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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4867) |
?起点书缘——科幻小说 血 统 ---------------------------------------------------------------------------- 一、陈年旧事齐上心头 这个故事,和以前我记述过的一个故事中的一个人有关连,那个人的名字是郑保云 。 大家还记得这个人吗? 如果是一直以来都在看我记述各种怪异的故事的朋友,而又有不错的记忆力,一定 可以记得他。对了,他就是那个故事的主角,那个题为“尸变”的故事不是很长,也不 算曲折离奇,但是却在著极度的悬疑:郑保云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一个外星男性和一个 地球女性的“混血儿”。 我说“极可能”,是由于虽然多方面的证据,都指出他的父亲是一个外星人,但到 了最后关头,他接触到了他父亲留下来的秘密,他却毁去了那秘密,接著,他成了疯子 ,据疯人院的医生说,像他那种情形的疯子,是最没有希望的疯子。 这一切,全都记述在“尸变”这个故事之中,各位朋友如果有兴趣,可以找来看看 ,在这里,自然不再复述。我只是补充一下,虽然事隔多年,但当时事情发生之后的情 形,我还记得很清楚。 郑保云是豪富,陡然成了疯子,不知留下了多少千头万绪的事要处理,他的母亲, 郑老太太,认定了我是她的乡里,郑保云忽然疯了,她自然伤心欲绝,她是一个典型的 农村妇女,没有现代知识,也不知如何处理才好,所以当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要求 我帮她处理善后之际,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 事实上,我也不善于处理那么复杂、庞大的企业集团的业务,所以我所能做的,只 是委托了当地的几家信誉昭著的律师事务所,把庞大的企业分门别类,拣可以稳得利润 的保留,要动脑筋、冒风险的,全都出让、结束,结集了一大笔现金。 那样,不但郑老太可以绝对生活无忧,如果郑保云有朝一日,疯病痊愈了,他喜欢 守也好,喜欢攻也好,都可以不成问题。 现在,说起来很简单,当时处理起来,也足足花了我大半年时间。 事后,郑老太仍然伤心欲绝,可是她还不忘记问我要甚么报酬。 当时的情景,我还记得十分清楚 本来,这些经过不值得再提,但在事隔多年之 后,事情忽然又有了突变,那就得再把旧事找出来说说。 当我把一切处理妥当,准备告辞离开时,地点就在郑家巨宅,郑保云的书房之中。 郑保云的书房,就是以前他父亲在世时的书房,陈设古色古香,几乎没有一件不是古物 。 郑老太对她的儿子何以会发疯,一点也不知情。我也无法向她解释。事实上,郑保 云发疯的真正原因,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至今为止,我也只能推测,他是因为知 道了他自己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杂种”,而受不了刺激,所以变成疯子。 但我一直在怀疑。郑保云这个人,虽然神经质得可以,甚至可以说相当不正常 起初他向我求助,但是当我知道了他身世的秘密时,他竟然派人谋害我,可是最后,又 不得不和我合作。 一个情绪像他那样不稳定的人,自然比起常人来,忍受精神打击的力量比较差,可 是,会不会差到这种程度,仅仅因为父亲是外星人,而疯得那样彻底? 他的外形完全和地球人一样,他父亲在他出世之后,也一再高兴儿子和他不一样, 郑保云完全可以做为一个地球人生活下去,可是他竟然疯了。这是我一直在怀疑另有原 因的理由。 所以,当郑老太又开始哭问我“阿保好好地为甚么会疯”,我只好苦笑著回答:“ 老太,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啦。” 郑老太抹著眼泪,我又把医生的话瞒著不说,安慰她:“你也不必太难过,他可能 是一时之间有什么事想不开啦,过些日子就会好,照样做事娶老婆,让你抱孙子啦,你 ” 我还想找点话来说下去,可是郑老太虽然没有知识,却一点也不笨,她叹了一声, 打断了我的话头:“好得了好不了,只好听天由命啦,这些日子来,辛苦你了,你…… 应该送你一些东西……” 我忙道:“老太,不必啦,我日子还过得去。” 郑老太又长叹了一声,这时,就在郑保云发疯的书房中,我也不禁十分伤感。郑保 云在荷花池的底部,找到了那只白铜箱子,在箱子中找到了一本小簿子,他一个人看著 ,我也不知道他看完了没有,也不知道小簿子上记载著什么。 因为被我们怀疑是外星人的,他的父亲郑天禄,在小簿子的封面写著这样的字句: “希望这本小簿子不被人发现,如果被人发现了,我希望发现者是我的后代。” 有这样的说明,当然那小簿子中所记载的事,和他的来历有关。 我也无法判断郑保云当时,是把小簿子撕了吞下去的时候发了疯,还是吞下去之后 才发疯,或是发了疯才吞下那本小簿子,总之,当时的情景,十分骇人,郑保云所发出 的那种笑声,回想起来,也不免令人遍体生寒。 当我一再推辞,郑老太一再坚持之后,我看到了那只还放在书桌上的白铜箱子,箱 子还打开著。当郑保云把特制的钥匙插进去之后,却没有勇气去打开它,而请我代为打 开,那本小簿子是我取出来给他的。 等到他忽然疯了之后,立时引起了大混乱,混乱一直持续著,书房中虽然人进人出 不知多少,但是谁也没有注意那只箱子。 这时,我看到了那只空箱子,郑老太又那么坚持,我只好叹了一声,指著那箱子: “这只箱子,曾经放过十分重要的东西……现在空了……就给我留个纪念吧。” 郑老太自然一口答应,又从腕上褪下了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来,放进箱中:“ 哪有空箱子送人的道理,这镯子还过得去 ” 我忙道:“老太,我不要 ” 郑老太瞪了我一眼:“不是送给你,是送给你老婆的,老天保佑你们都平平安女。 ” 老人家的心地十分好,我不便再推辞,只好领了她的情,抱著那白铜箱子离开。 那只白铜箱子的构造十分奇特,体积不算小,约莫和普通的公文箱差不多,但是里 面的空间却很小,只能放得下一本可以在一分钟内被吞进肚去的小簿子。其余部份全是 实心的。看起来,像整块铜块挖出来,沉重无比。 当我回家之后,一面把箱子在白素面前打开,让她看郑老太送给她的镯子,一面向 她叙述著整件事的经过,白素听得极有兴趣。 在我说完之后,她十分肯定:“郑天禄自然是外星人,这应该可以肯定。” 我点头:“我也肯定,郑天禄不知来自甚么星体?他外形几乎和地球人一样,只是 骨骼构造有点不同,这个星体上的外星人性格相当有趣,来到地球之后,竟然营商,成 了大富翁,又娶了一个乡下女子为妻。” 白素侧著头:“他娶妻的过程,也相当玄妙,像是经过精密的选择,才拣到郑保云 的母亲。” 我也笑了起来:“不知道他择偶的标准是甚么?”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我只不过是随口说一说,白素却认真地思索起来,我刚想叫她 不必去想,因为这个问题并无意义。可是我才一挥手,白素却已然有了答案:“我想, 他一定在拣一个能为他生孩子的地球女人,他的目的是要一个儿子。” 我呆了一呆,白素又道:“在郑老太的叙述中,提及她怀孕之后,她丈夫的话,其 中有一句是:“他和他们都想不到。”他指郑天禄,他们,自然是郑天禄的同类,可知 郑天禄一直和他自己的星体有联络。” 白素的话令我略微震惊了一下,我同意了她的说法:“郑天禄在遗嘱上,吩咐一定 要妥善保护他的尸体,不知有甚么作用?也不知郑老太突然决定要把真空的不锈钢棺材 自地下挖出来这一行动,是不是破坏了郑天禄原来的计画?” 这一切,都无从解答,当时我和白素两人也只是想过就算了,没有进一步研究下去 。白素只是道:“很可惜,郑保云竟然成了疯子,如果不是,他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 宗星际通婚的下一代。” 我苦笑:“他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成为疯子的。” 白素又道:“一般来说,混血儿都比较聪明,郑保云是外星混血儿,一定更聪慧过 人了!” 我回想和他打交道的经过,耸了耸肩:“不敢恭维得很,只觉得他怪异莫名 ” 在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又忽然大发异想:“星际通婚……郑天禄真是第一宗吗?郑 保云也可能不是第一个星际混血儿,说不定,不知有多少星际混血儿,正夹杂在我们之 间生活。” 白素当时盛情想了一会,才道:“希望郑保云能恢复正常就好了。” 我则重复著医生的话:“他是最没有希望的疯子。” 关于郑保云的讨论,就到此为止,那只白铜箱子,连同钥匙,也被我随意放进了储 藏室之中,长久以来,连碰都未曾再去碰它一下,根本已忘记了。然而,事情却突然有 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各位朋友当然已经料到,突变发生在郑保云的身上。那天下午温宝 裕和良辰、美景才离开不久,我的耳际还由于他们三人刚才半小时之中不断制造的噪音 而嗡嗡作响,电话铃响起。 我拿起电话来,对方自报姓名:“我是费勒医生,在马尼拉精神疗养院服务。” 我愣了一愣,只是“嗯”了一声。 费勒医生又道:“我们有一个病人,叫郑保云 ” 一听到郑保云的名字,我陡然想了起来,往事一起涌上心头 记忆是一种十分奇 妙的现象,一桩事,实际的经历时间可能极长,但就算长到十年八载都好,当你忆想起 这桩事情之际,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中,一下子全想起来。 我想起了郑保云的一切,不禁“啊”地一声,以为医院方面传来的一定是坏消息; 在疯了若干年之后,还会有甚么好消息? 可是,电话那边却道:“卫斯理先生,我们的病人……有一种很奇异的现象,他… …坚持要见你。” 我愣了一愣,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郑保云在入院之后,我去看过他几 次,每次,不是狂笑,就是瞪著眼一声不出,医生说他连语言机能都丧失了,怎么能“ 坚持要见我”? 如果他能够“坚持要见我”,那就证明他至少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一想及这一点,我大是高兴:“郑保云,他,痊愈了?那是甚么时候的事?” 费勒医生迟疑了一下:“不能说是痊愈,情形……十分特殊,卫先生如果可能,最 好到医院来一下。” 他言词闪烁,可知其间还有一些问题。我略微考虑了一下,还未曾答覆,那费勒医 生又道:“郑先生虽然是豪富,可是似乎找不到甚么人可以对他……负责,他的母亲去 年谢世,你是在医院记录中他唯一的联络人。” 费勒医生多半是怕我不肯去,所以才提醒我对郑保云有一定的责任。 的确,当年他发疯,送他进精神病院的是我,这使我自然而然地成为他的联络人。 人在人情在,郑保云一成了疯子,昔日的种种追随者,自然也风流云散。费勒医生又告 诉了我郑老太的死讯,想起那位老太太,我也不禁十分欷歔。 我对郑保云的处境十分同情,就算没有疑点可以在他身上发掘,他久病之后,有了 起色,我也应该去看看他,所以我道:“好,我会尽快赶来,请你先告诉他,我会来看 他。”费勒医生的声音大是高兴,连声道:“谢谢你,谢谢你。”他这种态度,使我略 感奇怪:我答应去看郑保云,他何以那么高兴?看来这种高兴,已经超越了医生对病人 的关心。 我只是略想了一想,没有深究下去。 放下电话之后,我又把和郑保云在一起的事,仔细想了一想,想起了其中的一个细 节,十分有趣:郑老太说郑天禄在拣妻子的时候,戴上一副“形状奇特,会闪光的眼镜 ”对著被选择的女孩子看,这个细节后来在讨论的时候,我和白素都忽略了过去。 现在想起来,那副“眼镜”多少有点古怪 是不是通过这副眼镜,可以看穿人体 的结构,从而判断这个女孩于会不会生育外星混血儿?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陈年旧事全都从记忆中跳了出来,白素回来时,在书房外一探 头,看到我独自在发愣,笑道:“那几个小朋友没来吵你?” 地自然是指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而言,这几个小朋友,经常在我这里聚集, 吵得天翻地覆,白素和我也习以为常了。 我笑了一下:“把他们赶回陈长青的屋子去了。我刚才接到马尼拉的长途电话,精 神病院的一个费勒医生打来的,猜猜是谁要见我心?” 白素呆了一呆,倚著门框,侧头思索著。她这样的姿态十分动人,我看得有点发呆 。她用不敢肯定的口吻问:“那个……外星混血儿?” 我鼓掌,表示称赞她一猜就中,白素立时道:“他痊愈了?” 我道:“不能很肯定。” 说著,我把电话录音放给她听一遍,白素扬眉:“奇怪,那医生讲话好像有点不尽 不实。” 我道:“我也有这个感觉,我觉得他好像很有点难言之隐。” 白素笑:“去了一看,就可以知道是甚么情形了 ”她摇著头:“我不去,郑保 云这个人,照你的描述,相当古怪,要是事情与你没有甚么大关系 ” 我也笑著:“万事不关心?” 白素挥著手:“我们还没有到这地步吧。” 我决定立刻动身,一小时之后,已经身在机场,当日接近午夜时分,我已到了马尼 拉,租了一辆车,直驱那家精神病院。 二、疯子的游戏 精神病院和若干年前,我送郑保云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草木繁茂,门前的一大簇 芭蕉树,随风摇曳。我在医院门口,向传达室道明了来意,立时被请到会客室,不一会 ,费勒医生便急匆匆走了进来。出乎意料之外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左右, 多半是才从医学院出来的。 费勒和我热烈握手,又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用力摇著我的手,十分热情地道:“卫 先生,我听说过你许多事,尤其是有关精神病医生的那个故事。” 我自己一时之间,反倒想不起哪个故事是和精神病医生有关,而费勒这年轻人,看 来性子很急,讲话有点有头无尾,这样说了一句之后,立时又抛开,说第二个话题:“ 郑先生知道你会来看他,十分高兴。” 这是我关心的事,我忙问:“他的情形怎样?” 费勒苦笑了一下:“做为精神病医生,我甚至难以下断语,所以也极希望听你的意 见。” 他的话,比在电话中更加难以捉摸,我心中疑惑,心想还是不要多问,见了郑保云 再说,所以我作了一个手势:“还等甚么,这就去看他吧。” 费勒点著头,带著我,却走出了医院的主要建筑物,走向花园去,我奇怪道:“郑 先生他 ” 费勒解释著:“郑先生是豪富,他的家人特地为他造了一座十分精致的屋子,派了 许多人来听他使唤,不过一直以来,他甚么知觉也没有,自然不懂得甚么享受,只是近 一个月来才有些不同。” 我问了一句:“他清醒了?” 我曾是郑家庞大财产的处理人,我和郑老太商量过,拨出了一笔为数极巨的现金, 委托律师事务所处理,全是归郑保云使用的,如果他已清醒了话,那正好可以用这笔钱 夹改善处境。 费勒对于我那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没有法子直接回答,只是叹了一声。 我倒也不以为怪,因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很可能情况转变,介乎清醒与不清醒之间 ,很难界定,郑保云多半是那种情形。 转过了医院的主要建筑,在花园的一角,可以看到一幢精致的洋房,灯火通明,费 勒医生没有说甚么,只是伸手指了指。 那自然就是郑保云的“特别病房”了。我一直不知他有著这种特殊待遇。费勒又道 :“原来的主治医师逝世,我接手作他的主治医生,还只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一直以来 ,他都被认为是没有希望的。” 我道:“是,那是以前主治医师的结论。” 费勒迟疑了一下:“三个月前,我做为他的主治医师,又曾替他作了十分详细的检 查,结论仍走一样。” 我“哦”了一声,扬了扬眉,替代询问,费勒苦笑了一下:“所以,当一个月之前 ,我去看他时,他忽然对我说起话来,那……几乎……把我……吓呆了。” 我停了下来,盯著他,大有责备的神色:“精神病患者,会忽然痊愈,这不是罕见 的医例。” (我就曾在疯人院中,被当作没有希望,连白素也不认得,后来是在门口一交仆跌 ,头撞石阶,才奇迹也似的“醒”过来。) 费勒给我说得满脸通红:“我……知道,可是他的情形大不相同,他忽然向我说: ‘我要见卫斯理’时,神情一点也没有改变,我甚至不知道‘卫斯理’是甚么,问他, 他也没有反应,只是重复地说著,这种情形……真是罕见之极。” 我想像著情形,费勒的形容能力不算强,但也可以设想一下这种情形。我道:“他 不止向你提出一次吧?一直是那样?” 费勒道:“直到最近一次,我告诉他你肯来,他……居然……微笑了一下。” 我又不禁恼怒:“甚么叫‘居然’笑了一下?” 费勒苦笑:“你看到了就会知道,他……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微笑了,他只是狂 笑,所以他脸部的肌肉,不懂得如何表达微笑,或许是他不懂得控制……总之,现出的 笑容,怪异莫名。”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这时,已来到了那幢洋房的门口,一个穿著白制服的仆人,迎了上来,神色显得十 分慌张,而费勒又像是知道仆人神色慌张的理由,向仆人使了一个眼色,仆人则点了点 头。 这些小动作看在我的眼中,令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立时冷冷地道:“医生,如 果你有甚么事瞒著我,现在该说了吧。” 年轻的费勒可能本性并不鬼头鬼脑,听到我那样讥讽他,立时胀红了脸,不知如何 才好,我冷笑地望著他,他苦笑著:“不是……有事瞒你……是发生了甚么事,我…… 完全不知道,那自然……也无从向你说起,只好……请你自己去看……” 他支支吾吾地说著,我已经大踏步向石阶上走去,他和仆人,急急跟在后面。 一进门,那洋房完全照著正常的形式建造和布置,看来绝不像是医院的“病房”。 家具陈设还很新,楼梯口有两个仆人,费勒指了指楼上:“他一直住在楼上的一间房间 中,由于他的情形十分恶劣,所以那间房间,和医院的严重病患者的病房一样。” 我知道那种病房的情形,例如为防病人自己伤害自己,房间的墙壁都铺上了软胶, 窗、门上皆有铁栅之类,无疑是一间囚室,真正严重的时候,甚至还要把病人固定在床 上。 当时,我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句:“现在他情形应该有好转,还有必要留他在病房 中?” 费勒医生欲语又止,仍然是吞吞吐吐。我也不去理会他,连跳带奔,上了楼梯,费 勒急急跟在我的身后,有点气喘。 上了楼,他指了指一扇关著的门,那门上有一扇小窗子,这种情形,使我知道,那 就是郑保云的“病房”,那小窗子用来观察病人动态。 我来到门前,推了推,门锁著,当我回头向费勒望夫的时候,几个仆人也跟了上来 ,他们都现出慌张的神色,费勒向那小窗子指了一下,示意我先打开小窗子观察。 看他们这种情形,分明是这屋子中的人,都把郑保云当作了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这一点,不禁令我大是反感。 有很多疯子十分危险,俗称“武疯”,会暴力伤人。不过郑保云从来也没有那种情 形,而且他既然提出要见我,可知他的脑筋大是清醒,何必还要这样对待提防他?如果 这一切全是费勒的吩咐,那么费勒不能算是一个好医生。 我心中不满,闷哼了一声:“我不习惯从一个小洞口看我的朋友,拿钥匙来。” 费勒听出了我话中的恼怒,他一面把一柄钥匙交给我,一面解释著:“他……他的 ……他有点怪,所以……” 我不等他讲出所以然来(看他的情形,他根本说不出所以然来),就道:“再怪, 也不过是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费勒像是想对我这句话有异议,但是他没有机会说甚么,因为这时,我已打开了门 。 门推开,我看到那是一间光线明亮、宽敞乾净的房间,房中几乎没有甚么陈设,只 是在一角,有一张相当大的床垫,一个穿著白色病人服的人,直挺挺地躺在那床垫之上 。我看到病房中的环境不错,反感的心情稍减,我一面走进去,一面大声道:“老朋友 来了。” 床垫上躺著的,自然是郑保云,我才一叫,他就笔直地坐起,向我望来。和他打了 一个照面,我不禁愣了一愣:几年的严重病疾,对他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他和以前 完全一样,不见老,也不见憔悴,他的脸色本来就很苍白,所以这时看来,也不觉得异 样。 他坐了起来之后,盯著我看,我向他走近去,他的双眼没有甚么神采,但是又使我 可以明显地感到,他一定有思考能力,决计不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疯子。 我们互望著,费勒和几个仆人也跟著走了进来,我感到病房中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气 氛 我只是这样感觉到,而绝说不上何以会感到奇特,因为一切全十分正常。 不过我对于自己的这种直觉,颇具信心,所以我也提高了警觉。 我来到了郑保云的身前,向他笑了笑:“老朋友来了,握握手?” 我忽然会说出“握握手”这句话来。全然是受了郑保云的暗示,郑保云这时,没有 说甚么,只是呆呆地望著我,他呆滞的眼神中,也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可是我却一眼 看到他的手,按在床垫上,手指在重复著收缩、放开的动作,这让我立即感到,他可能 想和我握手。 我一面说,一面已伸出手去,费勒医生这时在我的背后,用又低又快疾的声音叫了 起来:“小心!他的气力十分大。” 我并不转过头去,我一伸出手,郑保云也伸出手来,他仍然坐著,我们两手互握, 他欠了欠身,我也自然而然向上拉了一下,他就顺势站了起来。 就在那一霎间,我觉得和他互握著的手,手中多了一样不知是甚么东西,那东西, 自然本来在他手中,趁握手的时候,塞向我掌心。 在那一霎间,我几乎忍不住哈哈大笑:郑保云在搞甚么把戏?他藉著和我握手的机 会,向我传递信息?他自以为是一个受著严密监视的重要人物?早知道这样子,我应该 派温宝裕来,做他的游戏玩伴。 一想到这一点,我几乎立时就想把手抽回来,摊开掌心,责问他那样做是甚么意思 。 可是也就在那一霎间,由于他被我从床垫上拉了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十分近 ,我接触到了他的眼神。 那使我突然一愣,因为这一瞥之间,他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机警、焦虑、企望,简直 灵活无比,和刚才的呆滞大不相同。然而,那也只是一霎间的事,转眼之间,他又变得 目光木然,使我几乎疑心刚才眼花。 我心中震动了一下,一定大有古怪,从费勒的神态到郑保云的神态,都怪异莫名, 那一定有著我所不明白的原因在。 我不动声色,缩回手,把郑保云给我的东西握在掌心中,自信周围的人再多,就算 再加上监视系统,由于我神情自若,也不会有甚么人发觉我和郑保云在一握手间,已经 有了花样。 我伸手在郑保云肩头上拍著:“怎么,要见我?有甚么事?” 郑保云口张开,口唇开始颤动,看他的样子,不是很能运作口部发出声音。我自然 知道这时他一切痴呆的动作和神情,全是假装出来的,因为绝没有一个疯子,会懂得利 用握手的一霎间传递信息。 郑保云假装出来的神态像极了,我不知道他为甚么要假装,只好望著他,过了好一 会,他才突然以十分嘶哑的声音叫:“卫斯理,我要见卫斯理。” 我实在不知道他在耍甚么把戏,但情形既然如此,我也只好陪他耍下去,我道:“ 我已经来了,你不认得我?我就在你的面前。” 郑保云一听得我那样讲,突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怪叫声,随著他一张口,一拳向我 当胸打来。他的行动出乎意料,我反应敏捷,自然也可以应付,我伸手想把他的拳头抓 住,可是在那一霎间,我又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他要求我不要拦阻他,那使得我犹豫了 一下,动作也慢了一慢。 就在那一慢之间,“砰”地一声响,胸口已被他一拳打中,而真正出乎我意料之外 的是,那一拳力道之大,以我在武术上的造诣,几乎禁受不起,一股大力涌来,我的身 体,立时自然而然生出反应,寻常彪形大漠的一拳之力,也可以立时化解,可是这时, 一阵疼痛,我身子一晃,再晃,终于站立不稳,跌退了出去。 我还未曾弄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情形发生时,我身后已有人扶住了我,迅速拉我向后 退出去,同时,在我面前的郑保云,突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那情形,和他才发疯 的时候一样。 我实在不想就此离去,可是当时一阵混乱,我被扯出了房间,房门迅速关上,在门 内,传来了一阵“砰砰”的声响,显然是郑保云正在向房门攻击。照这种情形来看,郑 保云发疯的程度,比没有希望更甚。 然而我又可以肯定,真实情形必非如此。 扯我出来的,正是费勒医生,在门外站定之后,我向他望去,他一副“现在你知道 了吧”的神情。我掌心中仍然捏著郑保云给我的不知是甚么的东西(感觉上像是一个小 布团,我还没有时间摊开手来看),我心中充满疑惑:“他……一直是这样子?” 费勒点著头:“他提出要求,恢复了简单的讲话功能,这证明了他情形大有好转, 可是……你本人来了,他也不认得,一样打你 ” 他才讲到这里,我已听出他话中大有漏洞,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甚么意思 ,在我之前,还有不是我本人来过?” 费勒神情古怪,用力吞了一口口水:“这……你听我解释……他开始提出要见你, 是一个月之前,我已经说过,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要见的是甚么,后来总算弄清楚了…… 那是一个人名 ” 他讲到这里,我已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费勒的神情尴尬:“在医院的档案中,有你 的名字,可是事隔多年,不知是否能和你联络,而且经过会诊,一致认为他病情依然, 忽然能说一句要见你,可能只是脑部潜意识活动突然复苏了极小部分的结果。” 我作了一下手势,表示明白他的话,而且我也知道了事情发展下去的经过。果然, 他又道:“我们也不知如何找你,所以找了一个人假扮是你去见他,和刚才的情形一样 ,才讲了两句话,就被他当胸一拳,打断了一根肋骨,你……你肋骨没事吧?” 费勒到现在,才来关心我的肋骨。 我胸前还在作痛,郑保云的那一拳,竟然有那么大的力道,真有点不可思议。我摇 了摇头,费勒又道:“他一直在叫著要见卫斯理,在试过三个假扮的人都被他打断肋骨 之后,我们只好用尽力法和你联络,现在……证明诊断不错,他一点也没有进步……你 是真的卫斯理,一样被他打了……” 费勒说到这里,居然幽默了一下:“唯一不同的是,你的肋骨没有断。” 我这时,思绪起伏,刹那之间想到了许多事,虽然我想到的事都还只是大团疑云, 但是我却可以肯定。如今在病房之内的郑保云,非但不是一个疯子,而且比正常人更清 醒,更攻心计。 他不但假扮疯子,而且,也假装认不出我。 我不明白的是:他行事何以如此诡秘? 费勒医主和那些仆人的慌张神态,本来十分令人起疑,但这时已有了解释 郑保 云会打人,而且出拳的力量极大,被打断肋骨,当然不会令人感到愉快,所以他们会慌 张。 而费勒的言语支吾闪烁,也可以理解,郑保云看来状况并未改善,却又知道提出要 见某一个人,这种现象,造成了医生在医学上的迷惑,他又不能承认自己的无知,自然 变得说起话来不那么乾脆。 令我不解的是,郑保云在这里并没有敌人,他为甚么行事这样隐秘,像是置身在满 是敌人的环境之中?我立即想到了他尴尬的“混血”身分,连带想起:他会不会在情形 有了一点改善之后,想像中全人类都要对付他,所以在心理上形成了巨大的恐惧,才把 自己当作是惊险故事中的主角? 当时,也无法有甚么结论,我还想再试一试费勒,所以故意埋怨:“原来你早知道 他会出拳打人,为甚么不早警告我?” 费勒被我责备得满脸通红:“我……我真的不知道他见了你也会出手……我以为他 一定认识你。” 我闷哼了一声:“如果他认得我,那表示甚么?” 费勒道:“那表示他的情况大有改善,痊愈的可能性极高。” 我在心中说了一句:“他早已痊愈了,只是你这饭桶医生不知道。” 那时,我急于看郑保云塞给我的是甚么,我道:“这屋子中有空房间吗?我想住下 来,再多观察他几天,反正来了,不急著走。” 费勒对我的决定十分支持,连声道:“好,我也住在这里,有甚么情形,可以立即 研究。”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我被引到一间房间中,我立时摊开手,果然,手中握著的 是一个布团,我将之摊开来,那是一块大约十公分见方的布片,边缘十分粗,看来是硬 扯下来的,它的来源我也一眼就可以肯定:来自白色的病人服。 在布片上,写著一个字:Help,毫无疑问,那是一个求助的讯息,而且十分紧急, 那个英文字。看来断断续续,黑褐色,不知用甚么东西写成的,有点像是血迹。 我不禁大是愕然,郑保云在向我叫救命,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他有甚么危险。那 只是一个疯子的把戏?我想了一想,心忖我才到这里,环境究竟如何,我还不是十分清 楚,说不定郑保云的处境,真的极度危险,而我未曾觉察出来? 可是想来又绝无此理,因为若是费勒有意害郑保云,就绝不会把我找到这里来。难 道危险不是来自费勒,是那几个仆人? 我刚才已留意到,屋子里一共有四个男仆,一个女佣,不妨再去观察一下。我就又 走了进去,在屋子上下走著,好几次经过病房门口,也见了所有的仆佣,他们态度恭谨 ,一点也看不出甚么不对头。 我想,无论如何,应该和郑保云单独见一下,那可以等到夜深时再进行,如果是游 戏,也可以增加气氛,我还有时间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又经过了病房,我一时兴起,在门口站定,不见有甚么人,我伸手在门上急速地敲 著,敲的是最普通的摩士电报密码。 我敲出的句子是:“午夜之后相见。” 我根本没有想得到回音,一敲完,就待向前走去,可是才一迈步,门上就传来了敲 击声,同样的是密码,敲出的是:“知道。” 我呆呆地望著那扇上了锁的门 刚才被扯出来时,一阵混乱,没有注意门甚么时 候锁上,也没有留心钥匙在谁手中。但要弄开这样的一扇门,用最简单的工具,大抵不 会超过一分钟。 我真想立时就弄开门来,看看房间之中,除了郑保云之外,是不是有别人,要是只 有郑保云一个人的话,也好立时问他,究竟在搞甚么鬼。 一个听得懂密码,而且立时可以作出相应回答的人,绝不可能是疯子,甚至不只是 普通智力,一定机警之极。 可是,郑保云要是有这样的机警,他何以自己不能离开这房间?房间虽然上著锁, 但那只是为智力丧失的疯子而设的。 我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想不通其中的玄妙,只好认定了那是游戏,既然是 游戏,索性玩得逼真一点,我也就决定等夜深了再来。 我吹著口哨,吹的是一首英国古老的民歌,这首民歌的曲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囚禁盟军的战俘营中,十分流行,曾不止一次被用来作为战俘逃亡时联络的信号。如果 郑保云也懂得的话,一定可以知道我是叫他耐心等待一下,快“天亮”了。 等了片刻,没有甚么反应,我回到了房间中,洗了一个澡,闭目养神,我想到该和 白素联络一下,但是房间中没有电话。 我又把郑保云的怪异处,想了一遍。做为可能是一个外星混血儿,他可以说一点也 没有甚么异特之处,倒是郑保云的父亲郑天禄,十分值得研究,但多年之前,郑天禄已 成了一副尸骨,尸骨也被郑保云毁去,想研究也无从研究起了。不像不久以前我曾遇到 过的那一对双生兄弟,他们秉承了外星父亲的发电能力,当两兄弟身子相接触时,犹如 阴阳极一样,会发出强烈无比的电流。 只可惜他们两人已经利用了他们父亲留下来的飞船,离开了地球,也不知是不是回 归到了他们原来的星球。 若是他们还在地球上,把他们找来,和郑保云见见面,郑保云知道自己并非是地球 上唯一的外星混血儿,对他的严重精神病可能大有帮助。 (会发电的两兄弟的异事,记述在“电王”这个故事之中。) 胡乱想了一会,又假寐了片刻,已经是接近凌晨时分,正是展开秘密行动的好时刻 。我打开了房门,虽然灯火通明,但静得出奇,我走出了房间,来到了病房门口,全然 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我把一根铁丝插进锁孔中,不到半分钟,旋动门柄,门锁应声而启,门一推开,我 就压低了声音:“我来救你了,准备逃亡。” 当我在这样叫著的时候,仍然充满了游戏的意味,甚至还在想,让温宝裕、良辰、 美景来玩这个游戏,他们一定可以玩得兴致盎然。 可是当我一叫出了那句话,定睛向房间中看去时,我不禁陡地一呆。 三、消失无踪 房间中并没有著灯,但外面灯火甚明,完全可以看到房间中的情形:没有人。 我在一愣之下,反手把门关上,房中黑了下来,房间中没有电灯,看来那是防备病 人出事的措施。不在房间中,自然是在浴室。我走向浴室,推开门,浴室和普通浴室大 是有异 那不必多描述,重要的是,浴室之中,也没有人 郑保云不在。 我心跳加剧,我曾预想会有任何情形发生,但是却再也料不到郑保云不见了。 是不是事情本来就极严重,我却掉以轻心,这时候,对郑保云不利的事已经发生, 我错过了救他的机会? 一想到这一点,我双手紧握著拳,心中难过之极,不知如何才好,呆立了好一会, 才开始检查病房,发现窗上的铁支,尽皆完好。 那也就是说,郑保云从门口离去,如果他处在危险之中,他就绝不是自动离去。 我越想越不是味道,转身走出了病房,来到了费勒医生的房前,用力敲门,不一会 ,费勒睡眼蒙矓地打开门,我伸手拉他出来,指著病房的门,费勒医生一看,揉了揉眼 ,再一看,大是吃惊:“这……这……怎么一回事?” 我道:“郑保云不见了。” 费勒吃惊得难以形容,双手乱挥著,可是又勉力镇定著:“不要紧,我通知医院方 面,精神病患者逃走……是很常见的事。” 我道:“他不是逃走,可能被人胁迫离去。” 费勒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著我,低声道:“你……只怕是冒险故事……想得太多了 。” 我怒道:“少废话,把屋中所有的人全叫起来。” 我那时的样子一定十分凶,费勒呆了一呆,立时向著楼下大叫,不一会,仆人和女 佣,全都被叫了起来,他们听说郑保云失踪,都惊惶得不知所措。 在他们的口中,问不出甚么来,费勒已通知了院方,我盯著他:“以专家的身分, 你说郑保云有没有可能感到他自己身在险境而向人求救?” 费勒一时之间,全然不知我这样问是甚么意思,只是瞪著我看,过了片刻,他才惘 然:“危险?他会有甚么危险?而且他的情形,根本不应该知道甚么叫危险,他是一个 疯子。” 我闷哼了一声:“可是他向我求助,他像是在严密的监视之下,用隐秘的方法向我 求助。” 费勒仍然瞪著我,他的眼光把我也当成了疯子,我把他拉到我的房间,把那布片给 他看,又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他。 他听得张口结舌:“这……不可能,如果他……会做这样的事,那证明他早已是一 个正常人了。” 我沉声:“他是一个正常人,甚至会用密码敲打出回答来。” 费勒神情疑惑之极:“如果他早已恢复了正常,他为甚么还要装疯?” 这正是我心中在想的问题,当然没有答案。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犬吠声,传了过 来,一听到那种犬吠声,我就听出那是一种特别灵敏的寻人犬,费勒吸了一口气:“精 神病人脱逃的事,时常发生。有许多精神病人十分危险,必须在第一时间把他们找回来 ,所以医院中有很好的寻人狗。” 说话间,犬吠声更接近。不一会,两头中等体型的狗,迅速奔上楼来。有这样的狗 只,要找寻失踪者自然方便得多。 两只狗到了病房门口,陡然静了下来,神态显得十分机警,接著,小心翼翼,走进 了病房,东嗅西闻,足有两分钟之久。 我十分心急,因为郑保云是甚么时候失踪的都不知道,多耽搁一分钟,事情就可能 多一分变化。我向牵狗的那人作了一个手势,牵狗的人用力扯著,可是两只狗,还在嗅 著,而且开始不断吠叫。 我知道这种狗有极其特殊的本领,可以分辨出超过六千种不同的气味,而一种气味 被它闻过之后,就算隔上一年,它也可以记得起来。 这时候,他们闻了又闻,未免有点反常,那牵狗的人,也神情疑惑。 又过了两分钟,两只狗才向外窜去,牵狗的人一个不小心,皮带自他的手中脱落, 狗向前奔去,我忙道:“决追上去。” 我是继两只狗窜出屋子之后,第一个追出去的人。 两头狗并不叫,只是飞奔向前,我跟在后面,还好月色甚明,不然,我和犬只之间 的距离渐渐拉远,黑夜之中要追两头深色的狗,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两只狗一下子就窜出了医院的围墙,我也跟著翻过去,看到狗在奔向一个小山坡。 那小山坡在医院的后面,全是灌木丛和大大小小的石块,当我来到山坡下面时,狗早已 上了山,在山头上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吠叫声。 我一口气上了山,看到两只狗在一块极大的大石旁,扑著、叫著。寻人狗有他独特 的“行为语言”,如果这时,他们扑的是一只箱子,那么,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郑保 云就在那箱子之中。 可是这时,它们扑叫的目标却是一块大石。 郑保云不可能在大石中,也不可能在大石下,那么,这两头狗的扑叫代表了甚么? 那块大石约有半人高,上面相当平整,两头狗扑了几次,一下就扑了上去,仍在不 断吠叫,我已跃上了大石,只见两只狗在石面上团团乱转。从它们的行动来看,郑保云 会到过这块大石之上,绝无疑问。 问题是在:郑保云到了这块大石之后,又到甚么地方去了?何以寻人犬也无法跟踪 下去? 我想著,也在石面上来回走著,不经意间,一脚踏到了一处十分柔软的所在,在一 块大石上面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自然怪异之至,忙提起脚来,发现石面上出现了一个 脚印,而有不少石粉四下飞扬,是被我提脚的动作带起来的。 我连忙蹲下身来察看,发现大石的中间部份,有一个直径五十公分的凹槽,深约二 十公分,在那个凹槽之中全是石粉。 那是一种甚么现象,我无法说得上来,石粉细而均匀,像是精心打磨出来的。这时 ,其余人也奔上了山坡,牵犬的人最早到达,我站了起来:“犬只为甚么不继续追下去 ?” 那人皱著眉:“追踪目标的气味,在这里突然消失了。”他说到这里,自然而然地 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他的这种动作令我心中陡然一动。 郑保云到了这里之后,气味消失,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经由空气离开,所以没有气味 留下。经由空气离开也并不稀奇,只要一架直升机就可以达到目的。 假设郑保云被人掳走,掳人者早已在这里准备了小型直升机,一到这里,人上了直 升机,寻人犬的追踪也自然到此为止了。 可是我又向至少在两公里之外的医院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己的假设,不是十分具有 成立的理由,掳人者为甚么要把直升机停得那么远呢? 将近两公里的距离,可以发生很多意外,掳人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没有理由在行 动中增添危险,小型直升机大可停在更近的地方。 仆人和费勒医生也上了山坡,我指著那块大石:“郑保云到过这里,可能被直升机 载走了。” 费勒也抬头向上看了一下 那当然一点作用也没有,这时绝不会有一架直升机在 头上,可是那是人听见这样说法之后的自然反应。 他神情极疑惑:“是……一宗绑架案?”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真是懊丧莫名,郑保云向我发出了求救信号,我却以为那 是游戏,而结果,在我的身边,视线可及之处发生意外,这实在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我正感到懊丧之余,重重地顿了一下脚,使得那圆形凹槽中的石粉,又扬起了不少 来。 费勒这时也注意到了,他“咦”地一声:“奇怪,谁在这里钻了一个大洞?” 费勒的形容相当贴切,那个凹槽的确像是一个极巨大的钻头弄出来的,因为石粉还 都留著,我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这……圆孔…… ] 费勒不等我说完:“本来没有的,这块大石,石面平整视野又广,我们野餐时,总 在石头上进行,我上过许多次了。” 听得他那样说,我又呆了一呆,当时并没有说甚么,俯身抓起了一把石粉来,用手 帕包了起来,费勒神情疑惑:“这说明了甚么?” 我摇头:“不知道,唉,郑保云早已恢复正常,他继续装疯,一定是为了保护自己 ,想躲避甚么,他提出要见我,在见到我之后,也不敢直接表示,可知他要躲避的危机 就在医院中。” 费勒用力摇头:“你……在指控甚么?我……我们为甚么要对他不利?” 这时,四个男仆也在,都一起摇著头,我思绪十分紊乱:“他是大豪富,清醒之后 ,可以处理许多财产,或许有人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形 ” 费勒苦笑:“那和我们有甚么关连?” 当然,费勒和仆人,有可能受了收买,可是,郑保霎又如何发现危机的?他为甚么 在清醒之后,一站表示都没有?他不可能一清醒就立即发现自己处境危险的。 我发觉这个假设,又不能成立 似乎每一个假设都不能成立,表面上看来相当平 淡的一桩事,深一层想,变得复杂之至。 我也不由自主摇著头:“看来,只好交给警方去处理了。” 费勒立时同意:“对啊,已经超出了医院所能处理的范围了。” 警方的行劲相当快,来了许多警员。几个医官详细问著话,等到他们也没有结论而 离去时,天已大亮,我却没有睡意,要费勒医生把近三个月来,对郑保云检查的记录全 找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记录几乎一成不变,只有在郑保云提出了要见我之后,才变得复杂,有六个专家进 行过会诊,可是却没有结论,没有人认为病人已经康复 可是我却可以肯定,郑保云提出要见我的时候,一定早已不再是疯子。 又逗留了三天,在警方的全力追查之下,并无郑保云的消息。成了疯子的大豪富离 奇失踪,成了报章上的大新闻,连带我也成了新闻人物,不过在提到我的时候,不是很 客气,说我是“神秘男子”,“该神秘男子自称病者曾向他求助”、“该神秘男子在失 踪现场”等等,看得我更是气闷万分。 在这两天之中,我从各方面调查郑保云的下落,和白素通了电话,也请小郭替我介 绍在菲律宾的最佳私家侦探,因为我对当地警方的调查工作,没有甚么信心。 一共有三个精明能干的私家侦探,在听我讲述了经过和做了实地调查之后,都和我 的推许一样,认为郑保云被直升机载走。 可是,直升机又上哪儿去了呢?没有一个人见到,像是消失在空气之中了。 我又和保管郑保云财产的律师行联络过,若是有人要动用郑保云的财产,立即通知 我,可是三天之后,并没有任何迹象表示郑保云的财产曾被动用。 尽管我感到我有责任继续追查下去,可是实在一点头绪都没有,真不知如何著手才 好。我过去遇到过许许多多的“疑难杂症”,但总有点可以著手之处,不像这一次,根 本无从著手。 而我又不能回去,因为郑保云曾向我求助,由于我的处理不当,才出了事。我仍然 住在那幢房子中,费勒和仆佣也全都在,经过几天来的观察,我可以相信他们都和郑保 云的失踪无关。 那小布片也经过化验,确然是从病者白袍上扯下来的,而那个求助的字,证明用血 写成,郑保云不知用甚么方法,使自己的血流出来,写成了求救的布片,交在我的手中 ,而我…… 一想到这一点,我更不是滋味。 方法几乎全都用尽了,自然,在一切调查过程中,我半句也没有透露过郑保云离奇 的“身世”,这是他的大秘密。 郑保云的失踪已经够离奇,我也想到过,可能就和他的“身世”有关,是不是有人 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把他掳走? 星际混血儿,当然是研究的好对象,郑保云在没有发疯之前,就十分害怕这一点, 害怕被人一寸一寸割开来作研究。 到了第三天晚上,已接近午夜时分了,我仍然在那块大石上,在这三天中下了一场 大雨,也有过短暂的强风,大石凹槽中的石粉早已不见,单是一个凹槽在,我曾把石粉 拿去化验,结果是:石粉经过高温形成。 高温能把石头变成粉末。听来有点匪夷所思,但如果温度超过摄氏两千度,就会有 这种情形发生。而有甚么能在这山坡上产生那样的高温,我也想不出来。 夜已很深,我心情焦躁不安,也没有睡意,坐在大石上生闷气,望向医院方面,看 到有一个人,正急速地向山坡走过来,当他走近时,我看出是费勒医生,他像是有事来 找我,走得很急,不一会,就喘著气,上了山坡。 我看到他的神情十分疑惑,可是又只是望著我,并不开口。 我作了一个手势:“有甚么新发现?” 费勒用力眨了眨眼睛:“那布片上的……用血写成的那个字。”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望著他,他道:“我想进一步弄清楚,那是不是郑保云的血。 ” 我闷哼了一声:“我看,他没有机会弄到别人的血。” 费勒吸了一口气:“证实一下,总是好的。” 我不是很感兴趣:“化验一下血型就可以了,郑保云的血型是 ” 费勒道:“AB型。” 我扬了扬眉:“难道布片上的血不是AB型?” 费勒抿著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才好,我大是起疑,追问著:“不是他的血? ” 费勒又吸了一口气:“怪异之极,布片上的血,根本不属于任何类型,连最稀有的 P、MN、RH等等都不是,他的血型,在人类的医学史上,竟然没有记录,根本无从 分类。” 费勒一口气说著,在星月微光之下,他的神情看来怪异莫名。 我听到这里,也不禁目定口呆。 邹保云有血型是AB型的记录,那可能是假的,但更可能是真的,因为他一直不知 道自己是外星混血儿,自然也不会在验血时故意隐瞒甚么。 但如今,他的血型无法分类。 正由于这样,我可以肯定布片上的血是属于郑保云,别人的血不会那么怪,只有外 星混血儿的血,才会那么古怪。 那说明了甚么?说明郑保云在出世之后,直到他成为疯子之前,他的一切发育都和 地球人一样,他血液中的红细胞,含有AB凝集原。 可是,他身体机能的构造,一定在渐渐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可能是在他成了疯子 的那些年月中逐渐形成。他的外形看来没有甚么变,可是至少,血液已经变了,变得不 知是甚么血型。 是不是他的骨骼结构也在改变?像他的父亲一样,肋骨变成了板状?腹腔也长出了 骨骼来? 还有一样变化,当时未曾留意,现在一想起来,极堪注意:他的气力变得十分大, 一拳可以打断人的肋骨,寻常人不会有那么大的气力,这是不是外星人的特徵? 刹那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费勒问:“为甚么会那样?” 我咽了一口口水:“这……会不会是……血早乾了,所以化验不出来?” 我的问题自然十分幼稚,费勒立时摇头,我只好道:“只是血型无法分类?别的没 有甚么异样?细胞……都正常?” 费勒凝视著我:“你是早知道他有异于常人?” 我吃了一惊:“真有不同之处?” 费勒点了点头:“是,红白血球的比例完全不对,白血球多得惊人,普通人在这种 情形下,早已无法生存。” 我又想起,郑保云的父亲一生之中,只生过一次病,那自然是由于血液中白血球多 ,消灭细菌的功能也强的缘故。 这也是外星人的特徵。 那也就是说,郑保云这个半外星人,发育过程分两阶段,第一个阶段,大约三十岁 之前,完全像地球人,自此之后,逐渐向外星人接近,最后,他会不会变得完全和外星 人一样? 我心中杂乱无牵地想著,费勒的神情变得十分神秘,他靠近我,压低了声音:“卫 先生,自从郑先生提出要见你之后,我搜集了你不少资料。” 我随口应著:“那并不是秘密,我的经历,再公开也没有。” 费勒的样子更神秘:“告诉我,郑保云,他……你早知他是外星人。” 他竟然直接地这样提了出来,著实令我震动了一下,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我的 神态,自然等于已经回答了一样。 费勒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他是外星人。外星人也会成为疯子?天!我替 他作过那么多次检查,竟然没有发现,他为甚么清醒了之后还装著发疯,他为甚么…… ” 接下来,费勒足足问了十七、八个“为甚么”,我不得不大声喝阻他:“郑保云不 是外星人。” 费勒睁大了眼睛,“啊”了一声,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挥著手,我又一次说:“他 不是外星人,他的情形,十分复杂。” 费勒又呆了半晌,神情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失望:“他不是外星人……那我想到 的……对他神秘失踪的解释……当然也不成立了。” 我心中一动,这几天来和费勒相处,可以知道他很灵活机警,他对郑保云的失踪, 有甚么推论?是外星人又怎样?郑保云至少是半个外星人。 我问:“你想到的解释是甚么?” 费勒指著大石:“他回去了,一艘宇宙飞船停在这里接载他,他上了宇宙飞船,回 他自己的星球去了。” 我直了直身子,费勒的推论,再简单也没有,我立时向大石中间的那个凹槽看去。 想起了高温把石头化成粉末的化验结果。而宇宙飞船在起飞或降落时,喷出高温的火焰 ,不是电影中常见的镜头吗? 可是,费勒的推论,却也难以成立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简直没有一个推论可 以成立。 我摇著头:“如果他回去,为甚么要向我求助?” 费勒说不出话来,迟疑著:“会不会……另一种外星人要对他不利?” 我叹了一声:“星际大战选择疯人院作战场?” 费勒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搔著头:“他不是外星人,为甚么他的血型那么怪?” 我考虑了一下,才道:“这是他的一个大秘密,他极有可能是外星混血儿,他就是 因为这个原因,才变成了疯子。” 费勒惊讶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又不住眨著眼,过了半晌,才由衷地赞叹:“卫先 生,认识你真好,果然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 我有点啼笑皆非:“甚么好,人都不见了。” 费勒舐著嘴唇,一副心急想知道详情的样子,但又不好意思催我说出来。 反正长夜漫漫,我也睡不著,心情又烦躁,所以我和他一起在大石上坐下来,将我 认识郑保云的经过告诉了他。 费勒听得津津有味,啧喷称奇,在我提到曾向一位替郑天禄诊治的医生求证,那医 生的名字是费格时……。 四、唯一可以成立的假设 费勒更是兴奋:“费格医生是我的叔祖,真太巧了,原来我们家族也早和外星人有 过接触。” 我笑:“这算是甚么接触。” 费勒又十分沮丧:“可惜他和我一样,没有把握好好研究的机会,我更是,唉,一 年多,每天和他在一起,唉。”他唉声叹气了一会,又道:“郑天禄是著名的豪富,关 于他的传说极多,有的已被渲染成了神话,都说他有预测的能力,那自然是外星人特殊 的能力之一。” 我神情严肃:“这是极度的秘密,不要随便对人说。” 费勒答应著:“不会,不会。”他想了片刻,又道:“知道了郑保云发疯的背景, 他最近的行为,倒不太难解释。” 我望著他,他顿了一顿:“他由于自己的身分而发疯,内心深处,一直怕被人知道 他身世的秘密,这种恐惧,已成了他思想中牢不可破的一种潜意识。” 我知道他想说甚么,皱著眉,不出声,果然他续道:“潜意识在某种情形下表面化 那不是说他痊愈了,只是起了某种变化,他就感到自己身在险境,要向人求助,行 事神秘……” 不等他讲究,我就道:“那是疯子的游戏?” 费勒点头:“可以这样说。” 我叹了一声:“我正是由于作了这样的推测,才出了事的。事实是,他真的失踪了 ,就在这块大石上,他突然消失,那和他的潜意识表面意识无关。” 费勒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他来回走了几步,跳上了那块大石,把双足踏进了那个凹 槽之中,抬头向天,自言自语:“他是半个外星人,有外星人血统,就算他自己不肯承 认,不想回去 ”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神情有点不好意思,显然是由于他将要说出的话,是他的 “大胆假设”:“……是不是他的血缘亲人……一定要把他弄回去?” 费勒的这个假设,乍一听,十分有趣之外,也相当滑稽,听起来有点像一种十分残 旧的故事,一个大家族的成员,在外面有了一个私生子,大家族要私生子归宗,纳入家 族的轨道之中,而私生子生性不羁,不肯屈服……那是伦理文艺悲喜剧,是电视肥皂剧 的上佳主题,费勒竟把这种老套的故事,放在郑保云的身上。 可是当我想笑而未曾笑出来时,我迅速地想了一遍:到目前为止,也真唯有这个假 设可以成立。 这个假设可以解释为甚么郑保云痊愈了仍然装疯,可以解释他何以要求救 因为 外星人要强迫他回去;也可以解释他何以会神秘失踪 给外星人掳走了;更可以解释 他为甚么要见我 他不愿离开地球。 甚至可以进一步地推测:他本来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疯子,忽然痊愈了,根本是外星 人医愈他的。 外星人一直在寻找有他们一半血统的郑保云,至于用甚么方法找到了他,我自然不 知道,想来总有办法的。例如有外星血统的郑保云脑电波的发射法,和地球人大不相同 之类。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禁有豁然贯通之感,连日来的郁闷,大大消解,哈哈一笑, 用力在费勒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你想得对。” 费勒由于自己的假设太大胆,所以一时之间不能肯定我是真的在赞美他还是讽刺他 ,只是用一种相当奇怪的神情望定了我。 我把我所想到的提出来和他商议,他这才知道他的“胡思乱想”,竟大是有用,高 兴得手舞足蹈,我们商量了一会,都觉得这个假设可以成立。 我道:“根据这个假设,外星人和郑保云,一定曾有过多次接触,你和他住在一个 屋子中,难道一点也未曾觉察甚么异状?” 或许是由于我的神情充满了疑惑,费勒急忙分辩:“别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我… …没有觉察到甚么,我是地球人,看,我肚子是软的。” 他说著,竟用力按自己的肚子,以证明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球人,我给他的动作 逗得笑了起来,这年轻人又有智慧,又大具幽默感。 我笑著问:“那四个男仆和那女佣 ” 费勒摇头:“也不会有问题,他们全在医院工作很久了。我的推测是,郑保云的… …本家……” 我摇了摇头,表示他用了“本家”这样的名词,不是十分妥当,他忙更正:“他的 ……同族?” 我仍然觉得不是很妥当,所以又摇著头。费勒大是踌躇,想了一想:“他的血亲? ” 我叹了一声:“他只有一半血统属于外星。” 费勒反对:“可是他第二阶段的身体变化,和地球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外星血统的 遗传因子,以强势压倒了地球血统的遗传因子。就像一半黑人血统一半白人血统的混血 者,必然像黑人多于像白人一样。” 我侧著头:“别忘记我们的解释是他不愿意跟他的……族人回去。” 费勒道:“自然,他是在地球上长大的,对地球总有几分依恋。”我和费勒这时在 讨论的事,若是在不明情由的人听来,当真是无稽荒唐之极,可是我们却讨论得十分认 真。费勒又有了新的见解:“他的族人在和他联络时,可能采用直接的思想交流法,根 本不必有人现身,我自然也无法觉察任何异状。”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郑保云一定有族人(我们两人同意了用“族人”这个名词) ,当郑老太怀孕时,郑天禄就曾说过“他们想不到”,“他们”,自然是指郑天禄的同 类而言。 就当时的情形看,郑天禄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和地球人结合而生育。 夜已很深,身上有点湿冷的感觉,那是接近凌晨,露水快要凝结的现象,我向满布 繁星的天空看了一眼,声音有点黯然:“我们的假设若接近事实,那么,这桩事已告一 段落了。” 费勒却一副摩拳擦掌,不肯就此甘休的神情:“为甚么?不把他救回来?” 我向茫茫苍穹指了一下:“你知道他在哪里?怎么去救他?” 费勒摇头:“不行,那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开始时可能不是,但是我相信,不必多久,他血统的遗传会 发作,他会很乐意和他的族人生活在另一个星球 他血统所属的那个星球上,我们又 何必多事?” 费勒还不是十分同意,可是却又想不出甚么反驳的理由来,只好眨著眼不出声,过 了一会,他才跃出了那个凹槽:“这个……是宇宙飞船留下来的?” 我只好道:“很有可能。” 费勒苦笑了一下:“有可能,很有可能,甚么都不能肯定,都是‘很有可能’。” 我大声道:“对,都只是可能。连郑天禄是外星人,也只是有可能,不是百分之百 确定。” 费勒咕哝著:“其实……也等于肯定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当然我也这样想,可是始终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自然也不想这件事就此了结,还想寻根究底,想再见郑保云,接触他的心态,在 他口中了解郑天禄的来历和那本小簿子中记载著甚么,等等。 可是,郑保云的失踪,看来十之八九是他族人的杰作,我也推测郑保云一定会适应 外星生活,不必再追究下去,自然只好放弃了。 天色开始放明时,我和费勒缓步走回去,我想不到和他一夕的坦诚谈话,收获如此 之多,费勒也显得十分兴奋。 当我们走进那屋子时,他忽然问:“会不会……有很多有外星血统的人,混在地球 人中生活了?” 我缓缓摇头:“难说,实际上,连外星人混在我们中生活也大有可能,像郑天禄就 是,不容易被人发觉,毕竟不是见人就可以去按人家肚子的。” 费勒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向我望了一眼,我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怒道:“我是 肚子上没有骨头的外星人,别以为所有外星人都和郑天禄一样。” 费勒忙道:“别见怪,你……古怪遭遇多,难免叫人怀疑。” 我苦笑了一下:“就算有许多人有外星血统,又何必歧视?就把他们当作地球人好 了。” 费勒叹了一声:“怕只怕血统会影响思想,影响遗传。移民到了外地的中国人,不 是隔上三五七代,总还自称是中国人吗?” 我对这个问题,也无法作进一步的阐释,只好苦笑了一下。费勒道:“郑保云若是 够意思,应该把他现在的处境,设法通知我们一下。” 我耸了耸肩,费勒的这个愿望,自然异想天开,这时,我们已上了楼,郑保云失踪 之后,四个男仆调回郑家老宅,只有一个女佣,自然还没有起身。我们在病房前分手, 各自准备回房。 我已打定主意,略微休息一下,就启程回家。在病房门前,想起几天前,我曾在房 门上敲打电报密码,白白错过了一个和郑保云交谈的大好机会,不禁叹了一声,在门上 重重敲了一拳。 费勒医生笑了一下:“别难过,谁都会犯错的,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陡然 住了口。 刹那之间,我也呆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门上又传来“砰”地一双响。 那一下声响,显然是在门内,也有人和我一样,用拳头在门上敲了一下所发出来的 。 病房中有人。 病房中会是甚么人?郑保云?或是其他人?世事尽多意外,可是意外到了这一地步 的还不多见。 一时之间,我和费勒互望著,竟不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出得了声,声音 十分乾涩:“甚么人?甚么人在房间里?” 叫了一声之后,我已镇定了许多,一面喝问,一面已伸手去推门,可是一推之下, 门却锁著。我立时向费勒望去,费勒也呆了一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自然没 有心思去追究门是谁锁上的,郑保云失踪了好几天,屋中一切都十分混乱,谁把门锁上 都不是甚么重要的事,先要弄清楚谁在房间中! 费勒毕竟住在这屋中久了,而且,他平时观察病房的习惯也和我不同,这时,他踏 前一步,来到了门的小窗子之前,按下了一个钮,拉开了窗子,向内看去,他平时观察 病人,就这样进行。 当他那样做的时候,他的头部遮住了小窗子,所以我便看不清病房中的情形,我只 看到,当费勒贴著窗子向内看去时,他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接著,他突然有了一个 十分怪异的动作,双手扬起,向门上抓去,看起来,像是他的身子要跌倒,在跌倒之前 ,想抓到一些甚么可以扶持的东西。 我一见这种情形,忙道:“怎么了?” 说著,我已准备去扶他,可是却已经退了一步,门上十分光滑,没有甚么东西可以 供他抓住的,他十指在光滑的门上爬搔著,迅速缩成了拳,身子一晃,竟然直挺挺地向 后便倒。 我刚好来到他的身后,他身子一侧,我双手伸出,兜住了他的胁下,令他不至于倒 地。我只觉得他身子僵硬之极,脸上神情怪异莫名,双眼向上翻,本来很有神采的眼睛 ,竟翻白得看不见眼珠,那是一种严重的痉挛现象,他颈部以上的肌肉,如果处在这种 肌肉痉挛现象中久了,极可能窒息死亡。 在那一霎间,我也不禁有点手忙脚乱,一面拍打著他的颈部,一面在他的头顶轻轻 弹出了一指。 在那种情形下,适度地刺激他头部的主要穴道,大有作用。他本来几乎已经闭过气 去,经我拍、弹之后,有了急促的气息,可是口角仍然有白沫涌出来。 像这种突如其来的痉挛,一般来说,只有癫痫症的患者才会发生,费勒这时的情形 ,也有点相仿。 不过我却知道,就算他突然癞痫病发作,一定也是受了极度的惊恐或刺激所致,那 极度的惊恐和刺激,自然是来自病房之中。 我仍然扶著他,但是我却已可以从门上的那个小窗子中,看到病房中的情形了,我 也有了心理准备,因为费勒既然在一看之下就吓成了那样,房中就有可能有极其可怕的 东西在。 但是我一看之下,却呆了一呆,房中空无一人。 从那小窗看进去,房间每一个角度的情形,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空无一人就是空 无一人。 那么费勒怕的是甚么?刚才门上“蓬”地一下响,又是谁发出来的? 这时,费勒的情形还十分不妙,他有了急促的气息,可是口角白沫更甚,眼睛也仍 然翻著,昏厥的程度,十分令人担忧。 我一面大声叫著,希望能叫醒那女佣,一面抬脚向门上便踢,用力踢了两脚,已将 门喘了开来,我拖著费勒进去,放在床垫上,迅速地在整个病房中转了一转,肯定没有 人,再去看费勒医生时,情形仍然没有多大的改善。 费勒医生的情形,一直到三天之后,仍然没有改善,这真正是绝对想不到的意外。 而在那三天之中,又不知发生了多少古怪的事,现在我要将之记述出来,也一桩桩 一件件,不知从哪桩哪件开始记述才好,当时的混乱,可想而知,回想起来,竟有不知 是怎么过来之感。 在我大声叫嚷之下,女佣睡眼惺忪走上楼梯,我指著费勒医生,叫道:“快,快到 医院去叫医生,费勒医生出事了。” 那女佣向费勒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惊惶之极,失声叫道:“他……遇见鬼魂邪灵了 !” 我也懒得去责斥她,挥手令她快照吩咐去做,她踉跄奔下楼梯,几乎没滚跌下去。 我蹲下身,捧起了费勒的头,想令他清醒过来。 努力了片刻,没有效果。医院大楼方面,已有人奔了过来,奔在最前面的一个像是 医生,可是还有另外好几个人跟在后面,那几个人冲进了屋子,其中有一个是原来屋子 中的男仆,有一个老者,头顶光秃,声音洪亮,那医生问著“发生了甚么事”,男佣叫 著“卫先生”,那老者声压众人,也叫著我,却又嚷著:“你来了正好,宅子里闹鬼。 ” 我已经说过,那时一切发生的事,混乱之极,我先迎住了那医生,向病房指了指, 让医生去照顾费勒。那老者也来到了我的身前,由于奔得太急,大口喘著气,一面还胀 红了脸责怪我:“你也是,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下,唉,我只知道阿保失踪,不知道 你来了,不识字,少看报纸,唉,一天到晚关在老宅子里,也不问外面的事;要不是他 说起,真还不知道你来了。”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那个男仆。 虽然乱成了一团,可是这个大叫大嚷、讲话噜苏而没有条理的老者,是甚么来路, 还是必须交代一下,不然,更加无头无脑。 老者姓陈,是郑老太的一个不知甚么的远房亲戚,排起辈分来是同辈,所以他俨然 以“舅舅”自称,身分算是郑家大宅的总管。 我和他认识是在郑保云进了医院,受委托处理郑家财产的时候,郑老太要保持旧宅 ,自然照她的意思办理,旧宅的管家就是“三舅公”,他在我面前很客气,一直自称陈 三。陈三忠心耿耿,一直把老大的一所宅子,管理得十分有条理,郑老太死了之后,他 等于已是那大宅子的主人,但仍然日日到主屋去监视打扫,以便小主人一出医院,就可 以回家去。如今郑保云也出了事,对他来说,自然又多了一重打击,所以看到了我,就 如同看到了亲人一样的亲热。 可是他说的话,实在没有条理,一把捉住了我的手,现出极度骇然的神色来:“卫 先生,宅子里一连几天,都在闹鬼 ” 他说著,我正想甩开他的手不去理他,医院有两个员工抬著担架,已把费勒抬了出 来,那医生跟在旁边,神情忧虑。 我自然忙著去看顾费勒,比听陈三讲鬼故事重要,谁知道陈三一看到担架上的费勒 ,便大呼小叫,叫了起来:“见鬼了,这里也闹鬼?见了鬼的人,都被吓成这样子,一 直不醒。” 那医生狠狠地瞪著陈三,陈三也不理会,我本来被他弄得心烦不已,也想大声斥责 他,叫他闭嘴,可是一转念间,心中陡然一动,想起那女佣在见了费勒之后,也说他是 见了鬼,难道本地传说被鬼惊吓了的,全是这个样子 ~ 我忙问了一句,陈三却道:“也不一定,不过恰好宅子里一个见鬼的仆人,吓成了 这样子。” 我思绪十分紊乱,陈三又道:“卫先生,你要不要到旧宅来……看看?” 我没好气:“看甚么,我又不会捉鬼!” 陈三的态度变得十分诡秘:“嗯……我……情形有点怪……好像是老爷……,或许 是少爷……回来了……” 我陡然愣了一愣,想问他详细情形,一个护士急急走来:“请你过去一下,医生有 话要问你。” 我知道那是为了费勒的事,所以我指著陈三:“你在这里等我,你最好在楼下等, 别乱走,这屋子有点古怪。” 陈三被我吓得脸色发白,虽然口中说著“大白天,不怕吧”,可是早已缩头缩脑, 向楼下走去。 我跟著护士,来到了医院大楼的急诊室外,有好几个医生在,急诊室门打开,一个 医生走出来,除下口罩,神情难过地摇著头,向我望来:“你是和他在一起的,发生了 甚么事?出事时是清晨,你们没睡觉?” 我耐著性子道:“我们讨论一些事,一直讨论到天亮。费勒的情形怎么样?” 那医生喉核上下移动著,声音听来乾涩:“他受了极度的惊恐,曾有短暂时间的窒 息,脑部受损程度如何,还待进一步检查,现在情形十分坏,瞳孔对光线的反应都消失 了!”我只感到手脚冰凉,一个老医生走过来:“他……你们看到或是遇到了甚么?” 我吸了一口气,把当时的情形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当然没有说甚么来龙去脉。那几 个医生互望著,实在不必再商议甚么,就可以知道,费勒必然是在向病房张望一下之际 ,看到了甚么骇人之极的异象,才会变成这样子的,问题是:他看到了甚么? 我向小窗子看去,离他看进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分钟,我甚么也看不到,他又能 看到甚么呢?然而,他又必然曾看到甚么,因为门上传来的那一下声响。我也听到,绝 无虚幻。 我的声音也极其乾涩:“像他那样的情形 ” 老医生叹息著:“脑部受刺激最难说情形会怎样,一秒钟之前还是没有希望的疯子 ,一秒钟之后可以和常人无异。”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形,在我身上发生过,我自然可以知道那是实在的情 形。那次,我在海底的一艘“沉船”之中,遭到了一个人的袭击,极度的怪诞、不可思 议加上惊恐,使我成为疯子。 另一个医生也感叹道:“费勒是好青年,我们会尽力而为。” 五、“闹鬼”的启示 我苦笑了一下,那医生自然是在安慰我,要是“尽力而为”一定有用,那倒好了。 在整件事中,不可测的因素太多,就算“尽力而为”真有用,力也不知从何尽起才好。 我和费勒几天来茫无头绪,好不容易一夜长谈,总算作出了一个可以成立的假设 仅 仅是一个“可以成立的假设”而已 事情就又发生了这样非常的变故。 老实说,别说我这时思绪紊乱之极,无法想得出费勒在打开小窗子向病房一看之后 ,看到了甚么,把他吓成了这样子,就算给我静下来,慢慢去设想,也未必设想得出来 。 (真的,费勒在那一霎间,看到了甚么呢?) 我只是带著苦涩的神情,摇著头和医生们约定,等费勒接受了初步的治疗之后,再 来看他。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除了把费勒交托给那些医生 他自己以前的同事,实在 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离开了医院大楼,我又回到了那幢洋房,不过几百公尺的路程,可是走来只觉得疲 累无比,尤其是阳光灼烈刺目,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进了洋房,陈三立时站起,我焦躁地挥著手:“长话短说,刚才你说到 ” 刚才陈三说到郑家大宅中闹鬼,鬼魂“不知是老爷的还是少爷的”,他口中的“老 爷”当然是郑天禄,“少爷”是郑保云。郑保云只是失踪,还没有死,怎么会有他的鬼 魂出现? (鬼魂出现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现象,人类所知极微。但一般来说,总是人死了之 后,才会有鬼魂出现。但是,也绝不是没有活人灵魂出窍的现象,总之,十分复杂,我 这时的反应,是根据“普通情况”作出,认为郑保云若没死,就不会有他的鬼魂出现。 ) 我又用力挥著手:“阿保少爷没有死,他只不过失踪,你说他鬼魂在旧宅里闹,这 不是胡说八道么?” 陈三受了我的指责,胀红了脸,吞了几口口水,伸长著颈,喉核上下移动,像是有 一肚子的委屈,但是又不知如何为自己分辩才好。 我闷哼了一声,心想陈三是老实人,我自己心头烦躁,不必为难他,所以语气放缓 和了些:“你说吧,只要不太噜苏。” 陈三忙道:“是,是,那书房……整个院子都是空置的,在院子旁的一列屋子,住 著两个人 ” 他说著,一面瞅著我的神情,一看到我皱眉,忙加快语词:“那两个人早两晚,就 听到书房中有人走动、翻箱倒柜的声音,他们全是老仆人了。自然以为有人来偷东西, 就起身去察看,他们看到……看到……” 由于郑家大宅中“闹鬼”这件事,在整个故事中有一定的重要性,也由于陈三的叙 述,实在太噜苏,所以他只说了一小半,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要他复述下去,而和 他一起到了郑家大宅,把那两个首先发现“闹鬼”的仆人之中的一个叫了来,听他们直 接说。另一个仆人,不幸已吓得成了痴呆。 “闹鬼”事件一共是三个晚上,首两晚,由那两个仆人经历,第三天,惊动了宅子 的总管陈三,陈三在第三晚也经历了,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在由医院回来的仆人口 中知道我在,所以就赶到医院来找我。至于他来到医院时,恰好又是费勒出事的时候, 乱成了一团,那倒是巧合。先说那两个仆人经历闹鬼的事。 郑家大宅占地极广,主人都已不在,只有陈三,可以说是半个主人,仆佣几乎全是 从乡下原籍来的,各种各样的远房亲戚,个个都十分忠心。主人使用的上房全都空著, 每日打扫,仆人所用的,全是原本就要给他们居住的房屋。 我所以详细说明这一点,是因为郑家大宅中的书房,自成一个院落(郑老太说过, 郑天禄生前严格限制,不让人轻易接近他的书房)。在大宅中是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 乍进大宅,若是没有指引,很难在九曲十弯的回廊之中找到这个院子。 院子中除了书房之外,还有好几间房间和客厅,但是归仆人居住的所在,则造在院 子的围墙之外。这种设计,自然是为了不让闲杂人等接近书房。 这个院子,曾是郑天禄生前活动的中心。所以当年,我和郑保云怀疑郑天禄是外星 人,要寻找证据时,曾把书房做过极其彻底的搜查。最后找到了关键性的物件,也是在 院子的一个荷花池底的暗窖。 明白了环境之后,也可以知道,如果不是书房中传出来的声音实在太大,睡在院子 外面的仆人,不可能被吵醒。 而当他们被吵醒之后,两人相顾愕然,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他们第一个想到的自然 是:有人在偷东西。是以他们一面向外奔去,一面顺手各自抄起了一根粗木棍,奔到了 院子门前,弄明白声响是从书房中传出来,他们推开院子的门,看到书房所在的那一角 ,灯火通明,好像可以看到有人在走动,但由于花木十分繁茂,所以看不真切。 只是在感觉上,在书房中活动的人,不只一个,那些人不住发出声响,也不知他们 在做甚么,两个仆人大著胆子,一步一步,向书房走近去。 在来到了一大簇芭蕉之旁,只要一探头,就可以看到书房的窗子时,忽然听得书房 中传来了一个相当洪亮的声音大声说了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 这一句话,清清楚楚,传入了两个仆人的耳中,两人双腿发软,身子发抖,再也无 法向前迈出半步。 他们全是老仆人,从小就在大宅中,郑天禄老爷的声音,自然再熟悉也没有,虽然 他们全然听不懂那句话在说甚么,而且天禄老爷死了也好多年了,可是那就是天禄老爷 的声音,这一点,他们不会弄错。 在惊骇之余,他们再也没有勇气向前走去,等到定过神来,也不管书房中发生了甚 么事,惊慌之余,他们想到的是:既然老爷在,不必下人多事,而且未曾呼唤,仆人根 本不应该接近书房。 所以他们急急奔了回来,各自抢酒喝,喝得昏头昏脑,蒙头大睡,第二天醒来,看 看书房之中,乱成了一团,像是曾遭过彻底的搜查。 两人也不敢出声,把凌乱的书房收拾整齐,终日提心吊胆,心中揣揣不安,一到天 黑,就开始喝酒壮胆。一直到午夜时分,两人都大有酒意,又听见院子内有各种各样的 声音传来。 两人这时藉酒壮胆,一商量,不管是鬼是神,只要和天禄老爷有关,总该去看一下 。 所以,他们就挺胸直行,虽然在进了院子之后,不免你推我让一番,但总算走近了 书房的窗前。而这时,他们的酒也醒了,只觉得夜凉如水,天气本来绝不冷(那是一个 热带国家),可是他们却觉得身上阵阵生寒。各种嘈杂声自书房中传出来,两人几乎又 想打退堂鼓了,其中一个忽然“福至心灵”,大声道:“你看,书房里亮著灯,当然不 会是鬼!哪里有鬼来生事,还要著亮了灯的道理。” 虽然鬼来闹事究竟是何等模样,能说得上来的人真还不多,但传统的说法中,鬼和 灯光,总扯不上甚么关系。 两人胆子又大了起来,咳嗽著,自己弄点声音出来壮胆,走向书房的窗子。 胆子较大的那个走在前面,窗子内是厚厚的窗帘,透过窗帘,彷彿可以看到书房之 中,人影幢幢,有著不少人,但十分恍惚,绝看不真切。 一个先来到窗前 他们不走向门口的原因,是怕老爷叱责,因为昨晚他们听到过 老爷的声音,他们准备先在窗缝中向内窥视一下再说。 到了窗前,两人分头寻找隙缝,想看到书房中的情形,一个找了片刻,找不到可以 看到书房中情形的所在,抬头向另一个看去,恰好看到另一个脸贴在窗上,隔著玻璃, 玻璃内垂下的窗帘,忽然掀起了小小的一角。 有了那掀起的一角,足可以使另一个仆人看到书房中的情形,但由于他的脸紧靠在 玻璃上,别人看不见。 (那情形,就像是费勒通过门上的小窗子看到病房中的情形,而我看不到一样。) 也就在那一霎间,那向内看去的仆人突然一挺身,喉际发出了可怕之极的声响,双 眼发直,身子僵硬地转了过来,像是中了邪。在他身边的那仆人一见,自然大吃一惊, 慌乱之中,才将同伴扶住,发现那掀起的一角窗帘,重又垂了下来,他无法看到书房中 的情形。 而就算那角窗帘没有垂下,他说得很坦白,他也决计不敢去看一看。因为同伴已经 在一看之下,吓成了那样,叫人扶住了之后,身子发颤,双眼翻白,牙关紧咬,口角白 沫乱吐。 那仆人把吓坏了的同伴横拖倒拽而出,一面大呼小叫,惊动了不少人,七手八脚, 煮姜汤,撬开吓昏过去的那个人的嘴巴,灌了下去,等等;陈三自然也起身,一听说, 和几个大胆的人到书房去,书房却已乌灯黑火,一点动静都没有。虽然人多,可是有一 个被吓成了这样的人在,谁也不敢进书房去看看,只好等天亮再说。 一直到天亮,那吓昏过去的仆人,看来不像有性命危险,可是却醒不像醒,昏不像 昏,喉际发出怪异的“咯咯”声响,双眼发直,情形和费勒相仿,陈三等人认定那是见 鬼撞邪的结果,用了不少土法子,包括杀鸡取血、燃烛焚香等等,也未见有效。 天明之后,光天化日之下,人的胆子总比较大一点,陈三纠合了五七个身强力壮的 男仆,拿著粗大的棍子,走近书房,各自吆喝一声,撞开了书房门来,只见正如那仆人 所说,书房中凌乱不堪,像是遭到过彻底的搜寻。 一连两个晚上有这样怪事,再加上有一个人吓得口吐白沫昏厥,那还不是闹鬼吗? 陈三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吩咐大量购买香烛纸钱,在书房外的院子中,烧了整整 一个下午。烧得纸灰飞舞,又请了一班僧人,念经一直念到天黑 天黑之后,多半是 那班僧人自己害怕,所以托辞走了。 陈三和几个人也不敢在院中逗留,退了出来,只是虚掩了进院子的门。等到午夜过 后,人人都听到书房之中,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传来。 没有人敢进去察看究竟,陈三的责任心重,在虚掩的门缝中向内张望了一下,看到 书房的窗中,有灯光透出来。 同时,他听到有人在说他听不懂的话,声音却经过好几个人证实:十足是少爷的声 音。此所以陈三不能肯定鬼魂是老爷的还是少爷的。 这时,陈三自然也知道了郑保云的失踪,他想到的只是郑保云已遭了不测,所以才 会魂兮归来。 等到把“闹鬼”的经过全部了解清楚,也看了看那昏厥的仆人,吩咐不必再在他身 上淋黑狗血,将他送到医院去之后,我不禁呆了半晌。 我当然不会认为那是“闹鬼”,事情其实很简单,一连三晚,有一些人在书房中, 翻箱倒箧,在找寻著不知甚么东西。 怪异的是,这些人绝不掩饰自己行为,弄出惊人的声响来,他们为何如此?是有所 恃,恃的又是甚么?他们所恃之一,自然是他们有突然来、突然去的本领。所恃之二, 是就算被人发现了,他们也不怕,看到他们的人,只看了一眼,就被吓成那样子。 我可以肯定那些人,一定和郑天禄、郑保云父子有关系,有人曾听到过郑天禄的声 音,也有人听到过郑保云的声音。郑天禄早已死了,只怕是声音相仿,郑保云失踪了, 是不是正和那些人在一起呢? 那些人的样子,或者他们的行动,一定骇人之极,我相信费勒在病房中看到的,那 仆人在书房中看到的,都是骇人之极的景象,极度不可思议,不然,不会一看之下,就 把人吓成这样子。 事情已有了一个轮廓,那些一连三天在郑家大宅书房之中搜寻物事的人,也呼之欲 出:他们一定是郑天禄的同类,不知来自哪一个星体的外星人。 我甚至可以进一步猜想到他们的行动:他们掳走了郑保云,又不知道要找寻甚么, 所以把郑保云押了回来,在书房中寻找,这便是为甚么有郑保云声音的原因。 看来,郑保云也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甚么,并没有找到,东西可能只有郑天禄才知 道在那里。至于“郑天禄的声音”云云,自然是误会 同一族类的外星人,极可能发 声结构类似,声音当然听起来也相同。 在陈三和众多仆人注视之下,我来回踱著,不到三分钟,已把所有的分析和设想归 纳了起来,心中大是高兴。 因为本来绝无头绪,费勒“中邪”之后,更是不知道如何著手,现在居然一下子就 有了那样大幅度的跃进。这个“闹鬼”事件,对解开整个谜有极大的作用。 我现在需要做的事,只要等在书房,等候那些人大驾光临就可以了。 不论他们带郑保云来也好,不带他来也好,只要我和那些外星人面对面,有沟通, 自然一切事情都可以水落石出。 我把我的想法对陈三提出,陈三面色煞白,神情极不自然,其余仆人,当我向他们 望去之际,也没有一个敢和我视线接触。我知道他们怕甚么,大声道:“放心,天黑之 后,我一个人在书房等。” 各人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陈三却还要装著关心:“卫先生,是不是要准备一些 黑狗血?” 我盯著他:“不必了,你们要是害怕,可以远远躲开去,不论听到甚么声响,都不 必过来看。” 陈三如奉纶音,连声答应,我挥手赶开了他们,转身走进了书房之中。 书房中虽然曾经略经收拾,但仍然十分凌乱,我进来之后,拽过一张椅子来坐下, 心中不禁十分感慨。若干年前,我和郑保云,也曾把这间书房天翻地覆地搜寻过,结果 是无意之中,在一个铜纸镇中心发现了一枚钥匙,才进一步得知秘密。 看来郑天禄藏东西的本领相当大 一枚钥匙藏在铜纸镇之中,真有点别出心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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