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14233)

  岁月悠悠转眼过,这一年,秋季冷凉,由北方快马赶回的「赤霄坊」一行人急着将寻获新铁矿的消息带回兰州延陵府,然而带头马匹却在途经奉城时缓了下来。
  「大少爷?」身後的汉子驱马向前,疑惑问道。
  「连续赶了五天路,大夥儿也累坏了。咱们今日便先在奉城落脚,休息一宿,等明日精神饱满再出发吧!」延陵一剑拉下覆面挡沙尘的罩子,露出张刚毅的脸庞来。
  一剑从无刻意打理的脸上布着细碎胡髭,身上穿着略显破旧的粗布袍,一眼往下属望去,眸内坚凝,那历经风霜的模样让他看起来着实不像十八岁的少年,而像个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豪迈汉子。
  「……大少爷,」下属显然不赞同,「奉城是铁剑门陆家的地盘,咱在此落脚有些不太妥当。」一剑爽朗一笑,只道:「我不犯人人不犯我,只休息一夜,哪惹得出什麽大事来!」说罢,马鞭一甩,胯下骏马犹若流星射出,和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早早地先进了奉城城门。
  奉城这地一剑来过几趟,走了不下数次,可这里的大街小巷他还是不熟,唯一晓得的,只有从城门口到铁剑门的那段路。
  五年了,五年里陆家和延陵家僵持不下,从未和解过。
  曾听娘说,陆家与延陵家先祖原是师兄弟,後来分成铁剑门与赤霄坊两派,几代以来皆想证明自己锻造的兵器更胜对方一筹,为此而付出的代价与伤亡,可说是不计其数。
  再加上後来他的姊姊延陵一花爱上入赘铁剑门的苏解容,不顾父亲反对嫁给对头人,又丧命铁剑门中,终於使两家势成水火,从此再也容不得对方。
  一剑在客栈里稍做歇息,随後换上夜行衣便从小窗潜身离开。
  他蒙着脸潜入铁剑门,迂迂回回地寻着,寻找那个他惦记的孩子。
  经过一个有些破败的小院落,他稍做停歇,而後讶异地发现名门大派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此处花草稀疏零落,鲜少人迹,而且粉墙斑驳,窗纸破烂,模样看似无人居住。
  环视片刻,一剑凝了心神,踏着乾草树枝往内走,离了开去。
  娃娃周岁时被过继给陆家大小姐陆玉,取名莫秋。听说那莫字原本是作「漠」,意味十分不好,後来不知怎麽去了水字边,才成了莫秋。
  当初娘还在的时候,他和一叶来看过莫秋几次,那时莫秋不是正熟睡,就是窝在奶娘怀里警惕地睁着大眼不让人靠近。
  有一次他想抱抱莫秋,还叫莫秋咬了一口。
  几次看莫秋,发觉娃娃除了瘦些,锦衣美食看似十分优渥。一叶说娃娃好得很,他们多担心了,陆家毕竟还是顾忌延陵家,定不会为难这个孩子。
  但是一剑心里头不安萦绕。
  稚气的莫秋眼里有一抹警戒,对谁都不亲近,相较之下家里头福伯和旺伯的孙子活泼好动,跟莫秋完全是两个样。
  後来娘的病情加重,缠绵病榻几年走了。
  娘走後爹消沉了一阵子,铁剑门选在这时机压制赤霄坊,家里铁矿更出了意外,矿坑坍塌死伤无数,叫府衙封了。
  爹不想他同一叶留在兰州,便把一叶送往天香阁,再派他同几个叔伯到南方寻新矿,而这一去又是几年,莫秋的事情,竟就此被耽搁了下来。
  傍晚,应该是一家和乐准备用晚膳的时候,小院子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击时发出的声响,一道又一道的菜名被喊着盛盘,传出的食物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一剑左思右想,不如就等人送饭给莫秋,自己再跟上去。小孩子膳食清淡肯定与大人不同,照这做应该不会错。於是一剑迅速翻上屋脊,摒息等待。
  其实他来铁剑门也不为什麽,只是想看看莫秋,看看陆家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他罢。他只看一眼而已,没想要惹事。
  突然的一声斥喝,吸引了一剑注意。他瞧厨房里头昏黄的烛光溢出门口,洒在一个拿着菜刀的厨子和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
  那厨子长得尖嘴猴腮,直不起来的背驼着,用稍嫌尖锐的声音怒斥着:「我的小少爷,你竟敢跑到前头来,要让夫人发现,这怎麽得了,你要累得我们都没办法在陆家待下去吗?」刺耳的嗓音听得一剑皱眉,几乎想要掩起耳朵来。
  小小的男孩手中紧握着一双筷子,丁点儿大的身体又瘦又小,挽成髻的乌发散乱了几缕下来,他微微地发着抖,不说话,抿着惨白的小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名厨子。
  「快回去!」厨子说。
  「吃饭!」小男孩突然迸出的声音响亮清脆,但其中却带着些许哭腔。
  「滚回你的小院去,你听不懂吗?」「我饿,要吃饭!」小男孩又喊。
  那喊饿的声音几乎已是声嘶力竭,听在一剑耳里,叫一剑几乎晕眩昏厥。
  孩子穿着上好的织锦,但凹陷的双颊和惨淡的脸色却与这身荣华搭不上边。
  一剑激动不已。他以前一直以为孩子脸色不好是因为不足月就出世,先天有损的缘故,怎知今日来看,才发觉竟是被饿出来的。
  原来莫秋在铁剑门,过得并不是他们想像的那般。一切假象,是陆玉那女人刻意营造。
  「夫人吩咐下来,小少爷你写字不用心,打拳也不用心,她要罚你两天不能吃饭,小少爷你忘了吗?」有人嗤笑着。
  「小少爷你除了说吃饭和饿这三个字以外,还会说什麽!」里头的厨娘端着菜出来,巨大的身形一挤,便将莫秋撞到了旁边草地上。
  莫秋被庞大的身躯撞飞了出去,跌在柔软的草坪上。他吸了吸鼻子,趴在地上本来要哭了,可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於是他又爬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双红筷子,眼睛死死盯着厨房里飘着香味的食物,垂涎着不肯移开眼。
  「快回去、快回去,要让夫人知道你跑到厨房来喊饿,她不知又要怎麽罚你了!」一个厨子走了出来,将莫秋往外头拱,边拱边偷偷在他身上塞了点东西,莫秋伸手要拿出来,那厨子又连忙低声道:「别让人看见,回去吃。」莫秋眼睛一亮,展开笑容,拼命用小手压住胸口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真是造孽。」莫秋走没多久,厨房里的三姑六婆开始嚼舌根。「功夫没练好、字没写好就三天两头不给饭吃,小少爷才几岁啊,哪捱得住?」「啧,别看那孩子长得水灵灵的就心疼他,说可怜,谁会比咱们家大小姐可怜。当初那姓苏的入赘咱家,却又勾搭了咱家死对头的女儿,大小姐忍气吞声让姑爷娶了那女的入门,那女的不安分学人争宠,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後真的吊死了,姑爷却把错全怪在大小姐身上,还跑了个不见人影。大小姐心里的苦,找谁说去!」「是啊,那没良心的姑爷还留下这个棺材子给大小姐,大小姐念在夫妻一场,肯养这个命中犯煞、没出生就克死娘的孩子已经是慈悲为怀了,是这孩子不长进啊!不说你们不晓得,大小姐请夫子教他读书他读不好,让他习武他太阳一晒就倒,大小姐花了多少心思在这孩子身上,是想这孩子成材,可这孩子自己不受教,你们新来的不懂,就别乱说话!」一直压着性子观看一切动静的一剑听到这些人的对话简直气煞,孩子何其无辜,哪堪如此对待?
  他一口银牙险险咬崩,就要翻身落下撂倒这些爱嚼口舌之人,却在一把掐碎了屋檐的琉璃瓦,让瓦片扎入掌心时唤回理智。
  『不行,不能给爹添乱子!』一剑再次咬牙强忍,将这口气吞忍入腹。『他娘的,老子就再忍这一次!』随後他压抑怒气离开厨房屋顶追上莫秋。
  他跟着莫秋一直来到方才那个破败的小院落,却见莫秋才跨入院子,便急忙将怀中的荷叶包打开来,把里头两片风乾的肉条往嘴里塞。
  一剑大骇,急忙落在莫秋身前,在莫秋将那两片硬得跟木条似的肉条吞下肚前夺了过来。
  小莫秋心里头只惦着吃,没想到一嘴咬下去却没嚼到想像中的肉味,他觉得奇怪,疑惑地再动了动嘴巴,最後发现没肉味竟是因为肉条不翼而飞时,脸上那震惊的表情,简直就像泰山倒下来压倒他似的。
  「你现下不能吃这东西。」一剑开口。
  浑厚的嗓音让莫秋疑惑地抬起头来。
  他见着眼前有双沾满了泥的黑靴子,而後一直往上看去,小脸蛋上震惊的表情又来了一次,而且这次神情简直比拟风云变色,因为他看见他的肉条竟然莫名其妙地跑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手中。
  这个人比起那些厨子都还要高,穿得黑压压的,月光从他背上洒下,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
  那麽黑、那麽高,肉乾还在自己勾不到的地方,莫秋吓得一阵哆嗦。
  可他眼眶泛热,饥饿感轻易地便压过了心里头的恐惧,他拼了命地扑过去,想抢回那两片小肉乾。
  「还我、还我,我饿。」莫秋抡起小拳奋力朝一剑身上搥打,右手握的筷子甚至戳到了一剑身上。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一剑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沙哑,几乎溃不成调。
  「我饿、我饿、我饿啊──」小东西含着泪,拼了命地跳,却怎麽也勾不着肉条。
  「太久没进食又吃这麽冷硬的食物,肠胃会受不了的。你要闹肚子疼吗?」孩子受了委屈,一剑满腹怒意,一时控制不了声音便大了些。
  莫秋让一剑发怒的语调吓得一缩,但随後又扑腾起来。他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肉乾上,饿极了的他又跳又抓,结果一阵头昏眼花往後摔去。
  一剑吓得三魂七魄跑光光,连忙伸手抱住莫秋,莫秋却在这时抓住一剑的手臂,重重咬了下去。
  一剑方才一开口,便晓得自己声音太大。他连忙放低音调说道:「小傻瓜,人肉不好吃,舅舅带你去吃其他好吃的东西好不?」莫秋咬得狠了,让一剑衣袖上都渗出血来。一剑手上疼,可心里更疼,能叫一个孩子忘了惧怕闹成这样,是多少天没吃东西才会饿得什麽也不顾?
  无数的自责与懊悔交织,让一剑点下莫秋睡穴,迅速将他带离这个破旧的荒芜院落。
  ◎莫秋逐渐转醒之时,嘤嘤哭了两声,在睡梦中可以什麽也不知道,但醒了就会感到饥饿,小肚子里灼热且泛着疼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突然间有人将他腾空抱了起来,而後他稳稳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个人声音大得有点像打雷,对他说:
  「舅舅给你熬了粥,你吃几口再睡。」莫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出现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白米粥,有些无法置信。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调羹,又缩了回来,然後再度碰了碰,发现是真的,整个小脸蛋顿时露出光芒来。
  一剑喂了莫秋几口,见莫秋忽地回过头来,嘴边还有着米粥,急切地问道:「我的……我的……」他比手划脚不停拍着自己的胸口,指着曾经被他牢牢攒在怀里的东西,猛地爆出一声:「肉!」「切成细末放粥了。」一剑拿调羹舀起粥,莫秋果然看到一点一点的褐色肉末布在上头。
  莫秋高兴地喝了几口,而後转过头来警戒地看看一剑,又喝几口,再看看一剑,好似怕一剑会忽然不见,而这美味的粥也会被他带走般。
  喂了小半碗,一剑将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莫秋被这动作吓着,以为没得喝了,拼了命地往小几挣扎去。
  「你几天没吃东西,不能一下吃太多。」一剑连忙说道。
  「我饿、我饿、我饿──」莫秋吼着,喊着,眼眶湿润润地,眼看就要哭出来。
  「不行!」一剑见莫秋的小手碰着碗,急了,竟夺过碗,朝着孩子吼了声。
  这一声狮吼何其吓人,莫秋一颤,抽了几口气,轻轻地哭了起来。
  「吃饭……」莫秋揉着眼小声哭。「我努力写字……蹲桩子……我乖……要吃饭……」一剑想起莫秋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是这样哭,细细小小的,连气也不长。
  一剑心里像是狠狠地被拧了一样,红着眼眶说道:
  「别哭,舅舅不是不让你吃!舅舅和你一样,小时候也常常饿肚子,那个时候一有东西吃,就很多人一起抢,有时抢到了得赶紧塞到嘴巴里吞下去,不然很快又会被其他人抢走。但是很久没吃饭,一下子塞进太多东西,肚子就会疼,舅舅有个朋友就是这样疼死的。」「小秋,」一剑尽力将声音放轻,低声道:「舅舅不是不让你吃,相反的,从今以後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舅舅再也不会让人饿着你,懂不懂?」莫秋细细哭着,含着泪的目光幽幽地盯着一剑手中的米粥。
  一剑心里想,这粥熬得细,慢慢吃应该不是问题,他於是又舀了一杓粥,缓缓地送进莫秋嘴里。
  莫秋吸着鼻子,一边吃粥一边溢出呜呜的碎咽,一剑喂得慢,可他让莫秋看着碗里的粥,叫他明白他不会不让他喝这些粥。
  「小秋,俺是你舅。你晓得舅舅是什麽吗?」一剑鼻音中混着些许乡音。
  一剑和一叶以前是个老乞丐带大的,老乞丐乡音又浓又重,他和一叶也习惯了如此说话。後来延陵家的爹娘请来先生重新教导他们,一叶似乎是改过来了,只有自己心绪浮动下便又会脱口而出。
  莫秋只顾着喝粥,压根没听见一剑问些什麽。
  「舅舅就是你娘的弟弟。小秋,你是俺姊的孩子,从今以後俺也会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一剑说。
  还剩下一小口的时候,莫秋抬起头来,看到一剑眼中的心疼怜惜和闪闪泪光。
  小孩不懂得分辨好人坏人,但能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有一个人被他咬了很大一口却没生气,还喂他吃饭。那个人没有抢走他的肉,肉加在粥里头还给他。从来没有人对他这麽好过,一口一口的喂,眼睛里头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像。
  「乖孩子。」一剑泛着泪光对莫秋笑了笑。
  莫秋呆滞了好一下。他想起在家里每天被罚被骂,想起去厨房被赶出来,想起一个人睡在空屋子里很可怕,想起没人这麽温柔和他说过话。
  突然,强烈的委屈在累积许久後一次翻天倒海尽数袭来。他噎了一下,楞楞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而後脸皱了皱,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一剑简直心疼到无以复加,他看不得莫秋这麽哭,偏偏不知该怎麽安慰。
  莫秋越哭越大声,撕心裂肺地像要把嗓子哭哑一般。
  一剑猛地想起以前照顾襁褓中的小莫秋的景象,一下用力将莫秋揽入怀里,打算安慰他。可这动作来得太猛,生生令得莫秋一惊,莫秋又噎了一声,声音小了。
  一剑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发着「欧──欧──欧──」的声音,就像小时他哭个不停时那般,努力地哄着。
  莫秋眼里不停掉泪,奋力挣扎几下,小拳头练拳似地猛往一剑坚硬的胸膛上搥,直到最後竟也妥协在那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
  「格老子的,哭成这样是受了多少委屈……」一剑知道孩子过得苦,若不是长年无法温饱,好好一个孩子怎会为了丁点食物对人张牙舞爪?
  他娘死後,一剑多少年没掉过泪了,今日在懊悔与心疼之中,竟整个涕泪纵横无法控制,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莫秋背上,湿了他的衣裳。
  「小秋……乖孩子……」一剑信誓旦旦道:「舅舅以後不会让你吃苦了,以後有舅舅照顾你,不让你挨饿。你放心!」◎哭着哭着,累极的莫秋最後在一剑怀里慢慢睡去。
  一剑发觉莫秋动也不动地还以为他晕了,立即慌张地到邻房再请自己的二叔过来为莫秋诊脉。
  二叔是他爹的结义兄弟,在道上行走许久,医术方面多有涉猎,方才发现他带莫秋回来时先是惊讶,但却也立刻为孩子诊治,後来,还亲自熬了细粥给孩子喝。父亲这兄弟,心肠是极软的,自己与一叶幼时便受他照顾许多。
  一剑因鲜少打理而略显粗犷的脸上满布忧心,他问道:「二叔,小秋咋晕了,要紧吗?」二叔抚了抚泛白的儒袍,捻着胡子笑道:「没事,我在粥里放了些许安神药物,他这是睡着了。只是这孩子先天根基不好,又没人多加照料,日後怕是怎麽也养不壮了。」一剑两道剑眉一蹙,说道:「俺这回要将他带回去,再留在铁剑门,不死也剩半条命。」二叔笑容顿失,忧心地看着一剑,顿了顿开口:「一剑,你爹没有告诉你,其实他在莫秋身边早已安排了人。只是怕被发现,除非到这孩子生死攸关的地步,否则那些人不会随意出手。」一剑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望了二叔,忿忿道:
  「俺晓得俺冲动把孩子带回来是不对,但要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俺做不到!俺明白爹辛苦,陆玉那女的这几年拼了命打压赤霄坊,爹是为了延陵家才无法照顾这孩子。可孩子是俺带出的,若有任何事情,俺绝对一肩扛下,不会累及延陵家!」二叔多少也知道一剑的牛脾气,他拍拍一剑的肩,让一剑同自己坐下慢慢谈。
  二叔说道:「你姊姊去世以後,铁剑门自己起了内讧,苏解容失踪,铁剑门里的镇门之宝赤霄宝剑不翼而飞的消息甚嚣尘上,这事你可知道?」「啥?」一剑楞了楞。不是在说莫秋的事,怎又绕到别处去了?
  一剑之前听说过,赤霄剑是把上古神兵利器,不仅削铁如泥、断玉无声,更是分金无痕、无比锐利,为两家先祖当年穷尽一生心力打造。之後一场变异同门兄弟阋墙分家,铁剑门得了赤霄剑奉为镇门之宝,而延陵家则拥了赤霄坊这块招牌,两方从此殊途。
  二叔缓缓说道:「铁剑门的大小姐陆玉原本还有个哥哥『陆誉』,陆誉原本才是继位人选,可是後来却突然失踪。陆玉继位後几年间大刀阔斧整顿铁剑门,但一名女子并不得服众,门内长老不知从何处听来赤霄剑失踪的消息,便要陆玉拿出镇门之宝,否则不承认她是掌门。」一剑搔了搔头,听不太懂,可又不好意思说,只得尴尬地笑了一下。
  二叔眼底含笑,仔细解释。「你爹其实早知道赤霄剑不在铁剑门,然而苏解容因你姊姊的死离开,赤霄剑的秘密被掀开来,那麽巧又揪出一个藏在铁剑门里的探子,於是陆玉将一切都算在咱们头上,新仇旧恨,不除咱家她是不罢休的。」一剑突然醒悟道:「原来如此,陆玉当赤霄剑失踪的事情是咱家说的!」二叔点头。「你爹一直以来要应付陆玉已经十分辛苦,所以小秋这孩子绝对不能带回去,铁剑门这几年来在陆玉雷厉风行的整治下势力愈益庞大,若带他回去,铁剑门便更有藉口对付你爹。」「可是,」一剑本想吼人,但又记起这人是自己的长辈,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来,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可是难道就置孩子於不顾?他还这麽小,哪熬得了!」二叔顿了顿,思量一番後说道:「不接回去,但可没说你不能照料他。」「二叔?」一剑不甚明白。
  二叔笑着拍拍一剑的肩。「你这回找到的赤铁矿和陨铁都是最好的,对赤霄坊将来的兵器锻链大有帮助。辛苦奔波了两年你也累了,此次便由我回去向你爹覆命吧,你想留几天便留几天,我留几个人给你帮手,事情安排妥当後,赶紧回来。」「多谢二叔!」一剑喜出望外。「我回去自会向爹负荆请罪,麻烦二叔!」「说什麽负荆请罪,你这傻小子。」二叔含笑道。
  ◎这夜,一剑搂着偶尔被恶梦惊醒的小外甥一夜无眠,等到了早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外甥送回铁剑门。
  得了长辈的应许,接下来的日子一剑便欢欢喜喜地揽起照顾小外甥的责任。
  莫秋的院落平时鲜少人迹,只是每隔二日有教书先生来半天,再隔二日铁剑门里的首席弟子来半日,莫秋心窍未开学什麽都是慢,明明六岁了却连话也讲不太好。
  开始时一剑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在莫秋房里,竭力隐藏气息不让人发现,可每回莫秋挨骂没饭吃,一双水汪汪泪蒙蒙的眼睛便看得一剑难受。
  一剑能出手,却咬紧牙关忍下来。
  他性子虽鲁直冲动,可也晓得不能拖累二叔和爹。
  莫秋回房後老是小声哭,一剑屡次靠近莫秋,莫秋都会跑开。後来一剑带了几次饭过来,每天陪着莫秋用三餐,夜里坐在床头守着莫秋睡,他只能做到让莫秋吃得饱睡得好,这些他要做到最好。
  小孩子的戒心不持久,某日莫秋受了责罚跑回房里,一剑见莫秋衣裳勾破,手臂上还露出一大块红肿伤痕,受不了的他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莫秋起先拼命挣扎,但一剑开始轻轻拍起孩子的背。
  莫秋静了下来,而後是细细哭泣,一剑无声的怜惜传到了孩子的心里,後来莫秋竟哇地声嚎啕大哭起来。
  莫秋的小脸蛋整个埋进一剑的怀里,对一剑完全撤下戒心。
  那日起,莫秋的字写不好,一剑握着莫秋的手一笔一笔画;莫秋马步紮不好,他陪着莫秋紮。
  他告诉莫秋:「勤能补拙,一次不好便再练一次,世上没有不能成的事。」随後一剑更和一叶商量调人过来,将爹安排在莫秋身旁的探子换了出去。
  一叶的亲信厨艺了得,行事更是俐索,如此之人照顾莫秋,一剑才放心。
  後来一叶打探到有味奇药能洗髓换骨,令人续筋接脉断骨重生,一叶说若是莫秋能得到此药方,那他天生闭塞不通的奇经八脉便得疏通,甭论同常人般习武,就算日後要练就登峰造极的武功也并非难事。
  一剑得知消息便日夜奔波劳走,最後皇天不负苦心人,终叫他求得药方,不过韶光易逝,就仅仅这些功夫,便已将近两个寒暑。
  这日深夜,莫秋正在房里习字,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抬头看见来人,立刻高兴得放声大叫,随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往外跑去,整个人扑到一剑怀里。
  「舅舅!」莫秋仰起头,笑咪咪地望着一剑。
  「今天怎麽这麽开心?」一剑风尘仆仆地,是刚回兰州的家与父亲详谈,并且处理了赤霄坊一些急事後,又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这两年一剑总是如此往返,有时一日睡不了一个时辰,但为了这心肝外甥,丝毫也不觉得苦。
  「舅舅,今日夫子赞俺书默得好。」莫秋说。
  一剑听得孩子脱口而出一个「俺」,忍不住大笑,原来耳濡目染便是这麽回事,这孩子竟学起他讲话来。
  「嗯?然後呢?」一剑扬起笑,但笑容隐没在生得乱糟糟的胡子里,只剩一对眼里温和的笑意不断扩散。
  他望着这两年来自己教养的外甥,这孩子如今身高窜高许多,但横的仍是长得少,单薄得像竹板一折就断似的。
  「师父也赞俺剑练得好。」莫秋咧嘴笑着,小银牙闪闪发亮,细细弯着的双眸如窗外月色清明,也是闪闪发着亮。
  「那你有没有说舅舅在这里的事?」一剑半问半叮咛。
  「没有。」莫秋猛摇头,而後直勾勾地盯着一剑,讨赏似地看着他。
  一剑本不知莫秋这神情是想做啥,楞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他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赞道:「小秋真是乖。」「小秋很乖。」莫秋捧着脸颊,眯着眼笑得好开心。
  一剑被逗得再度大笑。他觉得这些日子来莫秋开朗许多,也许这孩子原本就是这般爱笑的性格,只是人事不对,落在这铁剑门里,性子被压抑得太惨。
  一剑将买来的菜肴放在桌上,莫秋眼睛睁得老大,乐颠颠地跑去拿了他的小红筷子出来。
  莫秋爬至凳子上,整个人几乎都要攀到桌面去了,一边以筷子戳清蒸鱼片,空着的另一手直接抓起拔丝排骨便往嘴里塞。
  一剑想起当日见着莫秋,莫秋便是握着这双筷子。原来莫秋从小筷子便拿不好,陆玉吩咐使不了筷子就不让他吃饭,这孩子吓得每日每夜握着筷子,可就只是握着,没人教他使,他从来没学会过。
  「小秋,别用手拿,舅舅教过你的,忘了吗?」一剑开口,那声音略微低沉,加上他一脸大胡子,眼神又暗,挺是吓人。
  莫秋肩膀缩了缩,依依不舍地将他的排骨放回原位,放回之前还努力舔了一下权当记号,以此证明那排骨已经是他的了,舅舅也不可以抢。
  一剑真想抡起拳头敲敲这孩子脑袋,谁会跟他抢了真是!
  见莫秋一片鱼几次也夹不起来,戳都快戳烂,一剑横臂绕到莫秋身後,大掌包裹住莫秋的拳头,有些笨拙地一根根分开莫秋的手指,教他重新掌好手势,慢慢地使起筷子。
  一剑有些莫可奈何地道:「慢慢夹,一次一个来,这整桌菜都是你的,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可就是不能把肚子吃撑,少一会儿又要难受。」他这个大老粗在外说话可从没这等轻声细语过,可碰上了莫秋这小东西,要不放低声量,吼得太大,又得把孩子吓哭。
  也幸而铁剑门里从来没人想来这偏僻院落,他们舅甥才得如此惬意。
  「舅舅不饿啊,不吃啊?」莫秋抬起头,问得有些刻意。
  一剑听出这孩子怕人抢食的意思,笑声闷在喉间,低声说道:「舅不饿,这些是买来给你一个人吃的。」莫秋双眼放光,又笑咪咪地望回那满桌菜色。五颜六色的模样真好看,而且好香好香,他菱般美好的唇瓣扬起,望着一桌的菜,望着舅舅握着他教他使筷子、晒得黑黑的大手,心里就是愉悦非常。
  过了好一会儿,吃饱了的莫秋瘫坐在床上,正收拾着桌子的一剑往莫秋望去,只见莫秋抱着自己微凸的小肚子拍拍摸摸,打了一个嗝,而後又一个,接着便开心又满足地笑了。
  那笑纯粹甜美到一剑都有些恍神,一剑突然觉得莫秋模样长得也真是标致,笑起来的时候那水灵灵的眼弯弯如天上弦月,年纪小小就这模样,长大了还不迷煞一大堆男人。
  嗯……男人?
  一剑再看看长得玲珑剔透,比女孩子还可人上万分的小外甥。
  这两年吃得好睡得饱,莫秋是愈发愈粉嫩精致了。
  先不说那唇红齿白,就说那身吹弹可破的肌肤,简直肤白胜雪,而且尖尖的瓜子脸蛋上五官生得一个叫恰到好处,只稍轻轻一笑,滋味便像嘴里含了糖似地,让人觉得甜到心坎里。
  「……」一剑有些楞。搔搔头,觉得好似哪个地方不对,可思绪转了几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稍微收拾了一下,不留下痕迹,一剑接着抱起昏昏欲睡的莫秋准备出门。
  「舅舅?」莫秋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刚吃饱了的他很困,而且今天又练剑很久,他眼皮就快睁不开来了。
  「今天又满十日了,舅舅得带你回去泡药浴。」一剑说。
  一剑的一句话,把莫秋给惊醒了。
  ◎一剑在离铁剑门几条街的距离买了间宅第,不大不小的简朴宅子,还有片小花园,环境清幽无车马之喧。
  之所以会买这处完全是替莫秋考量,莫秋浸药浴需要几个时辰,而且……噗通一声,一剑牙一咬心一横,把死都不肯进入澡盆的莫秋扔下水,顿时澡盆内黑色药汤四溅,一剑被泼到的手臂和脸颊上兴起阵阵刺痛感。
  「好痛好痛,舅舅我不要──」莫秋在澡盆内挣扎着,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药水,又拼命地探出头来攀住盆沿想要爬到外面,远离这些烧肤融骨的药汤。
  「不行。」一剑见莫秋疼得不停哭,仍是狠下心肠将莫秋的手由木盆边缘拨开。
  「舅舅──舅舅──我好痛啊──」莫秋几乎放声尖叫。
  孩子喊疼的声音一声一声刺入一剑心底,但他也只能红着眼眶,把拼命挣扎上来的莫秋再度压回水里去。
  一剑硬着心肠怒斥:「你忘了自己同舅舅承诺过什麽吗?你说会练好字、习好书、学好武功,可如今这屁点大的疼都忍不了,将来哪还能有成就?」「舅舅──好痛好痛──我不要──不要了──」莫秋哭得嗓子都哑了。
  舅舅变得好可怕,他不想泡药澡,也不想有成就,可是平常很疼他的舅舅却总是在这时压着他不让他上去。
  「忍耐一下,再忍一下。」一剑说。
  「我不要啊──」莫秋放声痛哭。
  一剑看莫秋爬起来又被他压下去,不但不停呛水,眼睛都还让药汤给刺红了。莫秋难受,他也不好过。
  最後他只得迈入澡盆之中紧紧将莫秋抱住,扣着莫秋让药水能够漫过莫秋四肢,不让莫秋的扑腾叫这些功夫白费。
  「舅舅──疼啊──我疼啊──」莫秋哭啊喊啊,可一剑就是不放手。
  「不疼,不疼,小秋你要乖,你要忍,舅舅陪你一起疼,再一会就不疼了。」一剑眼前模糊,原本乾涩的眼里似乎有什麽冒了出来,如同满出的黑色药汤般溢出眼眶。
  所谓洗髓换骨,耗的是多少难以蒐集的奇珍药草,才能通得所有阻塞经脉,可这药效奇强,得历经无数次烧肌融骨之痛才得化瘀重生,此等折磨连成年男子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莫秋这小小稚龄孩童。
  可一想起这孩子的将来,一剑即使心疼,也得逼莫秋继续忍耐下去。
  一剑死死抱着莫秋,在他耳际狠声说道:
  「莫秋你听着,舅舅现在可以看着你护着你,可不能守你一生一世。你是个男孩子,男孩子哪能一辈子软趴趴任人欺凌!舅舅替你洗髓换骨,叫你以後有本事学武功,将来比谁都厉害,日後没人欺负得了你。舅舅要你当条铁铮铮的汉子,要你有骨气,要你忍得痛,以後,你就能像舅舅这样去保护任何一个你想保护的人。莫秋,你知道舅舅的苦心吗?」莫秋仍然扑腾哭泣,嘶哑吼叫着疼。
  「莫秋,莫秋你知道舅舅的苦心吗?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只能伸手向别人要饭,人家不给你饭吃,你只得等着饿死?」一剑发狂似地朝孩子耳边吼着,震耳欲聋的声音穿透了孩子的心,也穿痛了自己的心。
  莫秋的挣扎渐渐缓了,可疼痛止不了。他拼了命地叫自己忍耐,却无法止住疼痛的眼泪。「舅舅,可是我好疼──我不要饿死──可是我好疼──」「不疼,不疼,再疼都有舅舅陪你。」一剑闭眼,难以承受的泪水因此滚落。他并不想这麽对待唯一的外甥,然而习不了武,在以武立门的铁剑门里,莫秋绝对难以生存。
  莫秋一直呜呜地哭着,微弱挣扎。
  「小秋你要乖。」一剑红着眼眶,低声哄着孩子。
  ◎折腾了大半夜,等泡完药浴莫秋已经痛得晕厥过去。
  一剑将莫秋送回铁剑门里,帮他盖好被子擦掉眼角泪水後摸了摸孩子的乌发。他低声道:「好好睡吧!」遂放轻步伐出了房门。
  十日一次的药浴莫秋已经浸过三次,然而还有漫长的几年,这孩子的筋骨才会完全畅通。
  一剑叹了口气,不再去想以後莫秋要受的折磨,转个念头思量明日得回家一趟,二叔飞鸽说赤霄坊有批兵器出了问题,他得回去看看。
  就在此时,突有几个黑影迅速从铁剑门里窜出,一剑一楞,随後又见一白衣人尾随上去。一夥人咻地声便只剩远远的几个小点,一剑回过神来,立刻驾起轻功急起直追。
  那些人轻功极好,该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一剑在後头跑得喘嘘嘘地,毕竟二十出头的年纪功夫尚不到炉火纯青,自是有些吃力。
  於是当一剑顺着那些黑衣人留下的血迹赶到水声滔天的奉天河畔时,岸边已是屍首满地。
  一名白衣人长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膛,结束最後一条性命。遍地血腥的场景令一剑皱眉,直道这人赶尽杀绝未免太狠。
  白衣人察觉他的气息,原本垂着的头慢慢地抬起来,漆黑无光的双眼犹若两潭深渊,直勾勾看着他。
  河畔杀意未散,冰冷的杀机从白衣人身上弥漫而出,一剑握住腰间长剑毫不退却地还视回去。只是,当遮月乌云飘散,露出的月光映照在那人身上时,那人乾净素白的脸在月光下染上淡淡银辉,如此景色如斯面容,让一剑呆住了。
  一剑确信自己见过这张脸,细长的凤眼泛着光,两道柳叶眉微微扬起,不点而朱的薄唇轻抿,单薄的身形独自傲立。
  风吹来,扬起那人双鬓的柔顺乌发,遮盖那副绝世容貌,朦朦胧胧恰似江南三月烟雨搅乱一池春水,带起那麽一抹凄美,散着那麽一抹哀愁。
  「乌衣教的小贼,再来多少也是一样,胆敢用苏解容的名字诱我出来,便要有死在我剑下的觉悟。」那嗓音不高不低,隐隐透着酥柔与沙哑。
  「陆玉!?」一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但细细看了此人身形,又听得对方嗓音不似女子那般娇柔婉转,才猛地改口:「陆誉,你是那个失踪多年的陆誉!」一剑追人时没有多想,如今才隐隐觉得可能麻烦了。
  失踪多年的人今日突然出现,还由铁剑门内追击贼人而出?其中有何内情,这事是否也为陆玉对付延陵家的阴谋?
  他没有一叶的灵活思绪,如今只觉脑袋混乱非常。
  「凭你,不配直呼我姓名!」陆誉唇角勾出一抹残酷冷笑。
  这笑,再让一剑恍若雷击。
  陆誉的脸颊上有个单边窝窝,和莫秋一样一笑便会出现,而且就那麽巧,都生在左边。
  一剑直直瞪着那个窝窝,然而陆誉的剑却在同时刺来。
  一剑抽剑横挡,怒道:「阁下想必有所误会,在下并非乌衣教人!」「是不是都无所谓。」陆誉道。
  陆誉剑路飘忽招招凌厉,往往一剑才想挡就已中剑。高手对招弹指间便可要人性命,一剑闪得狼狈,身上剑伤不断,浑身鲜血淋漓。
  「就算你不是乌衣教人,见了我这副模样,也留你不得!」陆誉言语之中透露出森冷杀意。
  一剑忿忿往陆誉看去,吼道:「格老子的你是娘儿们吗?只不过见你穿了亵衣便要杀,老子这还真死得冤枉!」陆誉一楞,被一剑给逗笑了,但他手中利刃却未停歇,同时穿透一剑右肩。
  削铁如泥的宝剑刺穿了骨头,剧烈疼痛传来,一剑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
  手中的宝剑似乎卡在骨头上,看见一剑脸上痛苦的神情,陆誉却显趣味兴饶。
  陆誉残忍地转动手腕,剑刃刮骨之声钝钝传出,随後立即将剑猛地抽出,过血不染的宝剑於月光下散发杀气,闪动的光芒刺痛一剑的眼。
  「啊……」认出一剑手中那把赤霄坊所出的凌云剑,陆誉忽然道:「要不……你跪下向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三声爷爷,爷爷就放过你如何?赤霄坊的小当家。」被认出来了!一剑晃了晃,握紧兵器再向陆誉袭去,却在碰上陆誉手中宝剑时铿地声当场剑断。
  「呸,老子的爷早死了!你要在老子面前一剑了结自己,老子说不定可以考虑给死人磕半个响头!」一剑努力踏稳步伐让自己不至於往後倒去,滔滔江水在身後奔腾,轰隆隆响,震得他思绪混乱,可一对如狮如虎的双眸里始终透着坚韧。他不服输地盯着陆誉,无论什麽痛也折煞不了自己的骨气。
  一剑这硬撑的模样在陆誉眼里看起来颇是有趣,陆誉笑得深了,再次举起剑,这次慢慢地,一寸一寸深入一剑胸口。
  那戏谑的笑容与傲慢的态度真真让一剑火大,一剑的性格哪是肯轻易认输,他双手运劲扣住剑刃,强与陆誉抗衡。
  一剑那种眼神让陆誉不快,又听一剑声音斥道:「老子功夫不如你,今日认栽,可你枉出铁剑门这等大门大派,行径比阴沟鼠辈还不如!」陆誉目光一冷,利剑抽出,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一掌重击一剑胸口伤处。
  一剑闷哼了声,刹时肺腑内气血翻涌奔腾不已,竟生生被击飞出去,摔入滚滚大河之中,溅起河面剧烈水花。
  大口鲜血呕在河里,一剑吃力地挣扎游了几下,无奈气力渐失划不动水,只能任激流推着他而去。
  「他娘的……」没力了……滔滔河水带一剑翻了几个身,偶尔他能从水里看见弯弯扭曲的月牙。突然他觉得那竟像极了他小外甥莫秋的眼,想触摸,却不明白那已是构不到的距离。
  徒劳无功地朝月牙伸出手,没察觉在冰冷的河水里载浮载沉间,已被冻得通体生寒。
  手臂垂了下来,身体沉重万分,渐渐无法动弹,缓缓地,河水冲刷间他意识逐渐渺远,最後连疼痛也感受不到,陷入了黑暗里,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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