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29039)



?陈长青说完,也不等我们有反应,立时匆匆向外走去。

他走得急,我伸手拉他,一把竟然没有拉住,我喝道:“你到哪里去?”

陈长青头也不回:“我去搜购那家地产公司的股票,取得控制权,这座小山就归我

所有,我就可以慢慢来研究,可以在这座小山的石块上,预知一切将会发生的任何事情

。”

陈长青这人,异想天开的妙事不少,我知道他这时,并不是这样说说就算,一定会

立刻开始行动。一时之间,我还不知如何回答他,他陡然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瞪著小

纳,失声道:“不好,我自己泄漏了行动秘密。”但接著,他又立时松了一口气:“就

算你们机构想和我抢购,公家行事慢,开会批准,一大堆手续,而我在三天之中就可以

成功!”

他说著,搓著手,踌躇满志,彷彿那座小山已经属于他,而他又把那座小山,变成

了亿万块石块,而他坐在那亿万块石块之间,随手拿起一块来,看了看上面的花纹,就

可以说出一年之后,美国密西西比州中部的一个小镇,会有三分之二的建筑物,毁于强

烈的龙卷风。或者,他可以知道,某个伟人的背痛,究竟由甚么病变形成,他会变成人

类自有历史以来,最伟大的预言家,亿万想知道自己未来命运的人,会崇拜他,把他当

作救世主!

我挥了一下手:“陈长青,你只不过要那些石头,何必小题大做?”

陈长青冲著我吼叫:“我要这座小山上的每一块石头,少了一块也不行,谁知道少

了一块的石头,上面的花纹,显示著甚么?或许恰好是那一块上的花纹,可以告诉我第

三次世界大战何时爆发。”

我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黄堂镇定地道:“陈先生,就算你拥有整座山,你又有甚

么法子知道石上的花纹表示甚么?”

陈长青怔了一怔,他显然未曾想到这一点,一怔之后,他又不住眨眼,过了一会,

神情已不再那么趾高气扬,多少有点沮丧:“那……那总有办法的。”

小纳十分坚定地道:“作为个人的力量来说,绝不会有办法。”

陈长青几乎直跳了起来:“你是说  ”

小纳打断了他的话头:“不,我不会像你那样,愚蠢到要整座山,我会建议上司,

尽可能把这座山中开出来的石头,作摄影后,进行研究。”

陈长青涨红了脸:“这座小山,可能预告整个宇宙,至少是整个地球上一切变化。

过去、现在和将来:  怎可以把它弄得残缺不全,自然要全部研究清楚。”

小纳道:“那只怕已经没有可能,小山已被开去了一半。”

陈长青来回转著:“能保存多少,就保存多少!这办法是我想出来的,你可不能 

我大喝一声:“住口,你若是有办法一看石头上的花纹,就知道会有甚么事发生,

请先告诉我,这里二十多张照片,昭示甚么将发生的大事?”

陈长青叫嚷著:“输入电脑去查。”

我闷哼一声:“这是我和宋天然想出来的办法。”

陈长青挥著手:“别争这是谁想出来的办法,天,老天,真是难以想像,那些石块

上的花纹,每一块都是无价之宝,显示著过去未来的一切。”

小纳十分严肃地道:“所以,陈先生,私人力量是达不到这种伟大求知目的,这件

事,你不要插手,我会处理。”

陈长青眼睛睁得老大,额上青筋绽起,看起来想和小纳拚命。

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两个人这时的样子,十足是在一大

堆宝物前快要起火并的强盗。我双手按住了他们的肩头,免得他们越来越接近时有过火

的行动出现,然后我道:“两位,请你们静下来想一想,你们就会知道那座小山上的每

一块石头,实在一点价值也没有。”

小纳和陈长青两个人,一听得我这样说法,两人的眼睛睁得老大,我忙作了一个手

势,示意他们先别说话,先听我的意见。

可是他们两人还是异口同声叫了起来:“一点价值也没有,亏你讲得出来!”

当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一齐用手指著那张“火箭部署图”。

我不让他们再讲下去,立时道:“好,就以这张照片为例,有甚么价值?”

小纳和陈长青二人又同时吸了一口气。

我道:“是的,看起来,好像很有价值,重大的军事秘密,就在石头的花纹上。可

是,那是在间谍卫星已然拍到了照片之后的事,而在卫星拍到了照片之后,秘密已不成

其为秘密,还是秘密时,根本没有可能知道石头上的花纹代表甚么。”

陈长青大声抗议:“可是石头上的花纹早已存在,存在了几十万年,甚至更久。”

我扬了扬手:“事情要分开来说,我只说这些有花纹的石头,没有价值,并不是说

这件事的本身不奇特、不神秘,相反地,奇特到匪夷所思,但是,却一点价值也没有。

小纳的神态冷冷地:“卫先生,我不明白你的逻辑  请你进一步解释,如斯奇妙

的现象,怎么可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

我叹了一声:“小纳,世上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东西而没有甚么价值的,太多太多了

,路边任何一种小野花,都奇妙之极,人类或许可以制造出许多东西,但是集中全人类

的力量,也无法制造出一朵有生命的小野花,一朵随随便便的小野花,包含了不知多少

生命的秘奥,不知再过多久,人类也不一定可以了解,可是,小野花遍地皆是,有甚么

价值?”

小纳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陈长青大摇其头:“这是典型的诡辩。”

我指著他:“这是百分之一百的事实。”

陈长青道:“事实是这些石头上的花纹,包蕴著过去、未来、现在世上发生的一切

事。”

我道:“对,可是你必须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后,才知道它的展示,而不是根据它的

展示,去知道会发生一些甚么事。”

陈长青急速地眨著眼,我笑著:“对不起,我的分析,打破了你成为世上最伟大先

知的美梦。”

陈长青的眼睛眨得更快,我摊了摊手:“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一定在事情发生之

后,才能在石头的花纹上得到印证,而无法自石头的花纹上,测知会发生甚么事。”

第四部:各方争取石纹启示

小纳坐了下来,用手托著头,显然他已在我的话中,知道那些石头,真的没有价值

。而陈长青尽管不服气,可是他无法反驳我的话。三个人静了一会,陈长青才喃喃地道

:“如果石头花纹,连过去的事也显示,还是有用。”

我望向他,他神情又兴奋了越来:“譬如说,在摄影术发明之前,没有人知道历史

上的一些人物,是甚么样子,就可以在石纹上显示出来。”

我摇著头:“你还是弄不清因和果的关系,就算在石头上,给你找到了一个十分清

晰的人像,那只不过是一个人像,你无法知道他是王莽还是赵孟頫。如果你知道了他是

谁,那你早已知道了他的样子,石头上是不是会显出他来,又有甚么重要?”

陈长青又呆了半晌,才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双眼发直。

小纳则喃喃地道:“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上级交代的好,真不知道……”

我也坐了下来:“照实说就可以了。”

小纳陡然又跳了起来:“无论如何,怎样会有这种奇特情形出现,还是值得深入研

究。”

我吸了一口气:  “当然值得研究,我建议你运上十吨八吨石块回去,想把整个山弄

回去是没有意义的。”

小纳望著我,大点其头,我又道:“小纳,你应该为宋天然出点力,他显然不知道

是落在哪一方的特务手中,这座小山的石头不计其数,人人可以分十吨八吨,没有必要

绑架他。”

小纳苦笑了一下:“那得要他们相信这一切才好。”

一直在旁边坐著不出声的黄堂,看来有点发呆,这时他才道:“我相信各方面的特

务,很快会来听卫先生解释,他们会接受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很奇怪,这件事,使我

联想到人的命运,刚才我一直在想著。”

我们一时之间,都有点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黄堂苦涩地笑了一下:“很多

人想预知自己的命运,用各种方法去推算  ”

陈长青的老毛病又犯了,抢著说:“有很多方法,的确可以推算出命运来。”

黄堂笑了一下:“对,这正是我的意思。推算出来了,又怎么样呢?将来的事,始

终只是将来的事,等到事情发生,才变为切切实实,而到了那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推

算再准,又有甚么用?”

陈长青大声道:“事先推算准了,可以趋吉避凶。”

黄堂哈哈大笑,拍著我:“刚才卫先生说你始终弄不清因、果的关系,真是一点不

错。算出来是因,要是可以避得过去,那就说推算将来的事不准;要是准,那表示一定

会发生这样的事,怎么避得过去?”

陈长青满面通红,急速眨眼,大声道:“就算避不过去,先知道了,也没有甚么不

好。”

我和黄堂齐声道:“也没有甚么好。”

陈长青用力一挥手:“我懒得和你们说,我相信在那些石头的花纹上,蕴藏著人类

一切秘密,说不定,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也全在这些石头的石纹中,我要去弄一大批

来,好好研究。”

我带点讥嘲似地说:“祝你成功。”

陈长青走出了书房,下楼梯,自己打开了门,先听到了他打开门的声音,接著,又

听他发出了一下怪叫声,那一下怪叫声,真像是被人突然踩中了尾巴的公猫发出的叫声

,我吓了一跳,忙来到门口:“甚么事?”

陈长青还没有回答,我已经知道是甚么事了,因为从楼梯上望下去,可以看到大门

口的情形,在门口,至少有三十多个人,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在最近门处的

,就是会被陈长青擒住,又被我放走的那个,门一打开,他也看到了我,向我挥著手,

大声叫:“卫先生,我能找到的人都找来了。”

那些人来得如此之快,自然是由于他们原来就在我住处附近,这倒很好,事情越拖

下去,越是对宋天然不利,速战速决,使这些代表了各种不同势力的特务,尽快了解事

实真相,自然比拖下去好。

我一面下楼,一面道:“请进来。”

那些人争先恐后,涌了进来,陈长青像是逆流中的小船,努力向外挤出去,口中嘟

嘟哝哝,也不知在说些甚么。

等到所有人都进了来,我不去问他们的身份,把黄堂和小纳请了下来,然后,就把

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这些人。

一时之间,那些人脸上神情之古怪,可以说竭尽人类面部肌肉所起变化之大成,各

种各样神情都有,我把那些照片让他们传来传去看,又把那块石头,也放在几上,任由

他们去看,然后,我再建议他们,尽可以多弄点石头回去研究,但是那些石头,本身其

实并无价值。

等我讲完,先是一连串十分古怪的声音,自那些人的喉际发出,接下来,则是一片

沉寂。

我道:“令得宋天然先生失踪是一个错误,赶快令他恢复自由,他只是偶然间发现

了一件奇事的倒楣建筑师,并不是你们的同志,扣押他一点作用也没有。”

人丛中又静了一会,才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妇人间:“能借用你的电话?”

我作了一个随便请用的手势。那老妇人拿起了电话,按号码,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几

句话,用的是波罗的海沿岸一带的立陶宛人的语言,我听得她在说:“赶快放了那人,

一切全是荒谬剧。”

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论她是代表著甚么势力,她的地位十分高,当可肯定。

真是人不可貌相,至于极点。等她放下了电话之后,我用同样的语言道:“你用荒谬来

形容整件事,倒十分恰当。”

那老妇人惊讶于我会说立陶宛话,睁著眼睛望了我半晌:“卫先生,宋天然没有用

,你有用!”

她轻描淡写的那句话,令我吓了一大跳,忙道:“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看不出,这瘦小的老妇人,十分捉狭,看到我认真分辩,哈哈大笑。一面笑著,一

面对著几个人道:“卫先生的建议十分有用,反正石头多的是,一块可以研究几十年,

走吧。”

那几个人跟著她走了出来,看来她的势力还真不小。

(我之所以在这里,多用了一点笔墨,来记述这个瘦小的老妇人,是因为就在这桩

事之后不久,我和她又有见面的机会。)

(又有“荒谬”的事发生,我会接著就记述那件古怪的、难以想像的事。当然,在

以后的接触中,我也知道了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妇人真正不简单的身份!)

当时,我所知道的,是这个老妇人,在这些人之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她和几个人

一走,其余人也陆续离去,走的时候,大都说著客套话:“很高兴认识你”之类,我则

一律答以:“我并不想认识你,也不想再见到你。”

不一会,所有人全都离去,只有小纳和黄堂还在,未见小纳,我感到十分高兴,可

是一见之后,发现他有他的职业性格,而我极不欣赏,他和他父亲不同,只怕我们之间

,很难成为朋友。

所以,我们随便又交谈了几句,他也感到了这一点,就和黄堂一起离去。

客厅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双手托著头,想起发生过的一切,心知所有人,包括陈

长青,不知会花多少时间,去研究石头上的花纹,象徵甚么,但是我却决定,我对这件

事的看法,和他们略有不同,我想要知道的是:何以石头上的花纹,会和世间发生的事

相吻合。

那当然不是巧合,巧合不可能到这种程度,一定是有某种不可测的力量,形成这件

事,去探索这种不可测的力量究竟是甚么,这才是我所要做的事。

然而,又从何开始这样的探索呢?无从著手。我想了一会,不得要领,想起宋天然

应该已经恢复了自由,就打了一个电话,接听电话的是温宝裕,我道:“你舅舅  ”

他不等我讲完,就已经叫了起来:“已经回来了,我们正准备来看你。”

我皱了皱眉,宋天然来看我,当然起不了甚么作用,但是我和他之间,还有一点事

要商量,所以我想了一想:“好,你们来,你们还是要小心一点,那些人……不见得完

全相信我的话。”

温宝裕大声答应著,放下了电话,我在客厅中来回踱著步,作种种可能的设想,可

是没有一个设想能在抽象的观念上成立。

过了不多久,门铃响起,我打开门,温宝裕大叫一声,冲了进来。我看到宋天然从

一架小货车上跳下,那辆小货车,还带来了两个搬运工人,把一只大竹篓,吃力地自车

上搬下。

我大是愕然:“这算是甚么?”

温宝裕道:“就是那三十块石头,舅舅说,他不想再因为那些石头惹麻烦,可是又

不舍得抛掉,所以全弄到你这里来,你神通广大,一来可以深入研究,二来,也没有甚

么人敢惹你。”

我啼笑皆非,可是宋天然已指挥著搬运工人把竹篓抬了进来,又自竹篓之中,把那

些大小石块,一起搬出,堆在客厅一角,他们工作完了,一面收宋天然给他们的费用,

一面向我道:“先生,要这些石头砌假山?”

我只好报以苦笑,含糊以应,搬运工人离去,宋天然才道:“卫先生,真想不到,

石头上的花纹,竟会和火箭部署图一样。他们把我当作世界上最伟大的间谍,真不知从

何说起。”

我请他坐了下来,温宝裕和他舅甥之间的关系相当好,宋天然一坐下,温宝裕就在

沙发背后,紧靠著他,我道:“所有的经过,你全知道了?”

宋天然点头:“他们对我十分客气,先是问我如何在事先会知道苏联方面的最高军

事机密,我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甚么,后来他们一解释,我就知道怎么一回事,可是他

们不信我的解释,后来,他们接到了首领的电话,就把我放了。”

我“哦”地一声:“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妇人,是他们的首领?”

宋天然道:“多半是,他们是……何方神圣?魔鬼党?还是  ”

我沉声道:“我想是一个有势力集团的特务人员,极可能是苏联集团。”

宋天然和温宝裕同时伸了伸舌头,我又把在我这里发生的事,和他们讲了一遍,最

后道:“我看,未来几天,会有不少人到你的工地去问你要石头,不必拒绝他们,这些

石头虽然奇妙无比,但实际上没有甚么价值。”

不等他们表示异议,我就把我的想法,又向他们说了一遍。

温宝裕侧头看著堆在客厅一角的那几十块石头:“我们有了一个宝库,明知宝库之

中,甚么都有,可是却无法打开。”

我笑道:“对了,而且,宝库一开,宝库中的一切,见风就化,变得一点用处也没

有。”

温宝裕又想了一想,跳过去。托起了一块石头来,指著那块石头较为平整的一面:

“这块石头,其实可以有无数面花纹,如果把它切成薄薄的石片,我想每一片石片上的

花纹都不同。”

我“嗯”地一声:“理论上是这样。”

温宝裕来到了我和宋天然中间,指著石上花纹,那块石头上的花纹,是一团较深色

的不规则的阴影,看不出是甚么东西。

我对这块石头上的花纹,并不陌生,因为宋天然曾把这里所有的石头较平整一面,

都拍成照片,那些照片,我也看了许多遍,自然有印象。我道:“小宝,研究石头上的

花纹,我已说过了,并没有意义,真要研究的话,该问为甚么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温宝裕道:“是,我同意,我忽然有了一个奇特的想法。”

温宝裕虽然只是一个少年,可是他的想法很有独特之处,所以我作了一个请他继续

说下去的手势,温宝裕十分高兴,指著那块石头:“这上面的花纹,没有人知道是甚么

,只知道世上一定有其一个现象,与之吻合。”

我笑了起来:“可以这样说,这个与之吻合的现象或许已经发生了,或许,还没有

发生。”

温宝裕大点其头:“这个现象如果是静态的,那就不必深究了,如果是动态的,它

的变化,是不是会隐藏在这表面之后?”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不禁心中“啊”地一声。他想到的,我未曾想到过。

宋天然皱著眉,有点不明白小宝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温宝裕提出的问题,相当复杂

,他只是简单地一说,我就明白了,那是因为我和温宝裕的思想方法相当接近。

所以,当温宝裕望向他舅舅,看到他舅舅神情疑惑,想要进一步解释一下,而又不

知道如何解释之际,我道:“小宝,你用那块和他设计的建筑群一样的那块石头来解释

,他会比较明白。”

温宝裕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双手一托,像是把篮球投篮一样,把他刚才托在手

中的那块石头,向客厅一角,其余的石头抛去。少年人做事,总是这样,我也习惯了他

的这种动作,他要是肯老老实实托著石头走回去放好,那才是怪事。

我伸手向书房指了指,他飞快地奔上去,把那块,宋天然第一次带来给我看的石头

捧在手中,又连跑带跳,奔了下来,把石头放在我们前面的几上,指著石上的花纹:“

我们都知道,这上面的花纹,显示了未来的建筑群。”

他讲到这里,有点装模作样地顿了一顿,宋天然道:“这早已证实了,大约两年,

这样的建筑群,就会出现。”

温宝裕望向我,我已知道他想说甚么,就作了一个手势,鼓励他说下去。

温宝裕道:“假设,石头上的花纹,能显示两年后的一种现象,也应该可以显示二

十年后的现象。”

宋天然是一个建筑师,想像力比较差,一听之下,第一个反应是:“二十年后?二

十年之后,建筑群一定还在,还是一样。”

温宝裕道:“如果,在二十年之内,或者,若干年之内,忽然出现了灾变,例如战

争、地震,使建筑群起了变化,例如说,两幢大厦倒坍了,那就是说,建筑群起变化,

变化的结果,理论上来说,也早已在石纹上注定了。”

宋天然神情疑惑,但他还是点著头,温宝裕吸了一口气:“我想,显示建筑群以后

变化的石纹,应该也在这块石头之中,如果把这块石头剖成薄片,我想,剖开之后石片

上的石纹,就显示著建筑群以后的变化。”

温宝裕一面说著,一面双手比著,经过他这样一解释,他的设想,就容易明白多了

他解释得十分清楚,我鼓掌表示赞赏。

宋天然呆了半晌,又摇了摇头:“这……听来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事实上,一个建

筑群,可以维持原状,不会超过一千年,总是会有变化的,就算没有任何灾变,一样会

在若干年之后,荡然无存。”

温宝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接上去道:“自然,在理论上来说,没有

永恒存在的东西,若干年之后,耸立著建筑物的地方,可能变成更多的建筑物,可能重

归混沌,这没有人知道。小宝的想法是,日后的变化,隐藏在目前显示出来的花纹之后

。”

宋天然“啊”的一声,神情迷惑。

我从温宝裕的设想之上,再进一步设想,指著那块石头道:“这石头表面,只要被

磨去薄薄的一层,花纹就会有不同变化,不知道石头每减少一厘米的厚度,是表示多少

时间?如果把变化一幅一幅拍摄下来,可以知道建筑群在今后若干年的变化,或许,在

磨去了一公分之后,就完全不同了,那就可能,一公分石头的厚度,就代表了一万年。

温宝裕叫道:“或者是十万年。”

宋天然笑了起来:“很有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想不想知道,你精心设计的建筑群,在若干年之后,会变成甚么

样子?”

宋天然忽然悲观起来:“将来,自然是一无所存,不必看也想得出来。”

温宝裕压低了声音:“我想,即使只是极薄的一层表面被磨去,也一定代表了极久

远的年代,像那幅火箭部署图,就算苏联人改变了,都可以在这块石头上知道。”

我也在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那块石头,在客厅一角的石堆之中,这种设想,那

些特务只怕还没有想到,不然,这块石头,对他们来说,就是无价之宝,那地方火箭部

署的情形,一直会在石块上显示出来。

我忙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这种设想,别对任何人说起。”

温宝裕和宋天然也想到了我出言警告的原因,一时之间,他们都有骇然的神色,沉

默了好一会,我才道:“小纳,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儿子,可以让他来做这工作,我把我

们的设想告诉他。”

我又说:“苏联必然会改变火箭的部署,叫他小心处理这块石头,我们的设想是不

是事实,就可以得到证明。”

温宝裕大表同意,高举双手。宋天然站了起来,来回走著,神情迷惑,显然他又想

到了甚么问题,过了一会,他才站定身子:“爆石工程的目的,是将那座小石山作平,

石块的形成,可以给我们看到的,全然是由于偶然的因素,这真是巧极了,如果这块石

头,不是恰好从这里被爆裂开来,这种奇异的现象,就永远不能被发现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是,这是巧合,机会率极少的一种巧合  在生活中,这种或

然率极小,但又是一直发生著的事,却每一秒钟都可以遇到  ”

我顺手拿起一支烟来,点燃,吸了一口:“譬如说,一支烟,到我手里,被我在现

在点燃,这或然率的分母,只怕是天文数字,机会少极了,但我随便拈一支烟,就发生

了这样的事。”

宋天然对我的解释表示满意:“一切事情都太奇妙,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早

已决定了一切。”

我道:“是的,对任何事物而言,所谓‘冥冥之中的那股力量’,实际上,就是主

宰一切的命运,不论是人是物,甚至于整个地球、整个宇宙,都摆脱不了这个力量的主

宰。”

宋天然和温宝裕两人,听了之后,呆了半晌,然后一起向我望来:“这种力量,来

自何方?”

我眉心打著结,缓缓摇了摇头。

当然,照基督教的圣经说:力量来自至高无上、唯一的神,耶和华,上帝!

一时之间,我们三个人都默不作声,隐隐感到那股不可测的力量,正在主宰操纵著

一切。

这股力量,根本是不可捉摸的,但是谁又能否定它的存在?

这股力量,使人在思想一旦感到了它的存在,就不得不承认,这是宇宙之间最大的

、最不可抗拒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我才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别去想我们想不通的事了  或许,将来

会有新的发现,有助于解决这个问题。我看,你的建筑地盘,会有几天忙碌,那些人全

都想得到石块,最好先安排一下,免得到时,那些人打破头。”

宋天然苦笑点头,和温宝裕一起告辞离去。

我望著堆在客厅一角的那些石块,发著怔,心中想,石头上有花纹,那是极普通的

现象,几乎每一块石头都有,除非是石上的花纹十分逼真,十分引人入胜,不然决不会

引起注意。

整个地球上,由各种各样岩石组成的山岭,不知道有多少,是不是那些山岭上的石

块上的花纹,也预言著甚么或昭示著甚么?还是只有这座小石山上的石块上的花纹,起

著这样的作用?

我来到了石堆前,一块块搬起来看。那些石块平整一面上的花纹,我已看得十分熟

悉。

过了好久,我才放弃了思索,上楼去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宋天然每天都和我维持著电话联络,告诉我建筑地盘上的事,爆山

工程继续进行,地盘中十分热闹,至少有三十起以上的各路人马,在每次爆破之后,忙

著找寻有比较平整面的石块。虽然未曾引起甚么争执,但是他们的行动,也看得地盘上

的工人,啧啧称奇,不知这些人要石头来干甚么。

那些人倒也守口如瓶(这自然是他们的职业习惯),不论别人怎么问,都一言不发

,只是一个劲地搬石头,而且都自备运输工具,将拣出来的石头搬走。

宋天然又在电话中说,那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和她带的人最贪心,一连三天,每天

都搬走大量的石块,甚至有一艘船,泊在就近的海面,把石块运上船去。最后一次,她

望著至少还剩下一半的石山,大抵是想到终于无法把整座山都搬回去,才摇了摇头,依

依不舍离去,估计她手下人搬走的石块,超过一千吨。

听了那老妇人这样的行动,自然不免感到好笑。但一想到那老妇人所代表的,可能

是苏联集团的庞大势力,倒也不足为奇,他们有足够的人力和设备,可以对每一块石头

,进行长时间的研究,就算一点结果也没有,他们也浪费得起。

值得注意的是,小纳所代表的美国方面,却并没有人去搬石头。只不过小纳和宋天

然见过面。那是在我和小纳分手之后的第三天,宋天然也将经过情形,详细告诉了我。

小纳向宋天然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宋天然,在爆破工程之中,如果有甚么“异样物体

”发现,务请和他联络。

宋天然不知道小纳所谓“异样物体”是甚么意思,小纳的解释是石头山开出来当然

全是石头,“异样物体”就是除了石头之外的物体。

当宋天然向我这样说的时候,我也不禁佩服小纳心思的缜密。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

,去争那些石头,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我的想法:那些石头本身,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何

以形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于是,他就设想在山中,可能蕴藏著甚么别的东西,所以要宋

天然留意。

宋天然答应了他的要求,小纳却做了两件不应该做的事。第一件,他给了宋天然一

张面额相当大的支票,作为请他留意“异样物体”的酬劳。那令得宋天然勃然变色。宋

天然事后解释说:“我也不是甚么清高,可是我知道,特务机构的钱拿不得,一拿,那

就等于成了他们的自己人,我可不想有这样的身份。”

由于第一件事,小纳令得宋天然十分反感,所以第二件事,宋天然当时没有甚么反

应,只是把他敷衍了过去,但却在事后,立即告诉了我。

小纳要宋天然做的第二件事是:“如果真有甚么异样物体发现了,千万别对任何人

说起,只和我联络,尤其,别对卫斯理说。”

这样的话,引得宋天然十分反感,当他向我讲起,兀自愤然,我则摇著头:“他有

他的立场,不能太怪他。”

宋天然愤愤不平地道:“我还以为你和他是好朋友。”

我十分感叹:“我和他的父亲是好朋友,和他,只是认识。”

宋天然仍然很激动:“哼,真要是发现了甚么东西,我绝不会告诉他。不过,他倒

提醒了我,这座小石山,有点古怪,可能里面真有点甚么怪东西藏著,我要常驻在地盘

留意。”

我对他的决定,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履行了他的决定。

因为在第二天,我就接到了白素的电话,从法国打来的:“爹的病情恶化,你最好

来一次。”

一放下了电话,我就决定尽快起程。白老大的身体一直十分壮健,但越是壮健而没

有小毛病的老人,如果一旦患起大病来,就是十分凶险的大病。

我第二天动身,第三天,就到了医院,就是在里昂的那家医院,上次在这家医院之

中,我和白素,第一次见到了传奇人物马金花。

(马金花的故事,记述在《活俑》之中。)

我和白素一起在医院的走廊,走向病房,白素忧形于色:“爸的脑部,医生说,有

一个血瘤,十分小的那种,正在形成,如果形成,那么他的生命,随时可能因为这个小

瘤而丧失。这种小瘤,可能比针尖还小,但是却足以令得那么大的一个人死亡。”

我皱著眉,虽然我的医学知识十分普通,但是足以知道这种脑中的小瘤,的确致命

,这种小瘤,是潜伏的杀手,不发作的时候,患者和正常人完全一样,但却可以在一秒

钟之内把生命夺走。

我只好空泛地安慰著她:“在形成中?或者未必形成,不必太担心。”

我们来到了病房的门口,白老大宏亮的声音透门而出:“小伙子,别在我面前耍花

样,我拥有的博士衔头之多,足以令得你们咋舌,快把红外线扫描拿来给我看。”

我推开了门,看到白老大半躺在床上,看起来精神很好,旁边有三个医生在,那些

医生的神情,都很尴尬。白老大一看到了我,就高兴了起来,指著他自己的头部:“这

里面,可能有点毛病,他们作了红外线扫描,可是想将结果瞒著我,你说混账不混账。

白素忙道:“爹,医生有医生的理由  ”

白老大陡地提高了声音:“屁理由。”

他一面说,一面掀开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跃而起:“不把扫描结果拿来,我这就

走。”

那三个医生中的一个忙道:“好,好,拿来,拿来。”

白老大这才呵呵笑著,坐了下来,问了我一些话,兴致很高,白素也强忍著忧虑,

陪他说笑。白老大在说了一会之后,忽然感叹地道:“人,总是要死的,自从有人以来

,还没有一个人,可以逃出死亡的。”

白素有点悠悠地道:“神仙就可以。”

白老大摇头:“我可不要当神仙,小卫向我说过的那个古董店老板变成了神仙的故

事,我看不出当神仙有甚么乐趣,餐风饮露,哪及得上大块肉大碗酒快乐,神仙的嘴里

,只怕会淡出鸟来。”

我不禁“哈哈”大笑,把“神仙”和“嘴里淡出鸟来”连在一起,也只有白老大这

种妙人才想得出。

白老大又道:“所以,生死由命,还是接受命运安排的好。”

他忽然又伤感了起来,我和白素都不便接口。就在这时,医生已将一大叠扫描图,

拿了过来,三个医生、白老大、白素和我,一起凑前去看。

才看了一看,我心头就陡地打了一个突。

红外线扫描图,不是内行人,看来全然是莫名其妙的,不知是甚么东西,只是一团

团模糊的阴影而已。

这时,一个医生指著第一张图,解释著:“这经过了一千五百倍放大,就在这一部

分,有病变的迹象,这一团阴影,如果病变持续,就有可能形成一个瘤  ”

那医生指著的那团阴影,呈不规则状,看来有鸡蛋那样大小,那是放大了之后,原

来,自然小得怕连肉眼都看不见。

在那团较深的阴影之旁,是一些深浅不同的其它阴影。

我一看到那图片,就打了一个突,接著,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

,神情怪异莫名。白老大瞪了我一眼:“小卫,大惊小怪干甚么?就算形成了,也不过

是一个小瘤。”

我对于白老大所说的话,根本没有怎么听进去,只是反手握住了白素的手,手心冰

凉,渗著冷汗。这种异常的反应,令得白素吃了一惊,她立时望向我。

这时,我自然没有法子向他们作详细的解释,何以我会如此震惊。

那幅红外线扫描图,我十分熟悉,一眼看去,就十分熟悉,看多两眼,我已经可以

肯定,图片上显示的一切,和第一批,我与宋天然寄出去的那三十张摄自石头表面花纹

的照片中的其中一张,一模一样。

尽管已经有过两次的“巧合”,但是那时,我还是如同遭到了电极,目瞪口呆。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之后,低声问:“你怎么啦?”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指著图片问:“这是放大了一千五百倍

的?”

医生点头:“是,扫描图一定要放大。”

白老大闷哼著:“人老了,身体总有点出毛病的地方,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个医生道:“不,这种病例,我们经历不少,一旦形成了瘤,就十分麻烦,我想

……我们的意思,在瘤还未形成之前,可以先采取激光治疗法,将病变的程序打乱,使

小瘤不能形成。”

白老大翻著眼,尽管他有好几个博士的衔头,思想十分科学化,但是人到年纪老了

,总不免会有点古怪的念头:“一群妖魔要聚在一起生事,若是驱散了它们,它们四下

各自生起事来,岂不更糟糕?”

那三个医生怔了一怔,显然一时之间,未曾听明白白老大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白素

忙道:“他的意思是,激光治疗,会不会反而使病变因素扩散?”

三个医生神情严肃:“当然,不排除这个可能。”

白素沉吟著:“那样,岂不是更加危险?”

一个医生叹了一声,又拿过那张放大了的扫描图来,指著那团阴影旁的一股暗影:

“看,如果形成了瘤,这个瘤,将附在这条主要血管之上,这极严重,小瘤的扩大,再

变化,或是破裂,都可以使这条血管也为之破裂,那就……”

白老大闷哼一声:“轻则四肢瘫痪,重则一命呜呼。”

自素轻轻顿了一下脚,叫了一声:“爹。”

白老大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白素道:“现在接受治疗,可能有危险,但也

有好处,唉……应该怎么决定才好?”

第五部:只能得到前一半

白素本来十分有决断力,而且处理事情,极其镇定,可是这时,却心慌意乱,自然

由于事情和她父亲的生命有关。

白老大推了我一下:“怎么,小卫,你也出点主意,别像锯了嘴的葫芦。”

我在一旁,一声不出,因为我思绪十分紊乱。看到了自老大脑部红外线扫描图,和

石头上的花纹一样,思绪之乱,真是难以形容。直到白老大问我,我才勉力定了定神:

“这……我看也不必忙于决定  ”

一个医生打断我的话头:“越快越好。”

我闭上眼睛一会:“三天,总可以吧。”

三个医生一起皱眉,神情勉强,但总算答应了。白老大瞪了我一眼:“小子有甚么

锦囊妙计?”

我忙掩饰著道:“没有甚么,我只是……希望有时间,多考虑一下。”

白老大摇著头:“没有结果的事,现在没有,三天之后也不会有。”

我没有再说甚么,医生又指著图片,解释了半晌,等医生离去,白老大以极快的手

法,自枕头下取出了一滴酒来,大大喝了一口:“闷都闷死了,还不如回农庄去。”

白素坚决道:“不行。”

我们一直拣些闲话说著,虽然我心中极其焦急,想把一切告诉白素,但白老大显然

没有让我们离去的意思。白素也看出了我的心神恍惚,频频向我望来,最后连白老大也

看出来了,他挥手赶我们走:“去,去,我要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好了。”

我和白素这才退了出来,一出病房,我就向白素提起宋天然来看我的事。

白素为了照顾白老大,就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层小小的公寓,屋子虽然小,但是设

备齐全、舒适,步行到医院,只消三分钟。

我一面走,一面讲述著一切经过,像所有人听到了叙述之后的反应一样,白素的神

情,讶异莫名。等到了那层公寓房子之中,我继续在讲著,白素一面听,一面调弄著咖

啡。

我讲得相当详尽,不但讲事实,而且还讲了我们所作的种种设想。

白素并没有发表太多意见,她只是说了一句:“这全然无法设想,不必多费心神了

。”

我苦笑了一下,又说到了我、宋天然、温宝裕想到的,石上的花纹,是不是可以连

环地显示出今后事态的发展的设想。等我讲完,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视著我,用

十分小心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爸脑部的扫描图片  ”她讲到这里,

停了下来。她十分聪明,已经想到了有甚么事发生了。

我屏住了气息,缓缓点了点头:“是,一模一样,真不可想像!石头显示的,是一

个病人的脑部红外线扫描的一千五百倍放大图!”

白素一向能接受怪诞的事,可是这时,她也不禁喃喃地道:“不可能,实在不可能

!”

我叹了一声:“事情实实在在放在那里,那张图片,甚至那块石头,就堆在我们客

厅的一角。”

白素陡然道:“如果你们三个人的设想……成立……”

我接上去:“我想到的,就是这一点,石头表面显示的,是如今的情形,极小心打

磨,会显示出下一步的变化来?可以看出是形成了瘤,还是病变因素停止活动?如果真

可以的话,十分有助于是否现在接受激光治疗的决定。”

白素在来回走著,忽然站定,现出苦涩的笑容:“有一个逻辑上的问题  ”

我立即点头:“是的,我早已想到过,如果下一步,显示是一个瘤,那就一定是将

来的事实,无法改变。”

白素“嗯”地一声,我又道:“但也有可能,下一步显示的是没有瘤。”

白素的神情充满了疑惑:“如果没有瘤,那表示甚么呢?”

我道:“表示激光治疗有效,至少我们可以作这样的假设。”

白素表示同意:“要不要对爸说?”

我迟疑著:“恐怕说不明白。”

白素道:“要是不说,我们如何可以离开几天?”

我想了一想:“可以托人办这件事,就算石头弄来了,在这里也没有打磨的工具,

我想……可以托……”

我首先想到托宋天然做这件事,又想到温宝裕,但最后,我决定请陈长青。白素也

同意,因为陈长青对于这类稀奇古怪的事,十分有兴趣,做来兴致勃勃,绝不会怕麻烦

我和陈长青通电话,电话才一接通,我却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一时之间,我还以

为自己拨错号码了,我问:“小宝,你在陈长青家?”

温宝裕道:“是啊,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陈叔叔人真有趣。”

我可以想像得出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有趣”情形,陈长青已接过电话来,我道:“

长青,托你做一件事,你听清楚了。”

陈长青这家伙,有时真是不知怎么形容他才好,竟然搭起架子来,我才说了一句,

他就一口回绝:“对不起,近来我很忙,不能为别人做甚么事。”

我给他气得差点没昏过去。

他又道:“我最近忙著磨石头。”

我知道他所说“磨石头”是甚么意思,有求于人,说不得只好忍住了气:“我就是

想请你磨一块石头,我有了新的发现,那块石头,就在我客厅一角,表面上的花纹,正

中部分,有鸡蛋大小不规则的深色阴影,旁边有一股较浅色的粗条纹。”

陈长青一听,登时兴奋起来:“那是甚么?天,那是甚么?”

我可以想像得到他不断眨眼的情形,他不等我回答,又已道:“你一定要告诉我,

不然,我不但不替你做,而且把石头毁去。”

我知道他要是撒起泼来,真是说得出做得到,所以和白素交换了一个眼色,就把实

情告诉了他。陈长青不断在叫著:“天!天!”又在叫著:“小宝,你听到没有,天!

天!”

我叹了一声:“别再叫天了,你叫一声天,至少要三个法郎的电话费。”

陈长青问:“你想知道病变的变化?”

我应道:“是。”

陈长青说道:“好,我立刻就去拿这块石头,我已经设置了极先进的仪器,一定用

最小心的手法来做,把图片用无线电传真,传送过来。”

我吁了一口气:“谢谢你了。”

陈长青大声道:“谢甚么,天!天!”

他又在不住叫“天”,我也没法子不听他叫,他又叫了好几十下,才挂了电话。

我道:“不必太忧虑,我想明天就会有结果了。”

我不知道陈长青“磨石”设备如何,事实上,石头被磨去极薄的一层,也有可能代

表了好几千年,又或者,石头上的花纹根本不能对一件事作连环的显示,所以,其实我

并未寄以太大的希望。

我也有了决定,没有结果的话,我会劝白老大接受激光治疗,总比听凭瘤肿形成好

我当时不知道陈长青在用甚么方法“磨石头”,事后才知道,陈长青有锲而不舍的

精神,他在长途电话中告诉我的“设备”,可以媲美一座小型的精密工业制造厂,其中

有一部极其精密的磨床,还是他硬从一间极具规模的光学仪器厂手中抢购来的,操作的

精密度,以数字来计算,可以达到一百米的万分之一。

接下来两天,我们都陪著白老大,那三个主治医师一直在等我们的决定,陈长青的

传真,在第三天傍晚时分到达。

在传真到达之前,陈长青打了电话来:“经过极小心的处理,一共得到了十幅照片

,真是不能想像,被磨去的部分,只有一厘米的八千分之一,花纹已经有了显著的不同

,十幅照片已经通过无线电传真送来,卫斯理,我们的设想是成立的。石上的花纹,连

环显示著事态的发展,你看了那十幅照片,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陈长青的语音,兴奋之极。未曾看到照片,我还不明白他如此肯定,等到十幅照片

到手,我和白素一看之下,也不禁呆住了。

不明究竟的人看来,那十幅照片,可以说没有甚么差异。但是我们知道照片的来龙

去脉,所以一看,就可以明白。

照片中那一股阴影,是脑际一根血管,在十幅照片中,那条血管都存在。在血管旁

是一团病变的阴影,顺著照片的次序,那团阴影,由大变小,最后一幅上,只有血管,

全然没有那团阴影。

白素看了之后,大是兴奋:“看,病变因素消失了。”

谁看了这一组照片,也不能否定那是对其一种情形的连环昭示,我也禁不住与奋:

“真是太奇妙了,不知道一厘米的八千分之一,代表了多少时间?”

白素道:“不管多少时间,总之病变因素消失了,证明他不会生瘤,进行激光手术

有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不是先去徵求一下三位主治医生的意见?”

白素呆了一呆:“我们如何向他们解释这些照片的来源?把他们绑在刀山上,他们

也不会相信。”

我挥著手,这倒是真的,就算把事情从头讲起,他们也不会接受,我想了一想:“

先把那组照片给他们看,听听他们的意见。”

白素表示同意,我们一起到医院,并不通知白老大,只把三位医生约到他们的办公

室中,然后把那十幅照片取出来,给他们看。

三位医生看著那些照片,都十分讶异,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他们若是不表示惊讶

,那才是怪事。

我也知道他们一定会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所以我说在前面:“我知道,三位一定有

些问题要问,不过我要说明,有些问题,不会有答案。”

三位医生互望著,神情更疑惑,一个医生指著照片:“原来白先生早就接受过红外

线扫描,我们不明白,他早该接受治疗,为甚么一直任由病变发展,不加理会?”

那医生所说的话,十分容易明白,可是我和白素听了,陡然怔了一怔,一时之间,

脑筋转不过来。

我反问道:“甚么意思?医生,你是说  ”

另一个医生指著顺序摊开的那十幅照片,道:“我们曾估计,白先生脑部的病变,

大约三年前开始形成,你看这一幅照片,显示白先生脑子这一部位,完全正常,而接下

来的一幅,已经有了一个小黑点,那是病变的开始,这是不是三年前所作的扫描图?”

一听得那医生这样说法,我和白素两人都呆住了!

竟然会有这样的状况,我和白素两人,都未曾料到。

那幅“脑子这一部位完全正常”的图片,在陈长青送来的十张照片中,编号第十,

是最后的一张,我们以为那是以后的情形。

可是,那三位医生一看之下,却一致认为那是以前的情形。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三位医生决想不到“以后的情

形”可以有照片,所以,他们把照片当作是以前的事。

我忙道:“会不会那是以后,病变消失了的情形?这些照片,会不会显示了病变逐

步消失的经过?”

三位医生立时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来,一个道:“病变消失?怎么能显示出来?”

我道:“别问原因,请回答我,有没有这个可能?”

那医生摇了摇头,年纪最长的那个道:“不可能,病变消失的病例很多,扫描照片

上显示消失的过程,都是分裂、消失,也就是说,病变的阴影,会先分裂成许多小团,

然后再逐渐消失。这一组照片所显示的,是一种凝聚的形成,阴影逐步增大。”

我和白素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头上的花纹,的确可以连环显示一件事情发展的全部过程,从这组照片上,可以

得到证明。可是我们想知道以后的情形,结果却得到了以前的情形。

整个情形,如果在石头之中,占了一万分之一厘米的厚度,向一边去探索,得到的

是以前的情形,向另一边去探索,可以得到以后的情形,问题就是,另一边的石头,在

甚么地方?上哪儿找去?根本没有可能把那另一边石头找回来了。

石头被爆开,恰好显示了事情中间部分的花纹,即使在当时,也难以在爆炸过后,

找到本来是相连著的石块,何况现在!落在我们手中的那块石头,偏偏是昭示以前情形

的,这真是造化弄人之极。

试想,石块落在我们手中的机会是何等之微,但我们居然拥有了这块石头,而另外

二分之一的机会,我们却得不到我们所需要的。

我和白素发怔,那年长的医生道:“既然三年之前就发现了病变,早该接受治疗,

拖到现在,已经太迟了。”

他在责备我们,我们有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忙道:“是,是,我们会劝

白先生尽快接受治疗。”

另一个医生指著照片,还在发牢骚:“这是哪一位医生进行的?这位医生不坚持进

行治疗,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

白素也只好尴尬地应著,又委婉地道:“请三位千万则在我父亲面前提起这些照片

的事,不然,他脾气很怪,一想拖了三年也不过如此,就不肯接受治疗了。”

三位医生一想有理,居然答应。

我们一起来到病房,又著实费了一番唇舌,才算劝得白老大肯接受治疗。当天晚上

,我们回到那小公寓,两个人坐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我才苦笑道:“真是造化弄人。”

白素喃喃地道:“或许将来的事情,根本不会连续显示?”

我手握著拳:“怎么会?我们得到了那石头的另一边,就可以知道。”

白素道:“将来的事无法获知,包括我们根本得不到石头的另一边这件事在内。”

我有点不服气:“一半一半的机会。”

白素站了起来:“可是,人却永远只能得到前一半。”

白素的话,不是很容易理解,但是想深一层,却又有极深约含意:虽然是一半一半

的机会,人追求的是其中的一半,可是得到的:永远是不想要的另一半!

我想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

白老大接受了激光治疗,情况十分好,病变因素逐渐消失,医生把病变因素消失的

过程,逐步记录下来。从图片上看来,的确如那位医生所说,分裂之后再消失,和陈长

青传真送来的那十幅图片,大不相同,那十幅图片,显示的是以前的情形,而非以后的

,也得到了证实。

陈长青在第二天就打了电话来询问结果,我把情形对他说了,他啧啧称奇:“真叫

人想不通:只有像白老大这样的人物,才会有记录在石头上,还是每一个人都有?如果

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身体变化、成长过程、每一件发生的事,都记录在石头上,那么,这

座小小的石山,蕴藏的资料之多,真不可想像。”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全世界所有的电脑加起来,只怕也不及这座石山

所储存的资料的亿分之一。”

陈长青激动了起来:“再过一千年,人类的全部电脑,也不能储亿分之一这样的资

料,现在我和你在通话,我们讲话的声波图形,也可能在石头上显示!”

我苦笑道:“谁知道,也许。”

陈长青道:“你快回来吧,我实在想和你详细讨论,电话里讲不明白。”

我的回答是:“白老大的病况一好转,我就回来。”

等到白老大出了院,回到了他的农庄,白素还要留在法国多陪他几天,我一个人先

回来,下机之后,我直接来到了陈长青的住所。

陈长青看到了我,兴奋之极,连忙叫我去看他新设置的“工作室”,陈长青也真贪

心,我看到他屋子,不但在院子里,而且在走廊上,甚至楼梯级之下,都堆满了石块。

他看到我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每一块石头,都是宝藏,无穷

无尽的宝藏,我实在想弄得越多越好。”

我苦笑了一下:“任何一块,即使是一小块,穷你一生之力,你也无法研究得透,

弄那么多,一点意义也没有,真是贪心。”

陈长青自己替自己辩解:“人总是贪心的。”

到了“工作室”,我看到许多块石头,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工作室的一角是各

种仪器,另一角是完善的摄影设备,再另外一个角落上,自然,又是堆满了石块。

这些日子来,他已拍摄了上千幅照片,他装了一个屏风型的架子,将这些照片,全

放大到二十乘三十五公分,一幅一幅全贴在上面,架子在工作室的另一个角落。我一扇

一扇地转过去,看著,每一张照片,都有著不同的阴影所构成的图形,但是没有一张可

使人明白那表示甚么。

有一部分照片,是陈长青每磨薄一层之后拍下来的,从花纹看来,的确显示了一件

事情逐步的理化。我指著那些照片,把白素的想法,告诉了他,陈长青皱著眉:“全是

以前的事?根本我们连是甚么事都不知道,怎能判断连续的变化是以前还是以后?”

我总算在工作室中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由衷地道:“我想,那些人把石头

弄回去,所作的研究工作,虽然以国家的力量进行,只怕也不会有你这样的成绩。”

陈长青听得我这样说,得意非凡:“也不单是我一个人的工作成绩,宋天然和小宝

,一有空就来帮我,小宝几乎每天都来。”

我笑了起来:“你当心小宝的母亲告你诱拐少年。”

陈长青伸了伸舌头:“她来过两次,开始很不友善,后来我给了她一条减肥良方,

她态度就好得多了。”

我睁大了眼睛:“想不到你还有祖传的秘方?”

陈长青“呸”地一声:“甚么祖传秘方,我这个减肥良方,万应万灵,只是‘少吃

’两个字!”

我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又说了一回话,宋天然和温宝裕一起走进来,原来陈长青把

屋子的钥匙配了一套给他们,使他们可以随时进来。

他们两人见了我,自然十分高兴,宋天然大声道:“正好,今天有一个十分重大的

发现。”

他一面说著,一面打开了公事包,取出一大叠文件来,翻到其中一页:“看这份报

告。”

我看了一下,看得出来那是石质的化验报告,报告上列举著石头的成分。这是一种

专业知识,我不是一看就明白。陈长青忙道:“有甚么新发现?”

宋天然道:“这座石上的岩石,全是花岗岩,可是抽样化验  一共取了一百个样

本,却发现成分和普通的花岗岩有所不同,接近花岗闪长岩,其中二氧化矽约含量,只

有百分之五十,黑云母的含量则高出三倍之多  我相信是形成石头上花纹阴明对比特

别复杂的原因,正长石和角闪石的含量也高,斜长石和石英的含量比例则低,这种岩石

的成分,甚至于没有记录可供查考。”

宋天然解释著,我听了倒不觉得怎样,因为岩石的构成成分,极其复杂,单是花岗

岩,也不知有多少种,而且各种成分不同,在一座石山之中,可以找出许多种不同的岩

石。

陈长青显然和我有同感,他也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宋天然又翻过了另一页:“这

里,有一个相当奇怪的现象,石山的爆破工程,要将整座山铲平,可是在某几处所在,

由于建筑上的需要,还要向下掘下去,最深处,要掘深十公尺左右。”

陈长青也挺会欺负人,他不耐烦起来:“你还是长话短说吧。”

宋天然脾气好:“好,在几处掘深的地方,都有同一现象,那就是掘下去的五公尺

左右,下面一层的石质,就和上面的截然不同,全是典型的角闪石花岗岩。”

陈长青用力一挥手:“这种情形,说明了甚么?”

我知道他想说甚么,立时道:“别告诉我这是一座天外神山,从不知甚么地方飞来

。”

陈长青眨著眼:“为甚么不能是这样?”

我道:“自然,在这件奇事上,可以作各种各样的设想,你坚持要这样想,我也不

反对。”

宋天然皱著眉,不声望,他毕竟是一个科学家,要他设想一座石山,是从不知甚么

地方飞过来的,的确比较困难一些。

温宝裕则道:“大有可能,中国杭州有一座飞来峰,据说就从印度飞来。”

陈长青在急速地踱步,像是想把他的设想作进一步的说明,可是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笑道:“反正只是设想,随便怎么想好了,譬如说,在若干年之前,宇宙之中,

有一颗神秘的星球,突然跌落在地球上,就落在那个小岛上,那就是如今的这座山。”

陈长青眼眨得更快,他不甘示弱:“也可以说,若干年之前,宇宙某处的星球上,

有高级生物不知运用了甚么方法,把要在地球上发生的事,全浓缩起来,形成一个资料

库,而把这资料库,放到了地球上。”

温实裕也发挥了他的想像力:“我说,这本来是宇宙形成,或是太阳系形成时留下

来的,安排好了将来要在地球上发生的一切事,用图形的形式来显示。”

我们三人,一起向宋天然望去,宋天然有点无可奈何,咳嗽了几下:“一定要我也

来设想?我会说,在宇宙深处,有某种力量,在操纵著一切生物和非生物的命运,这种

力量,先订定了一个蓝图,并不是它知道会发生甚么事,而是它早已订定了会发生甚么

事,然后操纵著一切,照它订定的去做,这样,看起来,就和它能预知将来的事一样。

宋天然的设想,虽然讲来结结巴巴,不是很流利,可是他的设想,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和陈长青、温宝裕,都认为某种力量,有“预知”的能力,但是宋天然的想法却是

,他认为某种力量,并没有预知能力,只不过是有著要一切事情,都照它计画而发生的

能力。

举一个实际一点的例子来说,一个制瓷杯的人,他可以在某种怪样子的瓷杯出现之

前,就知道在若干时间之后,就会有一只这样的杯子。那并不是他有预知的能力,而是

他一早有了计画,要做出这样的一只杯子来,而又按计画进行。

结果,自然是有了一只某种怪样子的杯子。

宋天然看到我们都不出声,还以为他自己的设想太荒诞,脸有点红。他不知道我们

三个,正在十分认真地考虑他的设想。

过了好一会,陈长青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样说来,那……座石山中所蕴藏的

一切资料,根本是庞大之极的计画书?”

温宝裕哭丧著脸道:“一切全照计画进行,天,有关我的计画是怎样的?是不是有

甚么方法可以知道?”

陈长青瞪了温宝裕一眼:“听说甚么街上,有一个瞎子,算命很准,你要是想知道

,可以找那个瞎子,替你算一算。”

宋天然欲语又止,我道:“我们都很同意你的设想,你还有甚么意见,只管说。”

宋天然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一切都是一种力量在计画著,而且在照计画实行,

那么,这种力量,究竟是甚么?”

我、陈长青和温宝裕三人,异口同声道:“命运!”

白素在若干日之后回来,我和她谈起了我们的讨论,她也十分同意宋天然的设想,

认为虽然现象看来一样,但是预知和按计画实行,是两件不同的事。

虽然,一切全在一种叫做“命运”的力量的操纵下,按计画进行,想起来极可怕,

但命运之力量如此强大和不可抗拒,不知其自何而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别去想它。

后语

你同意宋天然的设想,还是自己另外有不同的设想?反正这件事,可以容许任何角

度不同的设想,只管发挥你的想像力。

把自己的设想记下来,是很有趣的事。

在我所记述的,接近一百个故事之中,《命运》独一无二,大家都可以看得出,这

个故事,只有过程和现象,完全没有结论,勉强算有结论,就是几个人各自不同的设想

,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设想,或在已有的几个现成的设想之中,任择其一。这个故事,

不算曲折,但却最奇特。

或曰:这个故事之所以奇特无比,全是有一座那样的石山,它的石头上有花纹,而

花纹又和一些现象完全吻合之故。

真有这样的石头吗?

有花纹的石头,十分普通,从来也没有人去深入研究,又焉知石头上的花纹,不是

显示著甚么呢?

重要的不是是不是真有故事中所说的那种石头。

(这句句子的上半句,读起来有点不是很顺。)

重要的是,的而且确,有不少方法,可以窥知“计画”的内容。

请注意:不是预知未来,只是窥知计画的内容,约略知道一下计画会如何实行。

因为计画不可改变。

这许多方法,能窥知“计画”的一鳞半爪,说起来好像很神秘,但其实人人皆知,

十分普通,几乎每天都有接触。

这许多方法之中,包括了星相学、人相学、子平神数、梅花神数 以及种种占算术

,包括了瞎子摸骨术和在神庙中求签、测字、卜卦、回光、扶乩、看水晶球等等,一切

希望知道未来的方法在内。

而在这许多方法之中,有一些,还真的有看到一点计画内容的能力。

我们事先看到了,并没有用处,因为命运的力量不可抗拒,计画不会改变,不论通

过甚么方法看到了,结果还是不变。

正因为有一个包罗万有,有关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生命的一切的计画在,所以

最聪明、求知力最强的人,才能千方百计,想出一点方法来,先窥知它的一些内容。

如果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计画,就根本不会有任何方法可以窥知。这就像你要取得

一滴水,一定要有多于一滴水在,才能从中取得。如果根本没有水,如何取到水?

所以,不论甚么方法,可以推算出将来会发生的一些事,是由于那些事早已在那里

的缘故。

又所以,推算到的将来的事,不可以改变,要是可以改变,那么,根本推算不出。

一定有人会说,这个故事,越看越不像小说了,前言一大堆,后语又那么多。那也

没有办法。这只怕也是“计画”的一个部分:我要写这样的一个故事,而你又看到了这

个故事。

“计画”无所不包么?答案:是。

整个“计画”,如果要冠以一个名称呢?

最理想的名称是:命运。

整个“计画”的拟定者和执行者是甚么力量?

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名称,但是我认为最恰当的是:上帝。

上帝在哪里?

就在我们头上,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脑中,在我们的心里!

著名的老故事“瓶子在午时会碎裂”,大致如此:一人擅测字(或占算),算到他

一只心爱的瓶子(或其他物件)在正午时会破碎,于是郑而重之,把瓶子放在面前,盯

著它看,应该可以不会破碎了吧。谁知他的妻子催他吃饭,屡催不至,河东狮吼,过来

抓起瓶子,一下摔碎,其时恰好是正午。

这个小故事很有趣,有趣在,这个人如果不去占算,瓶子就不会破,占到会破,而

无法避免。他占算的行动,也早在“计画”中,“计画”要他去占算,“计画”瓶子破

碎,“计画”几乎无处不在。

人的命运,也是在按“计画”进行的,发生机会极少的事,硬是发生了。

举世著名的体操运动家童非,若不是在体育馆前徘徊,被教练张健看到了,他就决

不会有今天。当年上海的闻人杜月笙,若不是在穷途末路之际在马路上遇到了朋友,而

把他介绍到黄金荣公馆去,也就不知会怎样。

在战场上,人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几百人一起冲锋,一大半人死在战场上,一

小半人活了下来,这其间,全然没有选择标准,除了“命运”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解释

尝见一位军官,左右面颊上,都有极深的酒涡,当时我就说:“很少男人有你这么

深的酒涡。”

军官又好气又好笑:“甚么酒涡,打仗时,冲锋,一颗子弹飞过来,从左颊入,右

颊穿出,其他甚么伤都没有,从此脸上就多了两个洞。”

听了之后,不禁骇然失笑,叫他站定了,由神枪手来射击,也绝对无法造成这样的

结果,但是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硬是发生了。

在香港,一个女学生,放学在路上,遇上了警匪枪战,中了流弹,香消玉殒,其间

,时间、距离,只要有极其微细的差异,她就不会有事。

常想及的几句话是: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以影响人的一生。出门,向左走,

向右走,早十分之一秒,迟十分之一秒,都会有不同的遭遇,而这些遭遇,又都受著命

运的操纵……

世上有将近五十亿人,可知道一个人,照如今这样子出生的机会率是多少吗?大约

是十亿分之一。

不作任何结论。因为根本没有结论。没有结论,并不等于不能设想。我要不断地设

想。你呢?也可以不断地设想。

大家都来想想,或许,在若干年之后,就可以有一点结论。

《命运》这个故事,应该已经结束了,到后来,发了许多议论,已经不是故事的范

围。可是,故事却还有一点余波。既然有余波,就应该让它荡漾一番。

余波和正式的故事,没有甚么联系,可以单独成立。而这个余波确确实实和命运有

关,和命运是一个计画有关,而且,这个“计画”,不由当事人拟订和实行,而是由一

种甚么力量在拟订和实行,当事人绝无反抗和参加意见的能力。

所以,这个故事,可以作为《命运》的附篇  在我所记述的许多故事之中,似乎

还没有过这种结构方式的例子,算是破了例。

那个故事,是一个相当悲惨的故事,若是不喜欢看悲惨故事的朋友,可以不必看,

就当根本没有这个附篇。

附篇:十七年

第一部:求助的父母和奇怪的少女

一连收到了好几封来信,内容相同。

由于我生活的接触面极度,所以收到的信件也极多,送信的邮差,每天都是用细绳

把我的信扎成一扎。

除非是我特别在期待著的信,或是一看信封,就知道是熟朋友寄来的,不然,我都

不拆,因为实在没有那么多闲时间。

大多数的情形下,白素每天都会抽出一定的时间拆看这些信件。她说:“人家写信

给你,总有一定的目的,何必令人失望?就算不回信,也该看看人家说些甚么。”

我自然不会反对她这样做。

那一批同样内容的信的第一封,就是她给我看的。

当时她道:“这封信很有意思。”

我接过信,先看署名:一个不知如何才好的妈妈。这是一个相当吸引人的署名,表

示了这个作为妈妈的人,内心一定焦急之极。

当时我道:“这封信,是不是应该转到甚么青年问题中心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看完了信再发表意见!”

我高举手,作投降的手势,信的内文如下:

“卫斯理先生: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帮一个陌生人,除非这个陌生人来自外星。你真是不公平,地球

上有那么多你的同类需要帮助,你置之不理,老是去帮助不知来自何处的外星人,难怪

有人怀疑你根本也是外星人。”

我看到这里,咕哝了一句:“岂有此理!”

白素微笑了一下,像是早已料定了我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样。我再看下去:

“看了你记述的《洞天》,我对李一心的父亲李天范先生,寄以无限的同情,一个

家庭之中,有一个异乎寻常的孩子,十分痛苦:作为父母,完全无法知道自己的孩子在

想些甚么,做些甚么,为甚么而来,何时会突然失去他。”

我摇了摇头,向白素望了一眼:“全世界的父母,似乎都有同样的麻烦。”

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看下去。

“我有一个女儿,异乎寻常,这孩子,自小就怪极了,比你在《洞天》中记述的李

一心还要怪,李一心只不过对佛庙的图片有兴趣,而我的女儿,似乎有著与生俱来的特

异,她在周岁的时候,就会时时支颐沉思,可是却又从来不肯对我们说她在想甚么。

“有时我偷偷留意她,看到她在沉思中,表情十分丰富,有时现出甜蜜的笑容,有

时却又愁容满面,有时也会暗暗垂泪,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令得我们不知如何才好

,而近一年来,她的行动更是怪异  她再有一个月,就满十七岁,一切都正常,没有

人不说她美丽出众,可就是怪行为越来越甚,甚至令我们感到害怕。

“卫先生,看了很多你记述的故事,我和外子商量过,他是一个电机工程师,已快

届退休年龄了,本来一直是你笔下的那种科学家  只相信现代人类科学已经证明了的

事,但是我们的女儿实在太怪,所以他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女儿,可能有著类似前生

的记忆,这种记忆,是她自己的秘密,而我们全然无从得知。

“卫先生,不怕对你说,我们曾经失去过一个女儿,那是多年前极惨痛的经历,实

在不能再承受一次类似的打击。所以,冒昧写信给你,希望藉你的智慧,和锲而不舍追

求事实真相的精神,帮助我们,如果能得到你的帮助,感激莫名。

一个不知怎样才好的妈妈敬上。”

看完了信之后,我道:“嗯,对我的恭维,恰到好处。”

白素摇了摇头,作出“不忍卒听”的样子。我道:“这个少女,如果真的有前生的

记亿,有几个朋友对这方面有极浓的兴趣,可以介绍这位妈妈去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白素倒同意了我的说法:“是,很多人都可以帮她忙,陈长青怎么样?他研究那些

石头,不会有甚么结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摇了摇头:“不,不如介绍给甘敏斯,那个灵媒。或者,普索利爵士?这都是曾

和我们一起探索、并且肯定了灵魂存在的人。”

白素望了我一眼:“你自己完全没有兴趣?”

我耸了耸肩:“可能只是做母亲的人神经过敏,我不想浪费时间。”

白素道:“好,那就回信给她,请她随便去找一个人求助好了,反正有回邮信封在

。”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天之后,收到了第二封信。

“卫先生,很感激你的来信,我们的困难,相信除了你之外,无人可以解决,我们

不会去找那几位先生,只在等你的援手……”

信中还说了一大串他们如何焦急,如何彷徨,词意恳切动人,最后的署名变成了“

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同上”。

我看了之后,相当不快:“这算甚么?求人帮助,还要点名!我介绍给他们的那几

个,他们以为全是普通人?哼,没有我的介绍,那几个人根本不会睬他们。”

白素不置可否:“或许那女孩只是精神上有点不正常?有前生记忆的人,毕竟不是

很多,可以请他们去看看梁若水医生。”

我闷哼了一声,说道:“随便他们吧。”

白素自然又回了一封信,可是那一双“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却真的固执得很,

一直在写信给我,一天一封,每封信都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大抵自第五六封信开始,连

白素也没有再回信了。

这件事,我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因为来信提出各种各样要求的人很多,那一双父母

虽然说他们的女儿“怪异”,一个人自孩提时代起,就喜欢沉思,至多只能说她早熟,

很难归入怪异一类。

然后,就是陈长青来访,他胁下挟了一只文件夹子,我一看到他就问:“那些石头

的相片,你弄了多少幅了?”

陈长青摇头叹息:“超过一万幅了,真是闷得可以,每天做同样的事,一点变化也

没有,这样下去,人会变成疯子。”

我笑道:“或许你那一万幅照片,幅幅都是伟大的预言。”

陈长青一瞪眼:“甚么或许,根本就是,只不过全然无法知道它们的内容,就像手

上有一本天书,可是看不懂,就等于没有。”

我拍著他的肩,安慰著他:“暂时停一下手吧,你和温宝裕这小鬼头在一起,还怕

没有新鲜的花样玩出来么?”

陈长青笑了起来,拍了拍文件夹:“你还记不记得,由于报纸上的一段怪广告,出

售木炭的,结果引出了多大的故事来?”

我自然记得,那是《木炭》的故事,我道:“怎么样,又在广告上有了新发现?”

陈长青连连点头,放下了那文件夹,打开,我看到其中是剪报,整齐地贴在纸上,

一共有十几张纸,每张纸上,都贴著十公分见方的剪报十余张不等,一共至少有两三百

份,看了一眼,所有广告的内容全一样:

“家建,你一直没有回家,我们之间的约会,你难道忘记了?还是你迷失了?我相

信我们之间的誓约,我们两人都一定会遵守,我不信你会负约,见报立时联络,我已回

家了。我实在已等得太久了。知名。”陈长青在我看的时候,翻动了一下报纸,所有纸

上贴的,全是同样的广告。

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陈长青,你越来越有出息了,这种广告,报纸上哪

天没有?嗯,家健是一个男孩子名字,一定是一个女孩子登的广告,在找那个负了约的

男朋友。”

陈长青道:“我有说不是吗?”

看到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倒也不能说甚么,用询问的目光看著他:“有甚么

特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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