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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本章字数:6378) |
| 孤零零掛在荒凉的山上,学谦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路途艰险估计不足。 坐在马车上走了好几天山路,昨晚总算是进入雄州辖境,投宿山民家中,虽然这一路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睡泥地,学谦还是对於到处爬来爬去的小虫子无法习惯。今晨头昏脑胀地啟程,才走没多久,就被半途杀出来的一群强人阻击。此地山势极陡,二十人的护卫队伍被冲散,打斗中双方都有好几个人落入山崖。学谦踉踉蹌蹌地往无人处走避,中途扔掉金银细软,还特意将包袱摊开好让对方瞧清楚,不料竟还是引来追逐。眼看前方再没有退路,持刀的三名蒙面大汉一步步逼近,权衡之下,他只得眼一闭,抱头团身滚下陡崖。 那山坡虽陡,幸好也不是寸草不生的地方,他一路胡乱攀岩壁抓草木,虽然野草承受不住身体重量纷纷被连根拔起,去势好歹是慢慢缓了下来。最后滚落的势头总算被挡住,学谦望著头顶青天半晌不敢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架住自己的竟然只是一根细细的枯枝。 看似茂盛的野草,反倒不如这一跟小树枝有力。果然有根的植物就是不一样,就像他离乡背井跑到这里,自然不如顾氏根基深厚的大云来得顺利。 在这样的危机关头竟然还能胡思乱想什麼人生际遇,学谦被自己惹笑。 微风习来,吹得人很是舒服。微微侧头就可以眺望远处的山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厚厚的积雪隐然可见,平地上才入秋没多久,山间却已经是银装素裹了。要不是现在这种又累又危险的姿势,学谦倒不是很介意在这里多看一会儿风景。 他现在平悬在半空,只有腰间一根树枝受力,脚和头都软趴趴地垂下,脑袋已经有些晕眩。这麼久还没有听到护卫们寻人的喊声,十九是遭强人杀害了。学谦这些日子与他们朝夕相处,十分融洽,可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他得想想怎麼自救。 现在这个样子使力不便,总要站起来再说,他往稍微下面探看,发现不远的地方有块凸出的岩石,加上双手攀住树枝,应该可以站立起来。他轻轻地变换姿势,才将腰部抬起,身旁的碎石就纷纷下落,滚进看不见的深渊。学谦咬咬牙,继续挪动身体,将右手伸到身后抓住树枝,微微一撑,之前看準的凸出岩石却与想像中有了些偏差,一脚踩过去竟然踏了个空。学谦心跳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凌空掛在陡坡上,只有右手紧紧捉住树枝。他惊悚地望著那树枝根部也不住落下碎石,就等这根树枝被自己拔起,然后无可挽回地坠入深渊。 没想到碎石掉了一阵之后竟然就没再动静,学谦大為感动,伸出左手也摸上那树根,道:「我要是秦始皇,一定封你做关内侯。」 事到如今也只有相信这根树枝能够承受自己重量了,学谦双手握住枝干,看準地方再用脚尖去够到那岩石,这回总算成功,成為了理想的面向山崖而立之姿。学谦鬆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双脚打颤,全身发软。 惊魂方定,看著略带些红色的山岩,他一筹莫展。 首先,别说他现在就觉得精疲力竭,就算能够站上三天三夜,没有人来救援也是枉然。其次,如果那伙强人的目的不為劫财,而是另有所图,那麼也许正在确认自己的下落,高声呼救这一途只会惹祸上身。 最后一点,傻站在这里会饿死的。 本来是打算边赶路边边吃乾粮好节省时间,所以他从昨晚那一块蕎麦麵饼之后,已经有五六个时辰没有半点东西下肚了。周围不是野草就是枯枝,没有任何「或许」可以吃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学谦看著枯枝,叹息道:「关内侯,你要是能长果子就好了。」 枯枝当然不会说话。 他也知道自言自语於事无补,可是又怕不说点什麼,马上就会被过於安静的氛围弄疯。 「我有点口渴了,枯枝兄,你身為枯枝,恐怕也没有汁液可以喝吧?」和树枝进行到这句对话,学谦终於警觉地住了嘴——再说下去,只会更口乾舌燥而已。 没过多久,一阵嘰嘰喳喳声响起,学谦仰头,看到黑色的灰色的彩色的各种小鸟自头顶飞过。有一隻黑白相间的,还好奇地停在树根边看著学谦,不时啄啄树根,弄得又一些细碎落石纷纷扬扬而下。 学谦心惊肉跳著咬牙切齿。「信不信我吃了你?」 小鸟听了,「嘰」地一声,欢快地飞到了他头顶,在很像自己巢穴的乱髮间蹦蹦跳跳。 学谦又疼又痒,拼命摇头想把这东西晃下来,此举的唯一效果就是让小鸟蹦得更欢。 在这隻小鸟的呼朋引伴下,没有多久,学谦头上肩上聚集了十隻以上的鸟儿。没那麼多讲究的禽类一边聚会一边顺其自然「释放废物」,头皮的一阵凉意让学谦觉得,不管勾践还是韩信都没有自己窝囊。 日头已经开始朝西边移动,肚子饿得没了感觉,那些臭小鸟的排洩物有些流到了嘴边。正当学谦痛苦到抉择到底该忍辱偷生还是寧死不屈的时候,一个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在做什麼?」 口音有点奇怪,但确实是人在讲话没错! 学谦猛然低头,在左侧下方看见了一张刀凿般深刻的英挺脸庞,以及一副肌肉纠结的古铜色健壮身躯。 「这位兄台,」他平心静气地向对男人开口,就像两人并非相逢於蛮荒之地的悬崖陡坡,而是大云城里最好的茶楼,「你接得住我麼?」 男人一愣,随即观察了他的位置,点头道:「多半可以。」 他的嗓音低沉,说话也并不响亮,但是那确定的语气却好似蕴含著无限力量,令听者轻易认定他绝对值得信任。 「多谢。」说完这两个字,学谦身躯一软,双手鬆开枯枝,瘦削的身躯轻飘飘往下落。 「嘰嘰喳喳」,鸟儿们吓了一跳,赶紧四散飞走。 ※※※ 学谦张开眼,就看见小爬虫们在离自己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处扎堆活动,身下应该是麦秆结成的席子,他微一动,就感到浑身骨头都在抗议主人的过度折腾。由四肢都还有感觉这一点来看,那个男人应该是不辱使命地接住了自己。学谦勉强坐起,看见床头摆著一个陶罐,里头盛著些液体。他闻了闻,决定这应该是水没错,马上凑到嘴边喝得涓滴不剩。意犹未尽地叹口气,他将陶罐放回原处。 这是一座完全由原木所搭成的屋子,在当地山民中十分常见,屋子里除了一个大火炉和身下这个秸秆床铺之外,并没有多餘摆设。白昼亮光自木头缝隙透进来,学谦猜测自己至少睡过去了一个晚上。 薄薄的木板门被打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逆光中学谦无法仔细端详他的脸,只能从弯腰进门的动作中看出此人十分高大。男人一如之前所见般披散头髮赤裸上身,胯部围一件兽皮裙,结实有力的长腿,迈两步就已经到了狭小屋子的最深处。 他抓起那个铜制大火炉的一角,像提小板凳似的,轻轻巧巧往外走,学谦正呆怔地瞧著他的动作,那人却回过身来。 「门外有湖,去洗洗。」明显的命令语气,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乎理所当然。 学谦低头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又想到那些鸟在自己头脸干的「好事」,尷尬地赶紧站起,跟在男人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相距不过一步,男人结实的后背将学谦视线塞得满满当当,披在肩头的黑髮直直掛下,可以看出打理得很乾净,联想到之前睡的床铺亦无借宿山民家时闻到的异味,学谦更加抱歉:「实在对不住,蒙你相救,还把你的床弄脏。」 「哪来这些讲究?」男人并未转头看他,口气平常,却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学谦赶紧点头称是。 这人说得没错,他命悬一线差点就死了,来不及洗濯更衣也不是什麼需要惭愧的事情。雄州山民大多豪爽,与斤斤计较的中原人本就有天壤之别。这麼一想,学谦也就少了拘束,顶著一头鸟屎,对他的背影行礼:「既如此,大恩不言谢了。」 那人突然站定,指著前方道:「到了。」 两人已在屋外走了一会儿,学谦亦步亦趋地跟著,被突然停下的坚硬的后背撞了下鼻子,才愕然抬起头来。 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湖泊,湛蓝的湖水倒映了天的顏色,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澜,离岸不远处飘著几支独木舟,随著风载沉载浮。湖边稀稀落落地种著不知名的花树,风一吹,白色的花朵纷纷委身於船舷上,随即跌落湖中。 群山环抱中,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驀地听到女子嘹亮的歌喉,学谦往后瞧,他刚才栖身的小小村庄里,家家炊烟升起,和这男人相似装扮的村民们,各自往不同木屋里走,木屋门口都立著一两个只用兽皮遮住耻部的女人,听不懂意思的歌声就是从她们口中逸出。牲畜静静跟在主人身后,只除了有三两条小狗不停地跑前跑后,最是忙碌。 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大约就是这样景象吧。 学谦瞧得出神,直到男子又开口说话:「洗完来吃饭。」 学谦闻言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眼瞳是如墨般浓重的黑,内中有著与年龄不相称的坚定与敏锐——这男人看起来才二十七八岁而已。并不粗獷的双眉大体平直,只有中部微弯,收敛住了上扬的眼角造成的形於外煞气。高挺的鼻樑在末端微呈鉤状,厚实的嘴唇在紧闭时微微下垂——无论怎麼看,都是一个沉默而难以亲近之人,加上那壮硕的身材,似乎只要轻哼一声,就能够把旁人吓得开口求饶。 学谦依稀记得救自己的山民长相格外端正,没有想到近处看,竟有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兄台是这里的族长?」有这样的首领守护,无怪乎此地能成為世外桃源。 「不是。」 男人没再多看他,拎著火炉逕自离开。 ※※※ 学谦以為男人就算不是族长,至少也该是族长的子侄之类,待沐浴完毕,来到男人所说吃饭的地方,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那地方从男人住处过去不远,宽敞的平地上坐著老老少少,围成一个不周正的圈子,那个被男人举重若轻提过来的大火炉摆放在圈子中间,上面炙烤著的一隻大山猪,已经传出诱人的香味。离人群较近的地方还有一堆堆篝火,烧煮著不同的东西,有的则纯粹用於取暖。 学谦想起之前家家炊烟的景象,猜测大约今天有人猎到山猪,因此各家各户才带著饭菜过来一起享用。 沐浴时发现外衣破得不能再穿,索性就扔在一旁,只著破损不太严重的中衣来到这里,鞋袜也脏了,洗后摆在屋外风乾,现在他是赤足行走。看看当地人的装束,学谦有趣地想就算只保留内衫,自己都是在场包裹最严实的人。 他在欢歌笑语的人群中搜寻那男人的影子,好半天才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面向湖水的三层臺阶上,对著堆小小的篝火发呆。 臺阶上有张石椅,这是全场唯一一张椅子,别人都席地而坐。椅子前面还有用石头砌成的条案,上头摆著一整条野猪腿、好几个盘子,以及一个陶钵。 学谦环顾场中时就发现,这里的山民与之前投宿的那家一样,身材都矮小精悍,面孔也较扁平,而这男人的脸部轮廓深刻,高大的身形更不像与他们同一族类。 学谦拾阶而上,来到他身侧的篝火边。 「兄台不是这里人?」 男人自发呆中回神,看了他一眼,把陶钵里的液体倒进一个大碗中,就口便饮,酒醪的香味飘散开来。 男人抬臂将嘴边酒渍擦去,抬起下巴比著人群。「下去找那个白鬍子的老头,他安排你吃饭。」 相比男人超然的地位,学谦更意外他见到自己容貌时的反应。 自他病癒走出卧室,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表现如此平淡的,学谦登时对此人好感大增。他下了臺阶,找到那位白鬍子老人,在眾人惊艳的目光中比手画脚,老人看懂后,很豪爽地给了他许多食物。学谦用木盘盛著,端到男人面前,笑道:「我能与兄台同吃麼?」 男人还未回话,那白鬍子老人便急忙跑了上来,先是诚惶诚恐地频频弯腰,用俚语哇啦哇啦说了一堆,随后拽著学谦的袖子就要拉他走。 看他行动,学谦也大致明白了当是这男子在村里威望尊崇,旁人不得与他同桌共食。不过他还是问那男子道:「他说什麼?」 男子瞥他一眼,结实的长腿收到椅子上,手肘靠在膝盖,道:「下面热闹。」 「热闹也不是我的热闹。」学谦放下食物,给焦急的白鬍子老人一个安抚笑容,逕自在条案的另一边席地而坐,还自来熟地想拿起陶钵倒酒,没想到这个陶钵竟重得可以,几回使力,竟纹丝不动。学谦无奈瞧著对面之人,男人注视他好久,终於随手一提,将酒水倾入他碗中。 学谦双手捧碗,道声「多谢」,便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喝完摸著喉咙道:「这酒可真辣。」 「你倒还不错。」男人眼中有些讚许,旁边的白鬍子老人则用惊悚的目光瞧著学谦。 「我离家前才头回喝,汾清三坛下肚脸色不变,家父急得找大夫过来瞧,大夫说大约我常年服毒,区区烈酒已不在话下。」 寻常人听到他这麼说,必然好奇地问為何常年服毒,话匣子便能就此打开,这男人却只是微一挑眉,用匕首割起野猪腿来。学谦只觉他反应有趣,也没感到失望,低头开始吃起讨来的麵饼与素菜。见男人放下匕首,他便自然而然地拿过来自己割肉,嚼得津津有味。 白鬍子老人站在一旁,再三确认那男子并无不悦,才行了个礼离开。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肉,那人并不怎麼说话,学谦却自得其乐地跟他说著自己的事情,直到村人散去才站起来,拍拍肚子大叫「好饱。」 男人坐在石椅上,看著他口中念著「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缓缓步下石阶,在空寂的泥地间徘徊。明明是荒村中一点篝火之畔,还兼衣衫不整,他却走得姿态轩昂,宛如閒庭信步。夜晚湖面风大,掠动他长髮与衣裾飞扬,彷彿眨眼间便要被吹跑了一般。 男人无声无息来到他身边。 「我明天找人带你到德齐。」德齐是雄州州治。 学谦正出神瞧著又大又圆的月亮,听他突然出声,不禁一愣。 男人冷睨他茫然的表情,道:「你费尽唇舌,不就是為了这个?」 虽说攀交情确实有求助的意思,另一方面却是看他一个人喝酒有点可怜。谁知此人爱理不理在前,现在又是一副小瞧人的样子,学谦涵养虽好,毕竟年轻脸皮薄,忍不住气往上冲,高声道:「不敢烦劳,烦兄台指个路,在下自己可以回去。」 男人从鼻孔里出了一声气。「一路上你与谁沾亲,老虎还是山猪?」 经他这一说,学谦立时意识到自己太过鲁莽。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得人指点,要找对路也是困难,更何况这里群山耸峙,不管有什麼猛兽出没都是平常,為赌一时之气,而断送掉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性命,实在不值。 思及此,他整整衣衫,对男人作揖道:「是在下失言,承蒙厚意,如此烦劳兄台了。」 见他如此爽快地致歉,男人又是一阵意外,瞪著他的头顶良久,才道:「回去睡了,明日早起。」 学谦正要答应,忽然意识到——「那间屋子是兄台的住处吧?我鹊巢鳩佔,未免不妥。」 男人嘴角一歪。「怎麼?你在邀我同榻而眠?」 全身上下被他无礼打量,学谦心头微颤,生出一种诡异的羞赧之感,他强自压下,坦然笑道:「你我都是男子,这也未尝不可。」 男人又瞪他。「你这副长相这把年纪了,还什麼都不懂?」 「懂什麼?」学谦只觉他责备的口气十分奇怪。 男人话一出口,便想起之前他说自己在病榻上度过了十几年,所以要一天当做两天用,好补回过往人生云云,不自觉放缓语调,道:「没什麼,我不睡,你走吧。」说罢就走回座位,顺手朝篝火里扔了两三块乾柴。 学谦心知即便这人是好意将床铺让出才这麼做,自己也没能力劝说他回屋,因此对他拱了拱手,独自回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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