ,我将他推倒在沙发上,他立时弹立起来,我再将他推倒,如是者三四次,他才算安份 点,坐了下来伸手指著刘丽玲:“将今天我们听来的故事,向他们说说。” 刘丽玲叫道:“别……说!” 杨立群道:“我要说……今天我们……参加一个宴会,有人讲了一个故事,真…… 有趣。”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相视苦笑。听喝醉酒的人讲故事,那真是无趣之极。 正在我要想法子,早一点离开他们之际,刘丽玲忽然尖声叫了起来:“别说,一点 也没有趣,根本不是甚么故事。” 刘丽玲的神态,极其认真,好像杨立群要讲的故事,对她有莫大的关系。我感到很 奇怪,白素也觉得刘丽玲的神态异样,忙道:“好,不说,人家的事,有甚么好听的! ” 以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的感情而论,本来绝无理由为这些小事而吵起来,可是这时 的情形,异特到了极点,我处身其间,只觉得有一股极其妖异的气氛,文字所难以形容 于万一,所有完全不应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而且,发生得那么突然,那么迅雪不及 掩耳,根本无法阻止,明知道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可是当时,就没有人有力量阻止这种 事发生。 杨立群本来已被我按得安安份份坐了下来,这时,一听得刘丽玲这样讲,他又霍地 站了起来,样子不但固执,而且十分凶恶:“我一定要说!” 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尖利,盯著刘丽玲,像是看著仇人。 刘丽玲的身子,忽然剧烈地发起抖来:“你敢说?你敢说!” 杨立群笑了起来:“为甚么不敢?非但敢,而且非说不可。” 我和白素看到情形越来越不对,我先说道:“算了,我根本不想听。” 杨立群的态度更是怪异之极,盯著我,厉声道:“你一定要听,而且,你一定有兴 趣听。” 白素道:“不,我们没有兴趣听。丽玲也不想你讲,你快去睡吧,你醉了。” 白素一面说,一面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又作了一个手势。我明白白素这个手势的意 思,她是要我一拳将杨立群打昏过去,好让这场争吵结束,等到明天酒醒之后,自然不 会有事了。 我立时会意,而且也已扬起手来。我是一个武术家,要一下重击,将一个人打得昏 过去几小时,轻而易举。可是,就在我扬起手来之际,杨立群陡地叫了起来:“那个女 人,从山东来到本地,带了一笔钱,开始经营生意,眼光独到 ” 他的话令得我的手,僵在半空。杨立群急速讲的话,提及了“一个女人”,“从山 东来”,“带了一笔钱”这些话,都令得我感到震动,他说的那个女人是甚么人呢?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现出极其疑惑的神情,刘丽玲在这时,陡地冲了过来,扬手 就是一个耳光,打向杨立群。 我刚才已经说过,发生的事,全有一种妖异之极的气氛,没有一件是人所能料到的 ,而且,来得疾如狂风骤雨,迅雷闪电,令人连防范的念头都不容起。 刘丽玲忽然会恶狠狠跳起来,打杨立群一个耳光,这样的事,怎能想得到? 我就在杨立群身边,想格开刘丽玲的手,已经慢了一步,“拍”地一声,杨立群已 经重重地挨了一掌。他大叫一声,退了一步,叫了起来:“我要说,我要说,就算你打 死我,我也要说!那个女人做地产生意,发了财,她来历不明,根本不知道她姓甚么, 从来也没有嫁人,只是收了几个乾儿子,她就是出名的翠老太太。” 杨立群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停了下来。“翠老太太”这个名字,我们并不陌生,她 是本市一个传奇人物,死了好几十年,她拥有许多地产,她有几个乾儿子,是十分有名 望的富翁,有的已死了,有的还存在。 杨立群何以忽然讲起“翠老太太”的故事?真叫人莫名其妙。 刘丽玲历声道:“你再说!” 杨立群笑著,笑容诡异:“我当然要说,因为我认识这个翠老太太。” 刘丽玲转向我们,尖声道:“你听听,他在胡言乱语甚么?这老太婆死的时候,他 还没有出世,可是他却说认识她!” 杨立群陡地吼叫起来:“我认识她。” 我忙道:“你认识她,也不必吼叫,不过,你不可能认识她!” 杨立群向我凑过脸来,酒气冲天,压低了声音,神情更是诡异绝伦:“我认识她! 她带了七百两黄金和一些珠宝,离开了山东,来到本市,竟然发了财,人人都尊敬她, 叫她翠老太太,谁知道她原来是‘破鞋’!” 杨立群的这几句话,讲得十分急骤,简直无法叫人打断他的话头。 而我听到了一半,已经完全呆住了。 杨立群说的是翠莲!“翠老太太”就是翠莲。 我也明白了刘丽玲为甚么一定不让杨立群说,因为她也知道“翠老太太”就是翠莲 。翠莲当年,离开了家乡之后,不知所终,原来她一直南下,来到了这里,经营地产, 成了显赫人物。 刘丽玲当然知道自己的前生是翠莲,所以她才不让杨立群说。 在这种情形下,我和白素真的怔呆了,我忙道:“这没甚么,本市这种传奇人物多 得很,有一个巨富,就是摆渡出身。” 杨立群“桀桀”地笑了起来:“这个翠老太太,发了财,人人都对她十分尊敬,有 谁知道她原来是一个妓女?” 刘丽玲尖声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一个妓女?” 杨立群道:“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认识她,我知道她是一个最不要脸的妓女, 我 ” 我不等他再说下去,就强力将他拉过一边,在他耳际道:“你再说下去,刘丽玲就 会以为你是神经病。你在透露自己的前生,这是你要严守的秘密,不然,刘丽玲会离开 你。” 我的话十分有力,杨立群陡地一震,神智像是清醒了不少,但是他立即又问我:“ 为甚么丽玲不让我说?为甚么当席间有人提起这个翠老太太的时候,她也失态地不让人 说下去?” 我知道这事,十分难以理解,我绝不能告诉他刘丽玲的前生就是“翠老太太。” 我只好道:“她当然不想听,谁想听一个对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谁想自己心爱的 人喝醉了胡说八道?你们快去睡吧。” 我在和杨立群说话时,同时注意刘丽玲的行动,看到她在大口喝酒,白素想阻止她 狂饮,但不成功。刘丽玲已经醉得不堪,用力抛出了酒杯之后,人向沙发上倒了下去。 杨立群还在叫:“我认识她,她就是那婊子,就是她!就是她!” 我推著杨立群进卧室,将他放在床上,他又咕哝了片刻,才不出声。我回到客厅, 和白素相视苦笑:“我们怎么样?” 白素道:“我看,要留在这里陪他们。” 这时,我做了一个决定:“由得他们去。” 我不知道照白素的意见,我们留下来,以后事情的结果会怎样。结果白素听了我的 意见,以致第二天发生了可怕的事。是不是我们留下来,就可以免得发生这可怕的事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算我们留下来,这种可怕的事还是一样会发生。 将来的事,全然无法预测,将来的事,受各种各样千变万化的因素影响,全然是一 个无法追求答案的求知数。 事后,我和白素再讨论事情的发展和结果时,我和白素的见解都一样。 我和白素离开刘丽玲的住所,才关上门,又听得杨立群发出了一下愤怒的怪叫声, 接著,又是一下重物撞击的声音。 白素立时向我望来,她并没有说甚么,只是用她的眼色,作了一个徵询的神情。我 伸手指著升降机,神情坚决,表示离去。 白素看了我的神态之后,略有惊讶的神色,但她并没有表示甚么,就和我一起走进 了升降机。 事后,我们也曾讨论过我当晚的态度。 我自己也认为,当时坚决要离去,不肯留下来,这种情形,和我的个性不十分相合 ,白素在当时就感到奇怪。 白素当时感到奇怪,我却在事后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奇怪,在当时,我觉得理所当然 ,一点也不觉得有甚么不对,也全然没有考虑到后果会如何。 当时这种自然而然的感觉基于甚么产生,我到现在,事情过去很久以后,还不明白 。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和简云又提起了杨立群的事,这个心理学专家才提出一个解 释。我也只好抱著姑妄听之的态度,不敢相信。 至于简云的解释是甚么,我会在后面详细复述他和我的对话。 我和白素离开了刘丽玲的住所,由白素驾车回家。照白素的说法,我在回家途中, 神情十分轻松,在车中,不住抖著腿,吹著口哨,甚至哼著歌,像是忽然之间,了却了 一桩多年未了的心事。白素一面开车,一面频频以惊讶的目光望向我,但是我却未曾注 意。 到了家,我也一点睡意都没有。虽然躺在床上,可是双手反托著头,睁大了眼,直 到白素大声喝问:“你究竟在想甚么!”(据她说,喝问到了第三遍,我才有反应。) 我才陡地如梦初醒:“没甚么,我没想甚么。” 我一面回答,一面看到白素的神情十分疑惑,我笑了一下:“真的,我没想甚么。 ” 白素叹了一声:“我倒有点担心 ” 我挥著手:“担心甚么?怕杨立群和刘丽玲会吵起来,然后会 ” 白素的神情更是担忧:“如果两个人起了冲突,那……照他们前生种种的纠缠来看 ,可能……可能……” 我苦笑道:“我们无法二十四小时在他们身边监视,那就只好由得他们去。” 白素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就躺了下去,熄了灯,我也在朦胧中睡去。我不知 道睡了多久,在感觉上,只是极短暂的时间,床头的那具电话,突然又像被人踩到了尾 巴一样地叫了起来。 我弹坐了起来,睁大眼,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白素自然也被吵醒,揉著眼,我注 意到窗帘缝中,略有曙光,大概是天才亮。 我一面骂著,一面拿起电话来,问白素道:“如果又是那两个王八蛋打来的,我不 和他们客气!” 我所说的“那两个王八蛋”,自然是指杨立群和刘丽玲。 白素向我作了一个“快听电话”的手势,我对著电话,大声道:“喂!” 电话那面传来的声音,却不属于“那两个王八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个急促的 男人声音,先是连声道歉,然后才道:“卫先生,我是黄堂!” 我呆了一呆,黄堂,那高级警务人员!我吸了一口气:“黄堂,现在几点钟?” 黄堂道:“清晨六点十二分,对不起,我非找你不可,请你来一下,本来,这不应 该由我处理,更不应该麻烦你,可是事情的当事人之一,是我们的熟人 ” 他说之不已,我已急得大吼一声:“快点说,别绕弯子!” 黄堂一连答了几声“是”,才道:“是这样,杨立群驾车,撞死了人。” 我一听,“啊”地一声叫了出来,白素也听到了,她双手掩住了脸。 在那一刹间,我和白素的想法全是一样的。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杨立群报了前生 的仇,他不是用刀子刺死刘丽玲,而是用车子撞死了她。 想到这一点之际,我张大了口,除了发出“啊啊”声之外,讲不出别的话来。 黄堂继续道:“怪的是,被杨立群撞死的……那位女士……” 我呻吟了一声:“刘丽玲!” 黄堂听得我说出了“刘丽玲”的名字,像是陡地呆了一呆,才道:“为甚么会是刘 小姐?不是她。” 我使劲摇了摇头,拉下白素掩住了脸的手:“不是刘丽玲,是谁?” 黄堂道:“是孔玉贞,杨立群的太太。” 当我听说杨立群杀了人(用车子撞死了人,也是杀人)而且被杀的人又是一个女人 时,我想被杀的女人一定是刘丽玲。预知的,期待已久的悲剧终于发生,惊讶,难过, 无可奈何。 可是被撞死的竟然是杨立群的太太孔玉贞!那令我感到意外之极,惊讶到了连“啊 ”的一声,都发不出来。 黄堂在电话中又接连地“喂”了几声:“你听到了没有?” 我像是一个刚跑完了马拉松的运动员,一面喘著气,一面用软弱无力的声音道:“ 是,我听到了,杨立群用车子撞死了他的太太孔玉贞。” 黄堂又像被我的话震动了一下:“卫先生,照你的说法,倒像是杨立群有意谋杀了 他的太太。” 我的声音仍然一样软弱:“不是?” 黄堂略为迟疑一下:“有目击证人,据证人叙述,很难达成是谋杀的结论,应该是 意外。” 我和白素望了一眼,思绪紊乱,我和杨立群分手,最多两小时,杨立群醉得不堪, 怎么会驾车出去,撞死了孔玉贞的?孔玉贞在凌晨时分,又为甚么会不睡觉,在马路上 面逛?真是难以令人相信。 我勉力定了定神:“如果是一件普通的车祸,虽然丈夫撞死了妻子,令人感到疑惑 ,又何必来通知我,也不必你来管!” 黄堂道:“本来是,出事之后,杨立群将自己锁在车子里,不肯出来。” 我有点生气:“可以撬开车门,拉他出来。” 黄堂苦笑了一下:“他用的那种车子,无法撬开车门,要弄他出来,只好动用电动 切锯,我们又不想那样做,所以才想起了你。” 我已经在穿衣服:“好,在哪里?我立刻来。” 黄堂立时告诉了我一个地址。我一听之下,又呆了一呆,那地方,是一处相当热闹 的市区,临近一间戏院,离刘丽玲的住所,和杨立群原来的家都相当远。我不但想不出 杨立群何以会到那地方去,也想不出孔玉贞何以在清晨会在那里出现。 我又说了一句立刻就来,放下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后,向白素做了一 个要她在家等我的手势,就匆匆离家而去。 当我驾车驶近出事地点之际,由于那里是交通要道,虽然时间还早,交通已相当繁 忙,更因为出了事,有一截道路被封闭,所以车辆挤成一堆,相当混乱。几个维护秩序 的警员,在叫其他的车辆改道,我的车子驶近前,一个警官迎了出来,俯下身,大声道 :“黄主任等得很急,卫先生请快来。” 我点著头,驾车驶向前,转了一个弯,就看到杨立群的车子。 那辆车子,我有很深刻的印象。应该说是刘丽玲的车子。当日,刘丽玲就是驾著这 辆车,才和杨立群勾搭上手的。 我也看到车中有一个人,双手抱著头,蜷缩在驾驶位上,车旁,有几个警方人员, 正在用各种工具,想将车门弄开来。 黄堂向我急急迎来,我先向那些在车旁的人指了一指:“不必浪费时间,这种跑车 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的门锁,不能用钥匙以外的东西打开。” 黄堂苦笑著,向车旁的各人挥了挥手,那些人都带著愤然的神色,退了开去。 我来到了车边,看著地上的血迹,车头有一盏灯被撞得粉碎,碎玻璃上,也有血迹 ,可知当时那一撞之力,极其猛烈。我也注意到,车子停的地方,在过了一个红绿灯位 后不多远,大约是二十公尺左右。 自红绿灯位起,到车子停止处,有著极其明显的煞车痕,由此可知,车子撞到人的 正确地点,就是在交通灯的位置上! 我略看了一下四周围的环境,就俯身去看车子中的杨立群。 杨立群一动也不动地蜷缩在驾驶位上,至少我到了之后,他没有动过,双手抱著头 ,将头藏在手臂中,根本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我一面看他,一面用力拍著玻璃窗。杨立群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冷笑了一下,转身 向黄堂道:“我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可以打开车门。” 黄堂道:“我知道,打碎一块玻璃,就可以打开车门,但是,动作不小心,会令他 受伤。” 我叫了起来:“他撞死了一个人!他撞死了他的妻子!你也很清楚他的婚姻生活, 那简直……简直……” 我本来想说“简直是谋杀”的,可是黄堂却止住了我。我在刹那之间,情绪会如此 激动,当然有道理。杨立群和刘丽玲的恋情,早已公开,孔玉贞和他没有感情,人尽皆 知。在这样微妙的关系下,如果说杨立群驾著车,“凑巧”撞死了孔玉贞,太过凑巧了 。 我瞪著黄堂,怪他阻止我说下去,黄堂忙道:“有几个目击人证明,当时行人红灯 ,那几个人在等著,可是在他们身边的孔玉贞,却向前直冲。虽然那时并没有别的车辆 ,可是你看,那里有一个弯角,杨立群的车子,自那里疾转过来,速度相当高,但也没 有超过限速,一转过来,恰好撞向闯红灯的孔玉贞,撞力十分猛烈 ” 我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那几个证人 ” 黄堂道:“有各种不同的身份,有的是报贩,有的是公司经理,也有一个是某大亨 的司机……等等,杨立群全然不认识他们。” 黄堂像是猜到了我想说杨立群可能收买证人,所以先解释给我听。我呆了一呆,照 这样看来,纯粹是孔玉贞不遵守交通规则而造成的一项交通意外。 但我却不相信那是意外。 因我所知太多。我知道杨立群的前生是展大义。他曾经用十分狡猾的方法谋杀了前 生是王成的胡协成。 而孔玉贞的前生,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在南义油坊中毒打小展的三个人中的那个拿 旱烟袋的梁柏宗。 杨立群撞死了孔玉贞,我不相信那是意外。 我一面想著,一面拍著车窗,同时大声叫著。可是车中的杨立群,仍然没有反应。 我已经顺手拿起一个工具来,要向车窗砸去。 这时,我想到:杨立群的行为,必需制止。 杨立群的行动,是疯狂的。 胡协成死在他的冷血谋杀,而杨立群所以要杀胡协成,是因为胡协成的前生是王成 。 杨立群向我坦白他如何冷血谋杀胡协成,我已忍无可忍,只不过在法律上,却已无 奈他何。 这时,他又杀了孔玉贞,而且在表面上看来,他又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这种事情如果发展下去,下一个被害者是谁?多半是刘丽玲,因为在前生,翠莲一 刀刺进了小展的心口。 在刘丽玲之后,又是甚么人?王成、梁柏宗之外,还有一个曾祖尧! 这种情形必需制止!不能再任由杨立群去杀人,去报他前生的仇。 我抓在手中的那工具,是一个小型起重器,足可以打破玻璃,我扬起了起重器来, 黄堂连忙叫道:“卫先生,等一等。” 我略停了一停,就在那时,车中的杨立群,忽然抬起头来,双眼之中,充满了茫然 的神色。 他那种神情,我熟悉得很。当日,胡协成死后,在警局的口供室中,就一直维持著 这种神情。所以,看到他又现出这样的神情来,更令我厌恶。我不顾黄堂的阻止,还是 用力将起重器挥下来,击在玻璃上。一下将玻璃打得粉碎,破玻璃溅了开来,有不少溅 在杨立群的脸上,造成了许多小伤口。 血自那些小伤口流下来,一丝丝,令得他的脸,看来变得十分可怖。 他像是陡然自梦中惊醒,叫了起来,声音十分尖厉,然后又急促地问道:“我撞倒 了一个人,撞倒了一个人,那人呢?那人呢?” 他一面说,一面探头向外望来,像是想看被他撞倒的人在哪里。黄堂冷冷地道:“ 不必看了,被你撞倒的人,在救伤车到达之前,已经死了。” 杨立群张大了口,现出极其吃惊的神情,结结巴巴地道:“我……那人……是个女 人?她突然……突然奔过马路,那时……分明是绿灯,我完全没有想到减速,也来不及 ,我撞上了她,立即停车,我……事情发生了多久?我是不是……昏了过去?” 杨立群反而向我们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我已经伸手进去,打开了车门,同时,抓 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了出来,摇晃著他的身子,厉声问道:“我和你分手的时候,你 已经喝醉了酒,你为甚么还要驾车出来?” 我的话,当然立即可以得到证明,因为杨立群直到此际,还是满身酒气,人人可以 闻得到。 杨立群被我摇得叫了起来:“是的,我是喝了不少酒,可是我还能驾车,我一点没 有违反交通规则,她突然冲出来,那是一个女人?” 他一再问及,被他撞倒的是不是一个女人,这一点,令我十分起疑,但是又抓不到 他甚么破绽,我只好大声道:“不错,是一个女人,你可知道被你撞倒的是甚么人?” 我这样一问,杨立群陡地震动了一下,立时转过头去。虽然他立即又转回头来,可 是刚才那一刹间他的吃惊神情是如此之甚,那绝瞒不过我。 为甚么当我提及他撞倒的是甚么人时,他会这样吃惊? 我心中疑惑,可是却又无法盘问他,我只好盯著他,他像是有意躲避我的目光,我 不肯放过他,一言一顿,用极严厉的声音说道:“被你的车子撞倒,立即死亡的人,是 你的太太,孔玉贞!” 杨立群一听得我这样说,所受的震动之剧烈,真是难以形容,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 个人因为一句话而震惊到如此程度的。 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变得如此难看,找不到一丝生气,他的眼中现出可怕的神色, 口张得极大,急速地喘著气,简直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身子在剧烈发著抖,头发也 因为颤抖而起伏。 他的样子,令得黄堂也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杨立群的喉际,发出一种“荷荷”的声音来:“是真的,是真的!” 黄堂道:“是真的!” 在这里,我必需说明一下:杨立群连说了两下“是真的”,在黄堂听来,像是他在 问我,刚才我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在黄堂听来,“是真的”三个字之后,是一个问号 。 这三个字,听在我的耳中,却有全然不同的感觉,在我听来,杨立群所说“是真的 ”三个字之后,是个惊叹号!那分明是他本来对某一件事,心中还有所怀疑,但是在听 到了我的话之后,怀疑得到了证实,所以才会这样讲。 他本来在怀疑甚么?在我的话中,又证实了甚么呢?我实在忍不住,大声道:“杨 立群,你究竟 ” 他不等我讲完,就用一种哀求似的目光望定了我:“别急,我会和你详细说。” 他这句话的声音压得十分低,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我用低沉而恶狠狠的声音道: “记住,你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杨立群一听得我这样说,身子又剧烈发起抖来。在一旁的黄堂,显然不知道我和杨 立群之间在办甚么交涉。 我指著被我打碎了的玻璃:“以后,用这样简单的办法就可以解决的事,别来烦我 。” 黄堂连声道:“是,是。” 我向外走去,在经过杨立群的身边之际,我又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警告他:“别忘 了你刚才的诺言。” 杨立群像是要哭出来,我不再理会他,迳自上了车。才驶近家门,就看到白素迎了 上来,白素的神情有点异样,向著门,悄指了一指:“刘丽玲在里面,她已接到了杨立 群的电话,杨立群告诉她,闯了祸,撞死了自己的太太。” 我吸了一口气,和白素一起走进去,一进门,刘丽玲脸色苍白,站了起来:“怎么 样?是不是……警方会不会怀疑他谋杀?” 我闷哼了一声,胡协成死于杨立群的冷血谋杀,刘丽玲虽然不是帮凶,却在事后编 造了一套假口供,使杨立群逃过了法律的制裁,这件事,我不很原谅刘丽玲。所以我一 听得她这样问我,就忍不住道:“那要看是不是又有人肯替他作假证供。” 刘丽玲一听,脸色变得灰白,坐了下来。白素瞪了我一眼。我问道:“我们走了之 后,究竟发生了些甚么事?他为甚么要驾车外出?” 刘丽玲摇头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出去了,我醉得不省人 事,一直到被他的电话吵醒,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天旋地转。” 我看了她一会:“昨天你们曾吵过架,你还记得不记得?” 刘丽玲道:“记得一点,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第一次。” 我俯近身去:“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切切实实忠告你,快和他分手 !他的神经不正常,你和他在一起,会有极大的危险!” 当我在这样讲的时候,白素在我的身后,不住地拉著我的衣服,示意我别讲下去。 可是我却不加理会,还是把话说完。 我实在非说不可,当年,在南义油坊中出现过的一共是五个人,除了小展之外,全 是小展的仇人,王成和梁柏宗已经死在杨立群之手,曾祖尧今世变成了甚么人,根本不 知道,那么,下一个轮到的,除了刘丽玲,还会是甚么人? 我对刘丽玲的警告,简直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说得再明白都没有。 由于我发出的警告太骇人,刘丽玲用极其吃惊的神色望定了我:“不,不,我不能 和他分开,他……爱我,我也爱他。” 我不肯就此算数:“你明知他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你还爱他?” 刘丽玲尖叫了起来:“他……没有罪!胡协成算是甚么东西,这样的人渣,怎么能 和他比!” 我又狠狠地道:“他又撞死了他的太太!当他凶性再发作的时候,下一个就会轮到 你!” 我一面说著,一面伸手直指著刘丽玲。白素在一边,叫了起来:“太过份了!” 我仍然不缩回手来,她望著我的手指,身子发著抖,过了好半晌,才渐渐恢复了镇 定:“不,我不会离开他,他也决不会离开我。” 我还想再说甚么,电话突然响起,白素走过去听电话,向刘丽玲招著手,刘丽玲忙 起身,接过电话来,我和白素,都可以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杨立群的声音。杨立群在大 声道:“丽玲,有很多目击证人,证明完全不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刘丽玲现出极其激动的神情:“谢天谢地,我马上来接你。” 她说著,放下电话,就向外直冲了出去。 白素叹了一声:“你刚才何必那样!” 我只觉得极度疲倦:“我只是不想杨立群再杀人。为了虚玄的前生纠缠而杀人。” 白素道:“这次事情 ” 我不等好心讲完,就叫起来:“我不相信是意外,绝不相信。这一对狗男女,他们 所讲的话,我没有一句相信。”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神态激动得不寻常,她反问了一句:“不相信到何种程度?” 我想也不想,就脱口道:“那是早就计画好了的!甚么同一的梦,前生的事,全是 一片胡言!目的就是要杀掉胡协成和孔玉贞,又可以令得他们逍遥法外。” 白素的神情极吃惊:“你太武断了,他们两人,在我们家门口认识,而杨立群又曾 不辞万里,去追寻他的梦。” 我仍然激动地挥著手:“谁知道!或许这也是他们早安排好的!” 白素断然道:“绝不会。” 我瞪大了眼:“不管怎样,我不相信他们,也要制止杨立群再杀人。” 我一面说,一面已准备向外走去,白素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我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大声道:“我去调查一下,孔玉贞为甚么一大早会到那 地方去,叫杨立群撞死。” 白素叹了一口气:“似乎不关我们的事?” 我的声音更大:“当然关我们的事,杨立群已经杀人两个人,根据他杀人的理由, 至少刘丽玲也会被杀,怎么不关我们的事?” 白素又叹了一声,用很低的声音道:“你不应该否定他们如今的纠缠,和他们的前 生无关。” 我道:“我不是否定,我只是说,杨立群没有权利杀人,他不能藉著前生的纠缠, 而一再杀人。” 我再三强调著杨立群“杀人”,白素向我走了过来:“如果昨天晚上,我们不离开 ,杨立群当然不会驾车外出,也就不会导致孔玉贞的死亡 ” 我听得白素这样讲,略惊了一惊。接下来,我们所讨论的事,前面已经提及过,不 再重复。我们的结论是,就算孔玉贞不死在今天早上,也会因为某种“意外”而死亡, 而且,她的死亡,也一定会和杨立群有“直接关系”。 “直接关系”是白素的用语,要是照我的说法,我会说,孔玉贞迟早会被杨立群所 杀。从胡协成、孔玉贞的遭遇来看,刘丽玲也毫无疑问,会被杨立群所杀,而我要尽一 切力量阻止。 白素无可奈何,望著我离开,我似乎听到她在喃喃地道:“别硬来,有很多事情, 人力不能挽回。” 我并没有停下来再和白素争论这个问题,而迳自向外走去。我想去调查孔玉贞的真 正死因。如果我能够证明,孔玉贞死于杨立群的刻意安排,那么,就可以将杨立群绳之 以法。杨立群要是被证明有罪,刘丽玲不会再爱他,那么,刘丽玲的生命,就有了保障 。不然,只怕不论我说甚么,刘丽玲都不会相信,她有朝一日,会死在杨立群之手。 我驾著车,来到了杨立群的家 杨立群和刘丽玲同居之后,孔玉贞一直住在那幢 小花园洋房。我才到门口,就看到屋子外,停著一辆警车,一个人正从屋内走出来,我 叫了起来:“黄堂!” 黄堂转过身来,我已停下了车,自车窗中伸出头来望著他,他也望著我,我们两人 的神情都显得十分惊讶,但在对望了片刻之后,又不约而同,一起笑了起来。 我下车,向他走去:“你来 ” 他同时也这样问我,我指了指屋子:“来了解一下,孔玉贞为甚么会到出事的地方 去,你也为这个来的?” 黄堂点头道:“是,而且,已经有了结果。” 我忙问:“是杨立群约她出去的?” 黄堂摇著头:“不,屋中所有的佣人,还有孔玉贞的一个远房亲戚,他们全说孔玉 贞一直有早起散步的习惯,每天都不间断。” 我怔了一怔:“散步散到闹市去?” 黄堂道:“那是孔玉贞的习惯。她习惯驾车外出,没有目的,停了车,就四处走走 ,有时,会在菜市附近,顺便买菜回来。我们已找到了孔玉贞的车子,停在出事地点附 近的一个停车场。这件事,看来纯粹是一桩意外。” 我闷哼了一声:“是意外,你为甚么要来调查?” 黄堂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由于事情太凑巧,杨立群杀了胡协成,又撞死了孔玉 贞,而这两个人,正是他和刘丽玲结合的大障碍。” 我冷笑道:“不单只为了这个吧。” 黄堂想了一想:“是的。胡协成的死,我们有疑问,现在孔玉贞又死了,所以我才 来查。” 我以前已经说过,黄堂是一个厉害角色,他在那样讲了之后,又望定了我:“你知 道不少内情,是不是?” 我维持著镇定:“内情?有甚么内情?我和你一样,觉得胡协成和孔玉贞的死,对 杨立群太有利了,而两个人又恰好一起死在杨立群之手,所以感到怀疑。” 黄堂叹了一声:“我感到,这两个人都是被杨立群谋杀的。” 我心中暗暗吃惊,表面上不动声色。虽然我觉得黄堂的推论十分接近事实,我也跟 著叹了一声,道:“只可惜‘感到’不能定罪。” 黄堂现出十分懊丧的神情:“我一定会继续查。”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如果世 上有十全十美的犯罪,那么,杨立群这两件案子就是典型。” 我没有说甚么,报之以苦笑,呆了片刻,我才又问道:“照你看来﹐孔玉贞的死, 全然是意外?” 黄堂道:“从所有的证据看来,那是意外,警方甚至不能扣留杨立群。” 我“啊”地一声:“要是这样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在讲了一句之后,不知如 何说下去才好,只好乾笑著:“那我可以立刻找他详谈。” 黄堂瞪了我一眼:“你想在他口中得到甚么?想他自己承认杀了孔玉贞,是蓄意谋 杀?” 我本来想说“是的”,但是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又咽了下去,迳自走 开。回家之后,我就开始找杨立群,我知道杨立群和刘丽玲离开了警局。他们家里的电 话没有人听,办公室则说他并没有上班。 最十一部: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一直试图和杨立群接触,白素也在找刘丽玲,这两个人,好像在空气中消失了一 样。一直到了午夜时分,我再打电话到刘丽玲的住所,那时,全市的晚报已经刊登了孔 玉贞因车祸致死的消息。 这一次,电话总算有人接听了,我听到了杨立群极疲倦的声音:“看老天份上,别 来烦我了。” 我忙道:“我没有烦过你,我不是记者,是卫斯理。” 杨立群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是你!” 我道:“是我,我一直在找你。如果你太疲倦的话,我们改天再谈。” 杨立群却急急叫了起来,道:“不!不!”他的这种反应,很令我感到意外,我还 没有接口,他又道:“现在,我就想和你谈谈,你等一等。”他讲到这里,像是放下了 电话,走了开去,没有多久,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丽玲睡著了,我立刻来你这里。 ” 我不知道杨立群何以这样心急要来看我。本来我说想找他谈,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放下电话,向著在楼下的白素叫道:“杨立群说他立刻就要来,他来了让我来应付他 。” 白素答应了一声,我也下了楼,在客厅中来回踱步,等著。 比我预算的时间来得早,我就听到了汽车在门口的急煞车声,我连忙打开门,看到 杨立群正下车,脸色苍白,向我走来,隔得还相当远,一蓬酒味,就喷鼻而来。看这样 子,他像是一整天都在喝酒。我过去,想扶住他,但是他的神智倒还清醒,推开了我的 手:“我没有醉。”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著我:“我所想的,所说的,全在清醒状态 之下进行的。” 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请他进去,在他还没有坐下来之前,我就在他的身边 ,低声道:“今早的事,不是意外?” 我以为我的话,一定会引起杨立群的极大震动,谁知他听了之后,只是茫然地望了 我一眼:“原来你早已猜到了。” 他那种冷静的神态,令得我极其激怒,我一伸手,就向他的衣领抓去,想将他提起 来,狠狠给他两个耳光。可是我的手才扬起来,就有人在我的手肘上托了一下,令得我 的动作,一下子失去了准头,手臂变得可笑地向上挥了一挥。我回头一看,托我手肘的 ,正是白素,她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听杨立群讲下去。 杨立群像是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的态度差点捱了打,神情依旧茫然:“不是意外,我 是有意撞死他的,我恨他,他害我,打我,我一定要报仇,我看到他在前面,我用力踏 下油门,撞过去,看到他被撞得飞起来,看到他的血溅出来,我感到快意……” 他说到这里,急速喘起气来,我越听越吃惊,大喝一声:“你说的是谁?” 杨立群道:“梁柏宗,我撞死了他。” 这一下,我实在忍不住了,“拍”地一声,在他脸上,重重打了一掌,厉声喝道: “你撞死的是孔玉贞,不是甚么梁柏宗!” 杨立群抚著被打的脸,他这时的神情,不是痛苦,也不是愤怒,反倒是一种极度的 委屈:“我以为你会明白,孔玉贞,就是梁柏宗。” 我更加怒气上冲,声音也更严厉:“见你的鬼。” 杨立群喃喃地道:“是的,也许我见鬼了。” 我疾声道:“杨立群,你那见鬼的前生故事,不能掩饰你谋杀的罪行,再也不能。 ” 杨立群发出了一连串苦笑声:“你错了,我根本不知自己驾车外出时会遇到甚么人 ,我只是因为和丽玲有了第一次争吵,心中觉得不痛快,所以想驾车出去散散心。谁知 道突然之间,我看到了梁柏宗,看到了他之后,我就忍不住 ” 他略顿了一顿,才又道:“那情形,就像是我看到了胡协成之后一样。” 我被他那种无赖的态度,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白素道:“杨先生,你的意思是, 在你的前生,梁柏宗曾经害你,所以你才要撞死他?” 杨立群居然毫不知耻地大声道:“是。” 白素叹了一声:“那么,我不知道你要是遇见了那四个皮货商,你会怎样?” 杨立群一听,低下头去,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 包是毒药。” 他一直重复著那几句话,白素向我低声道:“你看他,这是极罕见的例子,一个人 的前生经历,深深地侵入了他今生的记忆之中,造成了他严重的精神分裂,使他一下子 是杨立群,一下子是展大义。”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还有这样地冷静去分析他的心态,我说道:“他喜欢怎样分裂 ,是他的事。可是他却将人家也当作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随意凭他的判断杀人。” 我的话,讲到后来,提高了声音。杨立群陡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不!我不 是随便杀人的,他们害我,我根本不知道那是毒药,那四个……四个皮货商人,就算他 们见到我……他们也不会杀我,他们该去找给我毒药的人。” 杨立群的神情,又变得疯狂,我毫不客气地伸手,在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一下,令 得他坐回沙发,然后,我俯下身,双手按在沙发的扶手上,和他面对面:“胡协成和孔 玉贞的前生是甚么人,只不过是你的想像!” 杨立群大声叫了起来:“不!” 我几乎忍不住,我实在想告诉他,他如今最爱的那个女人,就是前生杀了他的人。 一定是我的神情,变得十分异样,白素陡地叫了起来,她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她 叫道:“别乱说话!” 我怔了一怔,面肉不由自主地抽动著。杨立群极激动,我的神情,白素的喝阻,他 全然未加注意,他只是想站起来,由于我俯身阻挡在他的身前,他站不起来,挣扎了几 下,仍然坐著。 他的脸涨得通红,尖声叫道:“不!他们的确是!我,我不是胡乱杀人,告诉你, 我早就知道了刘丽玲就是翠莲,我并没有杀她的念头。” 杨立群陡然之间,讲出了这样的话来,我和白素两个,真是吓呆了。 这是我们两人用尽一切方法想保守的秘密,可是他却早就知道了。 我陡地后退了一步,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杨立群站了起来,喘著气,声音 极大:“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想不到吧!” 杨立群道:“我和翠莲,今生一定会有纠缠,会认识,我要找的人,就日夜在我身 边!” 由于一刹那之间的震惊是如此之甚,所以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接口才好,一直等他讲 完,我才道:“别胡思乱想,怎么可能?” 我的话,连我自己听来,也软弱无力。杨立群一听,立时“哈哈”大笑:“胡思乱 想?绝不是,我早就看出来了,每次,我从前生恶梦中醒来,她也一样,她和我同时做 梦,在她杀了我之后,一起醒来。有好几次,我梦醒之际,根本就和还在梦中一样,在 我面前的,不是刘丽玲,简直就是翠莲!” 白素苦涩地道:“杨先生,你实在该去看看精神病医生才好,我认为你的精神,极 不正常。” 白素的话,同样软弱无力,杨立群又笑了起来:“你们怕甚么?怕我会杀了丽玲? 告诉你们,我决不是胡乱杀人,我知道了之后,对丽玲一点也没有恨意,还是一样爱她 !”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实在没有任何话可说,杨立群向外走去。 他到了门口,才转过身来,大声道:“我的事,由我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太 复杂了,太多因素了,连当事人自己也不了解,别说外人,所以,你们别替我担心。” 他说完了话,姿态像是一个大演说家一样,挥著手,疾转身,挺胸昂首,走了出去 。 我和白素只是身子僵硬地看著他走出去,一句也讲不出来。我们并不是没有应变经 验,但事情变到这种程度,我们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 在他走了之后,我们又呆立了很久,我伸手在脸上,抹著因为震惊而冒出来的汗: “原来他早知道了。” 白素苦笑:“所谓早知道了,我想其实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孔玉贞出事的那晚, 杨立群和刘丽玲都喝醉了酒,当晚杨立群对刘丽玲的神态言语,就十分奇特,他可能是 到那时才肯定的。” 我无目的地挥著手:“奇怪得很,杨立群知道了,但是却并不杀死刘丽玲,他说, 他对刘丽玲,一点恨意都没有!” 白素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 我又道:“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说不定到了哪一天,他们两人,又因小故起争 执,杨立群会突然想起,刘丽玲就是翠莲,突然之间,他又会变得神经失常,杀了刘丽 玲!” 我讲得十分严重,白素听了,也悚然吃惊,来回走了两步:“我们还是要通知刘丽 玲,至少也应该让刘丽玲知道这种情形!” 我道:“当然。”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电话:“通知她。” 白素立时拿起电话来,拨了号码,放下,再拨:“在通话。” 我有点坐立不安,白素一直在打电话,时间慢慢过去,我吸著烟,一支又一支。 足足有半小时之久,刘丽玲的电话仍然打不通。不是没有人接,而是一直在通话中 。 我用力按熄了一个烟蒂:“不对,杨立群来的时候,说她正在熟睡,她和甚么人讲 电话,讲那么久?杨立群也该回去了,她为甚么一直在讲电话?” 白素皱著双眉,说道:“那我们 ” 我用力打了自己的头一下:“二十分钟之前,我们就应该直接去,不打电话。”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们一起向外冲出去。午夜的街道相当冷清,我驾车,横冲直撞 ,直驶向刘丽玲的住所。车子几乎直冲进大厦的大堂,将大厦的看更人吓了一大跳。 冲进了电梯,当我伸手出去按电梯的按钮之际,我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发著抖,白 素的脸色,也出奇地苍白。我们两人心中,都有一种极强烈的预感,感到会有意外发生 。至于为甚么有这样的预感,谁也说不上来。 电梯停下,我先一步抢到门口,伸手按著电铃。我们可以清晰地听到,铃声一下又 一下响著,就是没有人应门。 我望向白素,白素取下了她的发夹,我让开了些,仍然按著门铃由白素去开锁。 几分钟后,白素将门锁弄开,她旋动门柄,推了推门,门拴著防盗链。这证明屋内 有人,屋内有人而不来应门,这表示甚么? 我在刹那之间,只觉得一股凉意,透体而生。 要撞开这样的一条防盗链,轻而易举,我侧了侧身,一下子就将门撞开。 将门撞开之后,我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去,反手握住了白素的手,我们一起走进去。 客厅中没有人,一切看来都很正常,卧室的门关著。客厅中十分静,我和白素心情 极度紧张,屏住了气息,静得可以听到我们两人心跳的声音。 客厅里没有人,令得我略为镇定,我在想,或许他们两人都喝醉了,所以听不到门 铃声,也听不到撞门声。他们不在客厅,那一定在卧室。 我大声叫道:“杨立群!”一面叫,一面走向卧室。 我用力去拍门,我大约拍了至少有二三十下,起先,门内一点反应也没有,接著, 就听得自卧室之中,传出了一种奇异之极,令人听了毛发直竖的声音,像是叫声又不像 叫声,像呻吟又不像呻吟声。一听到了那种声音,我和白素两人,都不由自主,身子发 颤,我更忍不住发出了一下大叫声,用力去撞门。 撞到第三下,门就撞了开来,我和白素,同时看到了卧室中的情形。 一看到了卧室中的情形之后,我们全都僵呆了。那是真正的僵呆,刹那之间,我们 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也不能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心中不知有多么乱,在极度的紊乱之中,我只想到了一点:我们来迟了。 我们来迟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来迟了! 由于极度的混乱,我记不清是我还是白素打电话报警的,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 看到电话,在床头几上的电话,电话听筒垂下来,在床边晃动著,这是我们为甚么打电 话而打不通的原因。 事情自然经过调查,经过整理,如何发生,总算有了眉目,以下是事情发生的约略 经过,自杨立群离开家,来和我见面起,到事情发生止。 真正的经过情形,是不是这样子,当然没有人知道,因为两个当事人之一死了,另 一个人讲的,没有人可以知道是真话还是谎话。 为了容易了解起见,我用两个当事人直接出场的方式来将经过写出来。事情的两个 当事人,当然是杨立群和刘丽玲。 再重复一次,用这种形式写出来的经过,是不是真正的事实,无法证实,因为事情 的经过,是由一个当事人讲出来的。 杨立群看到刘丽玲熟睡,离家赴约。刘丽玲在他离去的一刹间就醒来,可能是由于 杨立群离去时的声音,弄醒了她。 刘丽玲醒来之后,看到杨立群不在身边,就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她就披著睡袍 ,从卧房来到客厅,客厅也没有人。 那一天,刘丽玲将杨立群自警局接走之后,一直在逃避著和他人接触(我一直在找 他们,也直到午夜才找到),晚报上刊登的消息,孔玉贞的死,全都令他们感到极度的 疲倦。 刘丽玲一面打著呵欠,一面又叫了两声,推开厨房的门看了看,也没有人,这令得 她感到十分愤怒,杨立群竟在这样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她。 刘丽玲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了一只苹果,顺手拿起了一柄水果刀,回到了 卧室。她将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手中持著刀,开始打电话,就将刀放在电话旁,正在打 电话的时候,杨立群回来,看著刘丽玲。 杨立群耐心等著,等到又过了十分钟,刘丽玲还是在讲电话。 (那时候,大概是白素已开始打电话给刘丽玲而打不通的时候。) 杨立群感到十分不耐烦,刘丽玲在电话中讲的,又是十分没有意义的话,他忍不住 提高了声音,叫道:“别讲了好不好?” (这是整件事件中,唯一可以获得证实的一件事。和刘丽玲通电话的那个女人,事 后,说她在电话中听到了杨立群大声叫刘丽玲别再讲了,她感到害怕,所以立时放下了 电话。) 刘丽玲突然之间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自然知道是听到了杨立群呼喝的,那令得她更 为不快,她用力抛开了电话,坐了起来:“从甚么时候起,我连打电话都不可以了?” 刘丽玲将电话听筒抛了开去,而不是放回电话座,所以白素的电话,仍然一直打不 通。) 杨立群盯著刘丽玲:“我回来了!” 他说“我回来了”的意思,十分显明,那是在告诉刘丽玲,他回来了,刘丽玲的注 意力就应该放在他身上,而不应该再打无关紧要的电话。 刘丽玲的反应,是一下冷笑,她不望向杨立群,偏过头去,站了起来。这时,杨立 群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过去,一伸手,抓住了刘丽玲的手臂,用力一拉,将刘丽玲拉 了过来。 杨立群用的力道极大,令得刘丽玲的手臂生痛,同时,杨立群的这种态度,也令得 刘丽玲更不高兴,她大声道:“放开我!” 杨立群也大声说道:“不,我不会放开你,我爱你!” 杨立群的话,本来是十分动听的情话,可是刘丽玲却挣扎著,叫道:“放开我!” 杨立群非但不放开她,而且将她抓得更紧,又想去吻她。刘丽玲挣扎向后,杨立群 跟著逼了过来。当刘丽玲退到了床头几前,没有了退路,杨立群像是胜利者一样,哈哈 地笑著,要强吻,刘丽玲的手伸向后面,抓到了那柄放在电话旁的水果刀。 她一抓刀在手,水果刀极其锋利,无声无息,刺进了杨立群的胸口。 水果刀刺进杨立群的胸口。他们两人的身子几乎紧拥著,杨立群陡地震动了一下, 望向刘丽玲,刘丽玲也望著杨立群。 刘丽玲一刀刺进了杨立群的心口,那动作、姿态,他们两人的位置,几乎就像若干 年前,翠莲一刀刺进了展大义心口时完全一样。 我和白素,撞开了卧室门,看到的情形,和事情发生的一刹那,已经不同。杨立群 已经倒在地上,一手握著心口,血自他的指缝中不断涌出来。 刘丽玲手中握著水果刀,血自刀尖向下滴,她的神情极其茫然地站著,动也不动。 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情形,真是呆住了。 自从知道了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各有他们相同的怪梦之后,我们一直担心的是: 杨立群知道了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会将她杀死。 可是如今我们看到的,却是刘丽玲杀了杨立群! 刘丽玲又杀了杨立群。 这个“又”字可能极其不通,但当时,在极度的震惊之余,我的确想到了这个“又 ”字。 翠莲杀了小展。 刘丽玲又杀了杨立群。 由于极度的震撼,当时,我不记得是我还是白素,在震呆之余,先叫了起来:“快 打电话,召救伤车。” 那时,我们都看到,杨立群中刀的部位,显然是致命伤,但是他却还没有死。当我 们进来之后,他的眼珠还能转动,向我们望了过来。 电话可能是白素去打的,因为我一看到杨立群眼珠转动,向我望来,我立时注意到 了他眼神中的那种垂死的悲哀,和一种极度的悲愤和不服气之感。我连忙俯身,来到他 的身前。 我一到他的身前,杨立群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一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襟。看来 像是想藉著他抓住衣襟的力量而仰起身子来。 可是,生命正在迅速无比地离开他的身子,他已经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他只能紧 紧抓著我的衣襟,口唇颤动著,竭力想说话。 我忙凑近去,只听得他用极微弱的声音,断续地说道:“为甚么?为甚么……她又 杀了我?应该是……我杀她,为甚么……她又杀了我……为甚么?”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杨立群的问题才好,面对著离死越来越近的杨立群 ,我连假造几句安慰他的话也说不出来。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不知道为甚么。 在前生,翠莲杀了展大义,为甚么在这一世,刘丽玲又杀了杨立群?杨立群的气息 越来越急促,他陡地提高了声音,用一种听了令人毛发直竖、遍体生寒、充满了怨愤和 痛苦的声音叫道:“为甚么?” 我被他的那一下叫声,弄得心中痛苦莫名,也不由自主叫了起来:“我不知道!” 杨立群的喉际,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来,看起来,他的生命,至多只能维持半分钟 。可是看他的神情,却还想在这半分钟之内,得到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实在不忍心再面对著他,上一生,展大义在极度的怨愤中去世,这一生,看来杨 立群也要在极度的痛苦和不明中死亡。 我推开了他的手,并不站起身,就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我看到刘丽玲走向杨立群,她的神情已不再木然,而代之以一种异乎寻 常的怪异,她来到杨立群的身边,杨立群挤出了他生命最后一分力量,转过眼珠望向她 。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真怕刘丽玲再过去刺杨立群一刀,我刚想阻止刘丽玲有任何行 动,刘丽玲已俯下身,在杨立群的耳际,讲了一两句话。 那只是极短的时间,刘丽玲不可能多讲甚么,她至多只讲一两句而已。杨立群突然 现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而且试图发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和同时发出“哦”的一声 来。 可是,他只笑了一半,那一下“哦”的一声,也只发了一半,就紧接著,呼出了他 一生之中最后一口气,睁大著眼,死了。 我身子有点僵硬,直起身来,看到白素走了过来,也看到刘丽玲向后退去。这时, 由于情绪的极度混乱,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之中看慢动作镜头的电影。有很多细节,全部 回忆不清。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突然像疯了一样,向刘丽玲扑过去:“你对他说了些甚么?快 讲,你对他说了些甚么?”白素将我拉住,大声叫著我。 刘丽玲喘著气:“我会告诉你的,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不是现在!” 警车其实不应该来得如此之快,可是就在我和刘丽玲回答之间,警车的呜呜声已经 传来。事后,较为清醒的白素,说我和刘丽玲之间,重复著同样的话,至少在一百遍以 上,我们两人的情绪,都极度激动,以致不知道时间的逝去。 警车的警号声一入耳,我如梦初醒,震动了一下,向刘丽玲道:“你杀了他!” 当我讲出这四个字之际,我感到极度疲倦,声音听来,也不像是我所发出来的。 刘丽玲的神态,看来也极其疲倦:“是的,我杀了他,可是他进袭我,像疯子一样 地进袭我,我没有法子,只好这样做,这纯粹是意外!”我苦笑,心想那得法庭接纳她 的说法才好。 警方人员来到,以后所发生的琐碎的事,不必细表,刘丽玲在警局,在法庭上,始 终只是那几句话,陪审团经过了破记录的三十小时的讨论,宣布刘丽玲出于自卫,不需 负任何法律上的责任。 由于主控方面坚持,刘丽玲一直由警方看押。在这期间,我和白素,曾去看过刘丽 玲几次,可是刘丽玲甚么也没有说,她甚至拒绝聘请更好的律师为她辩护,一副充满自 信的样子。 当陪审团开始退庭商议之际,我和白素,都焦急地等著,陪审团有了决定,再度开 庭,我和白素一起在旁听席上。 当陪审团宣布了他们的决定,法官宣判刘丽玲无罪之后,法庭上的各种哄闹声,怕 是有法庭以来之最。反倒是刘丽玲本人,像是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样,出奇的镇定 。 庭警打开犯人槛,刘丽玲走出来,我和白素向她迎上去,她轻轻地抱住了白素:“ 我们走。” 我和白素保护著她,离开了法庭,逃开记者,登上车子。 在车上,刘丽玲道:“能不能到先府上打扰一下?” 白素道:“当然可以。” 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刘丽玲的神情,就陷进了沉思之中,一直进了屋子,她都未曾 开过口。 进了屋子之后,白素给了她一杯酒,刘丽玲一口喝乾。她喝的太急了一些,以至酒 顺著她的口角,流了出来。在她用手抹拭口角之际,白素突然问道:“甚么时候起,知 道他就是你恶梦中的展大义?” 我本来想问刘丽玲同样的问题,白素既然先我一步问了,我自然不再问,只是等候 她的答覆。 刘丽玲道:“在那天晚上的前几天。” 我怔了一怔:“所谓‘那天晚上 ’是 ” 刘丽玲道:“就是他一定要讲翠老太太的事给我听,而我坚决不愿意听的那个晚上 。” 我“哦”地应了一声,就是那一天晚上,他们争吵得极为剧烈,我和白素离去,杨 立群后来,清晨驾车外出,撞死了孔玉贞。 白素向刘丽玲靠近了些:“他告诉了你他的梦?” 刘丽玲摇著头:“没有,每次当我在恶梦中醒来,总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中那种神情 ,和我在梦中看到的小展的眼神完全一样。渐渐地,我明白了,我们两个人进入梦境的 时间完全一致,前生的事,同时在我们两人梦境之中重现,我就开始去搜集资料,开始 追寻 ” 我听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你也开始去寻你的梦?” 刘丽玲咬著下唇,点了点头:“是的,不过我没有像他那样,到梦境发生的地方去 ,我只是搜集他的各种行动资料。很快,我就发现他曾到过的那地方,做过一些怪异的 事情。同时,我也莫名其妙地对那个传奇人物翠老太太发生兴趣,也搜集了她不少资料 ,很容易就使我明白了翠老太太是甚么样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问道:“翠莲?” 刘丽玲道:“是的,也就是我的前生。” 我和白素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刘丽玲道:“同时,我也明白,我和杨立群相识、相爱,并非偶然,那是一种因果 ,由于我们前生有这样的纠缠,今生一定会相识!” 我喃喃地道:“就像你和胡协成,杨立群和孔玉贞一样?” 刘丽玲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和白素齐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 ” 刘丽玲不等我们讲完,就接了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今生,他应该杀掉我 才是,对不对?” 这个问题,玄妙到了知识范畴之外,但是在因果,或是逻辑上,又的确该如此。 刘丽玲问了一句之后,接著又道:“我和杨立群,都不知是甚么原因,有一部分前 生的经历,进入了我们的记忆之中。可是我和他,都没有再前生的记忆,你们明白我的 意思?” 我呆了一呆,不明白,看白素的神情,一片茫然,显然也不明白。 刘丽玲作了一个手势:“我们都不知道再前生的事,或许,在再前生,他对我所做 的坏事,要令他死在我手里两次?” 我和白素两人,一听之下,不约而同,一起站起,发出了“啊”地一声,又坐下, 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在他临死之际,你对他讲的,就是这句话?” 刘丽玲点著头:“是的,我看到他在临死之前的神情,那样怨愤,那样不明不白, 心中很不忍。本来我也不能肯定,只是姑且这样对他讲一讲。可是,他在临死之际,脑 际一定有异常的活动,可能在那一刹间,连再前生的记忆,都进入了他的脑中,所以他 立刻明白了,明白得极快又极彻底,这证明了我的推测没有错。” 我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前生已经极其虚无缥缈,何况是再前生!” 刘丽玲的话,逻辑上无可辩驳,我和白素只好怔怔地望著她。她掠了掠头发:“我 要告辞了,我早已办好了欧洲一个小国的移民手续,我想,我们以后,可能没有机会见 面了。”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在她快到门口之际,我叫住了她,说道:“刘小姐,你 和杨立群之间的事,本来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然而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扯在里面 ”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她已经道:“不会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我立时道:“好,那么,请告诉我,我的前生,和你们有甚么纠缠?” 刘丽玲摇著头:“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说完之后,就一直走了出去。 刘丽玲一定立即离开了这个城市,因为第二天,再想去找她,她已经踪影不见了。 一直到隔了很久之后,我又和简云会面,谈起了刘丽玲、杨立群、前生、今世这许 多玄妙的问题。也提及了那一天晚上,我态度不明,坚决要离去的事,我道:“难道我 的前生,和他们真有纠葛?” 简云笑了笑:“我看一定有。” 我有点气恼:“那我是甚么角色?在南义油坊中毒打小展的一共有三个人,还有一 个好像并未出现,我总不成会是那个人!” 简云道:“当然不会是那个人,照我的想法,你可能是那四个皮货商人被谋害之后 ,历年来追查这件案子的办案人员中的一个!你前生是一个办案人员,这一点,和你今 世的性格,也十分相似!” 我向著简云,大喝一声:“去你的!” 简云拍著我的肩:“我只是猜猜,别认真。你对自己的前生,一点记忆也没有,但 是你那天晚上的行为,的确有点怪,不知是甚么力量促使你那样做,这一点,你总不能 否认吧。” 我只好喃喃地道:“谁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简云也叹了一声:“是的,我们不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寻梦”这个故事,就在我和简云的感叹声中结束。 还有三点要说明,第一点:一九八○年八月,全世界有关方面的科学家,集中开会 ,研究人为甚么要睡眠、会做梦,但没有结论。 第二点,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心理学家坚信在经过催眠之后,某种感觉特别强烈的 人,可以清楚说出他的前生经历,已经有不少具体的例子可供参考。 第三点,前生的事,会不会影响到今世?我们谁都曾爱过人,被爱过,世界上那么 多人,为甚么会偏偏遇上了,相识了,恋爱了,难舍难分了?总有点原因吧。 至于是甚么原因,谁知道?至少我不知道。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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