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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本章字数:55256) |
?第十一节:岁月 当年的12月20日,美姝和承宇结婚了。从两个人在海边过夜那天算起只过了四个月,确切地说是一百二十四天。 12月9日,英恩突然从菲律宾回到韩国。承宇告诉了她自己要结婚的消息,英恩半个多小时没说一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咖啡屋的天花板,似乎是为了忍住眼里的泪水。 承宇的心很痛。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六岁了,她一直在等待承宇接纳她,爱她。十一年,不能不说这是一段漫长的岁月!承宇曾经多次暗示过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最后甚至下了冷酷的通告,但英恩还是像向日葵一样不变地爱着承宇,这是英恩顽固的一面。不,用顽固这个词不够恰当。承宇很多次都感到,如果自己是一个女人的话,肯定也是跟英恩一样的女人,他们的心灵是相似的,但在爱情方面,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缘分。 英恩瞥了一眼表情无比复杂的承宇,扭头看着窗外,说道: “我妈妈似乎会算命。” “嗯?” “这次我说要到韩国去看承宇哥,第二天,妈妈第一次拿来了一个男人的照片,说是在马尼拉开大型摩托车头盔厂的老板的儿子,现在在马尼拉大学读博士,很有才能,还说肯定能当上教授,前途远大。哥你也知道吧,马尼拉大学的水平比汉城大学高得多。那人长相也不错,虽然赶不上承宇哥。” “……年龄呢?” “三十一。” “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吗……可能我也预感到了承宇哥会宣告这样的消息,有了一点儿感觉。” “宣告”这个词让承宇感到很别扭。的确,对英恩来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承宇说“我就要结婚了!”更残酷的呢!但这句话是不可能不说的。英恩皱起眉,露出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会儿又变了。她的表情阴晴不定,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恐怕是有生以来最难以承受的时刻了。 “英……英恩!” “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真想马上死掉,真的想这样……” “……” 英恩紧紧咬住嘴唇,松开,又咬住。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来,她对着承宇大声喊道: “得了吧,你!真的!讨厌死你了!我想杀了你!承宇哥你怎么那么傻呀?在这个世界上讨厌我的男人只有你一个。我好好学习,长得漂漂亮亮的,这些都是为承宇哥你才做出的努力呀!……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你居然放弃了美丽动人、一心只爱你一个人、翘首等待的我,想干什么?跟别的女人结婚?气死我了……气死了……” 英恩亮晶晶的双眼闪着泪花。看到这位已经当上牙医并在马尼拉开了诊所的淑女像孩子一样耍赖的样子,承宇只能低下头。他的眼里也噙着泪,这种泪跟爱情有些相似,但也有所不同。正如英恩所说的,这个漂亮而自强的女孩子等了自己那么久,对此的感激之情和罪责感、担忧和哀伤全都融在眼泪当中。 “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月20号。” “呃……这么快,就剩十天了。那个女人那么好吗?她在哪儿住?介绍我们见面吧。啊,不,我只要在远处看一眼就行了。在哪儿呀?” “……” “啊,不!你不必告诉我。如果我真的见到那个女人,恐怕结果不是我疯了,就是我杀了她,只有这两种可能。你说我恶毒也没关系,这是事实。” 英恩突然双肘撑在桌子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低下头,喘着粗气。 “我不哭。我疯了吗?居然为了讨厌我去跟别的女人好的承宇哥哭?” “……谢谢。” 她突然看了一下手表。 “哥……哥!” “嗯?” “哥,你是个很好的人,但对我来说,你却是一个无比残忍的男人,比对一个女人做出的任何事情都更加残忍!你知道吗?” “……嗯,真的对不起。” “讨厌你说对不起,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是在菲律宾生活了十五年吗,在那里,有一个咒语,能使让女人流泪的男人流十倍的眼泪,这是一种诅咒男人不幸的咒语,因为很好玩,我就记下来了。你说我会不会对着你念那个咒语?” “……这个?” 英恩突然伸出手,承宇莫名其妙地伸出自己的手,英恩马上用双手抓住承宇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一滴泪珠顺着承宇的手背流下来。 “哥,……你一定要幸福地活着!知道了吗?一定!” “好。” “既然哥肯放弃我这样的女孩,跟另一个女人结婚,那你跟她必须每天都像在天堂里一样幸福才行!知道了吗?你快回答我,说一定会那样的!” “一定……一定!我答应你。” “好了,那我就安心了。我不会念那个咒语的,就算忍不住念了,反正我知道解除咒语效力的方法,别担心。不管怎么说,承宇哥遇到了真心爱着的女人,我也算放心了,也很高兴。” 英恩站起来,伸出手。承宇刚握住她的手,她就一下子扑到了承宇的怀里。然后擦着他的身边走了出去,一直不给他看见自己的脸。 承宇把心放下来了,两行泪水划过他的面颊。他用颤抖的手点了一支烟。他的泪不是为自己流的,而是体会到了英恩的痛苦,英恩有充足的理由接受承宇最后的眼泪。 人们在恋爱和结婚方面有两种关系:是我更爱对方,还是对方更爱我。这种微妙的差异对两个人的关系产生巨大的作用,产生了几何级的喜怒哀乐、幸福与绝望、煎熬与快乐、哀愁,之后他们的生活中就只剩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事了。 承宇说要结婚,把美姝带回家的那天,承宇的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承宇的父亲对儿子突然带回一个大自己三岁的女人并说要跟她结婚也感到非常吃惊。等说到美姝的职业是电影导演时,承宇的父亲也缄口不言了。 作为独生儿子,承宇还从来都没有让父母操心过,没有犯过什么大错误,一直是父母引以为骄傲的好儿子,但这次,父母都自始至终带着一种搞不清就里的表情。只有父亲,希望能够尽力尊重儿子的选择,才跟美姝随便聊了几句。 美姝走了之后,母亲极力反对他们的婚事,父亲则一直保持着铁一般的沉默。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父亲则只对承宇说了一句话:“结婚这件事还是多留点儿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吧。”但他们都知道,儿子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12月20日,美姝和承宇结婚了。那天刮很大的风,还飘起了雪花。承宇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母亲卧病在床,父亲也来不了了,但父亲在挂电话之前说,祝你们生活幸福,等你母亲转过弯来,就把那个姑娘接到家里好好对她。既然婆家的人都不参加,美姝也就没有邀请在美国的父母。美姝自己也多次犹豫过,弄成这样,这个婚一定要结吗?但承宇的态度很坚定,所以美姝才能坚持到最后。 举行婚礼的那天,CDS会员来了三十多个,他们甚至狂呼着把美姝和承宇扔到了空中。 前一阵子,美姝和承宇分别见了几次静岚,静岚正在为成为一名妇产科专业医师而辛勤努力。 “下周我就跟承宇结婚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通知,静岚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 “是……是真的吗?” “是呀。你怎么好像不相信呢?” “不是的。听说你们又见面了的时候我就料到有今天了。那也是,真的……了不起……” “什么?” “承宇呀。他从大学一年级开始看到你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了,结果果然做到了,真令人感动。祝贺你!真好。这真是件好事!” 朋友美姝终于可以摆脱老姑娘这个令人讨厌的称呼了,确实是件好事,而且正好是在三十岁的时候!静岚真的很讨厌孤单一人面对即将到来的三十岁。一过三十,以前拥有的那些美好的翅膀——活泼、清纯、新绿、香气等等,都要被斩断了,简直像被逼上断头台一样!女人的三十岁是一个警戒线,无论看什么都会觉得微妙和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染上忧郁症。 而美姝神奇地从这个断头台上逃走了,一下子飞升起来,把所有杂七杂八的偏见和视线、闲言闲语一下子抛得无影无踪了,而且竟然是承宇这么优秀的男人替她除掉了那些偏见!不仅是静岚,任何女人看到承宇都会觉得他是有魅力的,会对他产生好感。 静岚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羡慕之情。 “不管怎么说,我有点儿难受,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了。我真应该也早点儿抓住一个承宇那样的年轻男孩。” “就是嘛!” “可是没有呀。像承宇那样的男人,不管是比我大的还是比我小的还是一样大的,全都没有呀。虽然事业上有点儿不顺利,但你毕竟遇到了一个好人。你可一定要好好对承宇。” “哈哈,偶尔想起上学时的事情,我就会整顿一下军纪啦。上次他迟到了,我就让他体罚自己,结果他还真照着做了。” 静岚眼里都是羡慕,嘴唇也撅了起来。静岚虽然不是独身主义者,但她坚持认为嫁人就要嫁一个真正爱的人,然而接近她的男人大多数都是首先看上了她的医生身份。迫不得已,静岚渐渐也开始考虑选择独身生活。 静岚用带点儿自嘲的口吻说道: “反正已经晚了。独身好像也没什么。世上虽然有那么多的男人,但都是不能打动我心的棉花枕头,还不如一个人生活舒服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太好。那种空虚感,好像心里虚脱了似的……” “死丫头!你变成青蛙就忘了当蝌蚪时的事情了!自己先行一步,以前宣扬的独身主义现在就完全抛弃了?不过也对。就算没有男人在身边,我也还是想养个孩子,不是因为我是妇产科医生,而是孩子……孩子真是神奇和迷人的,正符合‘生命’这个词的意思。我们活到现在,已经是活了很久的一条‘性命’,而孩子才是‘生命’本身。如果有机会,不管是生一个,还是领养一个,我真的很想养一个孩子。” “生一个或者领养一个?听起来语气有点儿微妙呀!好像心里有什么打算似的,又好像很悲壮……” “喂!你简直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不管怎么说,祝你幸福。不过,你以前的工作怎么办?” “承宇说要赞助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不就是我的最佳助手嘛,笔译、口译,还有端茶倒水、买咖啡、开啤酒罐等等全包了。” “你又想把他当奴隶使呀。说实话,我真是不能理解,承宇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冒冒失失、趾高气扬的老姑娘呢?如果对象是我,就不一样了。你看我,是不是很优雅?居然没看上我这样的前辈,承宇的眼睛真有问题。” “天哪,原来你喜欢承宇呀!” “当然喜欢。你不知道吗?怎么办?送给我吗?” “我说送就能送吗?你要能抢走,还差不多。要是有能力的话,你就抢走吧。不是开玩笑。” “死丫头,真过分。知道承宇对你忠心耿耿,你索性目中无人了!” “别说这么没劲的话了。你送我一样嫁妆吧!” “什么?你简直是趁火打劫。看你哪儿长得漂亮要送嫁妆给你?做梦吧!” “你呀,本来不也是有钱没地方花吗?就狠狠心送我一样吧!你结婚的时候我也送你。” “我算看透你了,不许再说这些刺激我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结婚了?你这副样子可真让人讨厌。不管怎么说,这种亏本的买卖绝对不行。” “静岚呀……答应我吧……!” “死丫头!送你一个冰箱吧!” “万岁!是那种特别大的吗?” “你想改行卖冰棍吗?五百立升的足够了吧。” “好吧好吧,这件事就这样了吧。啊,到底用什么东西来装满冰箱呢?我现在已经开始担心了。呵呵,最近老是无缘无故地笑,简直受不了了。这是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呢?” 静岚的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你呀,不是生病了,而是生出坏心眼来了。死丫头,你这样到底是想气死谁?还不如索性杀了我呢!” 骊歌 如果一定要离去 为什么不走得晚一点 让我在你走之后 爱你依然不迟 你要去的那个地方 让我先去 让我成为你背后 遍天的晚霞 整好衣襟,在黑暗中 人们的屋子陷入沉寂 我愿变成为你歌唱的 那颗星 如果你一定要离去 为什么不走得晚一点 让我在你走之后 爱你依然不迟 ——郑浩胜的《骊歌》 第十二节:晴天霹雳从天而降 新婚的每一日每一夜都跟美姝梦想的完全一致,虽然非常忙,但美姝和承宇两个人都非常幸福。每一个夜晚都是两个人一起入睡,每一个清晨也都是两个人一起睁开眼睛迎接的,两个人能在一起度过日日夜夜,这就是他们幸福的源泉。 每天工作完回家的时候,美姝心里总是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这个家是承宇替她安排好的休息地。美姝每次回到家里时,总能发现摆好晚餐的饭桌,就像那次他们过了六年才见面 ,美姝喝得酩酊大醉,一睁开眼,就看到在伸手可及的桌子上摆放着解酒药、消除疲劳的饮料、酸奶、果汁和胃药一样。 筷子和勺子旁边总是有简短的留言: “今天是海鲜汤,你热热吃!别饿着,一定要吃饭!” 丈夫承宇结束《午夜流行世界》之后肯定会在凌晨两点钟回到家,每天都带回一些诸如水果、玫瑰、小苍兰、蛋糕、饺子、米肠、炒年糕等东西。如果美姝那时还没有入睡,在工作或看录像,两个人就像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一样,把买来的东西摊到地上,一边闹着一边吃。 一个星期中有一半时间,承宇回来时,美姝已经睡着了。承宇看看妻子,脱掉衣服,洗了澡之后,轻悄悄地在美姝的额头上印一个吻,或帮她把被子盖好,自己躺到她的旁边。 当然,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小心,生活中还是充满了很多琐碎的小事,偶尔他们之间也会发生一些争吵。因为工作太累而抓住一个小小的问题大发脾气的人通常是美姝。每到这种时候,承宇就见机行事,想尽办法逗美姝开心。 结婚六个月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已经完全步入正轨了,对各自要做的家务活已经达成了协议。承宇既然坚信爱和信任的基本条件是诚实,他就严格遵照自己负责的日子洗衣服、打扫卫生和洗碗。如果哪一天的家务没有做,那肯定是美姝的错。 美姝真的是忙得不可开交,有一个资本和策划都很不错的电影公司答应拍摄美姝自己写的两个剧本,这对她来说简直算得上是一场惊喜。 从美姝的角度来看,跟承宇结婚确实是一件幸运的事,承宇把自己的关系网介绍给美姝,还时常替美姝去跟人见面,做她的说客。 美姝的名字虽然不怎么吃香,但身为FM电台招牌节目制作人的承宇是很吃得开的。作为才华横溢的美男子的妻子,美姝也自然而然地受到很高评价,被看作是有潜力的女人,现在没有人敢轻视她了。吃文化饭的人就是这样,对歌手和经理人能够施加影响的承宇,只需迈出一小步,就能把手伸到电影界。而且电影制片人和有名的演员们也对他的节目很有兴趣,很多人希望成为全国收听率最高的《午夜流行世界》的嘉宾或在他的节目中宣传自己制作的电影,有不少人甚至找到美姝来打通承宇的关节。 结婚四年了,美姝亲手制作了三部影片。其中两个是自己写的剧本,那个言情剧光在汉城的观众就达到四十五万人,堪称轰动;另一个没能收回成本;还有一个是征集来的剧本,拍成的电影刚好收回了成本。 一旦进入忠武路,无论多么热爱艺术电影,大部分人也只能采取妥协的态度,先制作一两部很成功的商业影片,然后才能拍摄一部艺术电影,也就是说,用商业电影赚来的钱拍真正想拍的东西。 美姝已经在电影界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她的能力得到了承认,这样的女导演可是寥寥可数的。美姝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除了自身的实力以外,也是与不惜一切替她开路、既支持她又给她当挡箭牌的承宇的帮助分不开的。 就这样,四年的婚姻生活就像手册里的一页那样翻过去了,只留下了三部影片。 两个人的家最初是租来的公寓,只有三十①多一点,现在已经换成了买下来的四十五坪的公寓了。一年前,美姝自己开了家独立电影公司,虽然规模不太大,但也有十名职员,业务包括电影制作的基础工作和策划、宣传等方方面面。美姝平均每天要见十个重要人物,至于报社记者、电影评论家、教授、剧本作家、大企业的有关人士、电影院老板等就不计其数了。她从早上十点离开家,一般要晚上十一点多才能回家。 但摆在他们夫妇面前的也并不总是幸福的事。上个月,美姝从在美国的弟弟那里得到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那天晚上,美姝在家里等丈夫回来,等着等着睡着了,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那是凌晨一点三十分左右,是弟弟的电话。弟弟在电话里沉痛地告诉了她母亲出事的消息。父亲去年因癌症去世了,这次连母亲也遭遇交通事故,正在急救。几个小时后,母亲停止了呼吸。美姝第二天就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葬礼结束以后,美姝回到韩国,一时间什么事情也无法处理。在母亲的遗体面前,美姝流下了迟来的悔恨的泪:母亲一直念叨着抱孙子,自己连老人的这个愿望都没能满足。 美姝到现在还没怀过孕。或许孩子也事先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进入妈妈的肚子里,妈妈肯定会忙不过来,所以才没有来吧。承宇虽然是独生子,但从来没闹着要孩子。美姝自己确实有点儿担心,她现在也很想要孩子,如果有了孩子,对自己一直很冷淡的婆婆或许也会接受自己,而且结婚三年之后,承宇也似乎在期待着美姝怀孕。 结婚第一年他们采取了避孕措施,从第二年开始就什么措施都不用了,可是,孩子一直都没有怀上。 难道……是不孕症? 美姝意识到自己结婚四年了还没有孩子,就去静岚工作的妇产医院接受了检查,结果没有任何异常。承宇也去做了检查,他也没有任何问题。静岚建议美姝休息一阵子,认为或许是她的超负荷工作造成的。 但美姝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或许因为上大学时她就一直超负荷工作,体质得到了锻炼,迄今为止她还一次都没有感冒过呢。 可是,这几天她突然感冒了,浑身冷得直起鸡皮疙瘩,一直发烧。这一下子提醒了她:自己已经三十四岁了!三十多岁的日子也已经过了一半了!即便如此,大夏天的,连狗都不会感冒,自己怎么会感冒了呢!似乎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了。这是1998年8月16日,光复节①的第二天。 美姝抽搭着鼻子,把工作一览表、软盘、文件、剧本等收拾好了,放进包里,打算去位于狎鸥亭洞现代百货商店前自己的电影公司。上午十一点要在希尔顿饭店咖啡厅跟赞助新影片拍摄的大企业负责人金理事见面,下午两点钟还要去见报社负责电影版的记者,在这之前她得去趟电影公司,跟职员们布置一下一天的工作,然后拿上补充文件去约好的地点。 啊……啊嚏! 看来真的得去买点儿感冒药吃了,美姝一边想着一边拿起皮包准备出发,突然看到了电话。美姝想起上次去做检查的时候,静岚再三嘱咐自己,身体一有什么异常,一定不要放过,马上给她打电话。她抬手看看表,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一支烟,拿起话筒。 “你在呀?” “什么事?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说自己忙得要死,让你来一次医院就跟要你的命似的。” “嗯,你怎么说话带刺儿呢?我还以为给你打电话你会高兴呢。” “得了吧!你的声音怎么这样?” “啊,这……啊嚏!你听见了吗?我今天要去见非常重要的人,可是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美姝抽抽搭搭地说。 “感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天前吧。还以为马上就会好呢,结果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干嘛老缠着我不走呢。真是!噗——” “你在抽烟吗?” “是啊。” “快掐了!马上!” “你怎么回事?” “掐了吗?” “掐了,掐了!” “你……那个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那个呀?” “就是月经呀。” “呀,不是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怀孕的症状吗?” “别说废话!” “等会儿,让我想想,上个月……好像没有。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没有规律的嘛。我也顾不上,隔上两三个月也没什么奇怪的。而且上个月我去美国参加我妈的葬礼,根本没精力没情绪做别的。” “其他症状呢?” “我有慢性胃病,这你也知道……有点儿浑身没劲儿,但最近饭也没好好吃,这也是应该的,疲倦感也是一直积累下来的,就这些。” “你是不是打算出门的时候去药店买药吃?” “当然了,我总不能对着客户打喷嚏,把唾沫喷到人家脸上吧。” “既然这样,你先用早孕试纸确认一下,然后再去买感冒药吃。这之前一定不要吃药!” “哎呀,有感冒症状就都是怀孕了吗?” “谁知道呢。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当然了,现在我也有点儿着急了,承宇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也盼着有孩子,婆家就不用说了。” “那你就照我说的做吧!要不你过来,我替你检查一下。” “我怎么去你哪儿呀!方向正相反。”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就先用一下试纸,万一出现了阳性反应,马上就到我这儿来,什么都别管了,就这么说定了?” “好,要是那样的话,你不说我也会直冲到你那里去的。知道了,我要出去了,挂了。” 做了试纸检查的美姝大吃一惊——是阳性反应!一开始她几乎不敢相信,心突然冬冬地猛跳起来,身体也好像变得轻飘飘的了。这……这么说,是怀孕了?我有孩子了?不……不是,自我诊断试纸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可那也是……应该没错的,不是说正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吗。天哪,天哪!这可怎么办呢?我……我有孩子了!美姝真想大声欢呼,开心地跳起来,但在去静岚那儿做最终确认之前还是得沉着点儿。 美姝的眼前浮现出丈夫承宇的面孔,承宇会多高兴啊!真的怀孕了的话,他肯定会快活得如坠天堂了。真难以想像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美姝开着车去办公室,眼泪一直在她的眼里打转。三十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美姝心里逐渐感到非常不安,她担心这样下去永远都怀不了孩子了。她的同学当中有不少人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现在孩子都已经上学了。美姝开着车为工作四处奔走的路上,有时遇到红灯停下来,看到那些像小鸡一样唧唧喳喳背着黄色书包放学回家的孩子,心里感到酸酸的。如果真的因为年龄太大而生不了孩子,那可怎么办?这是美姝因为跟比自己年轻的男人一起生活而经历的心灵苦痛。 但现在,曙光就在眼前了。结婚已经四年了,家里还没有孩子,这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缺憾,想到不久以后就要当妈妈了,美姝好像一下子长出了翅膀一样高兴。 在办公室前面停好车,美姝掏出手机。 “静岚吗?” “……嗯?这么说……你?” 作为美姝最亲密的朋友,静岚光是通过她的声音就听出来了。如果美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打两次电话的话……? “是啊。我……我,反应是阳性。” “天哪!喂,你马上过来。试纸的结果不一定完全正确,必须过来确诊一下。” “我下午晚一点儿过去。今天约好的人不能派别人去见。” “那你四点半以前一定要来。啊,不,四点以前能来吗?” 静岚的声音也很激动,因为她完全了解美姝现在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到四点半应该可以……” “好,你一定要遵守时间!” 这一整天,美姝都没法安心工作,跟手里掌握着拍摄资金的大企业负责人见面的时候,她也不像以前那样热情洋溢地说明情况和说服对方了。要是真的怀孕了的话……制作投资三十亿的大项目似乎不太可能了,策划部长虽然可以替她东奔西走,但对方从一开始看上的就是身为导演和电影公司代表的自己,恐怕不会同意由别人代替。 美姝好几次都想给承宇打电话,嘴痒得受不了。承宇即使出外工作也平均每天给美姝打两个电话,杂七杂八的小事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有趣了,总是能让听的人变得很开心。 她好几次快活地拨了丈夫的电话号码,最终却还是放弃了。不管怎么说,还为时尚早。等去静岚那儿确诊之后,做一点儿安排,再告诉他,那时,他的欢喜会像氢弹一样爆发出来的。美姝光是这么想着,就已经心神不宁了。 “我……怀孕了!”这句话不正是只有女人才能向男人说的天国之声吗?是呀,优雅、有风度地说出来。 美姝想办法把第二个约会提前了半个小时。她相继见了中央大报负责电影版的记者和电视台负责电影节目的制作人,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美姝把她们公司负责宣传的外国电影的预告节目时间调整和内容简介、演员、导演简历等报道资料交给他们,拜托他们用很大的版面或画面展示出来。这些人都是非常挑剔的,如果不是公司的第一把手,他们根本不见。 这样下来,美姝不但没有吃午饭,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在上午去办公室之前喝了一杯咖啡。但今天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疲倦,也不觉得饿,她只想赶快结束工作赶到医院去,满脑子都是关于孩子的杂七杂八的想法。 如果确实怀孕了,她决定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四年间没日没夜拼搏挣来的这份事业。这可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对孩子有害的工作和烦恼全部都要避免。她现在正在筹划拍摄自己公司的电影,但还没有最终确定,这个计划也推迟到生孩子之后,或者交给也是CDS出身的策划部长去做好了。其他关于宣传的事,即使自己不在,策划部长也能做好。仔细算来,美姝上大学时就参加CDS电影社团活动,大学毕业后又干了八九年,合起来总共十多年了,这期间她为了电影事业一刻也没有休息过,可以说一直是在急行军。 她也曾考虑过休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重新充充电。如果没有怀孕,这个休息计划肯定会中途夭折的,但如果真的怀孕了……她想像着自己在家里面对一大堆水果,随心所欲地伸直两条腿坐着,尽情吃着柠檬啦橘子啦什么的,还可以尽情欣赏那些以前因为没有时间而看不了的录像带,而且再也不用把便笺放在身边随时记下突发的灵感了,也不用动脑筋了,还可以随便发点儿诸如“哈哈哈,真有意思!”或“呜呜呜,真可怜!”之类的评论。还可以像所有孕妇那样每天想尽办法让丈夫伤脑筋,享受其中的乐趣,以害喜为借口光挑那些珍贵的水果和难得的东西吃。 承宇肯定会像对待公主那样好好照顾自己的,但现在自己要升级为女王了,一定要像女王那样盛气凌人。想到这里,美姝真的觉得很幸福。只有女人才能体会到的肚子鼓起来乳房胀起来的喜悦,这种感情美姝直到现在才第一次体会到,好像一个孩子收到了完全没有想到的礼物,高兴得不得了。 美姝看了看手表,她已经在开车去静岚工作的医院的路上了,刚才已经打电话给静岚说自己马上就到。 万一没有怀孕的话怎么办呢?这个念头令美姝的微笑暂时消失了。 “祝贺你!” “你是说……?” “是呀,你怀孕了。令人吃惊的是,已经超过三个月了!你居然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真厉害,你像个小马驹似的四处奔波,它还是留住了。现在你可以安心了。” “已经……已经三个月了?我都没有害喜呢!” 静岚回到桌子旁,开始填病历卡,美姝整理好衣服,坐下来,她的脸上那种喜悦简直都要爆炸出来了。 “也有很多孕妇一点儿也不害喜。没有其他症状吗?” “有点儿恶心,有时候呕吐。我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胃不就有毛病嘛,消化不良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说话的时候,美姝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她把手放到小腹上,可能因为知道了怀孕的消息,感觉下腹鼓起来了一点儿。孩子真了不起,自己一点儿都没注意到,确实像静岚所说的那样,每天从早到晚四处奔波,孩子居然不声不响地来到了,留下了,真令人感激。 “像你这么不关心自己的人也真少见,简直是无知。其他的呢?有没有……出冷汗、头晕或突然浑身没劲儿的情况呢?” “这个嘛……我的身体一直不都挺好的嘛。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最近老想找把椅子坐着,可能是因为日积月累的疲劳吧。体重减了一点儿,因为担心体型,所以控制了一下饮食。” “体重?多少?” “大概一公斤半吧。要不是怀孕了,还想再减两公斤呢。虽然我的脸蛋不是很漂亮,但身材是一流的吧,承宇都说我是天生的少女体型呢。想到以后体型可能要全毁了,真有点舍不得,你说是不是?”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真的不敢相信。现在我的身体里有一个新生命在成长!这么一想,真是太感动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瞧我!” “我也好高兴!真是太好了,承宇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的,或许会晕倒呢。” “那也得先忍着,我可不想在电话里说,一定要找一个气氛好的地方,把头扬得高高的,翘着二郎腿告诉他。” “你想让他跪下来参拜你吗?” “是呀,就是!你一定不能走漏一点儿风声!知道了吗?” 美姝灿烂地笑着,用手绢擦掉眼角的泪珠。就要成为妈妈了,要生一个承宇和自己的孩子,两个人睡觉和起床的时候,孩子就在他们中间。光是想想,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作为朋友,静岚分享着美姝的喜悦,作为医生,静岚也没忘了察看一下美姝的血色和脸色。 “静岚!给我喝口水。今天为了来医院,我简直跑得脚上都要着火了。” “午饭也没吃吗?” “还说什么午饭哪,我连一口水都没好好喝过!” “是吗?” 静岚拿了一杯水要递给她,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把水杯收回去了。 “你,跟我来!” “什么,你怎么啦?我渴死了,快把水给我!” “你是病人,照医生说的做!” “喂,我只是怀了孩子,怎么就成病人了呢?” “你不知道,凡是到医院来的人都是病人,病人必须绝对服从医生的命令,这是规矩。” “去哪儿?” “先检查一下。这样我才能安心,才能照顾你和胎儿的健康,正好你什么也没吃。检查很简单的。” 静岚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美姝来到一层走廊尽头的放射线科。做一下对胃的检查只需要五分钟就能结束。 “啊呀,讨厌。你怎么突然这样?” 静岚不顾美姝的抗议,递给她一个盛着白色透视液的瓶子。年轻的男医生已经在起动机器了,美姝没有办法,只好喝了下去,药的味道跟自己从大学三四年级开始经常服用的中和胃酸的药味道差不多。 美姝喝下的药剂能把胃粘膜全部染成白色,从而照出整个胃部的片子。看着撅着嘴不满地站到机器前面的美姝,静岚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说,美姝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体实施虐待,喝酒、抽烟、不规律的饮食,甚至一天常常只吃一顿饭,因此,从大学四年级开始就没离开过胃药。对此,静岚一直就非常担心。 在综合医院上班以后,静岚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看起来很健康的人突然倒地死亡,这在医院里是很常见的。虽然妇产科没有急诊室和内科那么严重,但也时常要紧急抢救垂危的生命。 在医院工作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意识到,无论是谁,对自己的健康过于自信是最愚蠢的事情。死亡距离我们绝不遥远,它就在我们的周围,随时可能突然来到。 举个最一般的例子,有很多人正常地上班、上学、玩耍、工作着,看起来无比健康,却突然倒下失去了生命,这样的人光韩国一年就有两万五千人,都是因为引起了心率不齐或心肌梗塞或脑出血等突发病的缘故。也就是说,自己的生命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静岚从很久以前就想替美姝全面检查一下身体了,但美姝一直说太忙,坚持不肯来,结果到现在还没检查过。 检查花了还不到五分钟。 “你呀,光顾替医院赚钱,连活蹦乱跳的人也要当成病人。我可不付钱,听见了吗?钱由你来付!” “知道啦,你这个老顽固!” 照片子的医生把片子递给静岚。美姝推门出去,没有看到年轻医生的脸色,医生的脸色是沉重的。……难道……静岚一念及此,赶快把片子举起来看了一眼,马上又放了下来。 她的心咯噔一下子整个沉下去,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再一次把片子举起来看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总是认为不至于会发生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如同晴天霹雳!……怎么会……真是太意外了! 静岚的腿开始发抖。 “喂,你不出来……什么事?” “什么?” 就在霎那之间,静岚没能完全藏起自己六神无主的眼神,只能慌忙在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一丝微笑。 “走吧!” “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事儿。走吧。” “你怎么这样?把你手里的那个片子给我看看。” “哎呀,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就算是朋友,你也不能这么对待你的医生吧,这是医生保管的东西。” “啊,是吗……我看一眼,我的片子我想自己看一眼。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异常的,我保证。郑大夫,给你片子。” 年轻的医生接过片子,放到封套里,美姝气得脸都发青了,愤怒的火花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你,现在……干什么呀!开玩笑吗?” “走吧,出去说。” “大夫!请把那个东西给我看看,快点给我!别把我惹火了!” 年轻的医生看着静岚,不知如何是好。静岚一下子火了,她从年轻医生的手里一把夺过封套,扔到美姝胸前。 “呀,你看吧看吧!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你总不能什么事都随心所欲吧!” “呵,你早点儿给我看不就得了嘛,干嘛这样?” 美姝刚才还满脸愤怒呢,霎那间就换成了一种顽皮的表情。美姝拍过的电影中曾出现过癌症患者,她也看过几张癌症的片子,所以多少也懂得一点儿看片子的常识。看着美姝微微颤抖的手从封套里取出片子,静岚掉过头去,不忍心看,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美姝慢慢把片子举起来。 细长的胃是白色的,好像一个漂亮的布袋一样,但胃的背面有两个铜钱大小的阴影,胃上面跟食道相连处的右边以及从那里往下十厘米左右的中间部分也很明显地黑了一块儿。健康正常的胃是由顺滑的曲线勾勒出来的,美姝的却不是那样。 美姝拿着片子的手一下子抖起来。 “静……静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光看片子还不能做出诊断,必须进行组织检查以后才能给你确诊。” 美姝朝着静岚走近一步。 “……是吗?哦,但这不会是单纯的炎症吗?不是恶性的,而是一般性的溃疡什么的,那也有可能吧?” “……是啊,也有可能。” 美姝重新举起片子,抬头看了看,之后面色惨白地自言自语道: “万……万一,这是胃……胃……胃癌的话,我,胃癌?哈,这……不可能,无论如何。静岚呀,你觉得这……可能吗?太可笑了,简直太可笑了!” 夏天 好一个夏天 生活舒适 鱼儿跳跃棉花拔高 爸爸富可敌国 妈妈貌美如花 宝贝 不要哭 终有一天早晨 你唱着歌站起来 展开你的翅膀 将占据整个天空 但在那个早晨之前 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只要爸爸妈妈在你身边 ——Summertime 萨姆·库克和詹尼斯·乔夫林的歌,承宇知道美姝怀孕了之后常常在电台节目里播放。 第十三节:生命的抉择 1998年8月29日 美姝像一只猫一样缩在沙发里。 外面突然大雨滂沱,是夏季的雷阵雨,一会儿就停了。美姝把下巴顶在膝盖上,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上周做了胃的内窥镜检查,两天前,活细胞组织检查的结果也出来了,确信无疑是胃癌了,而且是已经发展了很长时间的胃癌晚期。承宇还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美姝怀孕的消息,也不知道美姝已经胃癌晚期了,他只知道美姝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打算好好休息几天。因为美姝严严实实地封住了静岚的嘴。 美姝对静岚的所作所为真是又气又恼,如果不是静岚非要拖着她去放射科做检查,自己就会有一个月,至少几天的时间,可以充分享受怀孕的喜悦,可以跟丈夫一起狂欢,承宇肯定会抱着自己在屋里打转,或者当马,让美姝坐在他的背上,驮着她走遍屋里的每个角落,肯定会在自己的脸上和手脚上印几百个吻,像洒在脸上的春光,像飘飘洒洒落下的初雪,像樱花随风飘落在脸上一样。 能够享受那种全身心的喜悦,享受上天的礼物,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可是…… 美姝还是像在做噩梦一样,自己怀孕的喜悦持续了还不到一天,静岚证实自己怀孕了之后只是顺便做做的胃透视检查……真是太残忍和无情了,确认新生命之后马上就收到了即将死亡的通告! 这样看来,对美姝来说,从天国到地狱只花了十分钟,就是喝一杯速溶咖啡的时间,抽一支烟的时间,情况和感情就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好像有谁扔了两次硬币,一面是天国的喜悦,另一面是地狱的请柬,而美姝的命运就被人跟扔了两次的硬币联系到了一起,于是出现了那么巧合的结果。到底是谁,想要同时欣赏一幕悲剧和一幕喜剧呢?该死的,到底是谁操纵的?神灵离得太远了,在两个现场只有美姝和静岚。 该死的!我明明说不要做的。 癌症这个怪物袭来的时候,即使已经被偷袭了,也还是暂时不知道的好。把怀上孩子的喜悦击得粉碎,这对美姝来说如同天塌下来一样。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静岚。 最亲密的朋友把一切都毁了!我跟承宇结婚的时候她就掩饰不住地嫉妒,现在我怀孕了,这么幸福的样子她怎么都看不下去,是不是? 对这件事美姝从一开始就对静岚满腔怒火。静岚打过好几次电话来,但美姝根本不想见她,连她的声音也不想听。静岚很固执地威胁她说,如果不到医院做检查就马上给承宇打电话,美姝这才做了组织检查。结果不出所料,情况很不好,因为癌症,尤其是胃癌,有些微症状出现的时候,一般来说已经发展得程度很深了。 癌症专家看了资料以后,把目光投向坐在静岚旁边的美姝,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多少信心来。 “嗯,您还是赶快住院吧!” “……那,孩子怎么办?” “您是说胎儿吧……” 医生表情困惑地瞟了静岚一眼,然后用手的侧面敲起后颈来,给人一种没有诚意和没有礼貌的印象。 “我认为,现在夫人您顾不上胎儿了,因为我们怀疑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其他器官了。” “啊……您是说要放弃胎儿吗?” “还是病人优先吧,谁都是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您恢复健康以后还可以重新怀孕的。当然如果病人的怀孕期已经过了一半或就快分娩了的话,也可以只采用最小剂量的治疗,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进行彻底治疗。” 美姝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请您说得明确点儿,以后要接受的具体治疗有哪些?是不是能怀着孩子接受治疗?” 听了这话,医生皱起了眉头,他有点儿烦了。 “前辈!请给她解释一下,我这个朋友现在思绪很混乱。” 静岚表情复杂地提出请求,这时医生才无可奈何地用笔在便笺纸上画出胃的样子,开始说明: “现在夫人您所处的阶段,当务之急和关键是实施外科疗法。这里这样……这里,这里,还有这个部位……首先要把胃切除掉,还要把附属于癌症病灶器官的淋巴腺也切除……这里……这里不要胃,直接连起来。”医生轻轻盖上笔帽。 “你最好放弃孩子,切除胃的手术刺激很大,而且还必须根据需要使用抗癌剂,还要用放射线治疗,自然流产……是不可避免的。” “……” “还是先住院吧。越快越好。” 医生似乎有什么约会,不停地看手表。对美姝来说,医生的态度太刺眼了,最多也就是约了人一起喝咖啡,谈一些无聊的话题,诸如哪个高尔夫球场的球童棒极了,哪个酒家的老板娘迷死人之类的,现在居然就用这种态度对付站在悬崖边上的自己。 “先生,请你解释得再详细点儿、再明确点儿。你是说,把胃全部切除了也能活下去,是吗?刚才您不也说有可能转移到别的脏器上去吗?” “美……美姝呀!那是以后的事,我们又何必提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呢?” “我的想法跟许大夫一样。就夫人您的情况来看,必须首先切开腹部,了解里面的情况之后才能下一个正确的结论。嗯,切开腹部之后,首先要把肉眼能够看到的原发病灶和转移病灶完全切除,不留一点儿残余。但如果在所有的脏器上都发现了转移痕迹的话,就只能原样缝合了。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原以为有必要动手术,结果切开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听了这些话,美姝扑哧笑出声来。这个人恐怕是把病人的肚子当成了有拉链的笔袋了,打开一次看看,行的话就切除,不行的话就原样封起来。 “您是说癌也有可能看不到吗?” “……是,可能存在肉眼看不见的,这种情况就会引起复发。” “要是复发了呢?” “那就得重新剖开肚子切除,这就是二次手术。如果复发第三次的话,那就必须集中使用抗癌剂了。” “抗癌剂?” 医生的表情好像在说:连这个问题都要给你解释吗? “简单地说,您就把抗癌剂想像成毒气就行了,也就是让身体里充满毒气。这样就能杀死可恶的癌细胞的增殖,当然同时也会造成正常细胞的损失。” “您这么说,让我觉得是在我的身体里打一场化学战争,是这样的吗?” “嗯?” “这么说,先生您的大概意思就是:虽然结果并不能确定,但这是惟一的方法,所以就试一试,像拉开拉链一样切开肚子,把要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再重新封上,要是复发的话,就重新打开,或者在身体里放满毒气,打一场化学战争。对不对?” “嗯……嗯!” 美姝猛地站起来。 “美……美姝!你怎么了?” “结果不就是说您什么都不能保证吗?对不对?请坦白地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 “……是这样的……” “不……不!前辈!” “那么您就不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让我住院吧,至少应该让我觉得您有治愈我的信心吧。说什么或许不能治愈,但先住院吧,打开你的肚子看看再说吧,要是复发了也没办法,一句话,就看你的运气了。您,作为一位医生,您觉得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吗?” 静岚慌了。 “前辈,对不起!请您理解一下这孩子的心情。美姝呀,别闹了!何必这么无礼呢。” “何必!为什么不应该?治疗癌症病人的医生至少应该让病人产生信任感吧,因为病人心里本来就很不安,又凄惨又恐惧。可是这个人,好像自己是无偿施舍似的,反正自己死不了,似乎能杀我也能救我似的,眼睛瞪在头顶上,一副滑头滑脑的表情。” “我要出去了。” 那个医生又吃惊又恼怒,脸都红了,他对静岚吐出这么一句话,就匆忙站起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览表大步向门口走去。美姝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要是这样的话,谁不能当医生呀!我也能,我也能!” “那您就随便吧!” 医生扔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出去了。静岚抓住气得直喘气的美姝的胳膊,让她坐下。 “你何必这么做呢?这样由着自己性子可不行,那个前辈可是有名的癌症专家,是这方面的权威。” “权威真了不起,随便说说这些话,就算是给人看病了,那我也能做得到。一点儿都不给病人信心,对病人也没有责任心,年龄最多也就四十五六岁,专家又怎么着?简直不是人嘛!不是人!肮脏的家伙!” 美姝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受辱感,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合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睁开,短短的时间内,心里已经起了几次感情的暴风雨,很难打起精神来。她没有去想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想过这种残酷的命运为什么会轮到自己头上。 美姝没有照顾自己的身体,这是事实。要是不想得胃癌的话,就得接受无比痛苦的内窥镜检查,三十多岁的时候两年检查一次,四十多岁的时候一年检查一次,这样才不会像美姝那样。虽然不能阻止胃癌的发病,但可以及早发现,百分之八九十可以治愈。 美姝认识几个人,他们一发现症状马上住院治疗:一个是大学前辈的父亲,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剧作家,还有母亲高中时的好朋友景玉阿姨。三个人都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去世的,皮包着骨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刻都不能去外面透透气,像试验动物一样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痛苦之后去世的。 景玉阿姨手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本以为能活下去了呢,但过了不久就又复发了,在昏迷状态中像植物人一样拖了三个月之后,家人们一致同意取掉她的人工呼吸器。不知景玉阿姨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听说她总是向着家人用眼神看看天,又点点头。换个角度想一想,景玉阿姨在自然状态中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呢。这可倒好,好几次剖开肚子,实行组织检查,把病人折腾得完全不成样子,白白花了很多钱,让病人受了地狱一样的痛苦之后才去世了。这些都是美姝的母亲听景玉阿姨的家人说的,她曾经告诉过美姝。 有了各种各样的经验之后,美姝对癌症医院和癌症专家非常不信任。不是现代医学的水平问题,而是医生和医院对待病人的态度,让人觉得他们根本没有诚意,这给病人和病人的家属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伤痕。 静岚轻轻拍着美姝的背,安慰她,美姝慢慢平静下来,用手绢擦去眼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美姝把死亡看得很轻。她觉得,反正活着就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即使这个时间提前了,又有什么大问题呢。她还曾经说过,即使在电影拍摄现场倒地身亡也没有什么遗憾,反而是一种幸福。在重新遇到承宇、跟他结婚之前,支撑着美姝在现实生活中挣扎的就是这样一种精神力量。 但一旦死亡通告降临到自己头上,愤怒和悲伤、动摇和复杂的心情、不安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继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美姝慢慢获得了镇静下来的力量。 首先必须尽快做一个决定。美姝可以选择的只有两条路中的一条:是住进医院开始治病还是拒绝病床有尊严地活到最后一刻。在做出选择的过程中,最让美姝不能理清头绪的是胎儿和丈夫承宇。 这段时间,美姝曾去过好几个地方咨询:癌症已经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医疗的力量实际上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真的只能放弃胎儿吗?如果开始治病,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接受治疗的话,还能活多久?延长生命有多大可能性?拒绝医疗行为全靠自己支撑的话,能支撑多久?会有多少痛苦?那样……是不是能生下孩子来?孩子会健康吗? 困惑的……惊讶的……对美姝急切的疑问,对站在选择的岔路口的美姝,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没有人给她信任感。这么多的医院,制作了这么多的尖端医疗器械,关于癌症的无数理论和学说不停地公之于世,可是,对于癌症患者来说,它们还是那么无能为力,这就是现代医学。所有的回答清一色是推测或诸如“那个问题谁也不知道”之类的回答,还有几个专家用语气暗示过,就美姝现在的情况来说,现代医学已很难取得好的结果。 确切地说,那些医生本人对癌症也不甚了然,却众口一词地说:“总不能就这么死掉吧?只要您决定跟癌症战斗,医院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您。是输是赢,最终承受结果的还是您本人,您必须早做决定,这样您才能跟我们的医护人员齐心协力,共同跟癌细胞战斗。” 他们连敌人是什么样的都不了解,真是一群傻瓜!太令人失望了,就是他们这些人穿着白大褂,趾高气扬的! 电话铃响了。 “感冒怎么样了?” 是丈夫承宇。 “就那样。” “我问了一个熟悉的医生,他说感冒老也不好的原因是染上了新型感冒病毒。他在汝义岛,是个挺有名的内科医生,说让我带你去呢,还保证能让你很快痊愈。要是你不想出来的话,就把你的症状详细写出来,他说要给你开药。你觉得怎么样?”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别光那么说。你最近似乎心情很不好。身体这么糟糕的话,一定要吃药!我前几次在药店买给你的药,你好像也都没有吃。” “真的好多了。承宇,你别担心了。” “好,反正我很了解你的症状,我再去给你买点儿药,那个医生很厉害的。别等我了,早点睡吧。洗碗和打扫的事你也别管了,安心睡吧。尽可能别开空调,对身体不好。挂了。” 美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但电话铃马上又响了。 “怎么又打来?……不是承宇吗?” “美姝,是我。” 是静岚。 “是你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现在我不想跟你打嘴仗。我已经把手续都办好了。不是你讨厌的那个医生,在其他的医院,是专门的癌症治疗中心,那里的医生全部都是专家,设施也最好。你跟承宇说了吗?承宇怎么说?当然叫你住院吧?难道你到现在还没跟他说吗?……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要是他们让我觉得确实能治愈的话,我就去了。我也想活下去,非常!怎么样,你能保证吗?你能保证我不会因为去治疗反而让自己病入膏肓,不治而亡吗?” “……好。我来保证,我保证!” “连负责的专家都不敢说这样的话,你凭什么保证?” “你……真的非要这样吗?我见了无数的病人,也听了无数病人的故事,可还真是头一次遇到你这么蛮不讲理的。你现在正在错失时机!现在这一瞬间,可能最后的机会正在悄悄溜走。……美姝,你就试一次吧!横竖一个死,你就无怨无悔地试一次吧!我会帮你的,我……一想起你,还有承宇,就睡不着觉,简直要疯了。承宇很爱你的,是不是?你光是为了这个男人,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承宇会怎么看我呢?要是他疯了似的追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怎么能这样的话,我怎么回答呢?” 美姝曾经警告过静岚,如果她告诉承宇的话,自己即使不从公寓的屋顶跳下去,也会离家出走的。静岚了解美姝,知道她说到做到,所以不敢不听她的。 美姝想起以前静岚说过的话,静岚说她们拥有的是“性命”,而孩子们拥有的是“生命”。一个是被时间和欲望玷污了的卑微而肮脏的“性命”,一个是自由地在豆绿色的叶子、露珠以及空气中飞翔的闪耀着光芒的“生命”,而现在美姝的腹中,就孕育着这么一条生命。 静岚为了说服美姝,不断急切地说着话,美姝却把听筒放到桌子的一角上,抚摸着自己的下腹。几天前似乎感到孩子在肚子里动,怎么说呢?好像小小的鱼儿在手心里扑腾时的感觉。那种神奇的胎动,是上天赐予女人的最大的喜悦。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如果在浴池里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的裸体,就会皱起眉头想,多像动物呀!她们那笨拙的举止和难看的体型,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了。 现在自己亲身体验到了之后才发现,实际上,在自己的身体里养育着爱人的一部分,唤醒它、抚养它,这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幸福感,好像美姝正在自己的肚子里一点一点地养大一个小承宇似的感觉。 我走,孩子也走;我睡,孩子也睡;我吃,孩子也一起吃。这种令人吃惊的同步感是男人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充实感。 好像肚子里盛着一个小天使,盛着一个小小的天堂。 但……难以言表的那种刀悬在头顶上的感觉也不时地袭击着她。在胎儿的正上方,癌细胞们也在扩张。就在孩子的生命上方,美姝自己的死亡正在逐渐扩大领土。 即便如此,孩子还是像一颗发了芽的种子一样慢慢长大,用细微的动作向妈妈打招呼。 他仿佛在说:“我……在这里……妈妈……是我。您好!妈妈……” 真令人吃惊,生命和死亡这两个极端的形态居然在同一个身体里蓬勃成长!这个事实令美姝忍不住惊讶和赞叹。 孩子是雪白善良的天使,而癌细胞是黑色恶魔的影子。 那么……仔细想想看:为了消灭恶魔,……是啊,因为它们这些混蛋的缘故,居然要首先杀死孩子,这岂不是太不近人情、太残忍了吗?而且还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完全消灭癌症。居然就要把长得好好的孩子杀死!不能这样,绝对不行!为了自己活着就杀死孩子,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我即使去治疗也很可能活不下去,即使活着,切除了胃的身体也是不完整的,而且还要生活在时刻可能复发的恐惧当中。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又怎么能重新怀上孩子呢?那只不过是骗人的鬼话而已,是一种诱惑和欺骗自己的胆小的妥协罢了。 美姝把一只手放在下腹部,另一只手放在胸部。 孩子身体里既有承宇,也有我,是他和我的爱情的结晶,是我作为女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拥有的惟一的孩子,也是我能够生出来的惟一的孩子。是啊,我完全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不管怎么说,我的生命都是不确定的,横竖一死,只要我能生下孩子,只要能把孩子平安地交到承宇的手里! 美姝的眼神开始放射出光芒。 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安、恐惧、忧虑时时刻刻都在勒紧美姝的脖子,但现在既然已经决定要孩子了,她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突然生出勇气和力量,也能大口呼吸了。 必须保护孩子,让孩子平安出生。从现在开始,必须只想这一件事,朝着这一个方向前进。只考虑孩子,只考虑对孩子好的事情,我没有关系,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好,就这样!再也没有动摇了,绝对不会动摇了! 美姝拿起话筒,放到耳朵边,电话已经挂断了,因为美姝很长时间没有应答,静岚就挂断了。 美姝拿着话筒,拨了号码。 “是静岚吗?” “啊……是。美姝呀,现在你打算照我说的做了吧?今天跟我一起去吧!我们在一个中间地点见面吧。” “静岚!” “嗯。” “你帮帮我。” “当然啦,你这么想就对了,我会尽全力的,承宇也会救活你的,我敢保证。”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要你站在我一边,帮助我,照我的意思做。拜托你了,静岚!” “……美……美姝?你难道……?” “是啊,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决定了,不考虑别的,光考虑孩子。我的决定是决不会改变的,希望你能站在我这一边,帮助我,因为我毕竟需要医疗方面的帮助,你必须帮助我。” “不……不行,美姝呀,这太傻了……你真的要像个傻瓜一样吗?真的打算一意孤行吗?” “静岚啊,你要是静下心来,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的话,你肯定比谁都能理解我的这个决定。你想想看,能给我希望的不是治愈癌症,而是平安生出我的孩子呀!这可是我和承宇之间能够生出来的惟一的孩子呀,太珍贵了!你明白吗?” “……”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出静岚微微抽泣的声音。 “好啦。还没有开始感觉到疼痛吧?”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好极了。其实我现在也不相信我得了胃癌,更不用说是晚期了,还跟平时一模一样。我不是想把这当成误诊,只是如果忘记它的话,或许会像天上突然掉馅饼一样落下一个奇迹来呢,是不是?” “……” “我会告诉承宇的,告诉他我怀孕了。” “把那个事实也告诉他。” “不,迟些告诉他也不晚,反正对我来说也没有早晚的区别了。” “可能……承宇会因为你而一辈子埋怨我的。” “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好!你非要这么做,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真心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你早一天改变主意,揪住我,让我一定救你的话,我的心就会少痛一点儿,负罪感也会减轻一点儿。” “我知道你的心,真的很感谢你!” 静岚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突然间好像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她匆忙挂掉电话,挂之前向美姝保证说: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一有需要就赶快跟我联系,无论什么我都会照你的意思替你做的!” 傍晚 地上有无数的人 那颗星眼里只有我 天上有无数的星 我眼里只有那一颗 夜慢慢深了 星星淹没在曙光里 我淹没在黑暗里 这么情深意浓的 一个你一个我 要何年何月如何 重逢 ——金光燮《傍晚》 第十四节:旧校 1998年9月5日 美姝只花了几天时间,很快就处理完了电影公司的事情。她跟策划部长一说,策划部长就问是否可以把现在公司的整个体系移交给他,他还以为美姝是由于怀了孩子所以打算休息几年呢,因为美姝曾经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这样很好,美姝也不希望因为自己个人的原因使十几名职员失业,所以爽快地采纳了策划部长的提议。 策划部长提出,最好把办公室里满满当当的电影资料和文件、摄影器材、置备用品等,包括正在进行的电影制作项目都留给他,美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呕心沥血积累起来的电影公司的名气和有形无形的业绩等品牌资产也都留下来了。策划部长说会计算出所有费用,列表交给美姝。支付完职员的慰劳金和三个月的工资之后应该还有剩余,对公司来说,只是美姝离开了,公司的老板换了,职员们还是可以在原来的办公室里做原来的事情,这么一想,美姝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虽然结束了自己曾决定追求一生的事业,留下了很大的遗憾和空虚感,但这对美姝来说,还是相对容易的事情,她最大的问题是人——在美国的弟弟、公公婆婆、静岚等几位知己,还有一想到就会从心底里流出泪来的那个叫承宇的男人…… 美姝早早地起了床,坐到久违了的化妆台前。承宇跟美姝一起简单地吃过早饭,正在收拾旅行包,虽然在屋子里,他还是戴着太阳镜和帽子,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整个夏天都因为电台的工作不能休假,眼看夏天就要过去了,昨天他终于得到了四天的假期。 他们决定去束草玩。先去大浦港吃生鱼片,然后去拜访那附近的CDS前辈,就住在他们家里。前辈的名字叫周哲,大学里学的是统计学,毕业以后当了一阵公务员就辞职了,跟妻子京姬一起搬到江原道,专门制作陶瓷器具。京姬前辈本来就是学陶艺的,但现在,似乎周哲前辈的水平超过了妻子。好几次通电话的时候,周哲前辈都高声喊着说,如果他们去玩,一定毫无保留地给他们瞧瞧自己的手艺,看来京姬前辈也并不否认。 去年他们搬进了一所废弃的学校,据说就在第四号国道边上,鼻子底下就是大海。前辈夫妇盛情邀请他们,说有七间教室,还有宽敞的运动场和办公室、宿舍,从汉城过来玩几天再好也不过了。周哲前辈虎背熊腰,留着络腮胡子,长相像胡人一样,性格也同样豪爽好客。承宇和美姝跟周哲前辈夫妇都很熟,所以决定去找他们,过一个舒舒服服的假期。 “叫我们马上来?……是,是,……过了河赵台就有一个机场休息处,那就快到了?开车朝着束草方向走三十秒,从国道上就能看见一条有桥的路,沿着右边的路朝着大海方向慢慢走十分钟,就看得见学校了……对不对?是,是……好啊,我跟美姝商量一下,决定以后马上给您打电话。嫂子好吗?泰民和泰贤都长大了吧?……哈哈哈,我早就料到了,只差两岁的两个孩子就跟两台坦克一样横冲直撞吧?知道了。好,我们马上就出发。好,一会儿见。” 承宇把包都收拾好了,兴奋地给周哲前辈打电话,同时也了解一下情况。 “怎么说?” “嗯,前辈说走韩溪岭不如走大关岭快,走大关岭的话,只有翻越山岭的时候花的时间多一点儿,接下去走岭东高速公路,畅通无阻,所以要快得多。” “这么说要走江陵那边了,是不是?那生鱼片呢?” “前辈说生鱼片他们也准备好了,还可以自己钓鱼上来吃,既然可以不花钱吃个够,又何必花冤枉钱呢。前辈叫我们直接去他们家,他们会做好准备的。” “睡的地方会不会不方便呢?” “前辈说一点都不会不方便。美姝你决定吧,不管走哪一边,我都无所谓。” 美姝希望能拿出一整天的时间,看着大海,跟承宇安静地休息一下。但不管是第一天还是最后一天,似乎都没什么不同,而且,跟热心的前辈夫妇在一起的话,可能会更安心,能更自然地说出想说的话。 “承宇你觉得呢?” “我呀,两样都好。” 承宇一边把鱼竿和两个旅行包放到车后座上,一边对美姝笑了笑。他一直都是这样,如果有什么事情可能引起两个人的意见不一致,他总是把选择权交给美姝,他常说,只要能跟美姝一起生活,他的人生目标和目的就全都实现了。但从现在开始,美姝想要更多地尊重他的意见。虽然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权,但美姝已经尽情地享用过了,她打算把它还给承宇。 “这次承宇你决定吧。” “真是怪事。要我说呢,只要跟你在一起,无论去哪儿都好。” “反正握着方向盘的是你,你就随便吧。也是啊……不知道周哲前辈夫妇过得怎么样?周哲前辈从上大学的时候就特别爱喝酒,恐怕京姬前辈为此上了不少火吧?” “我听说,虽然那里到处都是做生鱼片的好材料,可是没有人陪他喝,所以只能不喝了。这样的话……我们先去他们家,好吗?” “好。” “哈哈哈,成了!” 承宇咕嘟咽了一口唾沫。 “啊呀,瞧你,一想起那些,连眼神都发光了。” “本来嘛,散发着海洋气息的新鲜的生鱼片在向我招手呢,而且还没有限量,又分文不花……呵呵呵!” “大叔,你要是这样的话,恐怕回汉城的时候头发都要掉光了。小心点儿!” “章鱼!是啊,要是吃起章鱼来就没完的话,真可能会变成章鱼那样又红又光的秃头呢。” 天气那么晴朗,承宇和美姝不停地开着玩笑。 车沿着汉江边的奥林匹克路跑了一段,在河逸立体交叉路口调转车头,朝着汉城收费口奔去。要是周末的话,肯定会有很多车排队,只能慢慢等候通过,幸好今天不是周末,很快就过去了。这时收音机好像知道承宇的心情似的,飘出轻快的《Surfing USA》,“沙滩男孩”似乎在大声喊着:“去玩个痛快吧!好好享受大海吧!” “哈哈哈,时机把握得真绝了!这首歌可是专门为你播放的呀,是金浩振前辈,美姝你也见过一次吧?带着黑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精干的那位。” “嗯,想起来了。” “第一首歌就选了这首,他说是专门为去海边的女导演选的。你知道我为了把握好这个时机费了多少心机吗?” “真的吗?不是你随便编的吗?” “喂,你跟我一起过了这么久,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会骗你呢?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你跟金前辈通一下电话?” “啊,算了!可是,难道电台也能像你们这样用于私人目的吗?要是被人告发的话,你就该被追究责任了,还要被审查。” “哎!你太让我吃惊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呢。‘沙滩男孩’的歌可是夏天的名曲,夏天播放他们的歌,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快活得想飘起来,是功德无量的事呀。谁会那么不识趣,非要找茬儿呢?最重要的就是播放听众们喜欢的歌曲,再附上一些含义深长的话,就像贴上邮票一样。这绝对不是滥用职权!” “哼!我才不信呢!承宇你为了得到爱情,不知占用了多少自己的节目时间,要是别人知道了的话,都该气晕了!” “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也是以普通听众的身份把自己的故事寄给栏目组,然后堂堂正正地被兼职的学生选中的。而且,你知道我写的内容多么受欢迎吗?想要知道我的地址的明信片每天都能收到二十多张!” “真的?” “是啊,我把它们都收藏在电台壁橱的盒子里了,你要想看,我就能拿出证据来。” “干嘛要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 “呵呵呵……你怎么知道?那些明信片和信中确实不乏热情和甜蜜的内容。人要有长远打算,才能有备无患嘛,如果你不要我了,我就马上跑到那个藏盒子的地方去。” “跑去干什么?” “这个嘛,当然是疯狂地打电话啦。你是某某某吗?你不是说想见我吗?是呀,我……我被抛弃了。呜呜呜,你说没关系?你愿意拯救我吗?太感谢了!那,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呢?就这些呗。” “你在写小说,小说!什么时候我得去把那个盒子整个烧掉!” “那你得带一个保险柜大盗去才行啊!门是锁着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你再这么说,我就把整个电台给炸了!你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弄到炸药的,只要往忠武路打几个电话,马上就会送来足够让你们电台飞上天的炸药。” “哎……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啊呀,不知者不罪,大哥!我一回到汉城就把那个盒子给处理了,请千万不要动我的饭碗呀!大哥!行吗?原谅我吧!” 但美姝的表情好像干面包一样硬梆梆的。她知道,承宇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把寄给电台音乐节目的明信片收藏了一年,为了以后再重新欣赏那些有优美的图画、故事和诗句的明信片,都是开玩笑的。 但是,她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个男人离开了我会怎么办呢?现在年龄不过三十一岁,不可能一个人度过一生吧?这么说,必须把这个男人交给其他的……女人?那个女人将把这个无比纯真偶发少年狂的男人拥入自己怀里,要哄他睡觉,那个女人将成为这个喜欢为我洗脚、喜欢我给他洗脸的男人的新的女人……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痛得不得了。 “对了,那个姑娘好吗?名字叫英恩,是吧?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很想参加,你劝她没必要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就是那个姑娘。” “哎,你怎么啦?明明知道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知道,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个姑娘。” “她结婚了,我们结婚以后大概一年左右。丈夫是教授,英恩是挂牌医生,应该过得不错吧。” “嗯,这样啊。看起来你们还经常联系呀。” “去年年底打过一次电话,我不也告诉你了嘛,你当时为了挑选印刷的电影册子,忙得不可开交。从那以后就没有联系了。” “你不后悔吗?那个姑娘,好像婆婆把她当成儿媳的最佳人选呢。又漂亮又年轻,还是个才女,出身也好,还那么爱你。” “哎呀,你怎么了,简直是辜负大好时光!没有你我四天也活不了,你明明知道,还平白无故地挑什么刺儿呀!” “哈哈哈,好像也不见得吧?” “美姝,你以为像你这样头发上散发着菊花香的女孩子很多吗?要知道,一闻到你的香味,我就完全被俘虏了。我不去参加什么‘世界先生’选拔赛,但要是有‘最爱女人之先生世界大赛’的话,我去参加,一定是冠军。你跟我一起生活,居然这么不了解我,我真是太伤心了!” “如果我死了,你必须一个人活下去,知道了吧?但要是承宇你突然死了,我是绝对无法一个人过下去的啦。现在,我也有了一定地位了,周围的优秀男士多如牛毛呀!” “哼!我不要听,我生气了!你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拜托了,别再乱说了,你简直像个无缘无故使性子的不懂事的孩子。” “是啊,我好像有点儿过分了,是不是?” “嗯,你安慰安慰我。” “嗯?” “替我按摩一下胸口,刚才因为你说的话,我的心痛得痉挛了!” 美姝用手掌抚摸他的胸膛,他的表情马上变得天真烂漫起来。美姝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她赶快掉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她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生命的匆促,一天一天的日常生活慢慢刻到她的心上,痛入骨髓。以前那么轻易任其流过的时间,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珍贵和急促呀! 烈日下面展开了一幅生动的自然画卷,真是太美了!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似的,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充满生机。 美姝看着窗外的景色,自言自语道:“绿树如荫,生机盎然!” 过了注文津就是襄阳了。四号国道路旁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地名。 承宇的脚离开油门,踩下刹车,速度慢下来了,他回头看着美姝问道:“确切地址是哪儿来着?” 美姝翻看手册。 “襄阳郡……巽阳面祥云里……祥云小学。过了河赵台之后找到机场休息处就行了,前辈不是说了吗,站在那儿就能看到广阔的原野,越过原野往对面看,就能看到防波堤那边的校舍。” “好,大概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呀,要去那儿玩陶。” “瞧你,露出心里的小算盘了吧?别太贪心了啊!” “我只要做一个杯子,让你用一辈子。要画上菊花,还要在把手下面写上我的名字。” “该做两个吧,一对儿,你和我一起用。” “不,我只做一个,做了送给承宇你!你不是让我不要太贪心吗?” “哎呀,今天跟你真是说不明白,你随便吧!” 两个人这么你来一句我回一句地斗着嘴,很快就看到机场休息处了。他们把车停了下来,果然跟前辈夫妇告诉他们的一样,面前就是广阔的田野,右边是大海。视线穿过田野,就看到长长的防波堤那边是学校的建筑物,好像一长列火车,又像一排火柴盒。 “承宇!是那儿!” “哈,真好找呀!我们是不是到得太快了?” 时间是下午两点多一点儿。 “要打电话吗?” “就在眼前了,还打什么电话?” “因为午饭呀,这个时间有点儿不早不晚的。” “你饿吗?” “不饿。你呢?” “一路上只顾说东说西了,一点也不饿。我们就这么去看看吧!离海这么近,一会儿吃点儿生鱼片不就可以了吗?” “承宇你真是眉飞色舞呀,一说到‘生鱼片’这个词,你简直口水都流出来了。” “是吗?唉,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直率了。” 从机场休息处往束草方向走大概五百米,果然出现了周哲前辈说过的那个岔路口,路上有一座桥。沿着右边的路慢慢走了大概两百米,就到了学校大门前。 门旁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手工制造”,底下又用颜料写着一行小字:陶器、染织。 “染织?” “不就是把布染上颜色吗?京姬前辈连这个也学过吗?我还真不知道!” “你知道,京姬前辈本来手就特别巧。还记得吗?我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资深会员聚会,京姬前辈穿着天蓝色的改良韩服来的,说那是她亲手做的。” “有这事吗?” “但……啊呀,在这里住真的很好,离海这么近,交通也方便,空气清新,还有一个大运动场,可以尽情跑跳玩耍。” “我也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年。” “承宇,我们真的来住,怎么样?好好跟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说说。” “啊呀,真的吗?美姝你可能连一个月也坚持不了,因为太想拍电影,恐怕会疯掉的。” 承宇还不知道美姝已经结束了电影公司的工作,因为美姝严厉告诫过策划部长一定不可以向承宇泄漏丝毫风声。 承宇把车开进校门,停了下来。运动场远处有两个孩子在荡秋千,七间教室成一字形排列,好像山寺一般安静,而且都刷成了白色,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美姝和承宇首先朝着孩子们走了过去。 “谁是泰民,谁是泰贤呀?” “大的是泰民,小的是泰贤,两个人大概差两岁。大的该有七岁了吧。” 承宇回答完美姝,朝着孩子们喊起来: “呀,泰民!泰贤!叔叔来了。” 承宇使劲挥着手,但两个孩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感到很奇怪的样子。他们好像在想,这个人既不是我们的叔叔,也不是我们的舅舅,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人,为什么这么亲切,好像认识我们似的呢? 两个孩子都很机灵,长得结结实实的,各有一对如水晶般清亮的眸子。他们的答话也很聪明: “叔叔,你是诱拐犯吧?” “啊呀,在这样的世外桃源长大的孩子居然也知道这种话!你是泰民吗?” “是。” “那你是泰贤了。” “……是!” 弟弟摸了摸脑壳,把小拳头放到嘴边,迟疑着要不要回答。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去挖泥了。” “泥?啊哈,做陶瓷器的泥吗?” “不是,是做泥娃娃的粗泥。” “哎呀,这孩子可真聪明呀!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会儿就回来。叔叔和阿姨究竟是什么人啊?” “啊,我们……是你爸爸妈妈的后辈。” “后辈?这么说,我们的爸爸妈妈是当兵的啦?” “当兵的?……哈哈哈,对,是的。” 承宇觉得这两个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承宇和美姝替两个孩子推秋千,兄弟俩就比赛谁的脚踢得高。玩了一会儿,他们俩就像约好了似的,一齐停了下来,嘴里嚷着要去看漫画还是动画片什么的,一阵风似的朝着教室的后面跑去,消失了。 孩子们走了以后,美姝和承宇坐到空下来的秋千上,轻轻晃着身体。 教室左边站着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再长几年就会像守卫村口的榉树那么高了。但另外一棵银杏树在哪儿呢?据说银杏树必须雌树和雄树在一起才能开花结果。想到这里,美姝四处张望了一下,附近只有小株的枫树和侧柏等,看不到别的银杏树。 现在小学的情形依然跟过去差不多,都有教室、办公室、宿舍等建筑物,还有花坛、国旗旗杆、四方的主席台、跷跷板、秋千、双杠等,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但在美姝的眼里,这些都是那么亲切。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教室中间的高台附近有一大一小两个烧瓷的窑。 美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风景。要是能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多好呀!那样的话,就会有智慧和机会轻易避开癌症这种讨厌的东西了。 承宇坐在橡胶板与铁链做成的秋千上,当啷当啷地摇了一会儿之后转向美姝。 “要不要我替你推?” “不用了。你自己尽情玩吧。” “我还想让你当一回春香呢!” “还有穿短裤的春香吗?要裙子随风飘起来才漂亮呢。” “可是在我眼里,你比春香要美多了。” “大概更像春香的丫鬟吧。” “你怎么又阴阳怪气的了?咦,对了,我们找机会开船出海怎么样?听说现在租一天渔船很便宜的。” “肯定挺有意思的。” “就是嘛,明天去吧,还可以跟周哲前辈一起钓鱼呢。” “啊呀,是为了这个呀!” “钓起活蹦乱跳的鱼,就地做成生鱼片,蘸着醋酱吃,不知道有多好吃!两个人一起吃的话,有一个人死了都不知道。” “是啊,到时候,就算是我死了,承宇你还是只顾蘸着醋酱往嘴里放生鱼片!” “喂!你今天怎么处处找别扭呢?” “墨斗鱼晾干的时候没摊平,绞着劲儿呗。” “什么?美姝果然是美姝,说出来的话都辣得不同凡响。” “晚饭的时候我们请京姬前辈做辣鱼汤吧,让你辣个够。” “哈哈哈,你太厉害了!哎!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活下去!” 美姝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正色道: “承宇,在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面前别你呀你的叫我。” “为什么呀?” “两位前辈都知道你比我小两届,是我的后辈,我多不好意思呀!” “嗯,知道了。美姝!行吗?” “嗯,你知道吗?就因为你这么听话,我才跟你在一起的。” “当然知道啦,你以为我是傻瓜呀。嘘嘘!” 从大海的方向吹过来一阵风,吹过田野上一望无际的稻田,发出波涛一样的声音,从围墙那边汹涌而来。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好像不应该走得很远。” “我们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好不好?顺便也四处看看。或者跟孩子们一起看看动画片。” “你这么喜欢孩子吗?” “当然了。每次看到孩子就会想,这些小嘎巴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呢?不是很神奇吗?”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问这个干什么?” “你只管回答就是了。” “这个嘛……嗯,我呀,喜欢女儿。女儿多漂亮呀,做事也漂亮。给她穿上黄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长筒袜、红色的小皮鞋,再系上个蝴蝶结,是不是像洋娃娃一样?瞧她把手这么一合,晃着膝盖,撅着小鸟一样的小嘴,唱着歌……啊呀,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幸福死了!” 承宇陶醉在自己的描述中,过了一会儿,突然“啊呀”一声醒悟过来,露出一副懊悔的表情: “美姝呀,我只是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 “我又没怪你。嗯,女儿的话……不错,那我就往这个方向努力吧。” 美姝露出满意的表情,静岚已经告诉过她,肚子里的胎儿是个女孩。本来她还担心承宇是独生子,可能想要个儿子呢,现在承宇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这……这么说……你……是不是?美姝呀……你?” 美姝坐在秋千上,扬起下巴,翘起腿,傲慢地把双手抱在胸前。 “是啊,我——怀——孕——了!” “真……真……真的吗?美姝你说的是真的吗?现在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要是开玩笑的话,我会非常非常生气的。要是开玩笑的话,你赶快承认!” “承宇,是真的。静岚说已经四个月了,还说孩子已经完全留下来了,非常安全。” 美姝拿出手机,递过去。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打电话问一下,不过好像也没这个必要,只要摸摸我的肚子就知道了,现在不只是厚厚的感觉了,已经有点儿凸出来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哪儿?” 承宇满脸的欢喜好像马上要溢出来了,他单膝跪地,把手放到美姝的衬衫下面,美姝的肚子确实有点儿鼓,自己居然丝毫都没有觉察! 承宇突然跳起来,沿着运动场的四百米跑道狂奔起来,边跑边发出各种声音,还不时地乱蹦乱跳。 这孩子,真是特别!结婚前在沙滩上他也曾这样做过。确实看起来很有活力,但总有点儿奇怪。难道他就不能露出绅士般的微笑,轻轻搂住我的肩头吗?看他又蹦又跳的样子,简直就是电影《秉泰和英子》里的秉泰一样疯疯傻傻。 美姝一边想,一边幸福地看着嘘嘘喘着已经跑到第四圈的承宇,满脸都是微笑,眼里却闪着泪花。 要是命运对我不是这么残酷,稍微宽容一点儿,只要能让我像普通人一样,我会多么高兴啊!就像其他第一次怀孕的普通女人那样。但现在,美姝深切地感受到平凡是多么难以达到的境界。 承宇如痴如醉地把充溢全身的喜悦洒满了空荡荡的运动场,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到美姝身边,双膝跪地,把脸埋在美姝的双腿间。 “……谢谢!美姝呀,真是太感谢你了!” “谢什么呀!说好了,我可不生第二个了,我们只要一个,知道了吗?” “当然了!有一个宝贝,我就好像得到了整个宇宙,还奢望什么呢?” “咦,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耳熟呢?” “是吗?没有吧,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说的是‘像得到了女神’吧?不是吗?” “哎呀,你真会装模作样呀!” 美姝深情地抚摸着承宇的头发,承宇把面颊贴在她的膝盖上,双手环抱住她的腰,不停地对肚子里的孩子说着什么,发出幸福的笑声。 湛蓝湛蓝的天空洒下了温柔明媚的阳光,秋风掠过绿油油的树叶,带来了大海那醉人的气息…… 美姝扬起下巴,向着天边伸长脖子,思绪飘出很远很远,她细长的手指在承宇油黑的头发里微微地抖着,好像惟恐失掉什么似的。 这个男人温柔、善良、谦虚、活泼,是一个真正了解女人和爱情的男人,他在女人面前弯下腰,屈膝跪下,越发显得高大。能跟这样的男人共同生活过,并且现在还在一起,实在已经够幸福的了! 美姝按捺住自己悲伤的情绪,仰面朝天,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 她想要永远记住这个瞬间,把这个瞬间跟碧蓝的天空一起刻进心里,把自己抚摸爱情的每个瞬间都藏到那天边的云上…… 爱情来了 听说马戏团来了爱情也会再来 那刺痛人心的爱情啊我真的害怕 像音乐一样甜美但会背叛我的爱情来了 让心怦怦跳让我深陷其中的爱情来了 谁会来到我身边对我倾诉爱情呢 谁会牵住我的手带我成为真女人呢 克劳德执导的电影《旅程》里的歌。 第十五节:胎儿 这四天的时间,美姝过得十分幸福。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是懂得自足的人,他们的生活朴素而简单,他们的心灵是大海和天空所具有的那种蓝色的。 前辈一家住在一字形教室右后边的办公室里,大约二十米之外是独立的一栋宿舍,美姝和承宇就住在那里,旁边就有饮水设施和卫生间,还有一口井,可以用吊桶汲水上来喝,那井水简直沁人心脾。学校后面的村子里住着一群很淳朴的人,附近盛产野菜,也盛产海产 品。 周哲前辈每天晚上都带回不同种类的鱼,放到烤架上,为他们准备好鱼肉大餐。坐在井台边,吃着用刚捉到的鱼做成的生鱼片或烤鱼,确实是人间美味。 周哲夫妇知道了美姝怀孕的消息,马上欢呼着拍手表示祝贺,招待得更是比想像的还要无微不至。 七间教室当中,三间是用来陈列周哲夫妇的陶瓷作品的,一间是工作室,里面有周哲夫妇用的两个拉胚机、一堆用塑料膜包成一块一块的和好的泥、粗加工和再加工过的陶瓷品,包括生活用的碗碟和形状各异画着斑斓图案的马克杯、茶具、陶瓷钟表、陶瓷镜子、陶瓷画碟等等,简直包罗万象。还有一整面墙摆的都是刚捏好形状的泥娃娃,有守护制陶和家庭的小陶瓷门神,有可入民俗画的背着孩子的母亲,还有各种各样表情的娃娃和系列娃娃等等。工作室旁边的那间是染织室,还余下两间,偶尔有团体来玩或聚会的时候租出去,里面也有拉坯机和窑炉。 美姝跟京姬前辈一起玩陶的时候,承宇就跟周哲前辈一起去海边钓鱼。只要把鱼钩放到海里一个小时,就能轻松地钓到三四条比手掌还大的鱼。 有时候他们会去河赵台喝一杯咖啡或果汁再回来,有时候会去襄阳城内的大型商场买回满满一车的生活必需品来。 经常有客人来,他们中有一些人是来亲手体验做陶的乐趣的,或挑选一些周哲前辈夫妇做好的陶瓷制品带走,也有一些人是为了在泥版上印出自己的手印,大多是新婚夫妇或带孩子来的夫妇,还有一些人只是为了把自己的窗帘或桌布染成栀子的颜色而来到这里。 美姝时常一手拉上泰民,一手拉上泰贤,跟他们一起穿过村子,去海边沙滩上筑碉堡。雪岳山和五台山都不远,他们曾打算去一趟,但承宇迷上了钓鱼,于是放弃了。 周哲前辈夫妇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位于美丽的山和美丽的大海之间的温馨而幽静的村子里。 美姝很希望在生孩子之前能够一直待在这里,新鲜的空气和难得的宁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好。在跟静岚通电话的时候,美姝谈到这种想法,但静岚马上对她的这个念头表示强烈反对。 “你呀!真的疯了吗?你现在还没有体验到那种极大的痛苦,所以才会这么想。绝对不可以!” “我要是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可能身体会慢慢变好呢!这里有清澈的大海和清新的空气,盛产野菜和生猛海鲜,阳光充足,环境幽静,而且,你还没尝过这里的井水,比那些矿泉水好喝一百倍!还有独立的房子,你不觉得像世外桃源吗?” “你跟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说过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走的时候婉转地问问他们,不用说,他们肯定会同意我留下的,这几天,他们都说了好几遍‘要是你喜欢就索性不要走了’的话。” “那倒是,两位前辈本来就是很好客的人。”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你自己肯定不行,要是承宇在你身边或许可以。” “要是我跟承宇提出要求来的话,他会同意的。真的,我现在一想起要回汉城,就觉得心里闷得慌。空气污染那么厉害,呼吸都困难,水也很糟糕,人又拥挤不堪,况且我现在也不拍电影了——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抽身退出公司了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现代集团在那附近新建了一个设施很好的医院,距离不远,开车只要三十分钟,我有一个同学是那个医院内科的负责人。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先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回来做好准备之后想回去再回去,知道了吗?你带着我给你的药了吧?一定要随身带着!” 静岚给过美姝一个盛着止痛药的小药瓶,叫她感到疼痛的时候吃,是紫色的丸药。现在静岚不再劝美姝去治疗了,但要把孩子平安生出来,孕妇绝对不能承受太大的痛苦,否则孩子就可能流产或出别的问题。 幸运的是美姝的身体很顽强,子宫很健康。静岚担心的是癌症带来的疼痛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来说,这就好像悬在美姝头顶上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但自己这个大大咧咧的朋友却笑哈哈地说自己根本一点儿疼的迹象都没有!不过,美姝的声音确实很开朗,似乎健康了很多。 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晚上,又是丰盛的生鱼片宴会。美姝突然停住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京姬前辈穿的藕荷色韩服,似乎很喜欢。 “京姬前辈!你也给别人做这种传统服装吗?” “是啊,缝衣服可有意思了,我已经做了好几套了,还用自然染料染上颜色。” “那,给我们也做一套吧。我一套,承宇一套。承宇你也喜欢传统服装吧?跟你挺配的。” “好呀,好主意!” “美姝呀……我可是要收钱的,你不会让我免费给你做吧?花的功夫太多了,我收得可不便宜。” “啊呀,是吗?生意人果然是生意人呀!” “给你做什么样的呢?我穿的这种行吗?要什么颜色?” “就要前辈穿的那种,要随便一点儿的,当然一定要体现出线条的美感来,颜色嘛……” 美姝瞥了承宇一眼,接着说: “给承宇做蓝色的,我要浅土黄色的。” “颠倒了吧?应该是蓝色更适合女人吧?” “最近流行情侣装,干脆都用同一种颜色好了,你觉得怎么样,美姝?” “啊呀,你们全都不明白我的心思呀!” “嗯?” “自古道:男人为天,女人为地。丈夫应该穿天蓝色的衣服,妻子则应穿土黄色的,这样才顺应天地阴阳造化!” 听了美姝的话,在座的每个人都笑了起来。 “啊呀,美姝你真是变了!上学那时候简直是个愣头青加武则天!” “是啊,你那时候不是女权主义的旗手吗?” “前辈们!小女全赖夫婿天高海深的爱情才脱胎换骨的,请勿指责!” 美姝似乎故意要逗大家开心,甚至向着承宇深深低下头。实际上,美姝这样做是有她的打算的——万一……不久以后我死去了,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就会朝向天空躺下吧。那时,能看得见的就只有天空了,茫茫无边的天空……如果承宇穿上天蓝色的衣服,或许能把整个天空看做是承宇。美姝希望自己即使躺着也能看得到承宇,能把整个天空看做是他的脸孔和形象。 美姝的这种想法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家笑了一阵子之后轮流喝了几杯酒,当然不包括美姝。周哲夫妇开着诸如“你是怎么调教老婆的”、“真没想到美姝变得这么多”、“看来你们的夫妻生活很融洽呀”等促狭的玩笑,席间笑语生花,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对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显得依依不舍。美姝抬头看着心情愉快地倒着酒的周哲夫妇。 “周哲前辈!京姬前辈!” “嗯?怎么了?哎呀……你别这么看着我们,可怜巴巴的。你稍微动动脑子就会知道我们现在的心情了,不能劝你这个喜欢喝酒的人喝酒,我们也很焦虑啊,要是你理解我们的心情,就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啦!” “你这人,开玩笑又开过头了。美姝呀,怎么了?” “嗯,我呀,想生孩子之前一直待在这里,不知道行不行?这里的宿舍真的很舒服!屋子很宽敞,设施也好,还有味道好得没治了的井水!” “嗯?那我怎么办?” “就是啊,我们是举双手赞成,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了。可是,承宇怎么办?太可怜了吧?” “承宇一个星期来一次不就行了嘛,是不是?” “美姝,不太好吧,没有你我可睡不着觉啊!而且我必须看着你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才行,不是吗?周哲前辈!是这样的吧?京姬前辈!” “是啊,看看承宇的脸色,已经面如死灰了。哈哈,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美姝?要是孕妇说要一个人待着的话,肯定有什么原因,你赶快忏悔请求原谅吧!” “啊呀,我,被人这么没头没脑地骂了一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怎么会对美姝不好呢?那对我来说无疑是自杀呀!这么宁静和平的一个晚上,您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呢?” “那你老婆为什么要跟你分开来住呢?” “这我怎么知道呀?前辈您直接问她吧!” “美姝呀!说实话,是不是他欺负你了?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把他一把抓起来扔到大海里去。” “我看哪,承宇对美姝那是没挑的,是不是因为我早上让你好好跟承宇学学,你现在就拿承宇撒气呢?” “……什么?我这个年龄,还会嫉妒这个小伙子吗?承宇你可真讨厌!”周哲前辈摆出滑稽夸张的姿态来。 “哎呀呀,瞧这个人,嫉妒得都冒火花了。” 美姝和承宇嘻嘻哈哈地笑了,坐在承宇旁边的京姬前辈款款深情地挽住承宇的胳膊。看到这种情况,周哲前辈的眼角一下子挑了上去。 “你……决不要因为追到了美姝这个前辈就骄傲自满,以为可以把我老婆怎么样!泰民***眼光可是很高的,决不会爱上比自己小的男人的,是不是?老婆!” “现在哪还有女人讨厌比自己小的男人的,你找一个来瞧瞧!” “什……什么?” 周哲前辈好像胸口被刺了一刀似的,嘴里喊着“京……京姬!连……连你也!”就向后倒过去,席间马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他们都是很难得的热心人,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告诉美姝:“需要的话,随时跟我们联系,就可以过来。”京姬前辈甚至劝承宇请个长假,跟美姝一起来。 “啊?这倒是个办法!这个……我可要认真考虑一下!” 承宇一边说着一边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也发现,在这里待了几天,美姝的表情开朗了很多,心情看起来也很不错。 京姬前辈说明年泰民就要上小学了,之前可能要去日本新宿的哥哥家里住上几个月,如果那样的话,就把钥匙放到那棵橡树的石阶下面,美姝和承宇可以放心地来住,可以随便使用办公室和陶艺工作间。问他们什么时候走,说还不知道。他们自己也要等那边的联系,寄过来飞机票之后才能走,否则根本不可能去。既然很多事情都还是未知数,再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所以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 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宽容大度的成熟女人的京姬前辈转头看着美姝说道: “美姝!你似乎吃得太少了!怀了孩子之后就别再担心什么身材问题啦,首先要努力地吃才行。不是害喜吧?” “是啊,你吃的真的很少啊,再多吃点儿生拌鱿鱼吧!” “前辈,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但都已经四个月了,该过了害喜的时候了吧?” “泰民他爸,你不知道,有的女人直到进了产房还害喜呢,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是吗?喂,承宇!你多吃点儿!要照看害喜害得这么厉害的妻子,你这个丈夫怎么也得多吃点儿预备着。” 酒气微醺的承宇点点头,嘻嘻地笑着。周哲前辈把承宇的酒杯倒满酒。 “你怎么自己偷着乐呢?要当爸爸了那么高兴啊?” “是啊,其实来这里的这几天我好像做梦一样,一个人坐在那儿都忍不住想笑。现在看美姝的时候,也不看她的脸,而更注意她的肚子了,看看又鼓起来多少了。” “是吗?跳个舞怎么样?” “跳吗?” “要想跳的话,就干脆背着美姝一起跳吧。” “啊呀,这可有点儿难。我有点儿醉了,要是背着她跳的时候摔倒了可怎么办?美姝可是宝物呀,一点儿也不能出错。” “哈哈哈,倒也是。泰民她妈!你就好好唱一段民谣,让承宇展现一下漂亮的舞姿吧。这方面你可是专家呀!” “承宇是流行歌曲节目的制作人,不知道能不能跳这种耸肩膀、踢踢踏踏的舞呀。” 但京姬前辈还没有开始唱歌,承宇已经从坐位上跳起来开始手舞足蹈了。伴着他跳舞的节奏,京姬前辈用筷子敲着锅碗瓢盆,行云流水地唱起民谣来。 含着月光一样柔和的微笑拍着手欣赏承宇舞姿的美姝突然“啊”地惨叫一声捂住了肚子,肚子痛得就像身体里的一个器官被针刺被刀割一样猛烈。 “美……美姝呀!你怎么了?” “是不是滞食呀?不至于现在就要住进医院里去吧?” “没……没关系。承宇……水……给我拿点儿水!” 美姝脸色苍白,流着冷汗,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来,拿了两粒放到嘴里,喝了水。看到她这样,周哲前辈夫妇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是怎么回事呀?产妇明明不能乱吃药的呀。 止痛药的效力很快,美姝捂着肚子蜷起身体还不到一分钟,那种世界末日似的疼痛就慢慢消失了。美姝的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战争开始了!坏蛋们宣战了! 承宇觉得到这个时候也该去休息了,于是带美姝回到宿舍。美姝的脸惊人的苍白和憔悴,承宇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美姝告诉他说已经好了,慢慢靠着墙壁坐下了。 “恐怕是胀气吧。” “这么说是突发胀气了?为什么你口袋里有药?是谁给你开的药?吃了也不会对孩子有影响吗?” “嗯。我说最近消化不好,老觉得胀胀的,有时候脊椎中间疼,所以静岚给我开了点儿药。吃了没关系。” “……是吗?你最好还是舒舒服服地躺着。” 承宇眼里满是忧虑,他站起来铺好床,弄得软绵绵舒舒服服的,又拿出能盖着肚子的薄被子。美姝枕着枕头刚躺下,承宇就开始给她按摩胳膊和腿。 “真的没关系吗?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呀,有没有觉得胸闷?胃痛不痛?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去医院,听说附近有个现代医院,要去就赶快去,别睡着睡着一下子坐起来,害我吓一大跳,心都咯噔一下沉下去。” “我都说没事了嘛。灯太刺眼了,快关了吧!抱抱我!” 承宇关了灯,躺在美姝旁边,轻轻抱住她。 刚才真的很害怕,好像脑子里的哪根弦突然断了,同时肚子里猛刺进一颗尖利的牙齿一样。那种疼痛激起波纹,扩散到全身,把整个身体都挤扁了。美姝一想到这就像打冷战一样抖起来。 ……现在开始了! 美姝使劲紧紧抱住承宇,承宇好像要拍美姝睡觉,把自己的脸轻轻埋在她胸前,用一只手不停地轻拍着她的肩膀、轻抚她的头发,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美姝无声地流着泪,孩子不知道有多害怕呀。 孩子呀,妈妈会奋勇战斗的,你也一定不要害怕呀。相信妈妈吧,不管有什么事发生,妈妈都会保护你的。 美姝用一只手轻轻捂在肚子上,轻抚着。 “你又肚子痛吗?” “没有,我怕我们的孩子吓着了。” “这样啊。我替你安慰她,你好好睡吧!” 承宇盘腿坐着,在美姝的肚子上画着圆圈非常温柔地抚摸着,同时像唱催眠曲一样小声慢慢地说: “孩子呀,你吓着了吗?没事啦。妈妈有点儿胀气而已,你赶快睡吧,这样妈妈才能睡呀。做个甜甜的梦吧,爸爸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你叫妈妈也快点睡吧!你进入妈妈的肚子里,爸爸不知道有多高兴。真是很神奇啊,你已经什么都长出来了。你真是又有活力又勇敢呀,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你妈妈也真了不起。美姝呀!睡着了吗?快点睡吧,你睡了我们的孩子才能睡呀。你们两个人在梦里见面吧。说实话,我有点儿嫉妒,因为自己去不了,但一想到美姝你和我们的孩子在同一个身体里做着同样的梦,我就觉得满足得不得了。真的期待太久了。在这个期待的过程中,因为老想见到孩子,心神激荡,所以才会觉得很幸福呀。我非常非常感谢你妈妈。孩子,我们的孩子呀,爸爸也非常非常感谢你。不管怎么说,早睡早起才能成长为新国家的劲头十足的好孩子。瞧,妈妈已经睡着了,随着妈妈的呼吸,我们的宝贝也睡着了……” 1998年9月28日 在祥云小学旧址度完假回到汉城已经两个星期了,承宇渐渐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美姝只不过吃几勺饭,可是就连这几勺饭也都吐出来了;不管承宇买回多少好吃的东西放到美姝嘴里,她全都吃不下;他还看见过两次美姝吃静岚给她开的药,美姝的身体也明显消瘦了。他以为是由于美姝害喜害得特别厉害、特别久,老是吃不好,所以身体消瘦了。 承宇好几次劝美姝去医院检查一下,说要亲自带她去,还为此发了火,但美姝坚持不去。承宇解释说不是让她去住院,只是去输点儿营养液就回来,增强点儿体力,但美姝还是怎么说都不肯去。 随着美姝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美姝的身上仿佛同时生出一种像孩子一样奇怪的、承宇所难以理解的类似固执的东西。她老说汉城的空气不好,水的味道也发腥,整个人好像被建筑物和人给禁锢起来了一样,汉城真讨厌等等的话,总嚷着要跟承宇一起去周哲夫妇生活的地方。 承宇则认为,虽然那里的环境对孕妇的情绪有好处,前辈夫妇也非常热情,但毕竟是别人的家,而且还有工作的问题。 “请假不行吗?妻子怀孕的时候不是可以请假的吗?或者,索性请上一年病假行不行?”这是美姝的回答。 有时候,美姝会莫名其妙地大发脾气。 除了静岚以外,美姝没有请任何人帮忙,几乎是在独自跟病魔搏斗。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鼓了起来,把手放到肚子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胎动。 这段时间承宇特别忙,他负责的《午夜流行世界》庆祝二十周年,新设了一个通过听众投票和流行音乐专家、音乐记者、国内流行音乐家、摇滚歌手投票评选的“流行音乐百佳”栏目,第一期是由歌手们现场演奏和演唱,需要进行不少准备工作。另外,不断地有外国流行歌手来韩国访问,需要招待,还要准备对国外的名歌手进行电话访问。 在忙碌中,九月飞快地过去了。 不知不觉中,秋天来了,树叶一片片地变黄,或像染上了鲜血一样变成了艳红色……所有这一切在面容憔悴地坐在窗边摇椅上的美姝眼里,都是悲壮、匆促、恐怖的,她的神经也越来越脆弱。 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美姝依靠的既不是丈夫,也不是自己,而是肚子中蠕动的胎儿。 第十六节:滚滚东逝水 “贤柱!美真!今天来了吗?” “哎!我们来了。” 承宇走进电台演播室旁边的会议室,拿着传真,嘴里叼着烟站在那里读起来。撰稿忙着修改今天主持人的台词,来电台兼职的大学生贤柱和美真忙着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明信片、 信和传真中挑选出适合播放的内容。 近来有一件事成为《午夜流行世界》工作人员议论的焦点:一个得了癌症又不能告诉所爱的男人的女人,每天都给他们发来传真,已经三个星期了,没有一天遗漏。这个女人的心跃然纸上,那么深情,读过的人无不热泪盈眶。这个女人的故事和点播的歌曲已经播放过很多次了,就连性格大大咧咧的主持人在读这些信的时候声音也哽咽了,还有不少听众打来电话,询问那个女人是谁,希望能作为朋友为她提供精神帮助。主持人多次通过电波请求那个女人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但她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 昨晚,我半夜披衣起身凝视你熟睡的样子,直到清晨来临。我慢慢地,非常小心地伸出手去,抚摸你的头发,抚摸你忧郁的额头和你的浓眉、睫毛、脸颊、耳朵、鼻子、温柔的嘴唇、下巴和光滑的脖子。 能够抚摸你,我感到非常幸福,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想起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感到无比心疼和后悔。要怎么样,才能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忘记你的样子呢?如何才能带走对你的回忆呢?你均匀平静的呼吸和心跳,你翻身的样子,我用什么方法带走呢?我彻夜不眠,思考这个问题。 是不是可以埋在我的手掌里呢?是不是可以印在我的唇上呢?是不是可以写进死后也不朽的头发里呢?或者,能不能渗进每一节骨头里呢?……从你的头发到你的足尖,我小心地印下了几千个吻。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希望你的整个身体会因为我的吻所开出的花而繁茂,希望我的手指经过的地方永远保佑你,希望你拥有幸福!我俯视着你,为你拢一下头发,拿手指飞快地点一下你的鼻梁,摁一下你的嘴唇。 我觉得既好玩又满心忧虑,心中悲喜交织。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离开你,以我现在的心情,又怎么能离开你呢?这可能吗? 现在我正在小心地浇灌培育着将来留给你的美丽而珍贵的礼物,你一定会因为我送你的礼物而欢喜的。 我的眼泪落在你的脚上,因为这双脚曾为寻找我而徘徊了那么久;我又把唇贴在你的手上,因为这双手曾经抱着我背着我;你的胸口和嘴唇、眼睛、胳膊、腿,没有一个地方不让我感激。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肯定只能在绝望和恐惧中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是,因为有了你,我每天都可以梦想最美丽的离别。因为你拿整个生命来爱我,所以我的心获得了自由。我的生命正在慢慢地离开我,好像沙子从沙漏中流走一样,我听到了那流逝的声音,但只要你熟睡在我的身边,我依然笑得出来。 窗外慢慢亮起来了,我不愿意看到的清晨来临了。是这个光明的来临,使你离开我们的床,去到我的唇、手和眼光不能触及的地方,对我来说,这反倒成了黑暗。 今天就写到这里了,因为你翻了一个身,这说明你不久就会醒来了。我多么希望我余下的所有时间都是你熟睡中的漫漫长夜啊!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我点播Journey的《Open Arms》。 承宇朝着撰稿人挥了挥自己刚读完的传真。 “你读过了吗?” “嗯。” “怎么样?” “这个女人……总是弄得人心里酸酸的!今天要在节目里播吗?” “那倒不是很重要……” 承宇转过头对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挥了挥传真。 “怎样才能查出发信人的情况呢?” “除非拿着公文去找电话局了,因为传真是通过电话线发送的,他们似乎有一种追踪发信人的设备。” “可是,人家不愿意透露身份,我们又何必非要把她找出来呢?” “我也担心这个,但我并不打算在节目里公开,只是想见见她,不然心里一直焦急,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要是发公文的话,需要局长签字吧?” “嗯……我知道了。再等等看吧!对了,今天的三位嘉宾都是从外面请来的吧?” “是啊,他们说在节目开始前三十分钟到。” “好,检查一下设备吧,CD也按顺序事先排好,别像上次那样突然弄出一首莫名其妙的曲子来,再核对一下。” “知道了!” “金制作!这个匿名的故事怎么处理呢?” “不用读信的内容了,光放一下点播的歌曲吧,然后加上主持人的话,说传真已经读过了,向她表示感谢,鼓励她加油。” “好吧。” 承宇跟撰稿人一起站在走廊里喝咖啡的时候,手机响了。 “喂!” “是我,静岚。” “啊!静岚前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呢?” “你几点结束?” “最快也要凌晨一点。怎么了?” “想跟你喝一杯,能不能抽出点儿时间?我去电台门口等你。” “……行啊。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啊,独身女人到了秋天有点儿感伤呗。别跟美姝说啊!” “嗯?” “美姝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别看她的性格像个男人,也有很敏感的时候。女人都是这样的。” “知道了,待会儿见!” 静岚没有开车,坐出租车来到电台门口。她神情复杂地在门前徘徊,不时抬起手腕看看表。虽然已是午夜时分了,但电台周围还是有很多跟拍摄工作有关的人在喧哗和忙碌。 “静岚前辈!让你久等了!” “没等多久。听说汝义岛有很多大排档,我第一次来这里,一点儿都不了解。” “当然很多了。可是,前辈不是不能喝酒吗?” “我呀,最近酒量长了不少,跟承宇你对饮几杯没问题。” “是吗?那就去一个像样的地方吧!” “别,我们不去酒吧,就去大排档,我觉得太闷了。” 他们拐过两个弯,看到了三个大排档。一路走过来,静岚一言不发,低头看着路上铺的地砖只顾走路。两个人进了大排档,找了个位子坐下了,静岚说要烧酒,不要啤酒,承宇吃了一惊,他只见过静岚喝啤酒,还从来没见过她喝烧酒呢,于是点了几种下酒的小菜,想让静岚在喝酒前先吃点东西。 但承宇刚倒好酒,静岚就一连干了好几杯。 “前辈慢点儿喝吧!” “没关系。承宇!我,心情太糟糕了,真是……” “怎么了?” 静岚面无表情地盯着承宇看了一会儿。承宇觉得面对静岚的时候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难堪,因为静岚以前总是彬彬有礼、举止有度的。 “前辈出了什么事呢?很严重吗?” “是啊,也可以说是我的事。但是,……实际上,这是你的事……也是美姝的事。” 听了这话,承宇浑身僵硬。今天没能给美姝打电话,莫非是孩子流产了?美姝最近的身体情况一直不好。承宇赶忙问静岚,看到静岚摇了摇头,他才舒了一口气。 “承宇……你不知道呀!还不知道,是不是?” “到底您的话什么意思呀?我不知道什么?请说得清楚点儿!” 生性柔弱的静岚欲言又止,似乎背着一个大包袱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她又干了一杯。居然打算借助酒的力量,这简直不像静岚前辈的行为,承宇靠直觉知道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两条腿开始发抖。 “是美……美姝的事吗?是不是?” “是啊……这件事我一直拖到现在,现在我要告诉你一切,美姝身上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什……什么事?” “她……她……得了癌……癌症,胃癌!” “……” 一开始承宇瞪圆了眼睛,好像没听明白静岚的话一样,但当他重新打量了静岚的表情之后,似乎回到现实中来,霎那间惊讶占据了他的眼睛,他动不了了。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话,而且说得太晚了,真的对不起!怎么办呢?我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癌症?什么程度了?” “已经晚了……无药可治了……” 承宇的大脑里仿佛有电闪雷鸣,眼前一片模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好像一团浓雾突然吞没了他。 过了一会儿,承宇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出大排档,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乱穿马路的时候有几辆车赶忙紧急刹车,司机们打开车窗高声骂他。静岚跟着跑出来叫他,但他好像鬼魅一样只顾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在通向江边的斜坡上,承宇摔了一跤,轱辘轱辘滚了下去。他慢慢站起来,朝着江边走去,在市民公园中央站住了。他的心好像一棵就要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剧烈地摇撼着。 真坏……美姝,你……是个坏女人,我决不会……决不能原谅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到现在为止,你一句话也没有,一句也没有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决定了一切……把我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傻瓜!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么恶毒! 承宇希望自己能像瀑布一样大声呼啸,像站在瀑布对面的杉树那样痛哭一场,但他只是茫然若失、摇摇晃晃、恍恍惚惚地望着奔流的江水站在那里。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眼里只有凄惨的绝望。 无声的泪水流下来……对美姝一直隐瞒事实的怨恨,对自己一直没有发现真相的内疚,承宇真想疯狂地大喊大叫,但深切而巨大的痛苦已把他的身体压制成了一个标本,他全部的能量瞬间全部被夺走了,连嘴唇也完全没有力量动一动。 他的身体像白杨树一样颤抖着,体内有些部位不断传出碎裂声,承宇就像放在江边的一尊雕像一样呆呆站在那里,突然膝盖一弯倒在了地上。 伊甸园是个魔法世界 我睁开眼睛四下望 我站起身来走一走 我边走边看着天空 看到百花齐放 看到艳阳当空 到处生机盎然 我却心灵孤独 伊甸园是个神奇世界 伊甸园是个魔法世界 伊甸园是个神密世界 伊甸园是个仙境世界 蓝蓝的海在我眼前 绿绿的树在我身边 没有一个人在那里 而我的心满是幸福 伊甸园是个神奇世界 伊甸园是个魔法世界 伊甸园是个神密世界 伊甸园是个仙境世界 ——Eden Is A Magic World Olivier Toussaint的歌,美姝经常匿名在承宇的节目中点播。 第十七节:从绝望到悲哀 承宇首先去证实了静岚的话。他去了给美姝检查过身体的三个综合医院,跟负责检查的医生见了面,他们的反应有两种:一种是“你是说还没有住院治疗吗?”另一种则是“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持后一种意见的医生认为美姝来医院检查的时候癌细胞已经开始快速扩散了,住院治疗也很难痊愈,只能把生命延长一些而已。 “或许夫人的选择更明智,我指的是在患者和医生都像是在做一个不知道结果的实验的情况下,放弃自己而选择胎儿。胃癌晚期的病人,就以前的例子来看,能活六个月到五年不等,因每个人身体情况的不同而千差万别。我们相信,对癌症进行治疗的确有助于延长生命,但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也就是说,现代医学面对癌症,特别是扩散中的癌症,依然是无能为力的。 “……对,也有可能,假定夫人最少可以活一年,就能把孩子生出来,就国外的几个临床病例来看,也有关于癌症晚期的病人生出了健康的孩子的报道。但我个人认为,夫人现在的情况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恐怕很不容易。首先,夫人好像已经拒绝了治疗,独自一个人在跟癌症战斗,而且还怀着孩子;其次,病人的营养状态、不稳定的心理状态、极度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等预料中的困难数不胜数,即使夫人决心生下孩子的信念确实非常了不起。 “……先生你还有一个问题不能忽略,怀着孩子的妈妈的感情状态对胎儿会产生很大影响。如果孕妇过于兴奋或过于愤怒,就会因为压力而产生感情的变化,这样,在母体的血液中产生的那些刺激性荷尔蒙,包括肾上腺素、内啡肽、类固醇等,就会通过胎盘进入胎儿体内,很可能使胎儿也处于同样的紧张和兴奋状态中。 “尤其是肾上腺素,能造成母体子宫肌肉的收缩,使流向胎儿的血液量减少,这样,就不能充分供应氧气和营养,可能使胎儿的大脑受到致命的损伤。而且,如果孕妇遭受到严重的精神冲击或肉体冲击,也很可能会流产。打个比方说,夫人要想生下这个孩子,而且要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就像是通过雷区一样,时刻不能放松警惕。 “……是的,即使强制夫人住院治疗,现在我们也只能采用化学疗法,投入效力强大的抗癌药了。如果夫人一发现患病,马上进行外科手术,切除病灶器官的话,治疗效果是最好的,但现在已经错过时机了,在现在的情况下,局部放射线治疗和外科手术都已经不可能了,只能采用全身治疗的化学疗法了。 “……是啊,说实话,很难保证有好的结果,我们甚至不能确切地告诉您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这是我们的苦衷。而且,夫人绝对不会同意采用化学疗法的,因为这需要放弃孩子,没有任何方法能在进行化学疗法的同时保住孩子。 “……是的,是这样的,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最近完成了人体基因图的话,征服癌症和艾滋病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但真正投入临床治疗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不管怎么说,既然夫人选择了孩子,医院也只能做到替她注射一些营养药物,在她疼痛的时候减少一些痛苦。听说您跟许大夫很熟?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您跟她讨论一下吧,许大夫完全可以帮您解决,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妇产科大夫。” 医生要去查房了,他最后跟承宇说: “确实,夫人的事令我很吃惊。无论女人的母爱多么强烈,像夫人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选择孩子的女人还是不多的,夫人肯定是在经历了反复思考和难以想像的心理痛苦之后才作出这样的决定的。先生您应该尽力帮助夫人,使她的这个选择能够实现。现在要做的事很明确,不是要挽救夫人的性命,而是要挽救孩子,这是夫人始终如一的愿望。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冒昧,但当时我确实想过:不知夫人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真是一个幸福的男人啊!如果不是因为对丈夫的绝对的爱,她根本不可能下这种决心。夫人只不过三十多岁,还那么年轻,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首先想到的都会是挽救自己的生命吧。 “我认为,要使夫人这种深情不白费,完全取决于先生您的决定,结果会因您的决心和您对夫人帮助的不同而不同。脱离医生的身份,作为一个跟您一样的男人,我希望先生能帮助夫人赢得这场战斗的胜利,一定要让夫人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我也真心希望会出现这种结果。” 医生详尽的说明和热诚的鼓励使承宇很快理清了头绪。因为美姝迄今为止对自己一点儿都没有透露,承宇曾感到极度的寒心和痛惜、焦躁、愤怒、打击,他在极度的混乱中陷入虚脱,甚至起过轻生的念头,但现在,他对美姝的爱重新恢复了,他不再回头了,决心只考虑现在应该怎么做,以后应该怎么做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承宇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和依靠,迷信就跑来偷袭了他的心。英恩……英恩跟自己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说自己知道能让男人陷入不幸的咒语!还有什么不幸和诅咒能比美姝离开这个世界更大呢?但是,他的这些怀疑和推测都是没有一点儿根据的,承宇很了解英恩,就英恩的性格和品行来看,她根本不可能对自己念这种咒语。 但是,她会不会在回菲律宾的飞机上流着泪念了一次呢?不会的,不可能的。 英恩不可能这么做,这一点承宇是确定的,但所谓“女人心海底针”的念头总在他的大脑里盘旋不停。英恩不是说她也知道能够破解那个诅咒的咒语吗?万一英恩不小心念了一遍那个咒语的话,承宇希望自己能对着美姝念出破解的咒语。对于自己在这时候只能做这些荒唐无稽的事,承宇感到非常狼狈,却无能为力,以他现在的心情,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经过了几天的犹豫之后,他终于决定了。 承宇打听到了英恩所在的牙科医院的电话,但直到拨出国际长途的那一刻,他还是犹疑不定的。 “嗨!” “是英恩吗?” “哥?哥!是承宇哥吗?啊呀,这是怎么回事?承宇哥居然会给我打电话,我做梦都没想到!” “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 “怎么会呢!我光是听到承宇哥的声音就高兴死了!哥,你好吗?听说嫂子是拍电影的导演,真了不起,我特意买了录像带看。我现在过得也还不错,虽然赶不上承宇哥你……承宇哥,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 “承宇哥怎么会没事给我打电话呢,到底有什么事?不管是什么事,说吧……快点,说吧!” “我的问题太可笑了,像孩子一样幼稚……” “没关系,说说看,要是我能帮忙就好了。是什么?我快要爆炸了!快点!” “好,我说。可……可能,我说的是可能啊,你是不是念了那个咒语了?” “咒语?” “就是那个能给男人带来不幸的咒语。” “天……天哪!承宇哥,你这叫什么话!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对承宇哥你……没有!从来都没有,真的!” “就是嘛,我也这么想。” “出什么事了?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你以前不是说知道化解那个诅咒的咒语吗,能不能告诉我?” “承宇哥你怎么相信这些呢,真是奇怪。” “不说别的,你不知道吗?忘了吗?” “没有,我告诉你。这是有位去西藏修炼回来的菲律宾高僧宣讲的,念三遍‘拉合玛尼呐叨卢玛它布布嘎伊它,萨匝伽尼巴麦,巴麦巴麦拉合玛尼!’然后在自己的眉间点一下,最后双手合十就行了,当然要被诅咒的人念才会有效力。” “念一遍就行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承宇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谢谢你了!我会再跟你联系的,再见。” 承宇赶快挂断了电话,然后记下了写在纸上的咒语。 “拉合玛尼呐叨卢玛它布布嘎伊它,萨匝伽尼巴麦,巴麦巴麦拉合玛尼!” 承宇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当天晚上就教给了美姝,说是念了这个咒语就能生出漂亮的孩子来,反复强调要生出美丽的女儿就要随时记得念这个咒语。美姝好像觉得很有趣,这样,她一个人的时候应该也会常常念诵的吧。 要是这样美姝身体里的癌细胞就能灰飞烟灭的话该多好呀!但是,承宇留心观察,似乎没有看到多大进展,美姝的面容更加憔悴了。 美姝似乎决心把自己得病的事隐瞒到最后一刻,竭力不在承宇面前显露出害怕或痛苦的神色,承宇对此既生气又担心,但他也始终不动声色。 承宇向电台提交了辞职信,说是因为个人原因要辞职。 “理由呢?好吧,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作出这个决定的,但我知道这个工作非常适合你的个性,而且你在这方面也有突出的才能。我不打算刨根问底,你的辞职信我保留一年,事情处理好了后你随时可以回来。” 局长对他提出的惟一要求就是在找到人代替之前继续工作,而且保证不会花很长时间。这样的要求承宇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就答应了。 承宇决定陪美姝去祥云小学住了。既然自己决心跟美姝一起战斗,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空气污浊、环境嘈杂的汉城了,去祥云小学住是美姝一直以来的心愿,静岚也认为只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而且承宇一直陪在美姝身边,就不一定非要留在汉城了。况且,在江陵到束草的四号国道上有一所设施良好的综合医院,那里还有静岚的一个同学。 或许上天也在帮助他们,几天前接到京姬前辈的电话,说马上要跟泰民、泰贤和丈夫一起去日本哥哥的家里待几个月。还说如果承宇和美姝来的话,就不要用只有一间屋子的宿舍了,办公室的钥匙和工作间的钥匙都放在井边那棵橡树下的石阶下面,他们可以随便使用。 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所有的事情都自然而然地朝着美姝希望的方向发展,承宇对此感到很吃惊:如果周哲前辈夫妇一家不去日本,他们很难决定去住在那里,不管前辈是多么热心,都不可能理解承宇带着患了癌症的孕妇苦苦挣扎这样的事,最终恐怕会连累他们一家人。 日落西山天色放暗的时候,承宇来到静岚所在医院的停车场,把车停在那里,他要跟静岚学几种医疗技术,这些天每天都来找她。 他来到静岚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你来了。” “哎。” “美姝怎么样了?” “她呀,沉浸在欺骗我的快乐之中。” “是吗?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听着好受多了。我还担心承宇你会抓住美姝跟她闹一场,或是一个人陷入悲叹和绝望中无法自拔呢。” “哎呀,要是有那样的时间就好了。” “是啊,我知道你的心情。好,现在就开始吧。” 桌子上放着几种药液和注射器、丸药、小瓶注射液等,还有碘酒、脱脂棉、胶布、绷带和血压计。 “一旦需要这些措施,最好尽快去医院,但要是没有时间或美姝不答应去医院的话,承宇你必须自己采取措施,所以得练熟了。” 静岚首先教承宇使用注射器,从打开盛注射液的小瓶开始到把药吸入针管、抽出空气注射到屁股上部或胳膊上。静岚说她会准备很多一次性注射器,就用这些就可以了,要是都用完了的话,就去找现代医院的朴博士帮忙,静岚会事先跟他说好的。另外还会准备一些玻璃注射器和针头,使用后在沸水里消过毒就可以重复使用。 “这种是吗啡,是镇痛剂,可以注射到体内,也可以输液。这种小瓶的容量是1cc,一开始用十个,输液的话,就把10cc放到500cc的药液里。现在大概每隔两三天疼一次,但慢慢会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承宇一边点着头,一边忙着往手册上记。 “这种是德美罗,跟吗啡差不多。当然这些东西原则上是不能拿出医院的,但你们走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准备好带走的。我这里有一些以前攒的,以后你回来在病人美姝使用了的栏中签字就行了,当然开这些药和结算的负责人是我。” “知道了。” “还有,以后恐怕要经常注射营养液了。现在她还能吃米糊吧?” “是的。” “承宇你给她煮吗?” “是啊,我现在已经成了煮鱼粥和芝麻粥的专家了!” “干得好!但到了怀孕的中后期,美姝可能什么都吃不下了。要是在生孩子之前多少能吃点儿的话,就算是少了一个大问题。但一般来说,以后需要承宇你给美姝输液的情况会很多的,几乎可以说,重病病人就是靠营养液的力量才能活着的。” “是……” “这是补充营养的,这是蛋白质,这是氨基酸,这是医院里最常用的葡萄糖,一般医院里只用两种,没有什么太大差别,问题是……怎样把输液的针头插进静脉里,这需要一些练习。你看,用手指顶住针尾,这样插进去。” 静岚捏住输液管末端的针头,在承宇的胳膊上找到青蓝色的静脉,轻轻插了进去,承宇感到针扎进去时一阵刺痛。静岚换了一个针头,递给承宇,伸出自己的胳膊。 “你试试!” “在前……前辈胳膊上?不行!还是在我的胳膊上吧。” “美姝的细胳膊当然是像我,而不是像你吧?作为初学者,要把针扎进静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快试吧!必须多加练习!你想想看,美姝疼得受不了了,你还找不到静脉,连扎好几次,谁会高兴啊!这个问题可不能轻易放过,这是非常重要的技术,技术越熟练,就越能尽快消除患者的痛苦和恐惧。快试吧!” 静岚白净的胳膊上线一样细的青色静脉隐约可见,承宇捏着针头的手发起抖来,他宁可扎在自己身上,怎么能扎静岚前辈呢? 承宇小心地扎了进去,静岚努力露出微笑。 “扎的方法差不多,但没进去呀。你看,针头偏过去了,拔出来重新试试。要沿着血管稍微倾斜一点儿,有点儿像滑雪,慢慢地但要用力。必须一次成功,患者才不会遭受不必要的痛苦。再试试!” 静岚握起拳头,使青色的静脉更加明显。承宇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静岚紧咬了一下嘴唇。 “好!但这次角度不太对。心要放松,对,还要下定决心,你心里想着美姝再试试。这次你把针竖得太直了,所以进不去。” “静……静岚前辈……” “承宇你再试试吧,成功一次之后就会产生自信心的。别胡思乱想了,只管扎吧!” 为了让针头正确地扎进静脉,静岚的胳膊足足挨了六针,每次扎进去又拔出来的时候,都有红色的血凝住。 “好,干得不错!然后用胶条固定好,把输液管绕一圈再固定也行,结实点儿没关系。” 静岚笑了,额头上冒出一滴滴的汗珠,承宇也是一样。 “要是针头插错了的话,插进去的地方就会像水泡一样肿起来,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惊慌,马上拔出针头,手按住这个地方把液体挤出来,然后换一条胳膊再扎,或者在手背上……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也可以通过这种青色的血管输液。身体瘦得厉害,血管也会变得很难找,那时就得用橡皮筋捆住上臂,用手掌拍打,血管会暂时凸出来。知道了吗?必须达到一次成功的水平!” “真不容易呀!” “当然了。要想在几天内速成护士班课程,当然难了。明天必须三次以内成功,你以为我不疼吗?” “明天还练呀?” “当然了,必须一次成功才行,病人身体本来就不舒服,神经也很脆弱。病人对护士最大的不满就是关于输液的,新手要扎好几次才能找到血管,有不少护士就因为这个原因被病人打耳光呢,我可不希望承宇被美姝狠狠教训。” 静岚说着说着笑了。接下去她解释了止痛片剂的服用方法、服用药片与注射药液在效果上的差别、测量血压的方法、通过数值了解状态的方法、体温计的使用方法、根据体温的不同采取的不同措施等,承宇一样一样地试验之后记到手册上。 “口干了,你喝点儿什么?” “请给我一杯果汁。” 静岚转身打开冰箱的门,在承宇目光看不到的地方揉了揉被扎了六针的胳膊。好好的被扎了六针,怎么会不痛呢? 承宇接过杯子,说: “真是太感谢了!让您这么费心!” “承宇,这话本该我说的。对承宇来说,美姝是妻子,而对我来说,美姝是独一无二的好朋友。但这家伙的性格确实奇怪得很,上次说要去江原道,我说那我就跟着一起去,但她说什么都不同意,说给她配名护士,她也死活都不答应。这孩子,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固执,我也没法强制她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静岚前辈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努力!” “这件白大褂我已经穿了七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听话的病人。病人要是都像她这样的话,医生全都没必要存在了。” 她的话里透着伤心,而且既担心美姝,又不放心承宇。 “你说打算什么时候去来着?” “后天。” “美姝高兴吗?” “好像去新婚旅行一样闹个不停,脸色也好了很多。” “那里到底有什么好呢?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会再给现代医院的朴大夫打个电话的,你有时间的话就先去跟他见个面。那所医院四周都是松林环绕,修建了没多久,很干净。在美姝生孩子的关键时刻来到之前,最好去那所医院住院。承宇你好好劝劝美姝。” “我会的。” “工作呢?” “明天结束。” 静岚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惊叫了一声。 “美姝说她最近每天都给你的节目发传真呢,还说曾播放过!” “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奇怪……播了好几次,还以为是承宇你选中的呢。我听错了吗?” 这……这么说……承宇简直想一头撞到墙上,三个多星期来每天收到的不署名的传真……患了癌症必须离开所爱的人那个感人故事的主人公居然就是美姝!这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自己怎么能这么傻!眼睛和心离得也不远,自己怎么能看不出美姝的心呢?好几次读那个女人的信,感动得流下泪来,怎么都没有想到呢?自己真是傻瓜!笨蛋! 美姝每天数着自己有限的生命,在午夜时分寄出暗号一样的情书。但愚蠢的自己,一直替她着急却总是以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每天睡在同一个床上的女人,正在走向死亡的女人,为了生出自己的孩子而欣然选择死亡的女人,这就是美姝,自己接过了美姝的心竟没有认出来! 无力地垂着头的承宇突然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脸,一直以来强忍着的悲痛霎那间爆发出来了。静岚吃了一惊,她轻晃着承宇的肩膀,但承宇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愧疚感中,用痛哭倾吐出凄惨的悲哀。 旋转木马上的铃铛 哭泣是为你 哭泣是为你 哭泣是为我们两个 说谎是为你 你的旋转木马上的铃铛救了我 即使你爱上那个男人 我依然要走我们的那条路 死去是为你 死去是为你 我将为你而重生 我把生命全部献给你 ——Saved By The Bells Bee Gees的歌,承宇在最后一次播音的时候特意放给美姝听的歌。 第十八节:爱情的咒语 1998年10月14日 这是承宇在《午夜流行世界》的最后一天。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主持人说明了承宇因为个人原因要离开之后,就把麦克风交给了承宇。承宇首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的继任,说那是一位很有能力的人,肯定能让喜爱流行音乐的各位听众满意,然后主持人插了几句话。话筒重新回到承宇手里时,承宇掏出了今天收到的匿名传真。 制作人直接播音,即使是马上就要离开,显然也是违反常规的。 “最近给各位听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匿名信今天又寄来了,信后还附言说以后无法再寄了。怀着对这位听众的感激之情,今天由负责编导的我为大家读一下。” 今天我远远地望着沉到城市建筑物后面的太阳,心想,又一天过去了!看着太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我自言自语道: 问斜阳,你为了什么匆匆沉落?何不休息一会儿再走?坐在屋顶上也好,靠在镶满玻璃窗的建筑物上也好,只是不要那么毫不留情地收敛起你的光芒。你还不知道吧,你一离开,对世上万物来说,又是一天过去了,这是多么可怕和令人恐惧的呀! 但无情的太阳一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黑暗洒满大地的每个角落。 我看到红红的枫叶一齐摇着头,好像讨厌黑暗一样。我明白它们的心情,秋天越来越深,它们也会飘落,凄凉地,街道也会变得很凄清。 想到我身后的那个人将会像光秃秃的树枝一样独自留下,我的心痛起来。他不可能跟我同去我要去的地方,寒冷的冬天来临的时候,他只能在寒风中晃动他的枝条,忍受疼痛,折断干枯的树枝,发出长长的悲鸣。这所有的一切压在我的心上,我无法再看下去了。 我依然没能告诉所爱的人那个事实,但他好像觉察到了,却依然一言不发地忍受着。如果换了是我,肯定做不到他那样,我肯定会愤怒地说: 到底,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根本不给我任何准备的时间,你是不是太自私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么做! 如果换了是我,肯定会让感情像火山一样全部爆发出来,因为我实在不能忍受独自留下的委屈和愤怒。但他,明明知道了,还是尽力维持原样,为了逗我笑,他还是继续玩那些小把戏。但是,希望他再也不要这样做了,可能他还不知道,这样做只能使我更加痛苦。 不对,我应该承受这些的。那个人现在也是不知所措的,不管是静静地待在那里,还是在我身边看护我,还是一起上床睡觉,我都能感受到他彻夜辗转反侧犹豫徘徊的心情。他比我表现出更大的忍耐力。 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我们两个人的这种情况和感情。我至今还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久就要离开你了”,“我,不久就死了”,这些话,我怎么能说出口?太伤自尊心了,我实在没法说;因为怕他悲伤,我想都不敢想;因为我只能离开他,别无选择,我不愿承认自己的爱这么脆弱,也不愿看到他因我而绝望的样子。 不久前他下班回家时教给我一个奇怪的咒语:“拉合玛尼呐叨卢玛它布布嘎伊它,萨匝伽尼巴麦,巴麦巴麦拉合玛尼!”说是通过一位在西藏修炼过的高僧流传于菲律宾民间的咒语。虽然他没有这么说,但我认为,这就是向所爱的人传达爱情的咒语。各位如果有爱人的话,就请把这个咒语念三遍,您的爱情就会实现,而且永远不会改变。我之所以给各位献上这份礼物,是因为我再也不能给各位讲我的故事了。 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祝愿各位和我所爱的那个人永远拥有健康和爱情! 读着这封信,承宇的眼泪流了下来。主持人和工作人员们都非常吃惊,不知所措。从咒语那一段开始,承宇完全哽咽了,为了忍住悲伤,他紧紧咬住嘴唇,用手堵住几乎要爆发出来的痛哭,这是美姝第一次在信中给出线索,让承宇知道发信人是谁。 美姝一个人在家,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收听承宇的最后一次节目。听到承宇亲自读起自己的故事时,美姝大吃一惊,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浑身发抖,几乎不能呼吸。丈夫,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这个男人,通过传向全国的电波用雷雨一样的声音痛哭着,听到这里,美姝第一次放声大哭了,像个孩子一样跺着脚哭了。心里很疼,撕心裂肺地,她抓着捶着揉着胸哭了。 承宇呀……对不起……真的太对不起了……因为我,你受了那么多苦,这我都非常清楚……我,也想好好对你……想像你爱我那样爱你,哪怕只能达到你一半的程度……但现在,这是怎么了……又这样!把你害得这么凄惨、恐惧和痛苦!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像我这么不像话的女人了,真……真的不希望这样。你这个傻瓜,傻瓜……选了一个比自己大的女人,却放弃了那些年轻漂亮、青春朝气的女孩子。啊,不是的……我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真傻,我就是因为自己这种可恶的性格才受到处罚的吧!可怜的……对不起……对不起……承宇,真的对不起! 那天,承宇下班回家的时候,手里拿着美姝年龄那么多的一大束玫瑰花,神情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他笑着问美姝今天过得怎么样,去超市了吗,害怕了吧……“干嘛非要自己去呢?叫人送上门来或者让我去买不就得了吗,现在到处都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这么说你像袋鼠一样把我们的小公主放在肚子里去了一趟啊?也是,现在肚子也还没到那个程度呢。”承宇一边说着一边坐到美姝旁边的沙发上,吻她的面颊,用手抚摸她的肚子。但承宇的眼睛明显地肿着,美姝也是一样。两个人尽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无论哪一个人如果先开口的话,整个公寓恐怕都要化为一片泪海了,这对需要情绪稳定的孕妇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为了不让胎儿感觉到悲哀,不要用眼泪代替羊水,两个人都在努力,不停地打开冰箱门,打开电视又关上,重新铺好床,这样不停地动呀动。 承宇先躺下了,伸开胳膊,敲着床,催促美姝来睡。美姝走过来躺下,说: “承宇,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你那么喜欢流行音乐广播,现在却不得不放弃了。” “音乐呀,没什么的。只要有唱机和CD,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尽情欣赏,明天去江原道的时候满满装上一车CD就行了。对了,上次买的胎教音乐CD也要带去,莫扎特音乐全集也要带去吧?” “好,你看着办吧!” “美姝,你听我的最后一次节目了吗?” “没有!我看电视了,特好玩的喜剧!”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做得对,为了孩子还是不要听那些悲伤的东西好。” “悲伤的?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就因为是最后一次节目,我的心情有点悲伤而已。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连着放了好几首悲伤的歌,简直不像我的风格了,歌曲安排得不太好。” “最后一首放了什么?” “《Saved By The Bell》,旋转木马上的铃铛。” “啊呀,这个题目简直太棒了。我们孩子出生以后,我也要带她去坐旋转木马,当啷当啷地替她摇着铃铛。” “好啊。我给你们照相,放成好大好大的,挂满一整面墙那么大。” “真的?呵呵,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 “那现在就睡吧,你睡了我们的小公主才能睡呀。” 承宇翻过身朝着美姝,用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胸口。美姝轻轻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激涌上来,但她使劲忍住了。承宇也是一样。挂在美姝嘴边的微笑似乎稍微碰一下就会变成巨大的悲痛。 《Saved By The Bell》!最后的这首歌太哀伤了,歌词也不成样子,自己简直是个傻瓜,真的……做错了! 承宇在黑暗中摇摇头,真应该给美姝放一首更明快更轻松更健康的歌。承宇狠狠地责骂了自己一顿,怎么能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而哭得眼睛红肿,让美姝更加难过呢! 承宇轻柔地抚摸着美姝的小腹,轻轻拍着美姝的胸口。 第十八节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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