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少年

( 本章字数:3068)

  传统中腐朽、丑恶的东西,有时候就像人的“香港脚”,虽然表面上不见了,但其“根”仍在,所以一旦遇上潮湿天气,真菌又开始发作。
  在孙中山的辛亥革命砍断大清的“龙脉”、剪掉中国人头上的辫子之前,两种叫做“连坐”和“刺字”的中国传统刑罚,已经被晚清的修律大臣——浙江人沈家本和香港人伍庭芳,在1902年至1907年的修订法律活动中清理出《大清律例》了★。
  但是半个世纪后,一种叫做“黑五类分子”的“历史脚气”,又在当时中国“潮湿”的历史气候中流行起来。“黑五类分子”的运行逻辑,兼有“连坐”和“刺字”的运行逻辑:一人被认定为“黑五类”,家属也要承担“黑五类”的“政治原罪和社会歧视”;一经认定有某种罪行,则终生脱不了“黑五类”的“刺字”。
  当时的中国,有数以千万计的带有“政治刺字”的青少年,从一出生就注定不能享受与其他同龄人同等的权利,因为他们的父辈或祖辈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和右派,他们天生就没有资格和别人一样去升学、参军和就业。更可怕的是,后来不仅是歧视还有滥杀。北京郊区的大兴县、湖南省道县和广西壮族自治区等地,先后爆发了滥杀地富分子及其子女的狂潮,连他们襁褓中的婴儿也不能幸免★。
  楼忠福的父亲是“反革命分子”,幼小的楼忠福自然必须“分享”“黑五类”的所有现实负担。因此当楼忠福上学之后,有的同学和老师常常对他另眼相看。尽管他争辩说自己比别人更忠于毛主席、忠于党中央、更恨阶级敌人,但“黑五类家属”的帽子还是无法为他赢得正常对待。很多活动他都被排除在外,很多当时的荣誉没有机会获取,吵架的时候他总是被别人指着鼻子嘲笑“小黑五类”。
  然而这个在打铁铺里“锻造”出来的“小黑五类”,却像一件经得起打击的铁器,而不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尽管歧视带来自尊的伤害,但是他并不因此而变得自卑、畏缩。相反,该吵的架他从不回避,该打的架他勇猛出手。个子虽然不高,但是粗短而结实的身材、张飞一般圆鼓鼓的大眼睛却是打架的好“装备”,所以他的拳头和勇猛为他的童年赢得了一个孩子应有的自尊和平等★。
  当然楼忠福是幸运的,因为东阳毕竟是一个“远离帝都”的穷乡僻壤,而在中国社会的舞台上,他也不过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但当时在北京,已经是二十多岁青年人的遇罗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虽然他的《出身论》所激烈反对的出身歧视和对“黑五类”的不公平,也正是小小的楼忠福所反对的,可是他却因此而成为枪下冤魂。毗邻东阳的义乌人、胡适的学生、当时的北京市副市长吴晗,就更悲惨了。他不仅自己因为“大毒草”——《海瑞骂皇帝》被批斗致死,而且妻子、女儿和弟弟、妹妹也受株连致死。
  学校教育在20世纪50年代末至1976年的中国,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学生升学的依据不是学习成绩,而是阶级成分和政治表现。所以读完小学,楼忠福就被迫无奈地离开了学校。
  离开学校不久,以批判义乌人吴晗的《海瑞骂皇帝》为导火索的“文化大革命”开始。毛泽东“炮打司令部”,号召青少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表现的欲望长期被“黑五类家属”的“黑锅”压抑的楼忠福,自然想到北京去见见“心中的红太阳”,想成为捍卫毛主席思想的“红卫兵”,天天去搞串联、搞批斗、搞阶级斗争。但是正在他要去报名的时候,关于他的大字报已经贴出来了,他的红卫兵梦也胎死腹中。少年楼忠福的心,再次被现实深深刺痛。
  20世纪60年代是一个充分“组织化、军事化”的年代,任何一粒“散沙”都必须装进组织和单位的“麻袋”。所以离开学校、又被排斥在红卫兵队伍之外的楼忠福便成了生产队里的一个小劳力,任务就是替生产队放牛。这是一件比上学快乐得多的事情,因为牛不懂得什么是“黑五类”,也不知道“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只要给它青草和水就很欢喜。
  当中国大多数青少年在上个世纪60年代末到处去串联、抄家、批斗的时候,在浙江东阳吴宁镇的田野上,有这样诗意的一幕:一个少年总是在晚霞映照的田野间,横坐在牛背上,哼着歌颂毛主席的歌曲,一摇一晃地归家。这充满诗意的一幕,不但让别的少年羡慕,还赢得一个姑娘好感的眼神。一个叫王益芳的同村姑娘,对这一幕更是看得格外入迷,楼忠福也偶尔让她骑在牛背上,自己在前面牵着。在那个空气都透着红色,连睡觉打呼噜都必须有“阶级斗争的声调”的年月,一个少年牵牛,一个少女骑牛,是多么罕见的人性化图景啊。
  就这样,楼忠福在生产队里边放牛,边干一些别的农活,度过了离开学校后的最初几年。
  1969年的春耕就要开始。一天,生产队长对已经十六岁的楼忠福说:“你已经十六岁,可以加工分了,也要干成人的活了,你放养过的那头水牛就交给你来驾驶,你今天就开始拉它去学耕地。”楼忠福听说自己要加工分、可以干成人一样的活,自然高兴。“驶牛”在中国农村从来都是成年男子的工作,所以让一个少年去“驶牛”,就等于让他去拿成人的“资格证书”,给他举办“成人加冕礼”。于是,他就拉着那头给他带来过不少欢乐时光的水牛去学耕地,并希望能在生产队里成为有点名堂的主劳动力。
  然而,过去的“感情”并不能让这头霸王牛在套上牛轭的时候变得听话。它一点也不买那份“友谊”的旧账,一进地就乱踢乱跑,弄了半天也没有翻出一条像样的犁沟。
  “你这畜生难道也要一辈子做秦始皇吗?”
  盼望拿到“成人资格证书”的楼忠福愤怒了。于是,一个盛气少年与一头“特立独行”的水牛之间的较量开始了。他跑到山边折来一根拇指般粗的树枝,照着牛屁股猛打。水牛也愤怒了,腾起后蹄猛踢,然后又调过头来向他直冲。
  树枝打断了,只剩半截,牛冲得更猛了,绳索也挣断了。现在是一头失缰的猛牛,和一个只有半截树枝、身高只有1.55米的少年对峙★。
  牛冲了过来,楼忠福闪到左边。调头之后,牛又第二次进攻,楼忠福闪向右边。调头,牛发起第三次攻击,楼忠福没有躲闪,而是一把抓住了牛鼻子上的铁圈,然后高高擎起。半截树枝打鼓般落在牛头上,牛进他退,牛退他进,只是击打不停。
  树枝断,牛还不服,楼忠福的气也还没有消。两条粗短的手臂紧紧抓住牛角,猛力一扭,水牛倒下了。
  牛老实了,楼忠福的气也消了,但时间已经是下午5点。
  楼忠福给牛重新套上轭,开始耕地。这回牛既不踢也不跳了,但是耕起地来还是喜欢“大跃进”,楼忠福只能一路把着犁跟着小跑。八点五分地,半个多钟头就全部犁好。
  这一幕,全被骑车路过这里的吴宁镇城关修建社的队长于永炎看见。他被这个粗短少年的举动深深吸引了,所以驻足观看。
  “喂,小伙子你真能干,你是铁匠楼茂春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
  “楼忠福。”
  “我是于永炎,城关修建社的队长。我认得你父亲的。我看你是一个很能干的小伙子。你别在家里耕地了,耕地是没有出息的。你跟我去做建筑工吧,我们正需要人呢。”
  “到哪里去?”
  “嘉兴,明天就跟我一起坐火车去。”
  就这样,那个年代很多人渴望得到的一份建筑小工,馅饼一般落入本来只配做农活的“黑五类家属”楼忠福手上。
  第二天,他告别了生产队,告别了父母,告别了那头“特立独行”的牛和那个骑过牛的小姑娘王益芳。开往嘉兴的火车出发了,载着他,也载着他的梦想、激情和对外面世界的憧憬。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到东阳和义乌之外的世界。
  他与建筑业的终生缘分,就从这份每天收入1元4角5分的小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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