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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本章字数:10351) |
| 奉城位於川境,境内群山围绕崇山峻岭地势险恶,又有多条大河由境内切出奔流而去,是以断崖瀑布遍布,蔚为奇景。 奉城之中有个只能进不能出的谷叫作天绝谷,取天绝人路之意。 每天同一个时辰,天绝谷里的老头都会来到同一座巨岩上垂钓,只因这被四面绝壁围绕的地方吃的是瀑布下方悠游的鱼,喝的是同一湾沁凉湖水。 在不停冲刷发着漫天巨响的瀑布底下,突然噗通了一声,溅起不同以往的高高水花。 老头子眼睛不好,可耳朵还行,一听见这声音就高兴了,钓竿一放,足尖轻点水面飞越过去,揪起浮到水面的东西往岸边一扔,跟着悠悠踏水回来,往那东西仔细瞧了瞧。 被过大的劲道摔上岸,昏迷中的一剑闷哼了声将腹中河水呕了出来,他缓缓睁眼,见到一张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老脸,意识不清楚的他努力抬了抬眼皮。 「……」老头捻了捻发白的胡须,脸上布满阴霾。「啧,怎麽还活着。」老头翻了翻一剑,把过脉象又喃喃道:「……大概也差不多了,晚上来便成。」一剑意识又再度模糊,隐隐约约只听见苍老的声音道:「快死一死吧,老夫等着你的骨头好练剑呢!隔了那麽多年才又流下来了一具,活人我可不好做事。」一剑昏昏沉沉地倒在岸边,偶尔清醒,但大多数时间皆在晕厥。待太阳西下,老头子高高兴兴要来收成时,见一剑还有气息,真是既惊讶又生气。「你这小子,命怎麽这麽硬啊!受这麽重的内伤都死不了,老天玩儿我吗?!」一剑悠悠睁眼,眼前朦胧一片,但那张皮皱皱发白白的脸他却有些印象。 「老……老……」「老什麽老,老夫等了一个下午耐心都磨尽了。」老头挽着袖子,作势将手掐在一剑脖子上,恶狠狠地笑着:「正是早死早超生,你的屍体老夫留有用处,早些阖眼吧!」「老……大夫……」一剑吐出了三个字。 那老头一楞,呆了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便又再问:「你说什麽?再说一次!」「……老大夫……你怎会……在这……莫非也……遇险……」一剑记得这张脸,当年剖腹取子救出莫秋的,便是这德恩堂的大夫陆川芎。 老头听见一剑的话後脸色大变,紧紧掐着一剑的脖子,前後猛力地摇晃。「你见过我这张脸?你见过我大哥?小子,我大哥现在可好?你快说,快说,你要说了,老夫就饶你这条贱命不死,你若不说老夫横劈竖劈,把你扔进炼剑炉里炼剑……」老头还没说完,一剑便因为喘不了气,翻白眼厥了过去。 老头张嘴倒吸了口气,连忙将手松开。 ◎再次醒来,一剑恍如隔世,身上的伤引起剧烈疼痛,胸口沉得几乎连喘气也困难。他慢慢下了竹榻,稍微打量此处一番。 简单陈旧的小屋中,一些凌乱沾血的布条随意扔在地上,铜盆内的血水尚未倒掉,他身上伤口包紮凌乱,而救他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一剑慢慢地走出小屋,放眼望去,只见此地空旷,远处四片绝壁环绕,上头青苔藤蔓蔓生。 此时正当隆冬,偏南之地虽不至於下雪,但也该是带着寒意才是,然而几阵空谷清风卷来,却隐约透露些暖意。 不知是谁救了他?伤仍重,但一剑心里坚持着想先向救命恩人道谢。他撑着矮墙沿着热风来处缓缓走去,没几步路便见着不可思议的景象。 三座燃着滔天烈焰的熔炉矗立在不远处,铁鎚锻造铁器时所发出的叮叮声响传出。 一剑走近几步,只见剑庐里那名救了他的老人正专注锻打着铁器粗坯。 剑身成形的粗坯置入水中,「嘁──」地一声细小水花四冒,那老叟拿起粗坯看了看,却发现中央斜斜裂出一条细痕,脸色当下难看至极。 「他娘的就是无法成事!」老叟恨恨骂了声。 一剑因熔炉过热导致气息不畅而猛咳几声,老叟抬起头来,放下手中东西便奔向一剑。「死小子你总算醒了,浪费我一堆仙丹妙药。说,你怎麽认识我大哥的,我大哥陆川芎如今可好,过得如何?」老人家虽老,可力道却半点也不小,一剑被这麽一撞喉间漫起甜味,呕出的血又叫他生生吞了回去。此人救了自己,一剑虽略有反感,但仍压下不快回道: 「陆大夫是在下外甥的救命恩人。陆大夫身子很是硬朗,在下逢年过节都会去探望他,偶尔兴起大夫喝上一坛花雕都不是问题。」一剑这时也发现此人不是德恩堂的老大夫。那老大夫心慈面善,与这人虽有九分相像,但只一分邪气便令两人差之千里。再是那老大夫仙风道骨,腰杆直挺,这名老人家却因长期锻造铁器不堪负荷,而驼了背。 「……花雕……都这麽多年了,大哥爱喝花雕的习惯还是没改过……」老头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猛地醒来,眼底又漫起先前要置人於死的那份狠戾。「老夫不信你的话,你小子也不知真否与我大哥相熟,反正你落入我这天绝谷便是绝了生机,我如今便要拆你骨头炼剑!」「前辈!」一掌袭来,一剑急急闪避。 「生人炼剑也可,看老夫把你扔进剑炉里,用你的骨血炼出一把旷世神兵!」老头五爪如鹰勾一挥而过,一剑胸前再度皮开肉绽,对方又化爪为拳重击一剑丹田,一剑真气霎时溃散,本几度吞下的腥甜大口呕出,溅在锻打台那把方成粗坯的铁剑上。 老头抓住一剑的衣襟腰带,大喝一声将一剑整个人抬了起来,便要扔进烈焰滔天的巨大熔炉里。 一剑抓起置於锻打台上的粗坯铁剑,心一横剑尖猛力扎进老头脖子侧边,炙热的剑身接触到掌心肌肤,顿时弥漫起一股焦肉味。 剧痛由被烧得焦红的掌中传来,一剑却将剑握得死紧毫不放手。只消再稍稍施力,就算不能同归於尽,他也可重伤这名老者。 老头瞪着那把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冒烟钝剑,不敢轻举妄动。 一剑吼道:「老头子几岁的人了、铸了多少年剑!铸剑者最重要的是心诚心静摒除杂念,你要一辈子想着生人炼剑铸神兵,那这辈子都别想炼出一把好剑!」「小贼子敢教训我!」老头吹胡子瞪眼地怒得想杀人,可性命又受制於他人手上,实在动弹不得。 「俺爹祖上世代铸剑,俺十三岁开始每日摸剑、铸剑、试剑,俺没资格,谁有资格!」一剑开口句句铿锵,那语气里的笃定并非自负,而是这些年的磨练的确让他练就一身功夫。 「延陵家?你是延陵家的人?!」老头显然又被意外击溃,他一把将一剑摔到地上,讶异问道。 重击让一剑嘴边溢出些许鲜血,他挥手拭去,努力从地上挣扎起身,目光无惧地直视对方道:「俺……在下延陵一剑!」「欸,我管你一件还是两件,我问你,你懂延陵家的锻剑秘技『千堆雪』是不?」喜出望外的老头皱脸一变,笑嘻嘻凑向一剑。 一剑略觉有异往後退了一大步,他抿着双唇戒备地看着老头,不知这人到底想干什麽。 「你懂千堆雪!瞧你这模样我就知道你懂!」老头轻易看清了一剑心思,大喜过望地又叫又跳起来。「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以为送了具屍体来,没想到比屍体更好,竟送了延陵家传人来!老天爷啊──」一剑知道了,他看着老头又哭又笑的模样,原来这是个疯子! ◎然後,很久以後。 「欸,我说傻小子,你就教老夫千堆雪锻造法又会怎样,你这脑袋怎麽就是不开通?」老头子捻着发白胡须坐在巨石上,往下望着站在瀑布底下捞鱼的一剑。 在天绝谷中已有些时日,一剑身上伤势早好全,然而此地四面皆是光滑峭壁又有青苔附生,循不着出路的一剑唯有和这老头子一起在谷里待了下来。 然而一剑大感意外的是老头姓陆名当归,乃铁剑门数十年前赫赫有名的人物,如今的当家陆玉也该称呼其一声师叔祖,这人某日突然在武林上销声匿迹,众人以为是凶多吉少,没料竟然是陷在这天绝谷里。 老头说天绝谷本来有条山径通往外界,可就那麽不凑巧,十几年前坍方埋了山道,注定了一剑接下来的日子都得和这阴晴不定的老头携手共度。 「千堆雪乃延陵家独门绝技,从来不传外人,陆前辈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一剑额边青筋暴露。 这老人家几个月来不停在他耳边碎碎念,一剑不想与这几次差点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计较,哪有地方就闪哪去,可此人不肯放过他,竟是黏得比苍蝇还紧。 「铁剑门陆家与赤霄坊延陵家本就同出一脉,如此紧密无间的关系,你又岂能将老夫看作外人。」老头缠着一剑整日,可即便费尽口舌,这性子比牛硬、脾气比驴倔的小贼子就是不肯松口。 一剑不理他,迳自专注水中游鱼,盯好猎物後弯腰伸手扑了进去,起来时浑身湿淋淋,却还是两手空空。 「……」这些日子他总是饿得头昏眼花,老头没待他伤好便将他赶出小屋,他天为盖地为床,露天席地倒是睡得挺自在,但就是每日三餐都得来抓鱼,有时捞了一整天才捞到那麽一条,叫他连鱼骨头都想吞下肚裹腹。 「小贼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和这死小子磨了大半天,什麽好听话都说了,就不见此人动摇念头,他气得七窍生烟,一跃过去将一剑踹入水里,压着他的头让他爬不起来。 只见湖面上无数水泡冒出,一剑努力挣扎,老头却是怒声连连:「说不说、说不说?不说我就取了你这条小命,叫你连鱼也不用吃了!」一剑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水,鼻子脑袋也呛得发疼,本被压着的他忽然向下一潜藉着水流滑了出去,老头急忙扯住他的衣服把人揪了,於是一老一少就这麽又在湖边激烈打斗起来。 最後一剑被打得鼻青脸肿内瘀外伤,而後给老头拖上岸,一把狠狠按在地上。 即便屡次败北,一剑眼里的火光不但不曾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他怒视着老头,抿紧的丰厚双唇在说着他从无透露延陵家之秘的打算。 「小贼子,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受人恩惠怎可不报,你不是这般忘恩负义无耻下流吧!」一剑脸色一变,暴声吼道:「死老头你好意思说,这些日子是谁几次把俺扔进湖里,是谁几次险险断俺性命?欠你的一条命,你早取走不知多少回,还敢同老子说要报恩!俺呸!」一剑唾沫喷到老头的皱脸上,老头抹抹,又狠声道:「那又如何,反正老夫就是要你报恩!」顿了顿,老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好主意,那张狰狞的脸突然化作和蔼可亲的样子,他捏了捏一剑的骨头,探了探一剑的脉象,好声好气地说道:「看你小子除了脑袋差了点,其实性格倒也还合老夫的意,也不知是谁教你这身七零八落的武功,浪费了这身万中选一的奇佳根骨。」突然被这般掐来掐去,又见老头笑得一个是毛骨悚然,一剑背脊发冷,身上寒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只听老者志得意满再道:「这麽吧,老夫就委屈点,收你为徒如何?你拜了老夫为师,那咱们俩也算是一家人了,这千堆雪锻造法告诉你的师父,总不为过吧!」「做你个春秋大头梦!」一剑愤然道。 忽地碰的一声,老头气得挥拳,把一剑左眼揍出一圈黑。 「气死老夫、气死老夫了!这不行、那不行!」老头仰声长啸:「你这头牛、你这头驴,真是倔到死!」「疯老头!」一剑摀着眼吼道。 ◎天绝谷里的日子最初过得慢,一剑总想外头的爹和妹妹,还有那才丁点大无法照顾自己的莫秋。 他没放弃过寻找出路,然天意弄人,此处真的绝了出处,也许他得在此度过余生。 最後放弃了拼死也要出去的想法,爹和妹妹自己会照顾自己,莫秋那头妹妹也会多少看顾,他们必定能好好生活,自己无须担心。 内心的不安与焦躁,渐渐地在和老头的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中被磨尽。 老头是陆家人,陆家与延陵家本来就为死对头,开始时一剑几次差点连命都送掉,但或许是在谷里太久太闷了,老头打着打着竟和一剑打出感情来,自然也舍不得一剑太快归西。 有时下手太重令一剑吐血昏迷,老头会少少输些真气不把一剑弄死,後来乾脆边打边指点一剑武功,还骂道:「小贼子武功实在差,难怪会被人刺了扔下河……一次两次死不了,今日注定死在我这高手手中!」一剑被老头损得恼火肚子里也闷火,一边埋头苦练武艺,一边竭力钻研老头的招式破解之法。 偶尔老头会嘲笑一剑几句,扔个口诀让一剑这头笨牛努力想,等到一剑猛然惊觉,是无数春尽秋来,三个年头过去,而他,竟也到了能和老头拆上百招而身上只带少许伤的境界。 这日天方破晓,一剑已经起身捕鱼。 他将岸边的树枝拾起,专注观察水下动静,一把射出,再涉水将深深嵌入湖底的树枝拔起,上头串了三条肥美硕大的鱼,早上用恰是刚好。 烤好了鱼,一剑一脚踹开木屋的门,浑厚洪亮的嗓音顿时回荡房里。 「疯老头,吃饭了!」一剑本以为老人家会如以往躲在暗处偷袭他,所以一入门便架好招式应对。然而左等右等却是不见人影袭来,觉得奇怪的一剑松下戒备往屋里头走去,仔细瞧过,才发现那老头陆当归竟是脸色惨白地倒在床下呻吟。 「老小子,你咋了?」一剑心里一惊,急忙将老人家扶上床,二话不说就输入内力在老头经脉探了一番,当他发觉老头浑身真气消滞虚弱不已,实大为骇然。 「阿……阿牛……」老头眯着眼,垂垂的眼皮犹如千斤压顶般睁不开的模样。 「俺在这!」一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慌了手脚。 「老夫就快不行了……老夫……」老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些许漆黑如墨的瘀血。 「怎麽会这样,你中毒了?」「老夫早些年被仇家下毒,以前本靠内力强加压制,可这些年年纪大了身子也朽,近几日感觉不对,原来正是毒已逐渐蔓延开来……」一剑焦急地说:「咋会这样,这里没大夫,俺咋救你?」「老夫的事情老夫自己知道,活了这麽久,其实也够本了,只是有件事情老夫一直放心不下……」老头突然握住一剑的手,一脸凄怨地说:「老夫年轻时甚得师尊疼爱,又年少有成,行事但凭一己之念,肆无忌惮……如今老了……」「你现下脾气还是一样,半点都没变过、半点都没!」一剑说着自以为安慰人,其实没人被安慰到的话。 老头脸上一扭,又迅速恢复过来。他强忍毒发痛苦道: 「那时恣意妄为,为了追求天下第一的武功,老夫做了错事。老夫曾经听师祖说过,铁剑门镇门之宝赤霄剑里藏着武林绝学赤霄剑法,那剑法一共只有七招,却招招出神入化无人能及,老夫一时蒙了心智,竟斩断那把赤霄剑窥探秘笈。後来师尊大怒,将老夫赶出师门,声言若不能将赤霄剑断剑重生,这一生一世不许老夫重回师门……」一剑见老头话说得毫不间断无意休息,怕他会没气,连忙阻止道:「老头先喘一下再讲,你身体有恙,别一大段话都不停!」老头惊觉自己露出马脚,连忙作势咳了几声,呸出几口黑血。他又痛苦呻吟道:「……阿牛……你与老夫一辈子都离不开这天绝谷了,老夫如今虽可先你一步离开,但这数十年记挂心头的愿望,却也永远无法实现了。老夫死後,劳烦你在老夫脸上盖块白布……只因老夫实在无脸面对九泉下的先师啊……」「老头……你不会有事的!」一剑红着眼眶,突然扳过老头的身体,贴着他的背输入体内真气。「俺现在就替你运功驱毒!俺今早抓了三条鱼,三条烤焦两条,知道你胃口大又挑嘴,特地留了一条烤焦一条没烤焦的给你,你千万别死,活下来吃鱼啊!」老头子没想到一剑会为他红眼眶,见这三年来让他打过骂过玩弄过不知多少回的年轻人如此真情流露,他心里突然哔啵了声裂开一道缝,差点连脸上那张佯装痛苦的假面具也戴不下去。 「欸……没用的……」都扮到这份上、墨汁也吐了一大堆了,总不能功败垂成。老头又装得痛苦万分道:「老夫的身体老夫自己晓得,再捱也不过几个月,可老夫真是死不瞑目啊!那赤霄剑本是以独传技法千堆雪铸成,老夫多年来用尽方法却还是无法接起赤霄宝剑……」老头用和蔼而深情的眼神凝望着面前的年轻人,眼泪从松弛的眼眶中慢慢落下。他哀凄地道: 「阿牛啊……老夫知道这样会令你为难,可你能否看在老夫这些年将赤霄剑法全教给你,如今更是行将就木的份上,帮老夫完成这最後的愿望?」「赤霄剑法?」一剑懵了。 「对,赤霄剑法!不然你哪有可能短短三年间就能接上老夫百招!」老头忍不住对这头不开窍的笨牛抱怨了一下,然而发觉自己露馅,又急忙换了语气说道: 「阿牛啊……老夫身上最有价值的宝贝都给你了……反正咱们这辈子也出不去……不过就一把剑而已……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若你不想延陵家秘技外流,那你来帮老夫续这剑,老夫发誓老夫一眼都不会偷看!老夫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就帮老夫个忙,让老夫死得瞑目吧……」老头面容凄惨枯槁,泪水从皱皱的眼皮里流出。 老人家哀戚地哭了,原本就眼眶通红的一剑也痛楚地落下男儿泪。 ◎一剑十三岁那年被父亲送入赤霄坊,从抬煤炭拉风箱一路到锻剑续剑,所有制剑方法他倒背如流。 一直以来他不告诉老头千堆雪秘技是因为秉承祖训,可今日老头命在旦夕,一剑无法置之不理。 更何况若由他亲自重铸赤霄,便不算违背祖训,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带着通红的双眼,一剑开始铸剑前的斋戒沐浴。 他剃除面上乱生的胡须,赤裸着身体走入湖水之中,清澈带着寒气的绿水能让人宁静思绪摒除杂念,铸剑时戒妄念痴嗔,心必须澄明,做到人剑合一,这样才能够铸出一把好剑。 一剑净身之时,另一头巨石上诡计得逞的当归老头阴阴笑着。 当年他在铁剑门里还没学到铸剑功夫就给师父踢出师门,离开前师父说:「赤霄乃千堆雪技法所铸,世间也只此技法能修补,而千堆雪如今是延陵家不传之秘,你自己好自为之。」他找过延陵一剑的爷爷,想用计骗得锻造秘笈,但当年那名俊秀斯文、笑颜惑人的男子却是只成精的狐狸,不但没被他骗着,还差点骗走他手中的赤霄。 後来赤霄坊派八路追兵擒他,师门又不加以援手,他愤而连人带剑躲进这处。年轻时候的自己太过狂傲,以为凭一己之力重铸赤霄哪算艰难,还发誓断剑未重生,此生不入世。 谁知他功夫行,铸剑却不行,路边买来十文钱一本的劳什子铸铁大全记的全是打造菜刀、柴刀、剃头刀的方法,害他闷了数十年连把屁都没铸出来,如今想起真是後悔莫及。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今日终於骗到这呆头牛帮他续剑。等续好了剑,他也就可以脱离这天绝谷重见天日了。 就当老头想得正乐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奇异景色。 冬日的阳光洒在奔流急落的瀑布上,折射出七彩光芒,光芒蔓延而下,缓缓消失在瀑布底下那具年轻赤裸的胴体上。 侧着脸面对他的青年有张俊逸非凡的脸庞,两道剑眉飞扬,双目明朗有神采,鼻挺而丰,唇略厚带薄红。 再看那人身形修长却是肩宽腰细臀窄腿长,浑身上下结实挺拔找不出一丝不好,叫人眼睛望了就再也移不开。 水中的青年将湖水往身上泼,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过一身浅蜜色的肌肤,阳光映照着水珠,肌肤闪耀着惑人的光泽。 向来刚正鲁直的青年在湖水洗涤下,竟生出了无人见过的姿态,老头两颗眼睛瞪得老大,要不是努力克制住,真要站起来对天狼嚎了。 想他陆当归纵横江湖多少年,阅过多少美貌男子,像眼前这个刮掉胡子就变成难得逸品的,可真是从未见过。 一剑沐浴完毕,也没遮掩便起身到岸上穿衣,当赤身裸体的他从老头面前走过时,老人家一把老骨头一颗老心肝险些承受不住,差些便要昏死过去。 一剑没察觉老头异状,稍後便把看似因毒发而虚弱的老头夹着带走,一同回去起炉铸剑。 三座熔炉烈焰再起,一剑拉着风箱专注於火势,要等炉火燃得最为精纯的时候,融剑重铸。 老头拿来一长条木盒递予一剑,一剑接过後打开一看,震惊不已。 「格老子个乖乖隆地咚,一把上古宝剑让你断成这样,俺要是你师父绝对掐死你这不肖徒弟,逐你出师门算便宜你!」一剑这辈子最喜欢的可说就是宝剑兵器,当他见到木盒里头断成八截,八截还被从中剖开成一半的铁剑时,心里那疼啊,简直无以复加。 「呜……喔……」老头又吐出黑血来。 一剑遂不再拖延,立即做起该做的事。 一剑将断剑烧融後夹入一层百炼钢再入熔炉,如此堆堆叠叠不停,专注凝视火势与融铁情况。 千堆雪说得简单些便是一层堆上一层,再加以反覆锻打,然而其间火候与融铁程度以及如何交叠却是最难控制的。 剑过钢易折、铁多易弯,钢铁适中,其剑必佳。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停响着,一剑尽己所能地重铸断剑。如此反覆搥打,不疾不徐,全心全意,老头偶尔在旁喝喊助阵,数月不歇。 直至最终剑成,试剑石上奋力一挥,可竟然剑身扭曲全然歪斜。 「啊──歪了──」老头撕心裂肺地喊,又呕出一口墨汁……呃……毒血,是毒血! 「那便再来过!」一剑举起歪剑观看,双眼内含万丈光芒,毫无气馁之态。 赤霄乃上古宝剑,铁剑门立门之初先祖集门内首屈一指的铸剑师父以南山奇矿、天降陨铁,耗费六年光阴才得造成。 他延陵一剑虽有铸剑之才,但一人如何抵得上数名功夫出神入化的铸剑大师,然而他有信心、更有毅力,不至赤霄炼成绝不轻言放弃。 ◎在不知道第几次望着一剑刚毅俊朗的侧脸发呆後,老头终於忍不住说道:「阿牛啊,你和你爷爷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和他一样都是绝品啊!」最後那句当然是指一剑把胡子刮乾净的时候。 「我和我爷爷不像是自然,我是给收养来的。」已经习惯被称作阿牛的一剑回答。 「真的?」老头震惊非常。 一剑点头,而後疑惑问道:「绝品是什麽?」手中继续叮叮当当敲铁剑。 老头还没从震惊中回复过来。他以为一剑是那狐狸眼的孙子,为了报当年被算计了的仇,所以这些年来都没对一剑假以颜色过。 原来一剑只是收养的,不是真正的延陵家血脉,难怪,难怪狐狸眼那麽奸诈,这小子却蠢得要命。 老头拍拍熔炉边汗流浃背的一剑,感慨说道:「既然你不是他孙子那就算了,老夫以後也不会再亏待你了!」一剑一头雾水的,根本没听懂老头是啥意思。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赤霄剑不知第几回出炉,不知道第几回在一剑和自己的手中歪了再断、断了再歪,老头最後终於绝望,连墨汁也懒得吐,继续回到湖边钓鱼发呆。 而他佯装的毒伤也只是说了句:「这阵子身体硬朗许多,已经压制住。」那头呆牛就信了。 欸……老头驼着背垂头丧气地钓鱼……若知上天真是如此无良绝他生路,当年也就不会发誓不出谷了。 转念一想,一剑那小子来这里也八年,耍那小子八年够了,老头心里挣扎着,若是这回还是续不成剑,是指条明路让那小子出谷去呢,还是继续装作什麽也不知道,让他留下来陪自己? 毕竟那小子若走,一人留在这里……可闷的……「老小子!」後头传来如雷震天的大笑,老头回过头去,知道赤霄剑又出炉了,每回只要剑成这小子便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找他试剑。 「咋了,这回笑得如此开怀?」老头有气无力地回着。 一剑将另一把仿赤霄剑打造、专用来试剑的赤炼刀扔给老头,二话不说便近身攻去。老头游刃有余地握刀迎击,两人同样施展起七式赤霄剑法。 开始先单纯以剑招应对,数十招後老头咦了声,而後两人若有灵犀内力灌注兵器,拆招解招间双刃相击,整个林间轰隆作响。 老头一刀挥去,刀气如虹瞬间扫断岸边巨树无数,一剑赤霄横身,迎面挡住锐利无比的刀气,而後大喝一声旋身回击。 老头佝偻身形飘忽而过,轻易闪避,却闻得身後断崖瀑布一声巨响,猛地转过头去,只见瀑布上千般水丝如常冲下,毫无异样,飘身欺向前去探入瀑布底下细看,竟发觉坚硬的岩石上有道长而深的剑痕。 老头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地触摸那道一指深的痕迹,突然哔哔啵啵的细声响起,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响,石壁竟然坍塌出一个巨大深邃的岩洞,里头落石滚滚教人无法置信。 「阿牛!」老头兴奋地狂吼,手舞足蹈地在巨洞前又叫又跳地喊着:「阿牛你成功了,阿牛你成功了!」阳光下,一剑举起赤霄逆光检视,俊逸不凡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他的手臂上有道新的伤痕,才方包紮,尚渗血不止。 原来当年赤霄初成,先祖取男子鲜血令其浴之。天地间每把神兵利器开始皆只是山野矿石,要令神剑有灵,必先令其饮血。赤霄性刚炙阳,普通人的血根本无用,唯有狂饮阳年阳月出世的青年男子鲜血才得有成。 一剑再挥剑,只听得剑身在风中嗡嗡鸣响,其光辉映黑夜如白日,剑刃锋利可断玉石而无声,挥斩间宛若流金飞舞,映照艳红点点,至此,赤霄剑成。 一剑轻抚剑身,低声对赤霄道:「再回尘世,你也欢喜是不?」赤霄细鸣不绝於耳,彷佛附和着一剑的询问般。 老头在岸边湖间冲过来又冲过去,偶尔举起双手大叫几声,偶尔发癫似绕着一剑转圈圈,而後欢腾不已朝天吼道:「老子终於可以出谷了,天无绝人之路,老子就知道老子不会困死在这天绝谷的!」随後又跑回木屋里,大吼大叫地喊:「楞小子你还呆什麽,快些快些,东西拿一拿,俺们出谷了!」「啊?」一剑望着老头忙碌的身影,楞楞地尚反应不过来。 「老天爷啊!」老头仰天大笑。「你果真待老子不薄啊!哇哈哈哈哈──」出谷?什麽出谷? 一剑整个人是十成十的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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