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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975) |
|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秋凉萧瑟,入骨刺寒。 寂静的大街上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响,一击急过一击,几乎快将几寸厚的木门拍出洞来。 医庐内早已歇息的老大夫被如此大的拍门声惊醒,只道是有急症患者夜间求医,连外衣也没披上,便起身快快开了门。 「大夫救命!」门才一开,立即有两个身影窜了进来。 大夫一楞,只见其中一个高壮一些的少年抱着名穿着白衣的女子,另一名瘦弱些的少年反手将门板带上後也来到他面前,两人动作之迅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有深厚的武功底子。 这两人脸上都有着未乾泪痕,那名年长的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含着泪,见老大夫没有动作,心急地又喊了声:「大夫救命!」老大夫回过神,快快道:「把人放到里头榻上,我看看。」年长少年迅速冲进了内堂,老大夫忙跟了进去,瘦弱少年紧张地拿了把椅子将门顶上,这才尾随入内。 当病患平躺下来,烛火燃上,老大夫仔细看了下,猛地一震。躺在榻上的人他可识得,而且这身怀六甲的女子还穿着寿衣,更不会认错。 「这……这不是陆家这两日过世的二夫人……」老大夫不敢置信。「死者为大,你们两个孩子怎居然……居然……」老大夫说完一个摆手,叹道:「老夫就算医术再如何高明……也救不得一个死人啊!」「是孩子,俺姊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年长的少年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北方音,大夫听得一楞,那少年又道:「孩子刚刚踢了一下俺姊肚皮,俺摸到了,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俺姊的孩子。」瘦弱的孩子揉了揉眼,也带着鼻音说:「大夫你救救孩子,俺姊已经被那格老子的混帐陆家人害死了,不可以连孩子也一起死啊!」说罢,又落下了泪来。 「一叶,女孩子不许骂那些话,你忘了爹怎麽教你的吗?」年长少年怒斥了声。 作男孩打扮的一叶立即噤声不语,别过脸往外望去,噙泪注视厅堂外动静。 「你们是陆二夫人的弟妹?」老大夫大感震惊。 年长少年用力以衣袖拭去落下的眼泪,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有着强忍的悲伤,也透露出一抹坚定。他抱拳行礼道:「在下延陵一剑。」说罢往旁边看去,又道:「她是俺妹延陵一叶。」一剑心想既要求得大夫帮助,便得将一切说白开来。 他道:「俺姊因为陆家与家里头断了关系,俺爹不许俺们和娘来见姊姊,但娘亲思念姊姊而生了大病,俺俩是代娘亲来见姊姊一面的。但俺和俺妹入城,竟打探到姊姊死讯,奔到陆家门外,陆家人却说俺们小鬼来历不明,不让俺们进去!」一剑说到这里时,气得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後来俺们偷偷翻墙而入,找了许久,才在偏僻院落找到姊姊。格老子个混帐,他们……他们竟然将俺姊棺木随意置在屋里,既没设灵堂,也没人看顾!俺姊……俺姊为了陆家人与俺爹断绝父女关系,死後竟被如此对待……陆家……陆家简直……」「陆家简直不是东西!」一叶恨恨说了句。 一剑大眼里迸出怒意,恨恨吼了声。「格老子的陆家不要姊姊,俺要,所以俺和俺妹决定将姊姊带回家去。但也就是在俺们抱起姊姊时,发觉孩子踢了姊姊的肚皮。所以大夫……」一剑急忙抬头,恳切而诚挚地凝视着眼前有了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孩子还活着,大夫一定要救救他。」老大夫静静听完少年的话,端详着两人的模样,他们行为举止虽稍嫌鲁莽但天真率直,言语间着实不像说谎。 老大夫活到这把年纪了,什麽事情没见过,「铁剑门」陆家是城内大家大派,根深奉城,势力庞大,他们要人死,那人绝对生不得。这事他若管了,接下来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肯定热闹非凡,然而……老大夫叹了口气,摸了摸一剑的头,慈爱说道:「放心,我这『德恩堂』虽不是什麽大医馆,可见死不救这事,从来不做。」一剑大喜过望,差点便要跪下来开磕头。他年纪虽才十三,可这几年跟着家中叔伯往江湖上跑,怎不懂叫这老大夫帮忙,是替人家找麻烦。 老大夫却没再往一剑身上看,伸手便往少妇高高隆起的腹部按去。他问:「胎儿动作是多久以前?」「两个时辰前。」一剑急急说:「陆家的人不停追俺,好不容易才甩掉。」老大夫喃喃低语了声:「尽人事……」随後对一剑道:「你们两个都出去,把帘子放下,没我吩咐不要进来,老夫要剖腹取子,任何人干扰不得!」一剑一听,脸色刷地白了。「剖腹,会不会有危险?」剖腹自是拿着把刀朝肚子划下吧,如果剖到孩子怎麽办? 「哥,你还不出去?」一叶拉扯哥哥的袖子。「你敢留下来看吗?」一剑不肯让妹妹瞧轻,火气上来,便也忘了家中高堂告诫要戒粗言、行端正,一口鄙语便出了来:「老子哪有咋不敢的,胆子鸟地小,还能当你哥吗?!」只是再回首,那头刻不容缓,大夫已经轻车熟路一刀划下,血顿时冒了出来,跟着大夫的手便伸进里头掏啊掏。 一剑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叶乾呕了声,两兄妹急急往外撤退,安守本分死守外头。 帘子被放了下来,一剑心里既是慌又是急,紧紧攥着拳头,灰扑扑的脸颊上清泪刷过,留下两道白色痕迹,他年纪还小经历尚浅,完全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 一叶则是转过头去死盯着门板,注意着门板後大街上的动静。 「姊姊的孩子不会有事,他们也不会这麽快找来。俺们又绕回城里,那些人铁定以为俺们跑出城去了……」一叶不停安慰自己,焦躁的情绪却始终平复不下来。 ◎大街上随风传来些许嘈杂人声,一剑和一叶寒毛都竖了起来,像两只戒敌的小猫般弓起了背脊,谁要敢入这医庐一步,他们就和对方拼命。 内堂的动静未停歇过,细细的铿锵声、衣衫摩擦声,可就没一点人声。 一剑越来越急,姊姊死了,她腹中的胎儿本该跟着死,可上天不忍延陵家从此断後,这才留了这孩子。若非之前为躲避陆家而多所耽误,早就能寻着医庐请大夫诊治了。如今缓了这麽久,那孩子……那孩子如果活不下来怎麽办? 毕竟是少年心性,想着伤心无力处,眼泪刷啦啦地又落了下来,呜咽声被他狠狠压抑住,只流出几声几不可闻的低鸣。 妹妹一叶看哥哥的模样,从怀中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恢复那张稚嫩脸蛋原有的模样。她也给自己擦了擦,毕竟脸上又是泪水又是尘土的。可再见哥哥哭不停,最後两个人竟抱头痛哭起来。 「这里……血迹……」外头突然有人喊着。 一剑和妹妹两个又全身寒毛直竖,差些便要冲出去和那些人拼命。 大夫说姊姊的孩子正在生死关头,他们不可以让孩子有意外。 那可是延陵家唯一的血脉。 突然,内堂门帘被掀动,脸色本来就很苍白的老大夫抱着一个青包走出来,额间满布细汗的他,整张脸白到几乎没血色。 一剑一下子便冲到大夫跟前,眼睛大睁,盯着青包里头的东西看。 被青色布料包裹起来的是个好小好小的奶娃娃,奶娃娃脸色青青的动也不动,几乎和裹着他的布一般颜色了。 大夫轻轻揉着娃娃的胸口,正在替娃娃缓气。 「大夫,俺抱。」一剑焦急地伸出手揽过姊姊的孩子。这是他的外甥,他延陵一剑的外甥。 一叶一看,慌乱问道:「大夫,娃娃怎麽又青又白?」这颜色可不对。 老大夫叹了口气说:「孩子不足月,又困在母体里太久,先天有损、禀赋不足,日後可能……」大夫没再说下去。 一剑学着大夫的动作,揉着娃娃的身体,揉着他的小手小脚,但可能是不会拿捏力道,用力过度了,只见娃娃一张皱皱的脸瘪了瘪,细细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小得几乎听不见,大夫直道不好,摇了摇头。两兄妹见大夫脸上的神情,才终於明白大夫没说下去的话里有什麽意思。 原来就算万幸出了母体来到人世,但能不能撑下去,活不活得长,还是个问题。 外头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两兄妹又慌了起来。 老大夫见他俩六神无主,颇是心疼。 「哥,你先带娃娃走,俺留下来跟他们拼命。」一叶含着泪说:「你把娃娃带回去给娘看,娘只要看到娃娃,病就会好了。哥你别管我,赶快走。」「不行,要走一起走,不只娃娃,俺们还要一起把姊姊的屍首带回去,葬在延陵家,不让她继续给陆家糟蹋。」一剑怒视着妹妹,他才不会扔下妹妹一人。 外头陆家的人挨家挨户拍门搜查,火把火光映天,从门缝都可瞧见漫天红光。眼看,便要搜到此处了。 「你们谁轻功比较好?」老大夫突然如此问。 「俺!」一剑说:「俺大一叶一岁,早她一年习武,轻功也早学一年。」老大夫沉吟半晌後道:「我屋子底下有个地窖,用来藏两个人不是问题。一叶娃儿带着你姊姊往地窖躲去,至於你……」老大夫忧心地看着一剑:「地窖满是秽气,方出世的小娃儿绝对受不住,你带他能多远跑多远。你们两个孩子年纪太小,什麽也不懂才做出盗屍这样的事情来,待风波平息後让家里大人来处理,铁剑门那些人……不能得罪……」「格老子的,明明是陆家有错在先,咋还有理了他们!」一剑反驳,却得到老大夫一个不赞同的眼光。 猛烈的拍门声已来到医庐之外,老大夫将一剑往内堂窗边推,说道:「快走!迟了便走不了了!」一剑不舍地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用力点下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道:「哥哥你一定要保护好娃娃!」一剑看着老大夫将榻上的姊姊连人带被褥一起包起来,带着一叶便要入地窖,他再望了他们一眼,随後含泪咬牙往窗外跳,驾起轻功拼了命地往南方奔去。 一剑一面跑一面哭,不知怎麽地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和一叶两人懂事的时候便已跟着个老乞丐在庙前乞讨,後来有一日他饿得慌,顾着捡人落在路上的半颗馒头,竟让辆疾驶而过的马车撞成重伤。 他身上骨头断了好多根,不停吐血,他以为自己会死,菩萨却发了慈悲,让他给延陵家的娘捡了回去。 後来,娘还收养了他和一叶。 娘待他们真的很好,比亲生的还亲,娘唯一的女儿一花姊姊对他们也很好,把他们当亲生弟弟看待。 一叶喜欢穿男装扮男孩儿,娘和姊姊都允,姊姊还亲手绣了几件漂亮衣裳给一叶,一叶总穿着那几件衣裳招摇过街,破了都舍不得扔掉。 他喜欢习武,立志将来要成为剪恶除奸行侠仗义之人,娘和姊姊就让爹请人来教他武功,还拜托了几个叔叔伯伯带他游历四方,要他增长见识知天广地阔。 他不舍得娘伤心,也不想见姊姊被陆家人糟蹋,他得带姊姊的孩儿回去。他会好好照顾这娃娃,就像娘和姊姊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和一叶那般。 迎着风,几滴泪飘洒而去。 他记得好小好小的时候,捧着破碗站在茶寮外乞讨,茶寮内的说书人口沫横飞地说着大侠事蹟。 『侠客剑那麽一转,手那麽一弯,顿时金光闪闪剑气四射,邪魔歪道通通束手就缚。被绑去的柳家千金小姐终於有惊无险,让这侠客救了出来。』大侠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济世为民,想除的坏人一定除得掉,想救的好人一定救得成。 「俺将来是要成为大侠的人,大侠无论做咋都成得了,俺绝对可以把娃娃带回家。」抹掉泪,一剑深信不疑。 ◎郊外小村一户人家外,妇人正在晒菜乾,忽然听见屋里头小儿子的哭声,心想该是饿了,便回房抱了出来,边翻着菜乾边喂奶给儿子吃。 突然旁边的草丛动了几下,妇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长相挺好的少年戒备地环伺四周,而後缓缓走了出来。 那少年眉浓眼大、鼻高唇丰,相貌清俊带点刚毅,十来岁的年纪只留半点青稚,一对黑眸中显露出来的炯炯神采,叫人无法忽视。 由他身上锦衣罗服看来,少年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只是不知遭逢什麽变故,如今满身污泥,乌发散乱,颇为狼狈。 「大婶。」一剑来到妇人面前,目不敢斜视,直盯着妇人的脸道:「俺外甥不知咋地一直哭,你能帮帮忙吗?」一剑尽量不去看妇人脖子以下的部分,因那大婶酥胸正露在外头,一个比他外甥大上好多的孩子猛吸着奶。 妇人被一剑的话唤回神来,讶异问道:「他的娘呢?」一剑眼眶一红,说道:「俺姊已经……」「唉呀唉呀,怎麽会这样!」妇人叹了几声,伸出左手说:「孩子我看看,铁定是饿了吧,没娘也没奶的,真是可怜啊!」一剑小心将娃娃递了过去,只见妇人极为俐索地拉下左襟,丰满乳房跳了出来,那正细细哭着的娃娃随即被她搂进怀里。她将乳头对准娃娃的嘴塞进去,娃娃立刻就不哭了,声音啧啧地吸起奶来。 一剑让这大婶豪迈的喂奶动作给吓得一楞,随後才想起要将脸别到一边。 大婶却是大笑,说道:「你这孩子害什麽臊啊,你不也是这麽让你娘给喂起来的吗?」一剑涨红着张脸说道:「大婶仗义相助在下实在感激不尽,这份恩情先且记下,日後定当回报。」大婶娴熟地喂着孩子,听见一剑这半大不小的孩子竟说出如此老道的江湖话,忍不住笑意,噗地大笑出声。 ◎一剑没敢耽搁,娃娃喂饱不哭以後,他别过妇人,带着娃娃又急忙赶路。 入夜以後他寻了处无人破庙,将紧紧用衣物包着的娃娃放在铺好的乾草堆上,跟着思量了许久,才找着个烟不会燻到孩子、又能取暖的距离升火。 娃娃脸上的青色已经褪了,只剩小嘴唇上有些紫而已,一剑端详娃娃的睡脸片刻,伸出手才想摸摸,又觉得自己一双手都是茧子又粗又糙,肯定刮坏娃娃的嫩脸蛋。随即,便改变主意缩了回来。 娃娃缓缓睁了眼,小小的眼睛水灵灵地。 一剑低低喊了声:「啊,醒了。」他声音很小,可也不知怎麽竟吓着娃娃,娃娃鼻子吸了两下,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一剑手忙脚乱地把娃娃抱起,学着那大婶教他的动作,轻轻拍拍娃娃,嘴里「欧欧欧──」地轻声哄着。可娃娃还是哭个不停,而且声音越哭越小,一剑简直快给吓死了,无头苍蝇一样地在破庙里乱窜,慌了手脚。 最後好不容易想到离开那户人家前,大婶用羊皮水袋装了很多奶水,准备让娃娃在路上喝,一剑立刻拿出那羊皮水袋,用手指沾了些,凑给娃娃吸吮。 果然,娃娃的哭声立即停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攀在一剑的拳头上,慢慢地吸着那点滴汁液。 「原来只是肚子饿。」一剑松了口气,却在同时头晕目眩好一下,他晃了晃脑袋用力睁开眼,耐过不适後,再一点一点地喂娃娃喝奶。 一剑低声对娃娃道:「乖娃娃,再忍耐一下,明日舅舅带你继续赶路,没多久就能回到兰州的家。你外公外婆如果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剑想起爹娘的脸,想到他们见到外孙的喜悦,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娃娃喝饱了,满足了,抱起他拍拍背,让娃娃打了嗝。 一剑躺在乾草堆上侧卧着望着娃娃,在他脸上寻找姊姊一花的痕迹。只是左瞧右瞧,发现孩子还太小,五官皱皱的一整团都没展开,还看不出来什麽模样。 这时娃娃突然伸手捉住一剑的食指,一剑被这个小娃儿抓住了,心里不知怎麽好是高兴,他屈着手指挠了挠娃娃的下巴,轻轻说道:「娃娃、娃娃,俺是你舅舅咧!知道吗,俺是你舅舅,你是俺的小外甥!」也不管小孩子听不听得懂,一剑那张大脸凑到娃娃面前,展露着年少天真无邪的笑容。 娃娃被挠得痒了,忽地咯咯两声笑了出来。满是泪痕的脸蛋像生了光一样温温润润地,左边脸颊上还浮现一个浅浅的小窝窝,那可爱的模样简直叫一剑喜欢得心都揪了。 一剑不住地笑,那没心机的呆样子说多傻有多傻,傻到连不足月的小娃儿看了也忍不住一直咯咯笑,停都停不了。 ◎一剑其实不想休息,他知道要越快赶回家越好,可是娃娃在他怀里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来回几次看得一剑好心疼,所以他才挑了间破庙休息。 娃娃睡的时候一剑也小小睡了一会儿,可没多久便让恶梦惊醒了。天蒙蒙地还没亮,一剑就着微弱的光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双脚,鞋子磨破了,从里头渗出血来,和着沙尘稻草,让一剑看了拧了下眉。 原来是这样,难怪会觉得脚不好使,走路也快不起来。 然而不能再耽搁了,要赶紧回去见爹娘,替娃娃请大夫看病,一剑打定主意後,抱着娃娃运起轻功又往兰州方向急奔而去。 一剑年少,功夫不到家,路途中几次都差点让陆家派来的人给截到,幸好出奉城後多荒山峻岭,他满山跑地又躲又藏,一一避开那些人。 经过几日惊险折腾,眼看家快到了,怀里的娃娃却越来越不好,闭着眼病厌厌地,最後竟是连哭都不会哭了。 一剑一急,大眼睛里清泪落下,一路闪避追兵,逃回兰州西大街上的延陵府。 「开门──开门──」一剑用力扣着门环,心里只急着要见爹娘,完全没发觉街上有几辆不属於自家的鸾车停在粉墙旁。 门迅速地被打开,家中两名老仆立即走出,面上皆是担心的神情。「少爷,你终於回来了。」「福伯、旺伯,马上去请大夫。爹娘在哪?带俺进去。」一剑脸上尽是慌乱。 福伯旺伯接到小主子的命令,立刻往外头跑去,两把老骨头跑得喀啦喀啦响,却在见到地上染血的脚印时吓了一跳。随着那印子远望过去,发觉竟是一剑所留下,一剑每踏一步,便在地上留下夹杂泥沙稻草的红褐血渍,看得他们两老心肝一颤,红着眼赶紧找大夫去。 一剑一到大厅,便听见父亲声如洪钟的斥吼:「畜生,给我跪下!」堂上站着名身形壮硕、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件暗红布袍,面方如田,目光如炬,眼里两道目光射了过来,钉在一剑身上。 「爹!」一剑闻言不做多想,碰地声双膝落地跪在厅堂上。 他瞧见父亲那张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再瞧堂旁梨花椅上坐了个面容精致的陌生女子,心里又慌又乱,不知父亲为何动怒。 一剑急急说道:「爹,俺把你外孙……」突然想起已经回到家,不能再用那腔调讲话,一剑连忙改道:「爹,我把你的外孙带回来了,爹要怎麽罚我都好,但求爹先让大夫看过这孩子……这孩子他……」说着,一剑眼眶又红。「这孩子差点死在姊姊肚子里,现下脸色还青青的,不知活不活得了……」正好整以暇拿着瓷盏喝茶的女子听见一剑的话,指尖一抖茶盖一颤,不慎叩响杯缘,但发出的声响过弱,堂上几乎没人听得见。 延陵家的主人延陵冀闻言怒斥道:「孽子,我没什麽外孙!而你,你竟然那麽大胆,跑去别人家里盗屍,这等丑事要传了出去,你让延陵家怎麽在地方上立足?」延陵冀大步跨来,大掌便往一剑脸上搧去,一剑被搧得头晕眼花鼻血直流,耳朵不停嗡嗡作响。 「把孩子还给陆家。」延陵冀愤哼了声,转身双手负於背後,压抑着怒气说道。 「爹,这孩子是你外孙!」一剑死死抱紧孩子不肯松手,眼眶泛红鼻头发酸。 「我说还给人家!」延陵冀再吼:「从他娘与我断绝父女关系嫁入陆家後,我便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了,又哪来外孙!」一剑紧搂着怀中娃娃,咬着牙不敢相信自己向来敬重的父亲会说出这种话,他心里一口气堵着吐不出来,直直吼道:「俺不还!」「畜生!」「姊姊已经死在陆家了,姊姊的孩子若再回去陆家,肯定又会给害死。这娃娃原本就要死在姊姊肚子里,是俺和一叶发现,找大夫把他救出来的。爹,这是你唯一的孙子,你不能把他给人!」一剑字字铿锵有力,毫不畏惧父亲的权威。 延陵冀使了个眼色,周围的家丁便围了上来,几个抓住不停挣扎的一剑,几个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挖出小娃娃。 一剑愤怒地吼着:「不可以!」娃娃被一大群人惊扰到,竟又细细哭了起来。那微弱的哭声在别人耳里算不了什麽,可却让一剑听得心里直发痛。 「格老子的谁敢把俺的娃娃带走,老子就和他拼命!」一剑心里焦急,什麽也不顾地大喊大叫拼命挣扎。 娃娃终究还是从一剑怀里被夺走了,一剑看着娃娃落入了陆家女人手里,觉得额边一跳,眼前一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教而不善!拖下去家法伺候,三十大板给我重重的打,看他以後还敢不敢鲁莽行事,不将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一剑被拉了下去,就在人来人往的前庭上被压着,一板一板地打,一板一板地捱。他伤心地哭出声来,却不是哭身上的痛,不是哭板子落下的狠,而是害怕娃娃这麽回去,以後,就再也看不见了。 娃娃单边的脸上有个小窝窝,笑起来就会浮现,那个小窝窝,以後也看不见了。 一剑放声大哭,哭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一剑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感觉臀上火辣辣地疼。动了一下,撕扯般的剧痛让他哀号出声,外头立即传来妹妹惊喜的呼喊: 「哥,你醒了吗?你醒了喊一声!」「俺醒了。」一剑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哥你屁股还好吧,爹有没有把你屁股打烂掉?」一叶的声音带着哽咽。「俺想俺的屁股大概烂到开花了,娘替俺抹过药,但现在还是一阵一阵的疼。」「爹打了你几板?」一剑问。 「十板。」「爹打了俺三十板啊……」一剑痛苦呻吟着:「不用问铁定也烂了,以前娘涂了药没多久就凉了,但现下仍是疼啊!」「哥你好可怜,带姊姊回来这主意明明是俺出的,可爹却打你比打俺多。」「因为俺是哥,你是妹,俺要以身作则的,可是俺却带头让你跟俺一起做坏事。」一剑闷闷地说。 坏事指的是盗屍,这等事情在江湖上是不被允许的,他害延陵家蒙羞了。 可那屍首是姊姊的,带姊姊回来这事上他和妹妹绝对没有错,爹打他们是因为他们盗屍,而不是因为他们带走姊姊的屍体,还把姊姊的孩子偷回来。 「俺想当弟弟不想当妹妹!」一叶也是闷闷地道。 「好,你当弟弟。」两个人屁股都受了重伤,这时一剑也不想和妹妹争什麽。 他环视周围,发觉自己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窗外阳光透了进来,洒在地上形成漂亮的光影。 屁股疼得厉害,娘没让他穿裤子,光溜溜地暴露着,对门的一叶大概也和他一样这般屁股朝天躺着,感觉有些好笑。但一想及从他怀里被抱离开的小娃娃,心里一疼,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叶。」一剑问道:「你怎麽回来的,姊姊的屍首呢?娘来给你上药的时候有没有说娃娃怎麽了,是不是真的……真的被带回去了?」他哽咽了几下,而後哭出了声。 「哥你别哭啊,你一哭俺也想哭了!」一叶吸了吸鼻子。 「那俺不哭,你说。」一剑忍住眼泪。 「那天你走没多久俺和姊姊就被他们搜到了,陆家那个女人知道姊姊的孩子没死,逼着俺问你的下落,俺当然什麽都不肯说,後来他们就把俺带回来。那女人真是贼坏的,居然说爹当初不认姊姊,姊姊生下的娃娃自然也没有俺们家的事,俺们两个又盗屍又偷了人家的孩子,绝对会被江湖上耻笑,还说爹教子不严教出了两个偷儿来,爹气得脸都发青,差点要把俺打死。後来还是娘跑出来求情,把俺领了进去,俺才只打十大板。可你就惨了,娘赶不及,让你三十大板都打全了。」一叶越说越同情哥哥,她打十大板都这麽痛了,哥哥打三十板铁定痛死,难怪会晕了两天。 「接下来呢?」一剑焦急询问。 「後来的事情娘不肯说,不过福伯旺伯带大夫来看俺时通通说了。他们说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大家闺秀的模样,没想那天见你被爹打晕过去,气得站出去对爹说:『女儿你不要,那便算了;她命苦嫁到陆家没享到福,我这娘也认了。可现下两个孩子好好的,你却一个个往死里打是怎麽着?非得三个孩子相偕黄泉作伴,你才称心吗?』」一叶一口气讲一大段,那语气是得意洋洋的。 一叶续道:「跟着娘又转头对那个陆家大夫人说:『铁剑门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可竟是这麽欺负手无寸铁的孩子!我外孙是两个孩子救回来的,这孩子的命,也是他们的。没听过救人反倒要偿命,这又算哪门子名门正派所为?我夫君狠心和女儿断绝关系,但我可没有。一花那孩子是我十月怀胎辛苦所生,如今在你们铁剑门里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这般堂而皇之上门要公道,凭的是哪点理?』」一叶讲得太喘,吸了口气又说道:「哥,你都不晓得福伯旺伯两人一搭一唱说相声似的,把娘那时候的神情动作演得活灵活现,爹没见过娘那麽生气,整个人都傻了,那个铁剑门的大小姐更是说一句话就被娘堵一句回去,听得俺都快笑死。」两间相隔只有一步之遥的柴房里同时传来爽朗畅快的笑声,屁股痛全抛到脑後去,同仇敌忾的二人乐得不得了。终於有人叫铁剑门的人吃了亏,而且那人还是自家娘亲。 过了好一会儿,一剑突然想起:「那姊姊和娃娃?」「姊姊的屍首被带回来安葬,可娃娃给送回去了。」一叶的声音顿时萎了下去。「不过,」她又大声了起来,「不过娘有告诫他们一定要好好对待娃娃,还说有空就会让俺们去看娃娃。娘说娃娃也是延陵家的人,延陵家真心想和陆家和睦相处下去,还说陆家想必也希望如此吧!」「嗯?娘为什麽这麽说?为什麽不把孩子要回来?姊姊过世後姊夫伤心欲绝离开陆家,陆家那女人哪会对姊姊的孩子好,更别提会真心和俺们和睦相处了。」一剑十分恼火。 「欸,哥,你没听出来吗?娘这是在威胁他们,要是他们敢对娃娃不好,被俺们抓到把柄,俺们就可以明着和他们呛,说不定还能趁机名正言顺地把娃娃带回来!」一叶解释。 「原来如此,一叶你真聪明。」一剑由衷赞叹了声。 「哼哼,一些些聪明而已。」一叶得意地笑。 ◎兄妹俩在柴房度过了大半个月,延陵家的爹这回真是铁了心,任凭延陵家的娘再怎麽恳求,也不肯把两个孩子放出来。 屁股好些能站起来以後,两兄妹常常将头伸出窗外,面对着面聊天讲事儿,一剑绕来绕去都是讲抱着娃娃一路跑回来的事,说到最後惹得一叶掩着脸呜呜地假哭,哭说:「哥哥不要俺了,只要小外甥!」一剑往往被弄得手忙脚乱,只得不停解释道:「两个都要,两个都要!」一剑手足无措的神情,总是逗得一叶笑不可遏。 被关满一个月的时候,福伯打开两间柴房的门,把他们领到大堂。 大堂上爹坐在左边,娘坐在右边,爹还是一副端肃威严不苟言笑的模样,娘则是拿着绣花帕子掩嘴咳了几声嘴角隐隐有些血丝。 一剑和一叶紧张地看着娘,慈眉善目的娘和蔼地说了句:「不要紧的,天凉咳个几声罢。」延陵冀瞧两个小的也没正眼瞧过他,就只担心妻子的病势,忍不住咳了一声,将这二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爹。」一剑和一叶低声喊了句。 「知道错了吗?知道爹为什麽罚你们在柴房面壁思过了吗?」延陵冀声如洪钟,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之上。 「知道。」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知道错了就好,以後别再犯。」延陵冀对一剑说:「你是哥哥,妹妹不知轻重,以後别跟着她一起疯,延陵家将来可是要交给你和妹妹的,你不以身作则,怎麽让妹妹学好。」一剑点头。 一叶吐了吐舌头。 「明天开始,一剑你和叔叔伯伯们去铸剑坊学铸剑和管理生意,一叶你……」延陵冀还没说完,一叶就抢着说道:「爹我不要去铸剑坊,那大炉子烧起来热的呢,我要去天香阁。」一叶句句字正腔圆咬字清晰,没法子,在延陵家里不能开口格老子闭口格老子,连说个俺也不可以,爹管得可严了。 延陵冀瞪了一叶一眼,一叶的头马上缩了回去,低低的,不敢再多话。 「爹。」一剑喊了声。 「何事?」「那我们什麽时候可以去看姊姊的孩子?」一剑抬头,视线笔直往厅堂高位上的父亲望去,目光坚定不容动摇。 「还想着看孩子,你们两个之前闹出来的事情还不够吗?」延陵冀本以为一剑已经想通了,没料这儿子根本就没放弃过。延陵冀一气,怒得一掌碎了身旁放着茶盏的小几。 「可是娘不是说……过一阵子可以……」一剑急了起来。 「老爷,别对儿子发脾气了。」徐凤儿握住夫君的手,悠悠叹了声,而後对儿子说道:「小剑你还小,不懂这些利害关系,陆家与咱向来交恶,若真的立即去看了,只会落了个话柄给人说不信任对方会好好照顾孩子,像刻意去监视似的。」「永远都不能去看娃娃吗?」一剑眼眶都红了。 「倒也不是永远不能,但要耐心的等,等待适当时机。」徐凤儿心疼地看着儿子。 「那适当时机是什麽时候?」一剑哽咽道。 「哥,擦擦。」一叶从怀中拿出帕子给一剑。 她这哥哥从小就这样,总是为了别人的事情红眼睛,以前他们在外头当小乞丐没饭吃,她饿到肚子疼时,一剑也没少为这件事情哭过。 「男子汉动不动就掉泪,你这模样将来怎麽带领延陵家!」延陵冀气到一个不行。 「俺担心姊姊的娃娃。」一剑一急,浓浓的北方腔又跑了出来。 「哥这叫真情流露!」一叶答腔。 「那俺可以过几天先去看娃娃,跟着再等娘的适当时机吗?」一剑大力擤过鼻子後又连忙道。 「不行!」延陵冀怒道。 「哥,我们可以偷偷去看……」一叶小声在一剑耳边建言。 「偷偷去也不成!」延陵冀再度怒吼。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让他头大,但瞧大儿子目光坚定、小女儿低着头不知算计着什麽,延陵冀终於抬掌又碎了另一张小几,怒道:「你们若敢自作主张,我就把你们两个都赶出家门!」两个孩子噤声不语。 「老爷!」徐凤儿惊慌地喊了声。 「你要再敢帮这两个兔崽子,我……我连你也休了!」延陵冀气得不轻。 「爹!」这回,一剑和一叶可都吓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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