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 本章字数:34992) |
?那些人的搜寻也相当彻底。我只是猜测他们还未曾达到目的,也希望是如此,那我 才有机会和他们相见。若是他们已达到了目的,自然不会再来,那么整件事也只好变成 无头案了。 我自然也不会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对于“那些人”,我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的行 事方式如何,也不知道他们的外形如何 他们的外形,看来不必怀疑,因为郑天禄和 地球人无异,但先后有两个人被吓成了这样子,却又令我不能不对他们的外形另行估计 。 而且,郑保云有一半“那些人”的血统,可是他却并不以为“那些人”对他多么友 善,要不然,他不会秘密向我求助。 “那些人”的神通极大,不但来无影去无踪,而且从郑保云失踪的例子来看,他们 要掳走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别的非常本领。 我心情十分紧张。在书房中耽了一会,来到了一旁的客房中,大声叫来了一个仆人 ,叫他替我准备食物和酒。没有多久,陈三便提著一只很大的古老竹篮走进来,篮中满 是食物,还有两瓶好酒。 放下了竹篮,他匆匆离去,我吃了一个饱,在榻上躺了下来,准备先好好睡上一觉 ,到晚上,可以和“那些人”打交道。 在睡著之前,我还是想了一想,事情眉目都建立在我的设想上,只要设想得不对, 事实完全不一样,然而在当时的情形下,我又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昨晚一夜未睡,整个上午又在极度的混乱之中度过,十分疲倦,所以没有多久,就 睡著了,而且睡得相当沉。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一醒过来时,首先,有一种相当清凉的感觉。这种异样的 感觉令我愣了一愣,待要睁开眼来,忽然听得身边有人声传出来,是一个相当生硬,但 是听来又耳熟的声音:“他也不知道你们要的东西在哪里,他怎么知道?” 一听得那声音,我心中突然一动,先不睁开眼来,静以待变。因为我认出那正是郑 保云的声音 听来有点乾涩生硬的原因,是由于他丧失了说话的机能相当长期,这时 才恢复不久。 在他的话之后,有一阵窃窃私议声,讲的是甚么话,我听不懂,接著,一个声音道 :“甚么叫‘你们要的东西’?是我们要的东西。” 那声音在“你们”和“我们”这两个词上,特地加强了语气。 我立时回想郑保云刚才的那句话,心中有点吃惊。那分明是发话的人在纠正郑保云 的话。郑保云的话,不把发话的人当同类,但发话的人却纠正了这一点。那么,发话者 的身分,就再明白不过,他是“那些人”,是郑天禄的同类。郑保云有一半他们的血统 ,他们要把郑保云当自己人,而郑保云显然还未曾习惯,或者是他故意在抗拒。 整段形容,听起来像是十分复杂,但实际上,却十分简单。 那些人是外星人,郑保云的血统,一半外星,一半地球。外星人要他向外星认同, 但是郑保云却不想那样做。 很简单,可是牵涉到了外星和地球两种血统,也可以说十分复杂。 我真想把眼睛略微睁开一些,看看那些外星人的样子,可是一来,怕被他们发觉我 醒了,二则,也略有忌惮,万一我也被吓呆,事情就麻烦了。 郑保云的声音很不耐烦:“你们,我们,还不是一样,要找的东西我都没有见过, 他当然不知道。” 那发话者闷哼了一声:“不一样,你身体里流的血,是你父亲的血,是和我们一样 的血,你的身体结构已开始变化,很快就会变得和我们完全一样,你根本是我们的同类 。” 郑保云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哀求:“别提了,别提了。”接著,他急速地喘起气来: “我……至少有一半……是地球人。” 那发话者闷哼了一声:“地球人?落后的地球人不能给你甚么。” 郑保云抗辩著:“给了我近三十年快乐的地球人的生命,给了我……”他声音越讲 越低,终于无法再向下说去,自然是想不出一半地球人血统还给了他甚么值得夸耀的事 。 听到这里,我也不禁暗叹了一声。 尽管郑保云这时在感情上还倾向地球人,可是,他那另一半外星人血统必然逐步会 发挥其影响力,那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地球人太不争气,没有甚么可以提出来说得响的 。 我听到的对话,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是那已经证明我和费勒的假设,几乎完全是 事实。 郑保云被他同族掳走,由于他不愿和同族在一起,所以他才向我求助,而我估计他 会逐渐适应,看来也逐渐在成为事实。 一想到这里,我略动了一动,正待睁开眼来,忽然听郑保云发出一下惊呼:“天! 别睁开眼。” 六、当年的事全然意外 我愣了一愣,突然觉得有一只手,掩向我的眼睛,那来得极突然,尽管我在听到了 郑保云的一声惊呼之后,立时知道掩向我眼睛的手,一定是他的,而他不要我睁开眼, 自然也是好意。可是在这样突然的情形下,我还是张开了眼睛。 一只手遮住了眼睛,睁开眼来之后,视线也只能从指缝中透出去,刹那之间,我实 在不知道自己看到了甚么。 任何人,不妨都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再睁开眼来,从指缝中去看东西 那 本来就使人看不清楚,若是看到的东西,根本不知是甚么的话,当然更难判断那是甚么 。 当时,我的情形就是这样。 但是,虽然我说不出看到的是甚么,但总看到一些景象,形容一下那种景象,总可 以的。 我看到的是若干和血一样红的物体,那种物体的全部形状如何,指缝中看出去,看 不完全,我看到的只是局部,我看到那种耀目鲜红的物体,在摇晃著,略有人形,其中 一个,在顶上部分还有闪亮的圆点;有一个,有同样的鲜红色的条状物,正在扭曲舞动 ,看来诡异莫名;而有一个,在舞动的条状物上,有一个圆形的东西,那东西……唉… …那东西对我来说,倒一点也不陌生,对任何地球人来说,也绝不会陌生。 那是一个人头,一个眼耳口鼻,七窍齐全的人头。 可是那个人头,却在那条状物之上,摇摇晃晃,不掉下来,也不长在它应该长的脖 子上,不知道它有甚么目的,也不知道它想干甚么。 而就是那个人头,当我视线透过指缝望向它的时候,头上面的一双眼睛,居然也正 向我望来。 (“头上面的一双眼睛”实在不是很有文采的语句,眼睛当然是在头上,变成了累 赘的废话。可是那时候的情景,实在太诡异可怖,所以,当我提及那对眼睛时,无法不 用那样的语句,来表示那个人头是如何特别。) 它目光灼灼,和我对望了极短的时间,大约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但是那已足够使 得我全身血液都为之凝结,整个人像是“轰”地一声响炸了开来 那种“轰”的一声 响,是实在的感觉,我真的听到了一声巨响,发自我的身体之内。 另外还有一下巨喝声,起自我的身边,那是郑保云的声音:“闭上眼!” 我全身僵硬,心中极愿意闭上眼,可是事实上却无法做得到。只觉得突然之间,眼 前黑了一黑,不知是甚么东西,罩了上来,使我甚么也看不到。 再接著,我又听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声响,好像是有许多物体在作急速的移动。然 后,觉出郑保云的手移开,那件衣服(我猜是)还罩在我的脸上,又过了一会,我全身 从极度的麻木中,渐渐恢复了知觉,那情形一如冻僵了的肢体,在温度适中的情形下恢 复知觉。 我直到这时,才全身震动了一下。 那一下震动,木来是一透过指缝,看到可怖诡异之极的景象时,立即就应该发生, 可是当时由于惊骇太甚,至于全身僵硬,竟直到现在才能震动,当时的惊骇之甚,可想 而知。 也就在这时,罩在脸上的衣服被挪开,我看到,房间里那种血红色的物体,尽皆不 见,只有郑保云在我的眼前,定定地看著我。 木来,神秘失踪多日的郑保云,忽然在面前出现,已经足令人讶异的了。 可是在见过刚才那种可怖的情景之后,这时别说郑保云出现,就算郑天禄出现,又 或者他们两人头上都长满了角,我也不会觉得甚么怪异了。 我张大口,喉间不可遏制地发出一种奇异的“咯咯”声 那是喉管(或者是气管 )由于痉挛而发出来的声音,和青蛙求偶时发声的原理相同。同时,我清楚地感到口角 有口水在淌出来,可是由于肌肉的僵硬,无法控制。我也知道,我的眼珠必然在向上翻 这种神情,我并不陌生,在费勒被吓得昏厥,我就曾看见过。我也知道,我神智清 醒,身体的僵硬不过是暂时的,我不至于像费勒或是那仆人那样。 可是这时,我的外形看来和他们无异,郑保云当然不知道我神智清醒,没有被吓昏 过去,所以他神情惊骇之极,失声道:“天,卫斯理,你看到 ” 他只讲了半句,我的情形已大有好转,先是突然呼出了一口气,他也立时住口。 呼出了一口气之后,僵硬的下颚可以活动,虽然在活动之际,还伴著一阵酸痛,但 总算已能把口闭上,不至于像白痴一样地口角流涎,自然,要讲话,还得等上一些时间 。郑保云神色高兴:“你没有吓昏过去。” 我努力点著头,同时,转动著眼珠,表示我神智消醒,只是身体的肌肉、神经,受 不了极度的惊恐而呈现异常的反应,变得不听指挥。 但不论我怎么挤眉弄眼,我都无法向他表示我的谢意,因为若不是他伸手在我眼睛 上遮了一遮,我看到的景象不是局部,而是全部的话,这时我会变成怎么样,实在连想 也不敢想。 郑保云伸手在我的脸上轻拍了几下,转身走了开去。这时候,我实在需要有人陪在 我的身边,哪怕是像郑保云那样的一半地球人也好。 可是我仍然不能说话,只是发出了一阵更响亮的“咯咯”声。郑保云像是明白我的 意思,向我作了一个手势。 他急急走开去,我闭上眼睛,唯恐再有甚么异象出现,不多久,在一阵脚步声之后 ,我闻到了一阵酒香,睁开眼,郑保云拿著一杯酒来到了我的面前,托起我的头,把酒 凑到唇前,我的口微张著,开始的时候,酒自动流进口去,等到若干酒再进口,酒精迅 速地在血液中起作用之后,我才能喝下其余的酒。 然后,又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了一个字来:“天。” 郑保云有点愁眉苦脸,退开了一步坐下:“你……还是看到了?” 我点头,颈骨仍然僵硬:“看到了一点点。他们……他们……” 我本来想说“他们就是你的族类”的,可是立时又想起刚才看到的可怕情景,郑保 云就在我面前,不论他体内发生了甚么变化,他外形看来和地球人无异,就算那是他的 一种“变化”,也很难和我刚才看到的情形归入一类,所以我说了一半,突然住口。 郑保云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想说而未曾说出来的是甚么,他突然尖叫起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些怪物……当然不是我的同类,我……我和那堆怪物……一点关系 也没有。” 他气咻咻地叫著,我不禁愕然,难道我的假设,并不是事实? 而在思绪的极度紊乱之中,我忽然又感到,他用“堆”字来称呼,“那堆怪物”, 实在再恰当也没有,因为我看到的那种鲜红色物体,数量颇多,真有一团团、一堆堆的 感觉。 郑保云站了起来,跳著,挥著手,瞪著我:“看看清楚,我……我虽然已经完全接 受了父系血统的遗传……”他的双手,自然而然,交叉著护向腹部,又继续著:“但是 外形和……母系遗传一样,不说穿,谁也看不出来。” 他喘了几口气,再重复了一遍:“不说穿,谁也看不出来。” 我看出他十分关心这一点,而他突然出现,那是我拨开一切迷雾的最佳保证,我真 怕他突然消失,是以连连点头:“对,一点也看不出。” 郑保云望著我,颇有疑惑之色,忽然道:“既然一点也看不出,你望著我的眼光, 为甚么古里古怪?” 我忙道:“古怪吗?没有啊,是……因为刚才害怕,不免有点异样。” 我急忙解释著,郑保云没有再说甚么,长叹了一声,双手掩住了脸片刻,把他自书 房中取来的那瓶酒打开,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 我那时已完全从极度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了,要发问题的话,相信讲话的速度之快, 每秒钟可以达到十二个字,但是我要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一时之间,不知如何问起才好 ,我只是向他伸出手来:“老朋友,恭喜你从患病状态中清醒过来。” 我已经尽量选用温和的、避免刺激他的字眼在说话,可是他真是敏感,向我瞪了一 眼:“你干甚么?想试试我是甚么样的怪物?我没有甚么怪,握手就握手,谁怕你?” 他说了那一大串话之后,才伸手出来,弄得我不知是和他握手好,还是不和他握好 。他却一下子就握紧了我的手,用力摇著,然后,他神情悲哀地望著我,叫著我的名字 :“卫斯理,我……想不到……父系血统的遗传……” 郑保云苦笑著,松开了手,在自己的肚子上,用力拍打了几下。 他拍打肚子时发出的声音,完全是拍在坚硬物体上所发出的声音。 他这样子做,不禁令我感动之极。 他是外星混血儿,有著一半外星人的血统,那是他心中最忌讳的一件事,不但怕人 知道,怕人提起,只怕他自己连想也不敢想,他会因之而成为不可药救的疯子,现在他 对于这一点,依然敏感而紧张。 可是他却在我面前那样做 他可以全然不必那样做,我的好奇心再强烈,也不会 白痴到去摸他的肚子。可是他却那样做,这表示了他对我的无比信任,表示了我在他心 目中朋友的地位,表示他和我之间,绝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我激动得不知说甚么才好,郑保云望著我,又道:“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 ” 我点头:“是,你的血液也承受了父系血统的遗传,地球人若是有你那么多白血球 ,早已死了,可是在你体内,却使你几乎可以抵御任何种类细菌的袭击。” 郑保云看来并不为自己“高人一等”而欢喜,他扬起手来:“我们是朋友。” 我立时道:“当然是,一听说你要见我,我立刻就来,你行事为甚么那么神秘?” 郑保云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事情,坏在费勒这个年轻医生手里。” 我大是讶异:“他?” 郑保云皱著眉:“或许不能怪他,但如果他不是自作聪明,不去找你,却弄了三个 人来假扮你,耽搁了一个月的时间,一切可能不同。” 我给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因为一切来龙去脉,我一无所知,自然也无法明白他何 以这样说。他又叹了一声:“我……在看了那小簿子中的记载之后……变成了疯子,当 时……” 我忙道:“是啊,当时我也在。” 自从他看了小簿子,并且吞下了那小簿子,成了疯子之后,我便对整件事一无了解 。本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他既然肯从他父亲留下的那本小簿子说起,自然 再好也没有。因为郑天禄是不是外星人,唯有那本小簿子中的记载,才能提供确凿的证 据。 郑保云低下头去一会:“卫斯理,很对不起,当时,我没有让你一起看小簿子所记 载的内容。” 他说得十分郑重,我为了使气氛轻松些,故意道:“是啊,后来你又疯了,这个谜 鲠在我心头,令我这些年来,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郑保云笑了起来:“少胡说八道,你凭判断,也可以知道我父亲是外星人。”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虽然他对我表示了极度的信任,使我十分感动,但这一类 敏感的话题,还是让他自己去说的好。 郑保云无意识地抬头向天上看了一眼:“他来自天龙星座的一颗四等星,天龙星座 在大熊座和小熊座之间,武仙座之北,仙天座之西 ” 我忙道:“不必去研究它正确的位置,那有甚么意义?” 对我来说,不论是甚么星座中的一颗甚么星,全是一样的,所以我听郑保云说得那 么详细,就自然而然,打断了他的话头。 可是我却忽视了一点。 郑保云以十分错愕的神情望著我:“甚么意义?意义重大之极,我父亲从那里来, 这……这……我也是那里的人,那颗对你来说……没有意义的星,是我的根,是我生命 之源。” 他说得渐渐激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一时之间,未曾想到这一点。 ” 郑保云还喘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了下来:“当时我成了疯子,你一定以为我是知道 了自己有一半外星血统,受不了刺激所造成的了?” 我不禁大吃一惊,这是毫无疑问之事,难道在那么简单的事实之中,还会有甚么曲 折么?我道:“当然是,很高兴你现在……好像……似乎……并不是很在乎这一点。” 郑保云笑了起来:“少转弯抹角,即使在当时,我自然紧张,虽突然知道自己有一 半是外星人,都不会好受,但也决计不至于昏过去。” 我指著他,讶异莫名,说不出话。 郑保云道:“我父亲说,最好我不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但是他知道那不可能 ” 我加了一句:“当然,你身体结构会起变化,你迟早会知道。” 郑保云望了我片刻,摇著头:“卫斯理,你这个人,多少年都不会变,最大的毛病 ,就是喜欢一下子就妄作结论,多年之前在船上,以为我虐待老人,现在,又在作不知 所云的假设。” 听得他这样指责我,两句粗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他身体会起变化,那有甚么不 对?他的身体已经起变化了,不然,肚子上怎么会有骨头? 郑保云却还在一本正经的发表:“而你的猜测、假设,全都自以为是,似是而非, 十之八九,都 ” 我忍无可忍,大声道:“你不是受刺激而成了疯子,难道是高兴过头成了疯子的? ” 郑保云笑了起来:“你别生气,我是自己选择成为疯子的。” 我愣了一愣,一时之间,甚至想不通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郑保云神气起来:“是 不是?事实的真相,和猜想大不相同,那也不能怪你,你只不过特别喜欢假设,事实上 ,世上所有假设,都不可能符合事实。” 我气极反笑:“好,你愿意做疯子,有甚么办法可以说疯就疯?” 郑保云伸手直指到我的面前:“所以你就要少作假设,多听我说。” 在那一霎间,我真有把他那只手指一口咬断的冲动。可是听他说得那么有把握,也 只好忍住了气,听他说下去,再慢慢对付。 郑保云有点狡猾地笑了一下:“小簿子中,是我父亲的留言,他一开始就说他是外 星人,来自……天龙星座,又说再也想不到他会和一个地球女性有了孩子,虽然他在‘ 娶妻’时经过详细的观察,认为我母亲最可能成孕,但机会也不过千万分之一。” 我冷冷地道:“恭喜恭喜。” 我的语气中,自然没有甚么敬意的成分在,郑保云也不在乎:“他表示,最希望我 可以安安稳稳做一辈子地球人,但事实上不可能 ” 我口唇掀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郑保云作了一个手势:“因为他 我父亲的身分有点特别,他在他自己的星球, 是一个极不受欢迎的人,他没有说为甚么,只是说,他的同类只有极少数站在他一边, 其余的,都会尽一切可能,在茫茫宇宙之中找寻他,找不到他,也会找他的后代,所以 我想躲过去,几乎绝无可能。” 我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若在平时,我一定又有了假设和猜测,会说:“ 所以你装疯,躲在疯人院”之类的话。 可是刚才,他才那样抢白过我,我自然不会再说甚么,只是闷哼了一声。 而在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不禁脸红,庆幸自己幸好没有那样说,因为事实又是我全 然想像不到的,不论我作甚么假设,都与事实不符。 (是不是那真是我最大的毛病?我真的太喜欢作假设,妄作结论?) 他继续道:“我大可以成为出类拔萃的地球人,但要对付要找寻我的外星人,我却 远远不如,所以我父亲要我自己选择:做为地球人,还是做为外星人。” 我先拿起酒瓶来,大口喝了三口,再问:“请你说明白一些,我听不懂。” 郑保云道:“我的血统,父系是外星人,母系是地球人,一半一半。” 我用力点头,不敢再作任何假设。郑保云摊手:“我可以随便选择,继续完全像地 球人,还是逐步转变为外星人,身体结构,包括脑部结构的转变。” 我仍然不明白,郑保云叹了一声:“这有点超乎你想像能方之外 ” 我没好气:“对,我是一个毫无想像力的人,所以请你说详细一点。” 郑保云用力一挥手:“小簿子中记述著可供我选择的法子,由于脑结构的不同,如 果我维持地球人的形态,在智力上永远及不上外星人,就难以应付必然来到的外星人的 搜寻。” 我睁大了眼:“方法是 ” 郑保云点头:“好现象,你不再胡乱作假设了 方法是,把小簿子一页一页撕下 来吞下去。” 我怒道:“开玩笑?” 郑保云摇头:“绝不是开玩笑,‘纸张’不是普通的纸,是特制的一种……物质 你不懂的,吞服之后,能使我体内潜在的外星血统遗传彰显,改造我整个身体结构, 在若干年中完全完成。在这个过程中,我脑部活动暂时停上,看来就像疯子一样。” 我听得目定口呆。 那实在不能怪我的假设和事实不符 事实竟是如此怪诞不可思议,谁能料得中?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身体结构改变完成,你也自然醒了?” 我小心翼翼问出来,唯恐又被他嘲笑。 七、“野性的呼唤” 郑保云居然点了点头,我不禁神气起来,“哼”地一声:“你已完全是外星人,照 你说,外星人比地球人知识能力高不知多少,你还何必向我这个地球人求助?也怪我不 知内情,居然不自量力,千里赴援。” 郑保云笑著:“自然有原因,最简单的理由是:你是我的朋友,是我在地球上,在 整个字宙中唯一的朋友。” 他这两句话,倒十分中听,他虽然在身体结构上成了外星人,但却没有到过外星, 自然只有我一个朋友。 我点了点头:“当时,你想也没多想,就作了决定?” 郑保云道:“当然考虑过,那是我一生之中最重大的决定。”他说到这里,停了一 停:“我在极短的时间中就有了决定,你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会面临那么重大的抉择。” 我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叹了一声,由衷地道:“真不容易。” 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人,要做决定选择做地球人还是外星人,这自然是他生命中 最难决定的一件事,郑保云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有了决定,尽管有别的种种原因,但是我 相信十分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体内始终有一半外星人的血统,起著重大的作用。 这时,我没有说出这一点来。 郑保云向我这个地球人解释著:“那本小簿子中,我父亲强烈暗示,我来日大难, 不是地球人的智能可以应付,所以我才极不愿意……有了这样的决定,其实,我……宁 愿当一个地球人。” 对他这种解释,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你大可不必向我解释,我不很相信‘人在 江湖,身不由己’这种话。任何人,都可以随己意做任何事,他所做的事,也都应该被 视为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郑保云挥了一下手,苦笑了一下:“对,我不必向你解释,我选择了做外星人,并 不等于背叛了地球人。” 我哈哈大笑,他口说“不必解释”,可是还在解释著。 我道:“别在这问题上钻牛角尖了,把你的遭遇继续说下去。” 郑保云顿了一顿:“吞下了那些‘纸张’,立时发生了作用,我就甚么也不知道了 。” 我又叹了一声:“你真开心,甚么也不知道了。你当然不知道你突然之间成了疯子 ,乱到了甚么程度。令堂几乎请遍了全世界的僧尼道士神父牧师法师巫师神打大师茅山 师傅,至少有上万人为你施过法,单是这纷乱,已经够瞧的了。” 郑保云摊了摊手,表示这一切他都无法控制。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讲下去。在那一霎间,我心头起了一种十分奇妙 的感觉。 我想到,我和外星人打交道,自从蓝血人方天开始,有过许多种不同的经历。不同 的经历,自然全是由于外星人个个不同之故,但若说有一份亲切惑的,除了郑保云之外 ,再没有第二个。 这是由于郑保云毕竟有一半是地球人的缘故?还是他的外形和地球人一样?还是由 于他意识中,根本也愿意和地球人亲近? 不论原因是甚么,我们是朋友,而且友情还将一直持续下去,这一点,绝无疑问。 别以为我在心头充满了疑点之际,不应该忽然想起了这种看来无关紧要的事,在以后事 情的发展中,我这时得到的这个结论,起了极大的作用。 郑保云自然不知道我忽然想到了甚么,他无缘无故地叹了一声,这时,我也开始集 中精神,因为他要说到他清醒之后发生的事了。 郑保云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当时决定虽快,但实在曾经过剧烈的争战 ” 我一挥手,示意他不必再提当年的事,他勉强笑了一下:“我是突然醒转来的 当我脑部活动受抑制的那些年,身体结构的改变,逐部完成,终于大功告成,情形就像 ……就像……” 他难以找到恰当的形容词,我接了口:“就像一个机器人,逐步装配完成了。” 郑保云有点不同意,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可以说是。突然清醒之后,所有 的记忆,一起涌了上来,我自己当然可以感到身体结构上的显著变化,可是脑组织的变 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自己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似乎特别灵敏 ” 我插言道:“你竟能忍得住不立即出院,而且还继续装疯?” 郑保云吸了一口气:“开始几天,我需要适应自己的新身分,继续在疯人院中是最 好的办法,不会有人打扰一个疯了很多年的疯子,我可以静静地思索,几天之后,情形 有了变化。” 他说到这里,喝了一口酒,我也喝了一大口,“有了变化”,自然是关键性的了。 郑保云指著自己的头部:“大约是在三天之后,我就感到,不断有人在叫我,想和我联 络,听起来,就像是……像是……” 他又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但这一次,我却无法代拟,只好等他想出来。他迟疑了 片刻:“有一些人,热中于无线电通说,利用通讯设备和世界各地从来也未曾见过面的 人联络 ” 我点头:“是,这类人被称为‘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他们的通讯网,不但遍及全 地球,其至有的还接收到来自外太空的讯号,有的还收听到宇宙飞船上飞行员的交谈, 你的情形是 ” 郑保云道:“我的情形就像是一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忽然收听到了一种呼唤的讯 号,但不知讯号来自何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知道有人不断地在呼叫著自己,而且 ,呼唤的讯号一天比一天加强。” 我不禁喃喃说了一句:“野性的呼唤。” 我这句话说得声音极低,可是郑保云真的脑部活动极灵敏,他还是听见了,刹那之 间,他脸色变得难看之极,而我也不知道如何才好。 我们俩对视著,空气也像是僵凝了一样。 我知道我是绝不应该这样说的,可是当时,听到他在那样讲,所有的事,前因后果 加在一起,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并且不可遏制地脱口而出。 (“野性的呼唤”是一篇著名的小说,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作品,它有一篇姐妹作 :“雪虎”,小说主角是一头有著一半狼血统的狗,在“雪虎”中,狗由野性变为驯服 ,但是在“野性的呼唤”中,狗因为忍受不住荒野中狼嗥声的引诱,而重回荒原,与狼 为伍。) (郑保云自然也熟悉这两篇小说,小说中的狗有一半是狼,现实中的他,有一半是 外星人。) (我想到了“野性的呼唤”是因为这一点,他一听之后,反应如此之强烈,自然也 是由于这一点。) (狼的一半血统,压过了狗的一半血统。) (郑保云呢?) 过了好一会,他先开始眨眼,我也开始眨眼,然后,各自不约而同,把手中的酒杯 ,向对方举了一下,尴尬僵凝的气氛消解,大家谁也不再提,他只管继续说下去:“开 始时,真莫名其妙,可是几天下来,豁然开朗,突然明白了,呼唤讯号来自天龙星座, 来自我……父亲的族人……”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有点神情勇敢地挺了挺身:“来自我的族人。” 他这样讲,表示他心理上至少已摆脱了他身分上的困扰,我连连点头,表示支持。 同时,我心中也不禁十分骇异:天龙星人,竟然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通过脑部活动, 直接接收到讯号,那显然比地球人要进步得多。 地球人接收外来讯号的方式,讯号必须转化为音波(可以听),必须转化为实体、 文字或图形(可以看,可以触摸),而绝不能直接接收。 我反问了一句:“你如何回答呢?” 郑保云点头:“一连几天,我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如何回答。原来,我对于自己的 新的脑都功能不了解,所以才会有这个问题。” 我更为骇异:“你……你是说……你只要脑中想回答,对方……就可以收到你回答 的讯号?” 郑保云立时点了点头。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沟通方法,自然先进无比,地球人对这种思想直接沟通法,一 直心向往之,也有极少数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擅长“他心通”的人,如我曾见过的天池 老人就是。 可是现在看来,这却是天龙星人普遍的能力。 郑保云既然有这样的能力,看来他又和“他的族人”取得了联络,那应该甚么问题 也没有了,又何至于要狼狈到向我求助? 我想到了这一点,用责备的目光望向他,他苦笑了一下,道:“当我知道我的回答 已被接收去之际,心中惊喜交集 ” 我又喃喃地道:“喜则有之,惊从何来?” 郑保云提高了声音:“对于我的新身分不习惯,感到陌生,可以不?” 我又低声道:“对不起,别介意。” 郑保云作出了一个不屑和我这种人多争论的手势:“等到我收到的讯号,不止是呼 叫,而是很复杂的……语言时,我才知道事情……实在复杂得超乎我的想像之外。” 我扬了扬眉,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郑保云道:“过程的细节我不说了,总之,我不断接到各种讯号,情形就像不断有 人在身边,各说各的,向我在说话一样。” 我点头表示明白,他又道:“首先听到的是几个人的话,我可以把他们归于我父亲 的朋友……或是同党……伙伴……” 从他迟疑的语气中,我也感到事情真的极其复杂,超乎我的想像之外,难怪他指责 我好作假设,接触不到事实。 “我不知道有多少个,总之,他们对我讲的话,表示很高兴我成了同类,同时也告 诫我,千万不能乱把自己所想的一切都“发射”出去。 “可是,他们的警告,已经太迟了,我新的脑组织,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装置, 我不知如何控制使用,我许许多多想法,早已“发射”出去了。当然,现在我知道如何 控制,自己所想的,可以给别人知道,也可以完全不给人知道。” 我屏住了气息,想稍微压制一下剧烈的心跳,可是却无法做得到。我的震惊,自然 是来自天龙星人这种异常的本领。 我声音十分虚弱地问了一句:“这种……思想上的直接沟通,难道竟不受距离的限 制?” 郑保云不经意地回答:“如果在同一个星体上,哪有甚么距离的限制。” 他是回答得不经意,我的震惊程度也越甚,同时,我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头上 打了一下,责怪我这个地球人真是又土又笨,他是外星人,“距离”这个概念,对他来 说,是星体和星体之间的差别,而对地球人来说,距离至多是亚洲和非洲之间的差别, 观念大不相同,难怪他会对这个问题不重视。 另一点便我心惊的原因是:他那样说法,等于间接在告诉我,有他的“族人”在地 球上。在这时,我感到不必对这个半外星人太倾心结交,所以我把这种吃惊藏在心中, 没有显露出来,他看来也并未觉察。 他停了片刻,才又道:“我不清楚父亲的同伴一共有多少人,他们渐渐告诉我,他 们当年,离开天龙星来到地球,是由于对天龙星的背叛 我问过,他们说我不会明白 那是一种甚么样情况的背叛,总之,他们这几个人的行为,不容于天龙星人就是了。” 我要集中精神,才能听得懂他的话,因为他所叙述的事,复杂程度不但出乎意料之 外,而且超乎我的理解程度之外。 我看到郑保云有忧郁的神情,就向他分析:“令尊的行为,如果只是不容于绝大多 数人,那不一定是背叛。地球人历史上,有许多伟人都是当时不容于大多数人,如以拯 救人类为己任的耶稣基督,如科学先驱哥白尼,数不胜数。” 郑保云对于我这个分析,满意之极,他的愁容,显然是由于害怕他父亲有过甚么不 名举的行为而生,我的话开解了他的忧虑。因为他父亲在这方面,并没有向他说甚么, 那些族人,又未曾向他详细解释。 他呆了一会,又道:“那几个人说,他们的处境不是很好,一点也不敢活动,因为 天龙星还在找他们,要算当年他们……背叛……离开的帐。我问他们在哪里,他们不肯 讲,说还不到时候,他们又警告我,不但天龙星人会来找我,还有一个星球上的高级生 物,他们称之为‘红人’的,更会来找我,因为我父亲在经过‘红人’的星球时,曾欺 骗了他们,偷走了他们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多少年来,红人一直在寻找那件东西。” 郑保云越说越玄,我听得像是整个人悬在空中,身子有飘浮之感,双脚明明踏在实 地上,却无法令自己有实在可靠之感。 因为,听他这样讲,似乎星际战争已经爆发,而地球则不幸成为战场。 郑保云看出我神色有异,望向我:“听来很无稽?” 我忙道:“不,不,我完全可以想像。那……红人……就是我……看到的那种鲜红 色的东西?他们的样子……不怎么雅观。” 郑保云打了一个冷战:“甚么不怎么雅观,简直可怖绝伦,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 候,差一点没吓昏过去,他们的……联系身体和头部的部位……” 我道:“颈子。” 郑保云闷哼了一声:“应该是颈子,他们的颈子又细又长,又是鲜红色……” 我不必郑保云多加形容,因为我见到过,又细又长鲜红色的条状物的一端,是一颗 人头,那情状之诡异,无以复加,我喘著气:“他们的头都,倒和……我们大同小异。 ” 郑保云吁了一口气:“这才要命,在一个细长条状物之上是一颗人头,若是甚么别 的奇形怪状东西,反倒不会叫人那么害怕。” 这倒是真的,正因为人头是十分熟悉的东西,忽然长在那么可怕的部位上,自然更 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不必再去讨论“红人”的外形,请他继续说下去。 他搓了搓手:“他们警告我,说我如今脑部活动所发射的能量,如果控制失宜,随 时会被截到,而由此知道我在甚么地方,要找我父亲的人,会来找我,他们不会相信我 父亲已死,要在我身上找出他们要的东西来。” 我又插了一句口:“你和他们,可以直接交谈?” 郑保云想了一想:“类似交谈。” 我忙道:“你没有乘机问一下:为甚么你父亲死了三年,尸体还会动?又为何流出 了一滴液体之后,尸体就迅速腐烂了?” 郑保云“哼”了一声:“我要问的事太多,我父亲早已死了,还问这作甚么?我花 了很多时间追问父亲当年的行为,但不得要领。在同时,我又收到了天龙星人的讯号, 我已被他们发现了,天龙星人……天龙星人……” 他重复了几次“天龙星人”,神情很苦涩,我也不禁心头怦怦乱跳。 天龙星人是他的族人,郑天禄,他的父亲,就是天龙星人,他在提起天龙星人之际 ,应该大感亲切才是,何以竟会吞吞吐吐? 我自然也立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因为郑天禄当年,曾有不能见容于天龙星人的行为,郑保云甚至使用了“背叛”这 样的字眼,假设在天龙星人的心目中郑天禄是叛徒,那么郑保云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也不 会好,郑保云不但是叛徒之子,而且还有一半地球人血统。 这种尴尬的关系,郑保云想和天龙星人亲近,也难以实现。而这种情形,当年郑保 云在决定选择做天龙星人之际,只怕也没有想到过。 我又进一步想到,郑天禄实在非常想郑保云做天龙星人(希望儿子像自己,看来不 单是地球人的人之常情,而且是天龙星人的人之常情)。所以他才在小簿子上,对自己 曾做过些甚么含糊其词,他是怕说得太清楚了,郑保云明白了日后的尴尬处境,会选择 继续做地球人。 那时,我真有想哈哈大笑之感,因为郑保云在身体组织转变为天龙星人之后,很有 点不可一世之态,却不料他处境如此尴尬。 不过我当然未曾笑出来,我多少懂得些人际关系,地球人对地球人也好,地球人对 外星人也好,对半外星人也好,总有一定的准则;这时如果我大笑起来,再对大笑的原 因加以解释的话,那郑保云非和我翻脸不可。 郑保云心事重重,并没有注意我有一刹那神情古怪,他道:“天龙星人的话毫不友 善,十分凶恶,使我感到事态严重,幸好一时之间,不知道我在何处,因为我的脑讯号 不是十分熟练,也十分微弱之故。但那些话,已使我知道,万一我被……自己族人发现 的话,下场一定极其可怕。”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我望来,我同情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对他这种处境的了解 。他长叹一声:“变了天龙星人,反倒害怕起族人来了。” 我安慰他:“你可以解释明白,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郑保云缓缓道:“也许……来自那一方面的压力越来越重,我知道迟早会被发现, 想来想去,只有你是我的朋友,可以帮助我,所以 ” 所以他就提出来要见我。 当他提出要见我时,不但不是疯子,而且早已变成了天龙星人,思想敏锐无比,智 慧超群,那是费勒医生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我低叹了一声,他又道:“费勒这笨蛋,却一直以为我还是疯子,拖了一个月,才 把你找来。” 我提出了心中老大的疑惑:“你见了我,为甚么不痛痛快快告诉我一切呢?” 郑保云苦笑一下:“那时,红人已经找到我了。” 我一愣:“我在病房中,没有看到……有甚么人。” 我在这样讲的时候,声音也不是十分肯定,因为我至少知道,“红人”有在刹那间 来去自如的本领。费勒被吓得痴呆,自然是由于突然看到了“红人”的缘故。 (若干时日之后,费勒清醒了,他说,当他凑向门上的小窗子向内张望时,恰好一 个红人伸长细条状的颈,把头也伸向小窗子,他和红人诡异绝伦的脸相对,鼻尖几乎碰 在一起。) (在那样情形下,他没有被当场吓死,大不容易。) 郑保云叹著:“红人的本事极大,随时可以变形,而且动作极快,他们看来身体也 很大,可是却能在极小的空隙中通过去,连他们的头部,都……会变得和纸一样薄。” 外星生物的形态如何,本来就难以想像。但是想像出来的形态再怪是一回事,实际 上见过,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半外星人郑保云说起来,也神情骇然。 我明白了:“所以你行动才这样秘密,那求救布片,是你早准备好的?” 郑保云点头:“可是你却不了解,唉,红人找到我已经两天,我一直在他们面前装 疯,他们用尽方法试探我,我都没有露破绽,你一来,我的行动被他们发现,当时有三 个红人在病房的窗外窥视,瞒不过他们,而你又没有立即想到救我的方法 ” 我摊手:“别说那时想不到,就算想到了,我又有甚么能力?” 郑保云忙道:“我不是怪你,你的确没有办法,我装疯装不下去,就被他们带走了 ,带到了他们的飞船之中,他们倒也不很凶恶,只是坚决要我交出当年被我父亲拐走的 东西来。” 我吸了一口气,事情更明朗了,“红人”向郑保云要“那个东西”,郑保云交不出 来,“红人”就带郑保云来到旧宅,一连三晚,到处搜寻。这就是旧宅“闹鬼”的由来 ,终于惊动了我,一直到现在,我和郑保云单独相对 看来“红人”性子相当和平, 并没有对我和郑保云造成甚么伤害,而且还肯悄然离去,不再继续吓人。 郑保云压低了声音:“他们的样子虽然可怕,但性子却相当和顺,而且……还很笨 ……听他们说,给我父亲骗走的那东西,对他们来说极其重要,既然那么重要还会给人 骗走,可知他们的智力大有问题。” 我有点啼笑皆非:“那或许是由于天龙星人行骗的本领特别大?” 郑保云闷哼了一声,没有和我争论。我又问:“那东西……究竟是甚么?” 八、奇异红人 郑保云闷哼了一声:“红人有点鬼头鬼脑,不肯说,只是说找到了,他们自然会知 道,他们甚至想在你身上追问出那东西的下落来。” 我也闷哼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一点:“奇怪,他为甚么不向你父亲的同类处去找线 索?我的意思是,令尊有几个同党在地球上,大可去找他们,比这样乱找有用得多了。 ”我这样说很合情理,可是刹那之间,郑保云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半晌不说话,才 叹了一声:“红人找不到他们,天龙星人也找不到他们,我……也找不到他们。” 我对他的神态有点疑惑,他作个手势,像是有话要说,又难以启口,犹豫了好一会 :“我必须找到他们,不然,就不知道他们……包括我父亲,做了些甚么,才构成了对 天龙星的背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郑保云来说,这件事重要之至,若是不弄清楚这件事,他不 但只有一半是天龙星人,而且还是天龙星的叛徒。 但对我来说,却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为了在地球上长期匿居著若干天龙星的叛 徒而吃惊。不过想想天龙星人可以来去自如,“红人”也可以来去自如,更不知有多少 别的外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在地球人中间生活,或是在地球隐蔽角落中活动,似乎 也不算甚么,在整个宇宙中,地球根本是一个不设防的星体,只要有本事,只要能适应 地球环境,看来,任何星体上的人,都可以在地球上肆意活动。 我叹了一声:“那些红人,样子……虽然古怪,可是生性倒还和平。” 郑保云忙道:“不但和平,而且很好说话 ”他压低了声音:“有点笨,我几句 话,就说得他们暂时离去,好让我和你单独相处。] 我挥著手:“暂时离去,那可不是办法,他们要找那东西,一定不肯放过你。” 郑保云皱起了眉:“麻烦就在这里,我实在无法和他们缠夹下去,必须尽快摆脱他 们,好去找我父亲的同伴。” 我望著他,他在那样讲的时候,神情显示他已经有了摆脱红人的办法。 他又强调:“我必须摆脱他们,他们若是阴魂不散地缠著我,我任何行动都变成公 开,因为天龙星人可以很容易通过跟踪他们而跟踪我。” 我“啊”地一声:“跟踪你,天龙星人也就可以通过你,找到叛徒。” 郑保云对“叛徒”这个称呼,可能大有反感,可是他并没有说甚么,只是神情异样 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把红人交给你来对付。” 我愣了一楞,再也想不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郑保云这乌龟,他明知做下了对不起我的事,所以接下来,在讲话的时候,目光不 敢正视我,声音也有点结结巴巴:“我……对他们说,你全然不知道那东西的下落,那 是故意的……” 可怜我一直到这时候,还未曾知道已被他出卖了,应道:“何必故意说?我根本就 不知道。” 郑保云吸了一口气:“我在口中说著你不知道,但是脑中在想:你知道得比我多, 那东西在甚么地方,只有……你才……知道。” 我仍然不明白,笑了起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那东西,我 ” 我只讲到这里,刹那之间,心中一亮,想起了他曾对我说过,他脑波发射的能量极 强,可以给别人接收到。天龙星人能接收他的脑电波,红人也能,那么,他的行为,等 于是在告诉红人,只有我才知道那东西的下落。 而且,我也立即知道了他这样做的用意,好让红人缠住我,他就可以摆脱红人,去 寻找他父亲的同党。 我更可以进一步肯定:自从他一清醒,知悉了一切之后,阴谋诡计便已在他心中完 成,他要见我,就是阴谋的第一步。 我在极短的时间中明白了一切,刹那之间,气血翻涌,郑保云在这当口,还向我偷 看了一眼,多半是看到了我气色不善(事后他说我“目露凶光”),所以他连忙站起, 连连后退。 我霍然站起,用尽了全身气力,化为愤怒万分的声音:“你这该死的杂种!” 他面色煞白,和我的满面通红恰成对比:“卫斯理,本来我还有点歉意,还准备感 谢你,可是你这样骂我,一切全扯平了。” 我知道刚才那一下怒骂,对郑保云来说,实在是太严重了一些。可是我怒意仍然在 上扬,顺手抄起一张椅子来,向他兜头兜脑砸了过去,同时厉声骂:“谁要你感谢?你 从头到尾在利用我,你这 ” 他不等我再骂出来,伸手格开了椅子,突然叫出来:“我有甚么办法?只有你是我 的朋友。” 我愣了一愣,没有再骂下去,他急速喘著气:“只有你,才能帮我。” 我用方一顿足,又把顺手可以抓到的东西摔坏了不少,以宣泄心头的怒意:“你可 以公开对我说,不必行阴谋诡计。” 郑保云仍在喘气:“你肯答应帮忙,也没有用,我必须用计使红人相信你才知道那 东西在哪里,不然他们不肯放过我。” 听得郑保云那样说,想起一瞥之间,那种红人可怖的样子,我真是浑身发抖,也不 知是害怕,是愤怒,盯著郑保云,心中在搜寻著可有比“杂种”两字更能伤害他的话。 他这时,已全然具有天龙星人的智慧,果然非比寻常,显然已看穿了我的心意,双 手乱摇:“别再想甚么话来骂我,刚才……那已经太过分了。” 我苦笑了一下,冷静了下来,立时想到切身的问题,他把我出卖给那些“红人”, 红人不会放过我,要在我身上逼问出“那东西”的下落来,我多少该知道如何应付他们 才好。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由自主喘著气:“我该如何应付那堆红色怪物?” 郑保云道:“随便你,你会发现他们很好应付……比天龙星人容易对付得多 ” 我闷哼了一声:“我看宇宙生物之中,最诡秘奸诈的,就是天龙星人。” 郑保云苦笑著,并不辩护:“而且他们的样子,看惯了,也不……怎么样,他们有 好些长处……你若能和他们长期相处,可以得到很多好处。” 我有一连串的粗话要骂他,可是这时显然时机不当,有更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你准备在甚么时候让红人知道你是在故意骗他们?” 郑保云真正是杂种,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竟然道:“在适当的时候。” 我给他的话气得几乎窒息,他急急地道:“他们快来了,你放心,不会害你,我对 他们说,我会尽量劝你把所知的说出来,你要和他们合作。” 我一口气缓不过来,在郑保云急急说话之际,没能打断他的话头,而等我可以扬声 痛斥时,他却已转身,疾奔到窗口。 书房的建筑格式十分古旧,窗子上,镶的是木条排成图案的窗棂,他一纵身,哗啦 一声响,撞碎了木格,人已向外翻了出去。 我急忙也扑向窗口,想把他拉回来,多少让他吃点苦头,可是我才向前一扑,就在 那个窗口,红影一闪,七、八个鲜红色的人头,倏然伸进来。 那种鲜红色的人头,连在一根又细又长又柔软的长条形物体上 情形有点像“红 鹤”,但比红鹤的颈更长更细,而且,连结著的是人头,不是鸟头。 我立时收住势子,那七、八个红人头,还是几乎碰上了我,我面上可以感到他们喷 出来的灼热的气息 这样的怪物,居然也和人一样,呼吸著同样的气体,真有点不可 思议。 那七、八个红人头,也停止了前进(看来他们的颈子,可以随心所欲地伸长),个 个目光灼灼,望定了我,我心跳得要破胸而出,连吸了几口气,心知在如今这样的情形 下,除了照郑保云所说,凭自己的机智去应付之外,难道还可以希望这王八蛋会回来帮 我不成? 我不知道那些红人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和地球人相同,只好假定他们暂时对我不会 有甚么恶意,我勉力在自己脸上挤出笑容来(一定难看之极),又喘了几下,才道:“ 各位……听得懂我的话?” 我一开口,那七、八个红人头眼珠转动著(他们的眼珠眼白,全是红色的,只不过 深浅程度不同,当这样颜色的眼珠在转动时,真是诡异绝伦)!要不是我久已知道外星 人的形态,一定匪夷所思,真非昏过去不可。 他们像是互相之间在交换意见,不但发出一连串叽咕的声音,而且还有一种不可想 像的粗野动作:他们那种细而长的颈子,竟然晃动著,互相交缠在一起。 在那时候,我在极度的骇然中,忽然有了十分滑稽的念头:要是把这些细长的颈子 当成绳子一样,抓了来打成死结,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解得开? 他们“商议”了一阵,其中一个红人头的颈子脱离了和其他颈子的纠缠,一下子直 伸到我面前来,居然口吐人言:“听得懂。” 那红人头离得我极近,我伸出手,想推开它,可是又不敢碰到它,只好作势推了推 ,不好意思地道:“那好极了,我们可以沟通,不过……讲话时,距离不必那么近。” 那红人头不但口吐人言,而且,居然格格笑了几下。(我当时自然而然的用“口吐 人言”来形容那红人头讲话时给我的感受,后来,就在这四个字上,有了不少的联想, 相当有趣,容后补叙。) 我给他笑得毛发直竖 凭良心说,笑声本身并不可怖,不过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诡 异,随著他的笑声,他并没有后退的意思,其余几个红人头反倒也向前伸来(我已有足 够的镇定,仔细数了数,一共是九个红人)。 不但他们的头在向前伸,他们的身子也从窗子中挤了进来,动作十分快,一闪,就 进了窗子,看起来,身子是被他们细长的颈子拉进来的,他们的身子,也说不上是甚么 形状,只是一堆,连哪一个头连结著哪一个身子都弄不清,就是那么一堆。 我记得郑保云说过,红人的身子,可以作任何形状的改变,连他们的头部,也可以 从窗缝中穿来穿去,那么,身体看来形状怪一点,似乎在礼貌上,也不应该现出大惊小 怪的神情? 我再度勉力镇定心神,而且略有成绩,居然一开口,面不红,气不喘:“能为各位 效劳?” 那口吐人言的红人头,目光灼灼的(目光虽然无形,但一和他目光相对,感到他目 光也是红色)盯著我:“那天龙星人,他说,不,我们知道,那东西在哪里,你知道, 告诉我们。” 我忙道:“那天龙星人,名字叫郑保云,他其实只是半个天龙星人 各位是甚么 时候来到地球的?是不是有意在广大地球人面前亮亮相?作一次全世界电视转播,让地 球人认识一下外星朋友?地球人常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我说到后来,根本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甚么,胡言乱语的程度,还在温宝裕 之上,目的只是想拖延时间,思索对策。 而当我讲了足有五分钟之后,我发现郑保云对红人的评语十分正确,红人的智慧如 何。我不敢下断论,但他们应付胡说八道的本领,远在地球人和天龙星人之下。他们竟 然十分用心地听著,我一面说,那个会说人话的就一面在发出古怪的声音,听来是在作 “即时翻译”,直到我胡言乱语告一个段落,那红人头才道:“不必了,地球人的外形 和我们不同,而且,地球人天生有十分狭窄的仇视心理,会把外来的人当敌人,有朋自 远方来,不亦乐乎,只怕不是真心话。” 我给那红人头的这一番话,说得有点脸红。而这时,我肯定他们样子虽怪,但是性 格和平。样子怪,那是相对的,在他们看来,地球人何尝不怪? 所以,我在想了一想之后,十分诚恳地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对你们十分重要? ” 那红人头立时道:“重要极了,唉,那天龙星人……真坏,他骗了我们,而那东西 ,对他……对他来说,又没有甚么用处……” 另外两个红人,对那红人的话好像不表同意,嘀咕了几句,红人之间起了一番小小 争执,红人头才道:“对天龙星来说,有用。” 我看出他们对这个问题十分重视,好奇心大炽:“有甚么用?” 几个红人却一起摇头,他们摇头的样子极其骇人,不过我已见怪不怪,连呼吸也和 平时一样畅顺,并不感到特别害怕。 (才见到陌生现象,总难免害怕,这是人对陌生现象有排斥的天性。但人毕竟有智 慧,可以判断陌生现象是不是会造成危害。若是连这种判断能力也丧失,只是一味排斥 ,那才可悲之至。) 红人一面摇头,一面还不断眨著眼,却又不说甚么,我再问:“不能说?” 红人用头部的动作来表示心意,竟然和绝大多数地球人一样,一听我这样说,又连 连点头。 这时,我不但肯定他们生性平和,而且十分老实,我不忍再戏弄他们:“其实,我 真的不知你们要的东西在甚么地方 ” 那红人头道:“不,你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中了郑保云的奸计,一时之间,也难以令他们明白,这时我倒 真的想帮他们找出那东西来,想了一想,我道:“在郑保云出事后,我帮忙整理过郑家 的遗物,郑天禄藏东西的本事很大,郑天禄就是那个天龙星人,骗了你们东西的那个, 所以,如果你们至少告诉我那东西的形状大小,要是我凑巧见过,就可以告诉你们东西 在哪里。” 那九个红人又商议了一会(发出怪声,细长的颈交缠在一起),那红人头才道:“ 能请你到我们的飞船上去一下?” 我大感兴趣,但还是说:“有必要?” 红人头道:“有,那东西的形状,我无法形容,要请你去看看。” 我迟疑了一下:“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当日你们怎样把郑保云从‘病房’中弄 走,也用同样的方法把我弄走。” 那九个红人,一起发出了听来十分诡异的“咕咕”笑声,其中一个突然扬起手来 在这里,要略作说明。 红人的形体古怪之极,当他们的头和颈先伸进来时,实在没有余暇再去注意他们的 身体。他们的身体看来像是鲜红色的,无以名状的一大堆,连谁是谁的也分不清,别说 是四肢形状了,而且,看起来,他们也不像穿著衣服,他们那种红色的“皮肤”(假定 是)看来又滑又坚韧,有一点像鲜红色的漆皮。 而这时,突然有一只鲜红色的手自一大堆红色的身体中冒了出来,我也无法知道它 自何而来,属于哪一个红人所有。 手的形状倒和人手一般无二,甚至手指上,有著闪亮的、鲜红色的“指甲”。 那只鲜红色的手中,握著一个相当怪异的东西,形状犹如大型手电筒,也是红色的 (红色对这种外星人,一定有十分独特的作用),向我扬来。我还未弄明白他们要干甚 么,自那东西之中,突然射出一股红色的光芒来,或者应该说是一蓬红色光芒,将我全 身罩住。我看出去,一切皆是红色。 大家都知道,穿了黑色的衣服,若是站在黑色的背景之前,就会错觉到“隐形”的 效果。我望出去,一片鲜红色,眼前那九个红人,也等于一下消失不见了。他们可能还 在,可能真的消失,我也无法深究,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我目定口呆。 我想讲甚么,但没有开口,只觉得有极为短暂的时间,像是有一些甚么事发生在我 的身上,可是却又不痛不痒,根本甚么感觉也没有。 而那蓬红光,也一闪就消失,我发现自己已处身在另一个空间中,离开了郑家旧宅 的书房。 那另一个空间并不大,触目皆是鲜红色 这种颜色,乍看自然夺目美丽,但是看 久了,并不是十分舒服,对人眼睛来说,最舒服的是绿色,不是红色,尤其不是鲜红色 。 我闭上眼睛片刻,设想刚才那一霎间发生了甚么事,在不得要领间,听到“格”的 一声响,睁开眼来,眼前红光大盛,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箱形的空间中,一边正 被打开,我自然而然走出去,外面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有好几十个红人,正发出一种 “啪啪”的声响,像是地球人在发出鼓掌声。 一个红人在我面前 每个红人看来都一样,但是他一开口我知道他就是曾和我对 话的那个,而看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装置之后,我也可以知道,如今,我己身在他们的 飞船之中了。 我“嗖”地吸了一口气:“请问……怎么能……在一霎间就使我……进入你们的飞 船?” 那红人笑了一下,神情诡异:“不能告诉你。” 我有点生气:“如果我坚持?” 红人感到为难:“还是不说,因为……说了,你会极害怕。”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心中想:有甚么了不起,多半是刚才红光一罩,把 我麻醉了过去,再把我搬到飞船来弄醒。 (当然后来我知道这极设想幼稚得可笑,也知道红人心地良善,因为在知道了真相 之后,的确害怕到全身发抖。) 当时我没有再问甚么,红人做事也很乾脆,那个和我一直在讲话的,领著我向前走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身体的结构比地球人进步 可以变形,至少,四肢平时可以缩起 来,身体在那时只是球形,或是无可名状的一堆,但一伸出来,却又和地球人差不多。 来到了一座看来像是控制台一样的装置前,那红人向一个方形的东西指了一指,那 东西的一个盖子打开,是一只小小的盒子,盒子中是一个形状十分奇特的事物,看起来 像是一块烧了一半的炭,颜色竟然不是红色,而是一半红,一半黑(所以看来才会像是 烧了一半的炭),虽有手掌般大小,也不知有甚么用。 我正想伸手去碰一碰那东西,可是手还没有扬起,那红人就迫不及待的把盖子盖上 ,而且睁大了眼睛,红色的眼珠中,居然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望著我。 我摇头:“真对不起,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东西,它……是甚么?” 我话才一出口,不但在我面前的那红人发出了一下叹息声,至少还有五、六个红人 在齐声叹息。显然我的话令他们极其失望,那同时也证明了这东西对他们重要之至。 在我面前的红人震动了一下,支持著他头部的颈子,像是在刹那间失去了支持力量 ,软垂了下来。 他们的模样虽然怪异之极,乍一见到,能把人吓疯,可是这时那种情形,却也使人 知道他们心中十分焦切忧虑,悲伤得教人对他们寄以同情。 我也跟著叹了一声:“那东西……十分重要?” 那红人点了点头:“是,重要之极,我们……我们……”他迟疑了好一会,又转动 著头部,看来是在向别人徵询意见。 在半分钟之后,他才道:“那东西,是我们生命之源,很难向你解释明白,你刚才 看到的那一件,就是我们飞船上一百二十人的生命之源。” 他说“很难向我解释明白”,的确,我全然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口中的“生命之源 ”是甚么意思。看来他们科学进步,生命的形式也十分先进,怎会生命之源像一块烧了 一半的炭? 我神情迷惘,一面想,一面问:“生命之源?是……说你们的生命……受这东西的 控制?” 那红人又犹豫了一下:“可以这样说,也不能这样说,你不会明白。” 我闷哼一声:“我会明自,只要你肯说。” 红人后退了一步:“请你再想一想,是不是曾见过这样的东西,它应该放在一只盒 子中。” 我仍然摇著头:“你们应该有十分先进的搜索仪器,难道也找不出来?” 那红人叹了一声:“那东西会放射十分强烈的能量,事实上,就算距离极远,不用 仪器,我们也可以感知到。” 他说到这里,用鲜红的手指指著他的头部,他们的头上长著红色的头发,很服帖地 贴在头皮上,由于他们全身都是红色,所以不是十分容易觉察到他们的头发。 我更是讶异,因为若是如此,他们更没有找不到那东西之理,有可能那东西早就叫 郑天禄毁弃了。我正想提出这一点,那红人又道:“可是,如果用铜把那东西包藏起来 ,能力的发射就会受阻隔,我们就无法知道它在甚么地方。” 我心中陡然一动:“包藏的铜……需要多厚?” 红人像是看出我已想到了一些甚么,神情紧张:“不必太厚,有五公分也够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时,我想到了在荷塘底部的暗窖中起出来的那只铜箱子 。 在那只铜箱子中,郑天禄这个天龙星人,留下了要他后代、半天龙星半地球血统的 郑保云作出选择的小簿子。郑保云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决定做天龙星人,接下来,就变 疯,生理结构、脑组织发生变化,几年工夫,完全摆脱了地球人的形态,据他自称,“ 进化”成了天龙星人。 九、生命之源 郑老太为了酬谢我,问我要甚么礼物,我就要了那只铜箱子,那箱子十分奇特,箱 子看来不小,但几乎全是实心的,沉重无比,若是在其中包藏著那东西,绰绰有余。 那只铜箱子,一直在我住所的储物室中,现在当然还在,红人要找的东西,如果在 铜箱子之中,那要取回来真是举手之劳。 可能由于我神情兴奋(更可能是他们有能力感应到我脑部活动因为兴奋而与平时不 同),那红人的声音紧张之极:“你是不是想到了甚么?” 我先作了一个手势,好几个红人一起凑过来,细长的颈子又缠在一起,我道:“你 们怎么那样肯定这东西还在,而不是早已被天龙星人毁掉了?” 那红人道:“不会,天龙星人很坏,他想利用那东西对付我们 ” 我顺口说了一句:“哦,对了,那东西是你们的‘生命之源’。” 在我面前的几个红人一听,一起静了下来,鲜红的眼珠骨碌乱转,神情诡异绝伦。 我叹了一声:“你们要我帮忙,可是又不肯把一切详细告诉我,这样做法,只怕不是很 对。” 那红人和另外几个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商讨”了片刻,才道:“好,我告 诉你,懂不懂是你的事。我们的生命形式十分特别,和地球人……和别的星体上的人绝 不相同。” 我点头:“本来就是,每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必然有他自己独特的生命形式。 ” 那红人顿了一顿:“我们的生命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份,必须定期依靠一种能量的 补充 定期摄取这种能量,就像地球人……地球人……” 他像是想举一个例子使我明白,我道:“像是地球人要定期摄取维生素?” 红人先是愣了一愣,接著,笑了起来:“有点像,可是情形复杂得多,这种能量, 由我们星球中的一种矿石所发射 就是你刚才看到过的那块。这种矿石,在我们星球 十分普遍 ” 我大惑不解:“既然十分普遍,为甚么被天龙星人弄走了一块,要苦苦追寻?” 那红人长叹一声:“复杂之处就在这里。我们自小摄取了矿石中放射出来的能量之 后,就一直只能摄取这块矿石的能量,而无法摄取其他矿石的能量 虽然我们一直到 如今,都无法了解为甚么会这样,因为每块矿石的成分完全一样,或许,这就是生命的 奥秘,高级生物,不论生活在哪一个星体上,都无法了解自己生命的真正奥秘。” 那红人一口气说到这里,我已听得人有一种虚虚荡荡之感,他说的话,我的确不是 十分明白,但是他说得透彻,我可以凭自己的想像力去理解。 我想了一想:“凡是发射能量的矿物,能量自然不能永远不绝地发射,要是能量发 射完了,那么 ” 红人道:“在能量发射完毕之后的……五十个地球年,得不到能量补充的人,就会 死亡。” 我用方眨著眼,这是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生命形式,生命靠矿物的能量发射而维持 。 然而想起来,也没有甚么特别,地球人的生命,不也是靠一种叫氧的气体来维持吗 ?在形式上,基本还是一样的,地球人无法明白自身的生命奥秘,红人也一样不能。 我愣呆了片刻,才又道:“一块矿石……可以成为许多人的生命之源?” 红人点头:“在经过了长时期的进化之后,一块矿石,最适宜成为一百二十人的生 命之源。这一百二十人,在一出生时,就已经编定成为一组,以后一直共同生活,生死 与共,这是一种地球上没有的生命形式。” 我对事情越来越明白了:“天龙星人骗走了其中一块矿石,到如今 ” 红人道:“已经快五十个地球年了。” 我用力点头:“也就是说,要是再找不到那东西,就会有一百二十个红人……要死 亡?” 聚在我身前的红人,这时已有十七、八个之多,本来,他们由于我领悟力强,对他 们那种独特的生命形式,居然弄得明白,都显得相当高兴,不但晃动著他们又细又长的 颈子,而且不断发出叽咕叽咕的怪声,这时,陡然之间静了下来。 我知道说对了,而且,那一百二十人之死一定十分严重,不然,一个星体上,少了 一百二十人,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 我吸了一口气:“这一百二十人之中,有对……你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人物在?” 那红人闭上眼睛一会,才点了点头:“是,太重要了,那天龙星人,就是想利用这 一点来控制他,进一步控制我们。可是他十分伟大,宁愿牺牲也不愿意我们受任何力量 控制,许多年来,我们致力寻找那生命之源,但一直没有结果 ” 我“啊”地一声:“那是你们的首领。” 众红人又静了下来,然后,一起叹息,我忍不住顿足:“你们也太笨了,既然是首 领的‘生命之源’,怎么会教人轻易骗了去?”红人全都低下头去(他们当然不会“脸 红”),那红人道:“是的,我们……对人不提防,我们……我们……” 看他对自己难以下判断的迟疑情形,更可以证明这种外形可怖之极的外星人,心地 极度善良,我对他们的好感也越来越甚,愿意尽自己一切力量去帮助他们,所以把刚才 想到的对他们说了一遍。 所有的红人都兴奋莫名,叽咕之声大作,我道:“我只不过猜想到有可能,不一定 是事实。” 那红人道:“一定就在那铜箱子中,真好极了,时间还来得及,可以带回去,赶得 上救人,这真是我们星球上最大的喜讯,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讲的时候,血红的一颗头伸得离我越来越近,不但可以感到他口中喷出来的热气 ,而且也感到他口沫横飞。看到他有进一步兴奋到了要用他细长的颈子来缠我的脖子之 势,我不禁心中大惊,怕自己会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所以忙道:“一切还只是猜想。” 那红人的头摇晃著,一时之间,在飞船内部的所有红人,都大幅度摆动著他们的头 ,蔚为奇观。 看到他们这样兴奋,我心中大有隐忧,因为万一那块可以维持他们首领生命的矿石 ,不在那只铜箱之中,他们不知要多么失望。 我一再表示,一切都只是设想,是不是事实绝不能肯定,以免他们希望越高,失望 越大。 可是红人的性格看来相当单纯,他们仍然高兴莫名。那红人按了几个掣钮,一幅萤 光屏一样的物体显露出来,上面是红色深浅程度不同的世界地图,那红人问:“你住所 在 ” 我伸手在我居住的那个城市指了一指,那红人叽咕了几句,便是在下达命令,又转 问我:“我们的交通工具比较快 ” 我吓了一跳,手心有点隐隐冒汗。能搭乘他们的飞船回家去,自然再好没有,可是 飞船若是降落在我住所的天台上,只怕白素的胆子再大,也会受不了。 我忙道:“我想……你们的样子十分骇人,行程还是安排一下比较好。” 那红人表示同意:“随你的意思。” 我想了一想,要他们的飞船停在一处静僻的郊外,然后,我再进城去取那铜箱子, 用最快的速度来交给他们,免得他们的行踪被人发现。 那红人点头答应:“我们在地球上已活动了很多年,一直很小心,没有甚么在人前 露面的记录。除了那个半天龙星人之外,你是第一个和我们面对面交谈的地球人。”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以你们所知,在地球上活动的外星人多不多?” 那红人作了一个鬼头鬼脑的神情:“这还用问吗?你以为那么多不明飞行物体的记 录,全是空气中光线折射形成的幻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深深为地球人感到悲哀,人类竟然那样不肯正视事实,和把 头埋在沙堆中的驼鸟,简直没有甚么分别。 我还想在他们的口中知道多一点情形,那红人却道:“大多数外星人,由于形态和 地球人相去太远,所以在观察、研究地球时,都不在地球表面上进行,也不愿意被地球 人觉察他们的存在 像我们,就是那样。至于外形和地球人相类的一些,他们的情形 如何,我也不清楚。你应该有机会见到天龙星人,可以问他们。”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问天龙星人?只怕不会有结果。因为我至少知道,天龙星人相 当狡猾,其奸诈程度,只怕远在地球人之上,若是他们正在从事不利地球的勾当,怎会 对人实说? 我只顾在问问题,没留意到飞船已经起飞,那红人指给我看飞船迅速移动的显示图 ,快速无比。 (有趣的是,我和红人讨论时,红人提及过许多不明飞行物体的记录。而红人的飞 船,在接近我所居住的城市时,由于降低高度,也被人发现。不但发现,而且有一个人 正在替女友拍摄录影带,把飞船划空而过、留下一股红影的情形,记录了下来。) (那一段记录,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清楚的不明飞行物体的记录,曾在电视台的新闻 时间中,一再播出。) (当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有关当局的解释是:空气中的折光形象,诸如此 类。哈哈!) 飞船降落在一个极荒僻的海边,等我离开飞船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飞船的外形 呈六角形,不算很大,当然也是红色。 我离开后没有多久,一下相当闷哑的轰然声,飞船迅疾升空,在海边的岩石上,留 下了一个圆形的凹槽 高温造成的。 飞船很快在高空隐没,我定了定神,才觅路向前走去,不一会,就到了公路上,等 了半小时才有车子经过,我请求驾车人把我送到市区去。 两小时后,我回到住所,一把拉住了白素,进了书房,就迫不及待把一切经过告诉 她。 虽然自从蓝血人开始,我不上一次和外星人打过交道,但是像这次这样,如此直接 地和外形极度怪异的外星人长时期相处,而且还乘搭了他们的飞船,这仍然是十分新鲜 的经历,在我向白素叙述的过程中,仍然觉得那像是一场幻梦。 白素听得大是有趣 当然我们不是一直在书房中,我和她在叙述中,进了储物室 ,找出了那只铜箱子,再回到书房,一面讲,一面察看是否有夹层,可是却没有甚么结 果。 我心想,红人有十分精密的仪器,把铜箱子交给他们,一看就知,他们一定也心急 在等著,我提著箱子,和白素一起驾车,再到那海滩去。 临出门时,白素忽然道:“那种红色的外星人,一定很对良辰、美景的胃口。” 我顺口问:“为甚么?” 白素笑:“良辰、美景只穿鲜红色的衣服,和红人差不多,是不是带她们一起去看 看?” 我大吃一惊:“万万不可,这两个小鬼头,胆大包天,甚么都敢做,要是她们带几 个红人参观一下我们这个城市,那就是世界末日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看你吓成这样。” 我还真是要感到害怕,连连吸气,幸好上了车,疾驶离开,良辰、美景没有恰好撞 了来。 在两小时之后,车子停在那静僻的海滩,那时,正是凌晨时分,四周围极静。我们 才一到,抬头向漆黑的天空看去,看到就在头顶,有一股红影迅速直下,快得无法想像 ,一下子,飞船就停在离我们不远处。 我忙握住了白素的手:“要有心理准备,他们的样子,真的不敢恭维得很。” 白素点了点头,飞船的门打开,我一手提著箱子,一手和白素互握,走进飞船去, 十七、八个红人一起伸长了头,伸到我们面前,白素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也不禁 手心直冒汗,频频吸气。 那红人已从我的手中接过那只铜箱子去,叽咕著,交给了另外两个人。他神情紧张 得很:“很快就可以有答案,你给我们的帮助,太……不知怎样感谢才好,欢迎你们到 我们星球去玩。” 我咽了一口口水:“来回要多久?” 那红人侧著头,想了一想:“大约二十个地球年。” 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下低叹声。我们实在非常希望能到红人的星球上 去“旅行”一番,可是地球人的生命如此短促,一来一去就要花二十年,地球人实在浪 费不起,无法把生命的四分之一花在只观光一个星球上。 所以,我和白素只好缓缓摇著头,就在这时,一阵欢呼声陡然爆发 虽然那只是 听来十分怪异的一种声音,但是那种欢乐的情绪可以感染到我们,使我们知道,红人是 在欢呼。 那当然是由于我的假设已被证实,他们要找的东西,正是被包藏在那铜箱子之中。 这一下,红人的热情再也压抑不住,在接下来的三五分钟之中,幸好我和白素一直 紧握著手,才能互相支持著对方。 因为不知有多少个红人把头伸了过来,他们又细又长的条状颈子,像是彩带一样, 绕住了我们的身子,有的绕在颈上,有的绕在身上。他们的头,尽量向著我们,挤肩弄 眼,在表示他们心中的欢乐,可是那种神情看在眼里,当真是怪异可怖,至于绝点。一 直到很久之后,闭上眼睛,还彷彿看到那种可怖的情景;当时那三五分钟,全身发麻, 不知是怎么熬过去的。 幸好那个红人发出几下巨大的叽咕声,才使得热情奔放,向我们表示谢意的众红人 依依不舍地后退。明知他们一点恶意也没有,可是我和白素还是把不住身子发抖。 那红人来到我们面前:“我们赶著要回去,太谢谢你们,对了,在那铜箱子中,不 但有我们所要的‘生命之源’,还有一样东西。” 他一面说,一面交给了我一只看来扁平,像是古老烟盒一样的一只银白色盒子。 我接了过来,那盒子虽然小,可是相当重,我道:“这是甚么?” 那红人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那天龙星人的东西,你见了天龙星人,可以还给他 们。” 我心中想,红人心地好,又得到了一次证明。天龙星人骗了他们那么重要的东西, 累他们找了那么久,可是他们一发现属于天龙星人的物事,就理所当然,毫不考虑的要 物归原主。 这又使我联想到,郑保云表示对红人害怕,要摆脱红人的说法,有点不尽不实,至 少,他把我留给红人的手段,就绝不光明正大。 对于性格那么好的外星人,我十分乐于亲近,他们急著要回去,以后不会再来,我 也没有机会去看他们,自然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 我和白素都有点伤感,我们主动和那红人握手,然后,才向飞船的出口走去。离开 之后,飞船立时升空,转瞬不见。 我抬头向上望,口中喃喃自语:“宇宙中究竟有多少怪异的生命方式?竟然有一种 生命,要靠一种矿物放射的能量才能维持 把生命和矿物的放射能量结合在一起,这 算是进步还是落后?” 白素吸了一口气:“不论进步落后,至少很有宿命的意味,和人的命运差不多,矿 物能量的放射,不知是不是能预测?” 我苦笑著:“只怕不能吧,如果能,岂不是人人都知道甚么时候会死?” 白素半晌不语,在说话的时候,我们都抬头望向黑沉沉的星空,直到这时,我们才 低下头来,互望著,双方在对方的惘然眼色中,都可以知道,并无答案。 我们紧握著手,走向车子,在车中坐定之后,心境还是久久不能平复,我自袋中把 那只沉重的扁平盒子取了出来,著亮了车中的灯,和白素一起看著。 车中的灯不是十分明亮,绝不是研究不知名物体的好所在,但白素一向知道我性子 急,所以由得我翻来覆去看著,她只是在一旁帮眼。 我试图想将之打开来,可是看起来,那只是一块扁平的金属块。 看了几分钟,我抬头向白素望去:“郑天禄这个天龙星人十分狡猾,他设计让郑保 云选择了不做地球人,又骗了红人的生命之源,想控制红人,这块东西,只怕大有作用 。” 白素完全同意我的看法,可是她却道:“可是我们全然无法知道那是甚么。” 我一副不服气的神情,白素笑道:“甚至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天龙星上的东西,说不 定又是郑天禄在哪一个星体上骗来的,宇宙浩淼,上哪儿去追查去?” 我把那块金属板放在手中,不断上下抛著。白素的分析十分有理,但也不至于全然 无可追查。郑保云去找他们的同类,至少可以向他们问一问,这是甚么,自己也可以作 一番工夫,例如照照X光,看看它内中是不是有甚么花样之类。 当晚,由白素驾车,回到家里,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虽然奔波了一晚,可是我和 白素都十分亢奋,在我们各种各样的冒险生活中,和外星高级生物如此长久而直接的接 触,还是第一次。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和平的、互助的、友好的接触。 红人曾批评地球人天生有狭窄的排他观念,小到张家村的人把李家村的人当仇敌, 中至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斗争,将来,必然大到和宇宙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大起 冲突。这种排他性,自然不是地球人之福。 我也想到,当红人对我们表示感激,用他们的长颈来“拥抱”我们之际,明知没有 恶意,可是那种不舒服之极的感觉,现在想起来,也不免全身发抖。 而我们地球人的形体,在红人看来,又何尝不是怪异莫名?红人就不以我们为怪, 肯主动和我们接近,若是叫我主动去亲近红人,那实在没有可能。 地球人这种天生性格上的缺点,可能造成地球和其他星体高级生物交通的最大障碍 。 我一面想著,一面把所想到的陆续讲著,白素大都表示同意,最后她道:“这次和 红人的交往,只不过是一件主要事件中的插曲。” 我明白她的意思:“对,主要的是天龙星人。” 白素想了一想:“我……不知为甚么,已经有了天龙星人不是好东西的主见。” 我挥著手:“当然不是好东西,连只有一半天龙星血统的人,也不是好东西,竟然 戏弄我,自己脱身,把我留给了红人,要不是我应付得体,那些红人缠上身来,也就够 麻烦的了。” 白素笑了一下:“我们有这样的主见,是不是正是狭窄排他性的表现呢?” 我愣了一愣,有点迟疑:“不……不是吧。” 白素也没有再说甚么,打了一个呵欠,表示要休息,我却没有倦意,仍然留在书房 ,研究著那块金属板。同时,希望郑保云快点和我联络。 我用锋利的小刀刻划那金属板,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真看不出这块东西有甚么用 处,但如果它是地球上所没有的一种元素,那究竟有甚么用,也就只有原来的物主才能 知道。 一直到日上三竿。我才有了一点倦意,半躺在安乐椅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吱吱喳喳的声音吵醒,在睡意朦胧之中,一听到这种声音 ,还以为那些发出叽叽咕咕声音的红人又回来了,我心中一惊(先天排他性又发作了) ,立时挺身睁眼,果然看到眼前有红影晃动。 但是那晃动的人影,自然不是红人,而是爱穿鲜红色衣服的良辰、美景。 十、白素在叫救命 我半躺在书房中,良辰、美景竟然会在我书房出现,而且还不肯安安静静,把我吵 醒,这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一看清了是她们,立时沉下了脸。 不过那没有用,吓不到她们,两人一起向我扮了一个鬼脸,我也就无法不笑出来。 她们反倒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神情紧张,又有点鬼 头鬼脑。 是她们把我吵醒的,现在反叫我别出声,那真叫人啼笑皆非,我闷哼了一声,还未 发作,她们已道:“白姐姐在应付一个怪人,叫我们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我愣了一愣:“怪人?” 我故意好像十分紧张,但心中却只在好笑,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事态严重 不然 ,白素不会轻松地叫她们来看看我“醒了没有”。 良辰、美景却一本正经的点头:“要是你醒了,白姐姐说,叫你躲在书房里别出来 ,她会应付那怪人。” 我忍不住大喝一声:“为甚么?” 良辰、美景突地吓了一跳,跌脚道:“这一叫,那怪人就知道你在家,看样子他冲 著你来,你躲得一时便一时,千万别出声。” 我给她们两人一人一句,说得恼也不是,笑也不是,扬起手来作状要打她们,两人 笑著,身形在我书房中乱闪乱窜。 我书房不是很大,杂物又多,余下可供人走动的空间,无论如何不是供人奔窜的好 场合。可是良辰、美景的独门转功,最擅长在狭小的空间中挪腾闪避,再小的地方,她 们一样来去如风,只见两条红影,在眼前飘忽不已,我看得眼花撩乱,明知捉不到她们 ,只好道:“别闹了,去看看是甚么怪人。” 两人倏然停止,格格笑著,我已打开门,走出书房去。书房离楼梯口不远,楼梯下 是客厅,来客不论是怪人或是正常人,都会在客厅中,可是这时我走向楼梯,觉得下面 很静,全然不像有人。 等到了楼梯口,向下看去,客厅之中,果然空空如也,哪里有人? 我回头看去,良辰、美景已经一溜烟也似的下了楼梯,在下面,传来了她们“咦” 地一声,我也下了楼,楼下确然没有人。 良辰、美景已在满屋乱窜,叫著;我的屋子,照她们两人的游走速度,三十秒,上 上下下就可以走遍了,所以半分钟之后,已经可以肯定,白素不在屋子中,当然也没有 甚么怪人。只有老蔡睡眼朦胧走了出来,一面口中在叽咕:“屋子中小妖越来越多,真 不是办法。” 这时,良辰、美景正摄手摄足的跟在老蔡身后,她们两人轻功绝佳,自然一点声音 也没有,老蔡不会觉察,听得老蔡骂她们“小妖”,两人一起做一个鬼脸,撮唇就向老 蔡的后颈吹气,吹得老蔡站定了发愣,有毛发直竖之感,我叫了他两声,他兀自骇然在 自言自语:“这……光天化日,也会……会有……” 我再大喝一声,一面狠狠瞪了良辰、美景一眼,她们才若无其事走开去,我问:“ 老蔡,刚才有人来?” 老蔡摇头:“不知道,我在打盹儿。” 我也不怪他,他年纪大了,有点糊里糊涂,我作一个手势,他又嘀咕著走了进去。 我到了大门口,看了看,车子还在,我向良辰、美景望去,两人齐声道:“我们来 的时候,白姐姐正好开门让那怪人进来。” 我觉得事有可疑:“那……怪人,甚么样子?” 良辰道:“个子好高,戴著一顶 ” 她说到这里,向美景望去,美景立即接上去:“ 老大的帽子,男不男女不女 ” 然后两人一起道:“ 将脸都遮住了,看不清楚。” (良辰、美景两人讲话的方式,绝大多数都是那样情形,为了叙述上的简便,只是 偶尔详细一下,各位在读到她们讲话时,不妨自行设想这种两个人合著讲一句话的情形 ,一定很生动有趣。) 她们在说及“个子很高”时,曾伸手向上,比了一比,看来来人比我还要高一个头 。 她们又道:“我们闪身进来,白姐姐就叫我们到书房来看你,看到你睡著,我们商 量著是不是要把你叫醒,你就醒了,一定是你刚才一下大叫,把那怪人吓跑了,白姐姐 去追他。” 我闷哼一声,良辰、美景自然是在胡说八道,可是我却也想不出来人是甚么人,和 发生了甚么事。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一起笑著,显然她们也一点不觉得事情有甚么 严重,这一点,自她们的神态上可以看得出。她们道:“白姐姐又说,你们曾见过一种 ……鲜红色的人?告诉我们,是甚么样的。” 我瞪了她们一眼:“就那么一会工夫,怎么能讲那么多话?” 良辰、美景道:“我们讲话快,白姐姐陪我们到楼梯口,她吩咐那人坐 ” 两人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互望著,像是忽然之间想起了甚么来,可是又不能肯定 ,所以互相交换著意见。她们互相交换意见的情形,在地球人之中,可以说是特别之极 了。 她们不必讲话,只是互望著,就可以知道对方在想些甚么 这自然是她们脑部活 动所发出的能量,可以为对方直接接收之故。 |
|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