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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本章字数:45355) |
?第十九节:只属于两个人的秋天 1998年10月16日 祥云小学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跟村庄保持一定距离,幽静染红的枫树和巨大的银杏树一起构建了一座秋之城堡。 防波堤里面是一片金黄的田野,左边村庄后窄窄的山峰之间露出了三角形的蓝色大海 ,这里的风也不像城里那样,在建筑物的缝隙里绕来绕去,而是在广阔的原野上撒欢奔跑,在阳光下画着曲线自由飞翔。 美姝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现在才算活过来了!” “心情这么好吗?” “嗯,像要飞起来。承宇你呢?” “我也很高兴。” “瞧,我们来对了吧?” “是啊。” 承宇打开在里面插上门拴的大门,慢慢把车开到教室后面,停下来。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包括生活必需品和唱机、CD盒子、书、衣箱和冰箱里的物品等,当然也包括静岚给承宇的好几个医疗箱。 正如京姬前辈所说的,有三把钥匙的钥匙串放在橡树下的石阶下面,包括办公室大门的钥匙和宿舍的钥匙、陶艺室的钥匙。 承宇得意地向美姝晃了晃钥匙。 “怎么办?” “我们就用宿舍吧,又有锅炉暖气,又带一个小的厨房,煤气炉、冰箱都有,电话也可以拉一条线接上,什么问题都没有吧?” “这样啊?” “是啊。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从办公室借过来用不就可以了嘛。” “这样的话,我就搬东西,再整理一下。美姝你四处转转,就像是刚回来的主人那样。” “打扫房间还是等我回来一起做吧!两个人一起干会更快点儿。” “好好照顾肚子里我们的小公主是你最重要的工作!我不会花很长时间的,你就当散散步吧。” “那……我就从检查井水的味道开始怎么样?” “你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承宇把宿舍的门大敞着,开始搬起东西来。美姝把木吊桶扔进十丈深的井里,映在清亮的水面上的自己的脸一片片散开去,那张脸满是病容,憔悴消瘦,脸颊上的肉少了很多,颧骨有点儿突出来。 美姝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露出一个微笑,她依然是美丽的,稍微化一下妆,就是一个骨感美人,美姝这么想着,微笑自然而然地从她雪白的牙齿缝里溜了出来。 清凉的井水经过食道进入身体,似乎把胃清洗得干干净净,这井水的味道是在汉城无论如何也尝不到的清爽洁净的味道。在学校废弃之前,附近村庄的孩子们一定爱极了这口井,体育课一结束,孩子们肯定会跑到这井边来,而不是去水泥上镶了瓷砖的自来水管旁。可能正是因为这冬暖夏凉的井水,这个地方才成为美姝魂系梦萦的地方吧。 美姝掏出口袋里装的小水瓶,把里面的水倒掉,装满了井水。现在每天至少有一次剧痛,每次都是从胃所在的腹部开始的,但威力巨大的疼痛瞬时间就能蔓延到全身,所以美姝的口袋里随时都装着强效的止痛药和水瓶。与其说这是为了自己,倒不如说是为了相信她依赖她、从她的肚子里一步步地向她、向她爸爸承宇和这个世界走来的孩子。 “静岚啊!长期服用止痛药也不会对孩子造成任何影响吗?要是痛得太厉害了,止痛药也不管用了怎么办?那时要注射吗啡的话,对孩子也没关系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能说对胎儿有好处,但还没有学术报告证明止痛药和吗啡一定会造成胎儿不正常。从各方面来看,用还是比不用好。处于你现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这么想:需要止痛药或吗啡的时候你也不吃药不打针,强忍着极度的疼痛的话,这种疼痛对胎儿造成的影响要比药物糟糕得多,严重的话,就不是造成分娩之后的问题了,而是可能马上流产,或者造成临产前胎儿的死亡,你最应注意的就是这一点。我已经让承宇练习过了,他现在能熟练地输液和打针了,这样就相当于跟你在一起的有一个丈夫和一个不错的男护士。另外,要是发生了你们两个人难以处理的情况的话,就马上到现代医院去,坐车只需要三十分钟。想想汉城堵车的情况,这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去那儿找一位叫朴民植的内科大夫,我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会给你们安排好的。我已经把朴大夫的手机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都告诉承宇了。万一夜间需要急救的话,最好出发前先跟朴大夫联系一下,他的家就在医院附近,他会去医院等你们。还有,要是需要我的话,随时通知我。承宇确实很可靠,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不管怎么说,只要你来电话,我就会立刻出发去你那儿。你的预产期是三月,最少要提前一个月回到汉城来。虽然那所医院的设施还可以,但以你这样的情况,分娩时需要最好的设施和最好的医生才行。从二月开始就在我们医院住一个月的院,要想平安生出孩子来的话,至少这一点你得听我的。” 静岚的话好像还回响在耳边。美姝走在教室后面的土路上,经过厕所、仓库、开着波斯菊的花坛、挂着测雨器、温度计和湿度计的鸽子笼一样的观测台,眼前出现了一个长满圆圆荷叶的小荷塘,荷塘边有好几株枫树和侧柏,再前面就是那棵高大的银杏树。 燃烧着一团黄色火焰的树上挂着无数的叶子,高大地挺立在那里。它怎么能从阳光里吸取那么美丽的黄色来染黄整棵树呢?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想起十几岁的时候,一看到银杏树就想写诗,美姝不禁心潮起伏。 落在地上的黄色银杏树叶画出一个满满的圆。踩在黄色银杏树叶上的心情是很奇妙的,好像站在舞池里一样。什么时候跟承宇一起跳一次舞吧,探戈、摇摆舞、萨尔萨舞,还有吉特巴,会不会太累呢? 策划部长的兴趣是国标舞,受他影响,美姝也会跳简单的舞步。应该把唱机放到荷塘边的石头上,像电影《闻香识女人》里的阿尔·帕西诺和他的女人那样跟承宇一起跳一场迷人的舞。呵呵,要是肚子再凸出一点,恐怕跳勃鲁斯都没有那种味道了。现在自己的身体情况,能跳的恐怕只有靠在他的怀里把脚抬起来又放下的勃鲁斯了。不管怎么说,在银杏树叶全部掉光之前,一定要跟承宇在这里跳一次勃鲁斯。 美姝微微笑着,继续往前走。 篮球架、足球门柱、高大的国旗旗杆之间是用来烧制陶瓷的窑炉,旁边还有一个像把烤红薯的桶竖起来接了个烟囱似的小窑炉,主要用于泥娃娃的素烧。后面仓库里堆的柴火是烧窑时用的,而烧制泥娃娃时用的是粗糠。盛着粗糠的口袋也有五六十个,生火的方法上次美姝也学了一点儿,出乎意料之外的简单。美姝打算跟承宇一起做泥娃娃和碟子,晾干以后烧一次试试。 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成功地从窑炉里拿出淡红色的泥娃娃和碟子来?美姝想到自己可以给肚子里的女儿做泥娃娃,不免有些心驰神往。 “宝贝,跟妈妈一起去荡秋千吧。” 美姝一只手抚摸着肚子,走到秋千那里坐下,她幅度很小地晃着身体,用脚蹬着地面荡着秋千。 “怎么样?心情好吗?要是能像袋鼠一样把你放在肚子外面的袋子里养大该多好呀!妈妈太想看到宝贝女儿的样子了,袋鼠妈妈多幸福呀,把还不到手指大小的宝贝放进妈妈的袋子里,就在里面吃奶,慢慢长大……” 这时美姝感到孩子在用脚踢她。 “你也想那样啊?可是,还得等一等,这个美好的世界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你呢。” 胎儿不停地动着,就在这个瞬间,美姝“啊”地呻吟一声,呼吸几乎停止了。这些坏蛋,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猛扑上来,把美姝的胃抓在手里死命地揉来揉去,令美姝痛楚难当。 美姝的冷汗从太阳穴开始沿着背部一直流下来,她使劲捂住胃部,喘着粗气,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哆哆嗦嗦地放了三粒在嘴里,拧开水瓶连喝了几口水,消瘦的面颊微微抖动着。 这种情况她已经遇到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忍不住打寒噤,感觉到彻骨的恐惧。她似乎看到了那些在自己身体里暗算自己的凶残的杀人犯黑沉沉的目光,居住在体内的这股恶势力不断壮大,阴谋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整个身体。 令人吃惊的是一直蠕动着的胎儿一下子停了下来,好像藏在凶猛的野兽成群出没的草原的草丛中等待妈妈回来的小羚羊一样,屏住了呼吸。胎儿对美姝感受到的恐怖和对死亡的恐惧作出了正确的反应。 疼痛伸出四通八达的触角到处冲撞了一会儿,又像黑而粘长着锋利的壳的贝类一样缩回去匆忙消失了。美姝用双手抱住下腹,胎儿好像非常害怕,喊着“妈妈……我怕……妈妈……你在哪儿”,她的恐惧透过薄薄的肚皮传出来,美姝的眼泪哗地涌了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呀,你是不是感到非常不安和害怕,感觉自己像一只独自留在黑咕隆咚的窝里不能飞翔的小鸟一样呢?妈妈怎么能让你的周围有那么多坏家伙在游荡呢!这个妈妈似乎太不负责任了,简直没有做妈妈的资格,妈妈心里好痛!如果妈妈能到你在的地方去,就有信心保护你,让你不受任何侵犯了,但妈妈太大了,不能进到你在的地方去。孩子呀!别害怕,鼓起勇气来!妈妈和你是一体的。我们必须互相鼓励,跟那些坏家伙战斗才行。妈妈……妈妈知道你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妈妈身边,你从比银河更远的地方一个人跑来找妈妈,一定不可以失去那种勇气呀!妈妈会一直照看你,跟你在一起的。妈妈会一直醒着,看护你,不让那些邪恶的家伙动你一指头。孩子呀,你不要再担心了,一定要怀着美丽的梦想茁壮成长!这是你的任务。妈妈会照顾你的,妈妈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不会让那些坏家伙的手碰到你。 孩子好像听懂了美姝的话,小心地在肚子里动起来,好像在回答“知道了,知道了”一样。 “好,好!我们的宝贝真乖,一定不要害怕,好好吃好好睡!以后可能会更辛苦,但你一定要记住,妈妈非常非常爱你,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换你,你也一定要加油啊!知道了吗?我亲爱的宝贝呀!” 疼痛完全消失了,胎儿也似乎发现肚子里刮的黑风已经停了,于是像鱼缸里的鱼一样悠闲地活动起来,美姝点着头笑了。 美姝想要去承宇那里,但一时间无法稳住身体,于是重新轻轻坐到了秋千上。就在身体倒着蜷在子宫里的胎儿的脚上方,潜伏着那些坏蛋,它们不断扩张势力,凭借它们毒性强大的牙齿,癌细胞变成耙子或指甲的样子,狠狠地伤害着内脏器官。即使它们暂时偃旗息鼓了,留下的影响还是让美姝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美姝一边调匀自己的呼吸,一边双手抓住秋千的绳索,把身体里健康细胞的力量一点点汇集起来。 一字排开的七间教室,刷成了干干净净的白色,乍一看像一列火车一样,像在天空飞翔的《银河铁道999》一样,像电影《会飞的教室》一样,等全世界的人都睡着之后就飞到天上,在最先睁开眼睛的那个人醒来之前悄悄回到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位置。 美姝重新找回了平静的身心。大海方向落下的晚霞映红了整个操场,即使不站起来看也知道西山现在已经完全变红了,就像是用卡车运来满满一车的花瓣撒在那里一样。那些发光的花瓣随风飘来,粘到了空荡荡的操场和玻璃窗上。这是最美丽的时刻,令人感动得落泪。 蓝色的幽静和寂寞在整个学校里不断扩散着,操场像巨人的围裙一样舒展开来,兜住风,放牧着黑暗。 我为什么这么想到这里来呢?是不是我小学的时候漏学了什么,所以有人把我重新送到这里来的呢?如果我有什么漏掉的,有没能学到的东西的话,那是什么呢?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呢? 美姝突然想到这些,回想起自己的小学时光来,那些回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蹦蹦跳跳。那时既没有对生活的恐惧,也没有痛苦,经常跟朋友们一起玩跳皮筋、抓石子儿、跳方格,一直玩到天黑,有时候也玩捉迷藏,或者跟男孩子一起骑竹马。 那个梳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在空荡荡暮色深沉的操场上奔跑的女孩,当过班长、跟男孩子玩过也打过架的女孩,朋友都说她的爸爸妈妈是教师当然应该考第一名的女孩,那个女孩一个人咯咯地笑着在操场上奔跑。 “美姝呀!我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这么快!” “是啊,你别跑,慢慢走过来。” 承宇走到银杏树旁,对着美姝喊道。他向美姝走过来,像穿越整个宇宙、从远古洪荒的某地来寻找爱人的骑士一样,一步接一步,没有丝毫动摇地走了过来。站在承宇背后的银杏树勾勒出巨大的影子,枝头闪烁的星星像耳环和发夹一样装饰着它。 霎那间天黑了,霎那间变蓝了,霎那间亮起来了。承宇一握住她的手,美姝就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照耀着操场和白色教室以及天空的明月与像牛眼睛一样闪亮的星星,然后指着操场和教室说: “真的很漂亮吧?这里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幽静、孤独和冷清侵袭过来,令我们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的星星世界。我现在似乎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想到这里来了。” 瓶中时光 如果我能存时间入瓶 我最想做的事情 就是保存每个日子 直到我们老去 只为能与你再次共度 如果我能让时光永驻 如果诺言能让梦想成真 我会珍藏每个日子,然后 再一次,与你共度 你找到想做的事情时 却总是发现 已没有足够的时间 我历经寻寻觅觅 才发现,你就是那个 我愿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我曾有个盒子 盛着从未实现的梦与希望 那么它将会空荡荡 除了那些 你为我圆梦的记忆 ——Time In A Bottle 吉姆·克劳斯的歌曲。承宇曾满怀深情地唱给美姝听,作为催眠曲。 第二十节:绸缎娃娃 美姝吃了几口承宇煮的鱼粥,突然感到恶心,手捂着嘴干呕了几声,离开了饭桌。承宇就着紫菜、鱼和泡菜吃了一会儿,也悄悄把筷子放下了。 “吃不下去吗?” 美姝靠墙坐着点了点头。 “这可不成啊……你今天一整天总共才吃了三四勺吧?我给你输一瓶营养液怎么样?” 听承宇这么说,美姝抬头盯着承宇的脸看了半天,扑哧笑了。 “你真的会输液吗?” “当然了,静岚前辈说我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去应聘男护士了,你就相信我吧!输吗?” “不用了,还没那么严重呢。承宇你多吃点儿。” “你这个样子,我哪里还吃得下!” “那也要吃!为了我,你必须健健康康的,才能好好照顾我呀!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待会儿我觉得舒服点儿了,会再吃的,好不好?” “……好吧。” 承宇吃着饭,味同嚼蜡,他感到有泪水要涌出来,马上喝了一口水,对着妻子微笑了一下,就着水开始大口大口地把饭拨到嘴里,强咽下去。 “要不要替你打开电视?” “不用了,听听FM电台的音乐吧。我还以为承宇你离开之后电台就要关门了呢,结果居然还能正常运转!” 美姝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看电视了,电视里那些连续剧、喜剧等的画面很招人烦,那些人都是为了一些实在没什么意义的小事、根本不成其为问题的问题互相诋毁、争吵、哭笑和打闹,实在让她觉得恶心,完全是那些拥有充足生命的人们在无理取闹。 美姝之所以会这么想,全是因为境遇改变了的缘故,在没有失去健康之前,她也曾像别的人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呵呵笑。 当然在电台的节目里,那样的内容也不少,那些人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吵吵闹闹,不知道人活着的这个瞬间是多么重要,似乎竭尽全力要把人生变得轻松和轻浮。但收音机里常常会播放音乐,中止那些吵闹的人的噪音,所以还可以忍受。 美姝在承宇不注意的时候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观察他的脸和他的每一个动作。 啊呀,以前还不知道,承宇原来主要是用左边的臼齿吃饭的呀,大概嚼十三次才吞下去……把饭和水一口吞下去的时候,鼻梁会慢慢动弹。 他的咽骨像枪的准星一样会上下移动,恐怕是因为脖子特别细长的缘故吧。他确实瘦了很多,但即使胸部没有肌肉,肩膀看起来却很宽阔,真的。 背稍微有点儿驼。他端着饭碗出去的时候臀部收紧,走的是八字步。瞧,他看我的时候白眼球显出来的更多,可能是因为浓密的眉毛衬托的吧。他把碗筷放进水池的时候真的很轻柔,比我弄出来的声音小多了。 戴上橡胶手套的声音;把洗涤灵倒在洗碗布上擦拭餐具,用水冲洗,放进碗橱里的声音。抓起筷子和勺子的声音;搓完之后重新放到水龙头下冲洗的声音……美姝坐在屋子里,光是听声音,就能正确地猜出他在做什么。承宇用洗脸盆接了水,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大声地喊美姝: “洗脸吧!” “啊呀,我简直连一个手指头都不需要动,承宇你的服务真可谓无微不至!” “脚我给你洗,你只要洗脸就行了,牙膏已经替你挤到牙刷上了。” “哎呀呀,谢谢!” “谢什么呀,就到你生孩子的时候为止。等你生完孩子,连汤也没有了,那时,你就得像我服侍你这样服侍我。” 真的那样的话……该多好呀! “行啊。多长时间?” “这个嘛……还不得五十年吗?” “到那时我们的孩子就长大了,我为了服侍娇生惯养的你恐怕要忙得团团转了。” “那……减掉二十年吧,只需要你服侍我三十年,剩下的那些年我替你免费服务。” “这么说我们就能白头到老喽!” “当然!自古以来不就说夫妇应该白头偕老的嘛!这是充满智慧的祖先特意为我们而创造的话。” 承宇双手搓洗着美姝的脚,她的脚变小了,这件事令承宇很担忧,他嘴里反而罗罗嗦嗦的。 两个人盖着毯子躺下了。为了赶走湿气,开了一会儿火炉,暖暖的气息烘着腰和背,很舒服的感觉。月光映在窗户上,收音机里流出轻音乐,好似温馨地伸出五指轻抚宁静一般。 美姝枕着承宇的胳膊躺着,望着挂着熄了日光灯的天花板说道: “真安静啊,是不是?” “是啊,一点儿汽车的声音都没有。” “……呀,我听到蟋蟀的叫声了。又不是深秋,这些家伙可真勤奋。” “我还听到宿舍墙后面山坡上那棵柿子树叶的声音呢,牛耳朵一样的柿子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这种心情,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呢。” “我也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所有这些声音都是第一次听到呢。你看那边透进月光来的窗户,如果有人弹琴的话,我们简直就像是活在朝鲜时代呢。” “我们从明天开始就穿传统服装,好不好?” “好啊,肯定很合适。我们就取代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成为这里的新主人了。” “似乎只要在这里住上几年,承宇你就能成为天,我就能成为地了。” “既然这样,我们都成为星星多好。我们也是在叫做地球的这个星星上出生和长大的,或许以后真的能成为一颗星星呢。” “会吗?” 两个人感受到寂静所带来的耀眼的美,在人类的声音不能触及的地方,形成一个村庄生活的自然的一部分发出的寂静的光彩,美姝和承宇似乎也成为了那一部分,得以跟它们交流感情。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们……似乎真的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似乎真正感受到,为了能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我们经历了无数磨难,花费了无数时间,忍受了无数成长的痛苦!” “承宇你也这么想啊!我也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地球上的汉城出生的,而是在遥远的行星上出生,在地球上紧急着陆了才躺在这里的。好像我为了遇到承宇,为了跟承宇一起躺在这里,所以故意让宇航飞船出了故障似的。” “呵呵呵,我能想像得出。” 糊着窗户纸的窗户上月色斑驳,好像月亮忍受不了深夜的静寂,把面颊贴在上面一样。美姝轻轻用手捂住承宇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承宇,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你说呢?” “既然是女儿……叫允芝?慧艳?达琼?素美?……或者……啊呀,还是得承宇你来起,你就说一个吧!” “其实我……已经起好了一个了。” “是吗?什么?” “嗯,姝美!金姝美!” “姝美……姝美……美姝……姝美,是我的名字倒过来念呀?” “对了,我希望孩子会像你。孩子在你的身体里,名字也应该包含在你的名字里吧。孩子会很漂亮,名字也要漂亮——金姝美。我认为给女孩子起名字的时候还应该考虑这些因素……” “哪些因素?” “既然是女孩子,长大以后就成了大姑娘了,是不是?所以,被那些小伙子追着叫的时候就需要有一个很漂亮、有品位的名字。姝美!这个名字中既有你的名字,而且也有品位,是不是?” “是啊。很好呀,姝美……因为是用我的名字起的,好像有点儿对不起你,但这个名字确实有你说的那种感觉。‘哎……姝美!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喝杯茶吧?’这时候我们姝美就扬起下巴,说:‘我没时间!’‘姝美……姝美!求你跟我见一次面吧!只要你跟我见一面,我愿意把我的生命献给你。要是你同意跟我结婚的话,我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手不用沾一滴水。’这时候,我们姝美就对他嗤之以鼻,说:‘你想把谁变成黑人吗?手不沾一滴水的话,怎么洗脸怎么洗澡呀?你看错人了。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创造我自己的生活,靠自己的能力立足,我可不是那种坐在那里等着男人赚钱来养活的女人。你别痴心妄想了,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吧!’一边说着一边就哗地转过身走开了,这副情景似乎就在我眼前。” “呵呵呵,可能比这还要厉害呢,要是像你的话!” “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称赞了,我不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吗!” “不是因为我头发上散发出的菊花香吗?对了,你闻闻看,还有吗?”承宇吸了吸鼻子。 “有啊。我的鼻子和你的头发恐怕正好频率相符。” “这也是天生缘分吗?” “当然。世上再也不会有更协调的组合了。” “不管怎么说,承宇你的结论总是绝妙透顶。” 他们嘻嘻哈哈地笑了。美姝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呀,你的名字叫姝美,金姝美!怎么样?喜欢吗?爸爸给你起的。妈妈的名字也在你的名字里,妈妈很开心。姓当然是爸爸的姓。嗯,你也说好?好,那以后叫你的时候就叫你姝美了,你一定要记住,知道了吗?” “孩子喜欢吗?” “嗯。” “果然是母女一体呀,你们之间还有秘密电话线联系呢。” “你不知道吗?脐带!我们就是通过这个交流的。” “你不累吗?” “不累,虽然有点儿疲倦,但心情很好。” “那就好。困了的话就睡吧!” “好。这里的梦似乎也是从大海那边走过来的,扑通扑通哗啦哗啦地踩着水走过来。” 美姝闭上眼睛,微微笑着。承宇抚摸着美姝的头发,好像担心美姝太累了,要从她的头发里找出藏在里面的梦来。美姝闭着眼睛,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好像听到星星从房顶上流过的声音。我们来这里真的来对了,我会健康起来的……承宇……” “嗯?” “刚才……我刚才坐在秋千上,一个人,啊,不,跟我们姝美一起,姝美睡着了,我一个人看着那些漂亮的教室,想起我上小学时的事儿,小学一年级的事儿。” “是吗?” “嗯。我上的那座小学有很长的历史了,常青藤覆盖着建筑物的墙壁,那些藤萝,长得很大很大,形成的树荫夏天能遮住整个操场。” “……” “可是,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哭的那天。” “为什么哭?” “我们的教室很旧,尤其是木头的地板非常旧,一年级的孩子们走在上面都会咯吱咯吱响。教室的角落里有一个比笔筒还大的窟窿,应该是罗王木材质的,到处都有缝隙,铅笔呀,橡皮呀,书签等文具都能掉进那个窟窿里。我的同桌是一个有点儿胖、吊梢眼、看起来很厉害的男孩子。这个坏孩子……那时候我把最喜欢的一个洋娃娃带到了学校,那是一个绸缎娃娃,有黑缎子一样的头发和山葡萄一样乌溜溜的黑眼睛,大概二十多厘米长,我每天跟她一起玩,一个被窝里睡觉,她的名字叫珍妮,明明是个东方娃娃,却起了个名字叫珍妮,有点儿好笑……但当时这么叫她,似乎很时髦。” “美姝呀,困了的话就别说了。” “还没那么困呢,恐怕我的梦还在校门外面徘徊呢……反正,那个同桌把我那么珍爱的娃娃抢过去扔到了那个可以掉得下笔筒的窟窿里,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坏心眼的孩子,什么理由都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我大声喊叫着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儿,我趴在地上朝那个窟窿里看了看,地板下面非常深,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慢慢习惯了下面的黑暗以后,我看到我的娃娃躺在落满灰的泥地上,还看到有很多塑料笔筒和铅笔、笔记本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使劲地把手伸进去,但够不着,于是我又哭了。那样哭了好长时间,另一个男孩子走过来说他知道一个大洞,能掏出娃娃来,他愿意告诉我,我就跟他去了。教室后面有通向地板下面的洞,有狗洞那般大小。在洞口,我看到了我的娃娃。那个男孩子已经走开了,我必须像狗一样爬进去……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勇气爬进去,因为那里实在太阴暗潮湿了,又积满了灰尘,处处都是蜘蛛网,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那里面有老鼠,很大个头的一只老鼠在里面游荡……” 承宇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最终还是没能把娃娃掏出来吧?” “嗯。其实以我的个头是能钻进那个窟窿里去的……我最喜爱的娃娃就在三米以外的那边,躺在黑乎乎的地上……我鼓不起勇气。于是……于是,我守着那个窟窿一直哭,直到太阳落山。我想回家去,但把我的娃娃留在那里,自己走回去,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伤心极了……非常讨厌自己。娃娃好像在不停地对想要回家的我说:‘你……就一个人回家吗?救救我!’” 一行泪水顺着美姝的脸流下来。 “因此,在那个教室,那个我没能救出来的娃娃躺在地板下被老鼠咬和变脏的教室出入的一年里,对我来说如同地狱一样。那时只知道是讨厌自己,现在想想,那显然是因为自责。能够救出娃娃的人,只有我一个……承宇,你懂我的话吗?” “懂。……睡吧。” “我这就睡,现在……困了。但我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决不会再把谁留在黑咕隆咚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回到温暖明亮的家里了。就这一点来说,姝美……可以放心了,姝美……一定会跟我一起回家的。” 美姝再也没有说话。 承宇替美姝擦去脸上流下来的泪,把自己的脸贴在美姝的脸上,用胳膊抱住她。 跟美姝在一起的时间是多么珍贵,虽然悲伤但灵魂得到净化。这些时间,如果能跟美姝永远共同拥有多好!承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唱催眠曲一样在美姝的耳边、对着自己的心轻声哼唱起来: “我的眼睛像灯火一样明亮,照耀着你们,美姝呀,姝美呀,安心地睡吧。我的眼睛可以亮到天明,光是这么看着你们,就心满意足了,只要能永远在旁边看着你们…… “If I could save time in a bottle The first thing I’d like to do is to save every day till enough passes away just to spend them with you……” 流行歌曲的优点之一在于了解其中含义的人可以对听的人稍微隐藏一点儿自己的内心,如果不是十分精通流行音乐及其解释的话,很难听懂随着旋律流淌出的歌词的内容。对着美姝的耳边唱歌的承宇正是这样。 在这首深情的歌中,他放入了自己希望永远跟爱人在一起、希望能抓住无情流逝的时光的焦虑心情。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见过, 以至如此相互思念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相互思念过 以至如此相互深爱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分别 以至如此相互辉映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入睡 以至如此唤醒黎明 ——郑浩承的《我们在哪一颗星上》 第二十一节:银杏树下的舞蹈 1998年10月23日 晚秋的雨从前天晚上就开始下了,连着下了两天。江原道的山上燃烧着的漫山红叶,被连绵的秋雨浇灭了似的,垂着头笼罩在雨雾之中。花坛里那些像鸡冠一样深红的秋花原本火热的色彩也接受了秋雨的洗礼,这些花的梦想是成为火花吧。 上午,美姝躺着输了一瓶液。来到这里一个星期了,输液输过三次,这一次,承宇终于一下子就把针头插进了美姝的血管里。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美姝虽然觉得恶心,还是强忍着吃了半碗粥,但今天,刚搁了一勺野菜粥在嘴里,马上就吐出来了。用胡萝卜、黄瓜、苹果和猕猴桃混合起来榨的果汁,美姝也只喝了一口,就摆着手说不喝了,恹恹地躺下了。 四天前,美姝和承宇在金黄银杏树下厚厚的黄色树叶铺成的圆形舞台上跳了一次舞。 荷塘边岩石上放着的唱机里流淌出美姝挑选的极其优美动人的旋律,和着他们踏在黄色银杏树叶上发出的悦耳声音,高大的银杏树低头看着他们,从金黄原野上吹来的风和从海上吹来的海风似乎也在双双起舞,环绕在他们周围。 美姝迈着轻柔的舞步,沉浸在至上的幸福之中。承宇在她的耳边低语几句,她快活得大声笑着。他们沐浴在清爽的晨光中。 他们已经习惯了传统服装,传统服装的腋下和双腿之间都很宽松,非常舒服。穿着天蓝色的承宇和穿着土黄色的美姝跟这里的环境自然而然地构成一幅和谐的图画。 美姝和承宇打开工作间的门,走了进去,沉睡了很长时间的空气似乎被惊醒了,眨起了眼睛。美姝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自己四处看了看,欣赏了一下色彩清雅的陶、瓷器,烧好的泥娃娃、装饰品等,然后卷起袖子。 “终于可以一展我的高超技艺了!” “你要转拉坯机吗?会很累的。” 美姝系上大围裙,防止泥水溅到身上。 “瞧你说的,拉坯机是电动的,只要踩着踏板就会自动旋转,速度也很容易调节,我只要握住泥,自然而然就成型了。” “真的吗……你都到那么高的境界了吗?” “我们比赛吧,看谁做的更好。” “好啊,比就比。” 美姝插上电动拉坯机插头的时候,承宇把一块包在塑料纸里湿度适宜的泥放到她身边,把塑料纸剥掉,又拿了一桶水过来,然后才开始准备自己的。 要是承宇说了算的话,他宁可让美姝坐到银杏树旁边的椅子上,或靠在墙上、躺着,怎么舒服怎么好,自己就坐在她身边给她读有趣的小说听,或者两个人一起听音乐,毕竟美姝好不容易才吃一点点东西,体力已经非常虚弱了。但美姝似乎早就下定决心要来做陶,无论承宇怎么说,她都不为所动,还坚持说不会很辛苦。 美姝揪下一团泥,放到拉坯机上面,抹上足够的水,然后用双手握住,踩动踏板,拉坯机嗡嗡地转了起来。 承宇在旁边看着美姝的动作,学着做,但并不像想像的那么容易,可能是因为手掌对泥性还不习惯的缘故吧,握泥的手的力量和拉坯机的转速都把握不好。 “手里的泥滑滑的,感觉不错吧?” “是啊。对了,用这些泥能不能做面膜呢?” “听说这是从汉城拿来的工厂土,用好几种土混合起来的,恐怕不能做面膜吧。怎么了?” “我想给你做呀,你的皮肤有点儿变粗糙了,而且黑了点儿。” “嘘嘘……瞧你,根本不像个做陶的样子!严肃点儿,这可是艺术!你得向那些陶艺家学习,把自己的心和灵魂都融进去!” 被美姝轻言斥责了几句之后,承宇也开始集中起精神来,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做不好。看别人做的时候,随着拉坯机的转动,轻柔地握住泥团,泥罐的雏形就在他们的手底下诞生了,简直像表演魔术一样。 但现在承宇真正自己动手做,却发现只要稍微拉上去一点儿,泥团马上变得歪歪斜斜或偏向一边,尤其是把手指放进去掏空的时候,总是调整不好厚度,不是这里破了,就是那里漏了。这确实是需要时间、精力加才能的熟练技术。 “不要使劲踩住踏板,拉坯机转动的速度越快,对熟练技术和感觉的要求就越高。” “啊呀,你怎么跟个陶艺老师似的!” “上次你跟周哲前辈去钓鱼的时候京姬前辈教给我的。瞧,我做的是不是还可以?” 确实是。美姝已经做好两个咖啡杯了,用细铁丝做的切割泥团的工具切开粘在圆盘上的咖啡杯泥坯的底部,轻柔而敏捷地用双手捧起来,放到晾干用的木板上。美姝的表情很严肃。 “你打算做几个?” “三个,承宇的,我的,还有我们姝美的。” “孩子也喝咖啡吗?” “傻瓜!喝牛奶或者果汁不就得了。” “呵,那倒是。” “不好做吧?” “是啊,我放弃了。这个陶艺,就好像修道的仙人才能达到的境界。我呢,只能满足于做个凡人了。” “一开始我也是那样的呀。” 一无所获的承宇穿着溅满泥水的围裙坐在那儿,看着美姝转动拉坯机。美姝非常小心地摩挲着泥团,踏板踩一下抬起来,再踩一下又抬起来,全身心都投入到做咖啡杯的事情中去了。承宇突然想起什么来,嘴角露出笑容。 “美姝,你这个样子就跟黛米·摩尔一模一样。” “嗯?什么?” “电影《人鬼情未了》里,黛米·摩尔不是就像你这样转动着拉坯机做陶的吗?” “啊哈,是啊,是的,帕特里克·斯威治跟她两个人演的。” 承宇悄无声息地走到美姝身后站住了,把双手从美姝的肩膀上伸过去,轻轻捂在握着泥团的美姝的手上。 “啊呀,干什么?……搞坏了!” “我就是帕特里克·斯威治,你就是黛米·摩尔。” “嗯?那……你是不是先要脱掉上衣呢?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像那个男人那么结实的胸肌呀?” “那我也脱了怎么样?虽然稍微有点儿冷。” “嘿,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美姝把手抹上水,把塌掉了的泥团重新塑起来。承宇坐在旁边,看着那团泥像有生命力一样自个儿塑成型了,不由得轻声发出赞叹。 “……承宇!” “嗯?” “再那样做一次好不好?” “嗯?什么样?” “像帕特里克·斯威治那样。” “你不是说搞坏了吗?” “没关系!” “我呀,当然好了!能从后面抱住你,多少次都行。” 承宇重新走到美姝身后,温柔地捂住美姝的泥手。美姝的睫毛簌簌地抖动着。 真的能那样多好!像电影里那样。她太爱承宇了,真心希望死后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哪怕只是灵魂,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电影《人鬼情未了》里,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似乎就是因为他们一起做陶了。 一切终将化为泥土,生与死、种子与生命、远古的太阳、原生质等等,全都融在泥土里。在一起制陶的过程中,相爱的两个人的能量会通过泥土连接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死后的灵魂才能眷顾自己的恋人,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 “开心吗?” “嗯。” “你从背后抱住我,你的手跟我的在一起时,我觉得好像在抚摸我们的孩子一样,那么柔软,那么光滑。我们姝美的皮肤肯定是这样的。” “可是……我,腰有点儿疼。” “好了,谢谢了!” 承宇重新坐回美姝身边。 “刚才你想什么了?” “没什么。” 承宇低头看着做好了的两个咖啡杯,很粗糙,大小也不均匀,但还是可以当做杯子的。 “这两个就行了吗?” “没有,稍微干一点儿之后还要粘上把手。” 美姝继续转着拉坯机,这第三个杯子可得拿出最高水平来做到最好,因为是我们的姝美用的。要做得漂亮,厚度均匀,尽可能薄一点儿、可爱一点儿。稍微小一点儿也没关系吧?是小孩子拿的,就不能太重了。 美姝非常喜欢摩挲泥土的感觉。太古时代,神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种感觉才用泥造了人呢?这种泥的触感化为人的五种感觉。 承宇把胳膊肘放在开着窗的窗台上,撑着下巴。 “天气真好,去看红叶正是时候,我们也去赏红叶,好不好?” “去哪儿呢?” “雪岳山不远,五台山也挺近,素琴江溪谷的红叶据说也是一绝。” “那就去吧。” “什么时候?” “这个嘛……早点儿去吧。” 对美姝来说,学校里的银杏树和枫树已经足够了,但她理解承宇的心情,承宇很想让她看到更多美好的东西。说到树,美姝想起一件事来。 “承宇,你还记得以前那棵树吧?” “嗯?什么树?” “海边的那棵松树!” “嗯,怎么了?” “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才把树皮剥下来刻上字的?不费劲吗?” “我那时候又没有刻刀,只能用水果刀刻,怎么会不费劲呢?况且,还要用一只手打着电筒呢,那晚我一直刻到天明。当时心里觉得如果不能跟你一起生活,我就会死掉的,所以刻下那些字,作为一种誓言,刻得用心极了。咦,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了?” “我想知道,在树干上刻名字或其他字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 “嘻嘻嘻,有点儿傻乎乎的,而且,树会痛的!” “也许吧,但也不一定。不记得是在巴西还是秘鲁了,反正在南美某个国家的某个地方,生了孩子或有了爱人之后就在树上刻下名字,因为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有一棵树,这棵树会把爱延续下去,而且,在一生中,如果有快乐或悲伤的事情,就去找那棵树。树永远不会走开,总是在那一个地方等着。我不认为那是幼稚的,也不想从破坏环境的角度去批判他们。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应该换一个崭新的角度看待他们的行为,比如说这是为了灵魂,树守候着自己的灵魂,使它永远常绿不衰。” “真的呀!我从来没听说过。” “刻字对树干直径超过四十厘米以上的树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借口,但我觉得我的松树可能会把它当成文身,病害虫看到这个文身,就会吓跑了。男人对文身很有兴趣,这代表着热切的希望。不管怎么说,那棵树带着我刻下的爱情的标志,我独自一个人想着你等待你的时候,那棵树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你可能不知道,我总是想着那棵树,总是想着那晚我们的初吻,想着我的誓言。只要那棵树不倒下,我对美姝你的爱情就不会倒下!人类的意志其实根本不能跟树的坚定相提并论。”美姝含笑点了点头。 “随着树不断长大长粗,那像伤痕一样的字也渐渐变长,变宽。伤痕和誓言永不模糊,永不消失,反而慢慢变大,这是不是很值得人深思呢?都做好了吗?” “嗯,这是我们姝美的。” “哎呀,真漂亮!给我,要好好晾干。” “天哪!你怎么能把它放到窗台上呢!所有的泥都必须阴干,非常非常缓慢地。” “啊,是这样的啊!” “下面我要用粗泥做泥娃娃了,要做出我们一家来,还要做一些放在姝美屋子里的漂亮娃娃……” 美姝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承宇。 “承宇……你知道吗?” “什么?” 美姝的眼神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承宇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把你的头发吹乱,或者,某个瞬间,空气中传来菊花的香味,你就把那当做是我来到了你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知道是我在你身边后,就闭上眼睛,张开手指,慢慢伸向前方。这样,你肯定会感觉到一些东西的,那是我把脸靠在你的手上,你肯定会有透着暖意的温馨的感觉的。我们一起做了陶,肯定可以做到的,像他们一样。” “美……美姝呀!” 美姝的健康状况突然变糟了,或许因为秋雨连绵,取代了本应照耀大地,令所有粮食和花籽最终成熟的阳光的缘故。承宇把美姝抱进屋,测了一下脉搏,比正常情况要慢大约十下,体温升高了一度左右。承宇把手放在无力地躺在床上的美姝瘦瘦的额头上。 “去医院吗?” “你这是什……什么话!医院里的人打针的技术能有你熟练吗?” “那也是……可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一口饭也没吃!药都吃了两次了,退烧药也吃了,烧还是不退,这全都是因为没吃东西,体力不支啊。美姝呀,去医院吧!” “嘘!原来承宇是个胆小鬼呀,当不了好护士了!即使去医院也只能像现在这样输液嘛。” “……” “没事儿的,都是因为潮湿的缘故,开了火炉以后地面暖和了,我好像舒服多了,别担心了。承宇,你可不要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就埋怨我呀!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在这里,不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每天看着你,跟你待在一起,这里真的很好。” 说着说着,美姝突然掉过头去呕吐起来,疼痛可能又开始了,她的脸霎那间变得像窗户纸一样白。承宇比美姝本人还要惊慌,他想给静岚前辈,不,给几天前在电话里打过招呼的现代医院的朴民植大夫打电话,于是慌忙跑到电话机旁。 刚才美姝吃了三粒止痛片,却告诉承宇说是营养剂,这其实就跟掩耳盗铃差不多,承宇也知道那是在癌细胞活动的时候让它们睡觉的药。但,刚过了这么一会儿,疼痛又开始了,这说明止痛片已经不再起作用了。 “……承宇!我……给我打一针!” “嗯!嗯?嗯?什……什么?” “吗啡……太……太疼了!我还能受得了,可是孩子,我们不能让孩子受苦啊!” 吗啡,吗啡!说出这个词的美姝和听到的承宇全都不知所措了,因为要是到了必须用吗啡的程度的话,两个人就不得不承认这是很严重的病了。 承宇的脸色也煞白煞白的,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壁橱,取出一次性注射器和吗啡注射液,掰开小瓶,用颤抖的手把药液吸到注射器里,轻轻推了一下注射器,把里面的空气放掉,接着用浸过碘酒的脱脂棉擦拭起美姝的手背来。他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 如果想尽快见效的话,就必须进行静脉注射。承宇皱着眉头,紧咬住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呻吟着的美姝,一次就把注射针头扎进了美姝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里,把药慢慢推了进去。 药效果然很快,美姝捂住胃部翻滚了几次之后慢慢调整呼吸,伸直了身体。 “好点儿了吗?” “嗯,谢谢!” 美姝似乎不愿正面看他,把头掉了过去。承宇把注射器、用过的注射液小瓶、一口都没吃的粥收拾了一下,拿到外面去,把该扔掉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把自来水开得很大,洗起碗碟来。 他使劲咬住嘴唇,泪水依然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低沉的啜泣声被淹没在哗哗流下来溅在碗碟上的水声里。他曾无数次暗下决心,决不能让美姝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 既然已经使用了吗啡,那么,就等于说美姝和自己都已经承认了癌症的事实,他们通过努力隐藏事实获得的短暂轻松就此结束了。情况将不断发生变化,以后吗啡的用量会逐渐加大,一刻也不能放松对美姝的照顾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雨落在他们心里,连绵不断,雨水在他们的小世界里四处横流。1998年10月末,他们以一级战备的两名士兵的心态,像穿着湿漉漉军靴的步兵一样,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走过去了。 白缎夜夜心 白缎中的夜夜啊 永无尽头 我写的那些信啊 从不想寄 我曾无视的那些美啊, 依然存在 那就是真实啊 映入眼帘 因为爱你 是的,爱你 啊,如此爱你,爱你 注视人群啊 有人手拉手 我身所历啊 无人能知晓 人之所言啊 无法自证明 你心所想啊 最终会如愿 爱你 是的,爱你 啊,如此爱你,爱你 ——Nights In White Satin Moody Blues的歌,是承宇替美姝洗澡时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 第二十二节:战斗 1998年11月23日 美姝坐在轮椅上,用一块小毯子盖着膝盖和肚子,承宇在操场一边的篮球架旁,在美姝目光的注视中独自玩着篮球,因为美姝一个劲儿说想看承宇打球的样子。 承宇每投入一个球,美姝就拍着手替他加油。美姝觉得男人运动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 好看,充满弹性的肌肉、轻快的动作、瞬间展现出来的天真烂漫的少年一样的表情,都是那么迷人。可能因为个子高的缘故,承宇投球的姿态与篮球架非常协调。 美姝的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露在毯子外面的双臂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纤细。他们似乎是在艰苦卓绝的战斗间隙暂时休整一下。 进入十一月以后,撕心裂肺的剧痛随时都会侵袭美姝。这些天以来,剧痛每天都要发作四次,在好不容易吃了一口承宇用勺子喂她稀粥的时候,在艰难地挪动身体走向卫生间的时候,在俯视井水的时候,在浅睡的时候。 如果是能看得到的敌人该多好啊!如果就在眼前的话,无论是什么都不会这么恐怖了。这些坏蛋极其残暴极其无礼,又没有固定的时间,强度也随时变化,而且他们藏在身体里面,不会逃到别的地方去,也不会因谁的干涉而停止,不会因受任何威胁而减弱。他们在美姝的身体里肆虐,快速扩张着自己的领土,吞噬了身体的一个又一个细胞,攻占了体内一处又一处的器官,周密策划着要提前结束主人的性命。 这些坏蛋现在根本不受止痛药的控制了,即使停下来,时间也是非常短暂,几乎立刻又开始用它们锋利的尖角从四面八方攻击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到这种时候,美姝连吸一口气都很困难,她害怕呼吸会把自己的痛苦传给孩子,但她又必须呼吸,这样才能给孩子的大脑供应氧气,于是她就隔一段时间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等待承宇赶快替她处理。 每隔四天她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昏睡状态中,这时,承宇就在输液瓶里加入10毫升的吗啡,用24小时缓缓注入美姝的身体里,这对美姝来说反而是一种休息。每逢这种时候,承宇就彻夜不眠,看护着美姝。如果美姝在梦里说自己的肌肉和骨头发麻,承宇就整夜替她按摩全身。他们所经历的日日夜夜,尤其是静寂的夜晚,两个人就像是留在战场上的最后两名战士,焦虑地等待着敌人的攻击,然后咬牙拼死战斗。 美姝把祥云小学当做自己和承宇两个人的世界,不允许任何其他人闯入。静岚好几次说要来,都被美姝生气地拒绝了;三十分钟车程外的现代医院内科专家朴大夫说要来拜访,也被拒绝了。为此美姝和承宇也曾争吵过。承宇也瘦得很厉害,但他从未忘记用自己的嘴唇去润湿美姝青紫色的、有些发硬的嘴唇。 美姝之所以能鼓起勇气来战斗,全是为了孩子,如果仅仅考虑自己的话,她早就放弃斗争,在医院里占据一个病床,把自己完全交给医生了。但美姝坚持认为,那对孩子来说是致命的。独自与身体里飞速成长的死亡阴影作斗争,保护在身体里另一个地方发育起来的生命,这是她誓死捍卫的坚定不移的信念,她坚信这种信念是维系自己和胎儿的惟一的希望。 上周初,承宇开车去现代医院,见了静岚介绍的那位大夫,借来了轮椅。他是趁美姝注射了吗啡之后睡着的时间匆忙赶去的,没有时间跟朴大夫细谈,但朴大夫听承宇介绍情况的时候,一直在摇着头。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用这种方式居然也能支撑下去啊!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居然还能健康成长吗?真是令人敬畏的精神力量啊!只能认为母爱的本能是这种力量的源泉了。 朴大夫看着憔悴的承宇脸上宽厚的笑容,沉重地点了点头。 “您真的辛苦了!但您也知道,您跟夫人这么做并不是明智之举吧?能支持到今天,只能说运气不错。但是,如果两位一直这么艰苦地一天天战斗下去,很难说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全线崩溃。” “……” “综合您说的话来看,这很可能是癌症后期的症状,体重急剧减轻就是一个明显特征。还没有出血吧?” “什么样的?” “胃里或下体有没有喷出血来?” “没有。” “这很令人鼓舞呀!不管怎么说,得亲眼看了病人的状态之后才能下诊断,恐怕情况不是太好。癌细胞的扩散和转移越严重,疼痛就越来越剧烈,如果转移到坐骨神经和骨头上的话,就会诱发吗啡也无法控制的剧痛。体重急剧减轻,这很让我放心不下,营养不足造成的体重剧减是末期的症状,会导致出血或消化管变窄等症状更加严重。这些以后都是问题。” “这么说?” “是的,很遗憾地告诉您,死神已经不远了。” “……” “我想劝您一句,您最好尽快说服病人住进我们的医院来,越快越好,哪怕是用强制措施。现在我们至少要保住孩子,是不是?这也是病人本人的最大愿望,病人坚持到今天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跟汉城的许大夫每隔两天通一次电话,许大夫也很担心,她要我想想办法,但作为病人至交的许大夫和作为丈夫的您都无能为力的话,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听说预产期是三月份,那现在胎儿已经七个月了吧?嗯,到现在这个时候,胎儿已经睁开眼睛了,红色的皮肤也很明显了,虽然还有很多皱纹,看起来有点儿像老人,但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孩子了,个子接近四十厘米,体重也大概有一千二百克了。” “谢谢您说这些话,我回去想想办法吧。” “好,请抓紧点儿!” 但面对承宇小心翼翼地劝说,美姝的反应极其激烈,几近神经质,她随手抓起东西扔向承宇,嘴里还嚷着,如果你觉得太累,就走吧,随便去医院还是去汉城,我一个人待着。同时发出惨叫似的喊声。或许是因为看到承宇突然从车的后备箱里掏出的轮椅,美姝的自尊心被伤害了。难道现在我必须坐在那个铁玩意儿上才能活动吗?明明你握着我的手扶着我还能散步嘛。你根本问都不问我,就自作主张地拿来了这个东西,太过分了!我讨厌看到它,快拿走! 承宇完全没有想到美姝看到轮椅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本来自己去找朴大夫,只是为了拿一些一次性注射器和吗啡,但朴大夫说病人很快就会需要轮椅了,让他借回来,等回汉城的时候再还回去,所以承宇就拿来了。 虽然当时美姝眼里的怒气像一把刀,但从这个星期开始,她已不得不坐上轮椅了,她的双脚越来越小,腿越来越细,已经无法支撑身体和头的重量了,甚至常常无法站起身。承宇第一次抱起轻得像一根稻草、只有肚子高高隆起的美姝放在轮椅上时,美姝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要努力承受住生活带给自己的羞辱。 但美姝马上就体验到了轮椅的好处,坐在上面,承宇推着,他们甚至可以去远处的海边散步。波浪起伏荡漾的蓝色大海,远处耸立的红红白白的灯塔和长长的渡口,渡口那边小城市的建筑物和几十艘的渔船,随着波涛倾斜的小汽船,排列整齐的养殖海藻用的红色圆浮标,在大海上空飞翔的海鸟,小渔村里穿着长靴编织渔网的女人,往木头渔船上涂油漆的老人们,站在海边的岩石上钓鱼的人……所有这一切都是轮椅带给美姝的生动的生活风景。坐在车上看到的玻璃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跟置身其间一步一步走着欣赏到的风景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 美姝有时候一个人摇着轮椅,慢慢地在操场上兜圈子,承宇就在旁边看着她。 虽然失去了双腿,但获得了圆形铁轮子的“腿”,所以美姝才能这样以比较明朗的表情看着承宇打篮球。美姝似乎没有忘记自己以前从事的工作是电影导演,她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拼成一个六毫米电影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承宇的特写镜头。如果能再重新拍电影的话……想到这里,美姝的脸上掠过一丝惆怅。 美姝盯着承宇手里朱黄色的篮球,好像盯着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的太阳一样,不时心驰神往地拍手喝彩,每次进球的时候她都像拉拉队的女孩子那样举起双臂,做成一个V字。 承宇抓住弹起来的篮球,然后回头看着美姝,说: “就到这里吧。” “为什么?再玩会儿吧!” “已经玩了好长时间了。” “那就投十个罚球吧。要是进了六个以上,就可以结束,否则就再罚十个。” “真是,你怎么说话跟个篮球教练似的。” “对了,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上次看NBA篮球比赛的时候就看到有一个教练坐在轮椅上指挥。” 承宇吧嗒吧嗒嘴,站到罚球的位置上,双手把篮球举过头顶,向着篮圈扔过去。 “嗖!进了……啊,没进!喂,漂亮的选手!加油啊!要是不想坐冷板凳的话就集中精神好好干!” 美姝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居然能这样开玩笑和用相当有力的声音喊叫,这真是令人惊奇的事,承宇对此很高兴。他几次投球没进,于是严肃地摆好姿势重新投出去,球碰到篮圈上弹到篮板上,又弹回来,像是要进了,结果还是没有进。 “哎呀,可惜!喂,金选手!你怎么这样呢?刚开始的时候,可是投一个中一个的呀!” “这个嘛……可能因为教练是美女,所以精神难以集中吧!” 承宇挠了挠后脑勺。 “美女?美女能替运动员投球吗?嗯?看来你的心态有问题。运动员要是在练习的时候想女人,是会被开除的,你不知道吗?好,从现在开始,要是你投进了,这个美女教练就允许你吻她一次,作为奖赏。怎么样,能投进去吗?” “当然了,我有信心!” 承宇上身挺直,收腹挺胸,像军人一样大声回答。 第三次投的球又没有进,承宇的表情好像去了一趟鬼门关一样,他一边去抓篮球,一边等着美姝呵斥的声音,但没有听到呵斥,却看到美姝抱着肚子皱着眉头弯下腰去了。 “美……美姝!又疼了吗?” 承宇吃了一惊,赶忙跑过来。 “没……没有。” 美姝面色惨白,一脸苦相。 刚才看到承宇没有投进去,她正打算大声给他点儿厉害瞧瞧呢,结果刚把力量集中到小腹处,小便就流出来了,似乎控制小便的肌肉松弛了。现在小便正顺着轮椅往下流呢。 承宇刚偏了一下头,美姝就扑哧笑出声来。就是这一霎那,如果承宇笑了或是匆忙安慰美姝,美姝肯定会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羞辱感。但趁承宇惊慌的时候,美姝很快自己控制了局面。 “啊呀,心情有点儿奇妙啊,好像回到了随便撒尿的五六岁一样,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 “很湿吧……得换一下衣服了。” 承宇推着轮椅,两个人都无法直视对方,美姝的表情惨淡,而承宇的表情也如虚脱。美姝的身体出问题了,身体内部的调节装置违背了美姝的意志和命令,自由自主地行动了,否则,美姝决不会犯这么难堪的错误。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只能听见轮子轱辘轱辘转动的声音。 突然美姝目视前方,用快活的声音说: “你说,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呢?” “嗯?” “肯定预示了一件事:我……其实几天前就非常想洗澡,我指的不是用热水打湿毛巾擦遍全身那种的。” “是吗?那你怎么不早说呀!” “你给我洗吗?” “当然,给美女教练洗澡,这是作为运动员的无上荣耀啊!” “果然NBA的种子选手就是与众不同!” “肯定不会开除我了吧?” “当然,我会一直负责带着你的,你放心吧!” “谢天谢地!可是怎么听起来似乎颠倒了一样?” 这时两个人才对视了一下,咯咯笑起来。 承宇很清楚美姝为什么不喜欢医院,在医院里,这样的对话、这样的行动根本就不可能。要是在医院里,必要时可以插上导尿管,就不会有小便到处流的烦恼了,但也绝对不可能有把这样的失误与人生的美好联系起来的机会。 美姝印象中的医院就是那样的,是一个表情沉郁,只提供一成不变的医疗措施的地方,是因为病而把身体全部交出去的地方,是一个既没有欢笑也没有生活的地方。美姝觉得如果把时间花在那样的地方实在太可惜了,她不希望那样地走到人生的尽头。只要活着,美姝就希望自己过的是真正的生活,而且她坚信,肚子里的孩子也支持妈妈的这种行动。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把自己从生活的主角降为配角,从能动转换为被动,都是难以忍受的,极其愚蠢的。 他们只能用办公室的浴室了,如果是夏天,就可以在井边用水冲洗,肯定舒服极了。 承宇烧上水,又担心美姝会感冒,找出煤油暖炉,把浴室里烤得暖烘烘的,还把几条湿毛巾铺在地上,以防美姝赤脚走在瓷砖上滑倒。 他打开锅炉的水龙头,在浴缸里接了足够多的温水,又发现油罐里的油不多了,担心洗到一半时锅炉会停火,就在煤气炉上用一口大锅烧了很多水。 最后一项准备工作是把办公室客厅里的音响调到调频音乐节目。 准备工作全部就绪之后,承宇满意地环顾四周,表情似乎在说:现在全都准备好了,该去带美姝过来了。他本来很想把美姝抱过来,但美姝那像碗倒过来一样的肚子需要十二分的小心,所以还是用轮椅推过来了。从门厅那儿开始,承宇用双手扶住美姝的腋下,走进浴室。 “没有失望吧?可惜没能在洗澡水里洒些香水或玫瑰花,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在这个小村子里怎么能指望那种排场呢?啊呀呀!心情真好啊!水温也刚刚好,好像柔柔地贴到身上的感觉。” 美姝小心地把身体浸到浴缸的水里。室内满是水蒸气,雾蒙蒙的。美姝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身体完全是皮包骨头了,只有肚子鼓出来,好像外星人一样丑陋,这么难看的样子绝对不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爱人眼前,雾蒙蒙的正好。 承宇坐在浴缸边上,把水撩到美姝枯瘦的肩上,替她搓着背。 “看不见呢,把水蒸气放一放怎么样?” “不用了,这样就好,跟在雾里洗澡一样。” 柔和而温暖的水、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手指和肩膀流下来的水流、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的爱人的手、那个人急促的呼吸、好似轻轻敲击地板和墙壁的颤动,正是因为人生中偶尔会出现这样的瞬间,才让人体会到活着的美好。 随着水蒸气的蒸腾,美姝的苍白的双颊和两耳慢慢有了血色。她只要稍微挪动一下身体,水流就随着力量的扩散程度微妙地动起来。 美姝摸着自己的肩膀和胸部,触到似乎要穿透皮肤的骨头,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突然觉得触在自己身上的承宇的手也成了一种负担。承宇觉察到了美姝的情绪变化,抢在她前面出招了。 “啊哈,原来是这样的!我现在才知道了。” “嗯?承宇你说什么?” “我还想你的肉都去哪儿了呢,原来都跑到肚子上藏起来了,是想建一座南山吧?” “嘘!” “嗯?” “这是一级秘密,怎么能随便泄漏呢?” “是吗?” “你没听说过‘我的肉全部跑到肚子上去的原因?’‘决不能让敌人知道我的肚子!’这两句话吗?这可是非常有名的话啊。反正,连老鼠和鸟都不能知道。” “为什么?” “我们姝美正在盖着我的肉做成的被子做梦呢,要是被敌人知道了,说不定它们会把被子抢走呢。” “啊呀,这怎么行!有这么严重吗?” “嗯。这可是生命的神秘世界里的特级机密呀。” 在别人的眼里,在浴室里玩笑的他们看起来只有十多岁吧。但实际上他们非常明白,只有通过这些玩笑和笑声,他们才能把亲眼确认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并将其展示在爱人面前的悲哀和忧郁化为乌有。 承宇先给美姝洗头,把洗发精打出泡沫来,搓在头发上,轻柔地按摩完头皮后用干净的水冲落泡沫。承宇的额头布满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 “累吧?” “不累。你呢?” “我只要待着就行了,有什么累的。” “要是有哪儿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嗯。” 美姝把背部对着承宇,用手指摁住酸溜溜的鼻梁。生病的时候,人是不是就希望回到小时候呢?希望能像受到父母保护的小时候那样撒娇呢?生活是不是把哀伤、温馨的梦藏在那种单纯之中呢? ……决心跟承宇结婚的时候,我曾经想这样做呢:要是这个男人撒娇,我就把他扔到浴缸里,使劲搓着,替他洗头发,突然从头顶上倒一盆冷水,玩着闹着把他洗干净。可是到现在为止,一次也没有做过,以后也不可能做了。反过来,我居然在承宇面前成了小女孩!我甚至不能给这个男人安稳的睡眠和休息,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处理好。 美姝的眼里流出两行泪,但在弥漫的水蒸气中,承宇没有发现。承宇这时正在用搓出香皂泡泡的毛巾替美姝擦拭肩膀和双臂。 “啊哈,好痒!” “那也要把双臂举起来!” “多不好意思呀,怎么能把双臂举起来呢!” “呵,又怎么了?我说的是双臂,双臂!胳膊稍微往上一点……就这么举着不就行了吗?” “啊嗤嗤!” “啊嗤嗤?” “你还不知道吗?那里是我最敏感的地带,别刺激那儿!” “哇哈,是吗?那我可更不能放过了。” “啊!嗨嗨嗨……嗨嗨!千万不要……不要动那儿。我自己来,承宇你休息一会儿吧。” “好。哎哟!你在水里像条鱼一样扑楞楞地跳,我都没劲了。” “是吧?还是我力气大吧?” 美姝脸色绯红地翘起湿漉漉的嘴唇,承宇突然用自己的唇迎了上去,承宇的舌头钻过美姝整齐的牙齿,卷住了她的舌根,他似乎想把自己身体里充足的时间输入到美姝的体内,一股热流非常急切地流入了美姝的嘴里。 他似乎在说:把我的时间带走吧,把我的时间带走吧! 美姝紧紧搂住承宇的脖子,接纳着他的唇。 承宇激动起来,心里激荡起一种希望拥美姝入怀的男人的强烈欲望,他的肌肉变得硬梆梆的了。他们已经几个月没有过夫妻生活了。美姝也想拥抱他,想要把深爱的男人带到身体的深处,永远不放他出来。但是……美姝感到一阵眩晕。 绝望感像匕首一样刺着她的心,如果自己是一个健康的女人,就能够接纳他了,热情地接纳他的身体,把他带入温馨甜蜜的梦乡。但是,美姝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不但自己受不了,而且会给孩子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停……停下来!快……快点儿!” 美姝一下子把承宇推开了,她的眼中闪烁着类似愤怒的光,那是内心的不安和对自己的愤怒。 “对不起,美姝!对不起……,你太美了!” 对不起的话应该是自己说才对!美姝赶快用瓢盛了水兜头浇下,和着泪水从胸前流淌下来,浇了一瓢又一瓢。 承宇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自己造成的这个局面。 “你知道吗?” “嗯?” “运动员给漂亮的教练洗澡还不满足,居然想要更多,这真是胆大包天!一点儿分寸都没有!该停时就要停,知道吗?” “是啊,是啊!” “既然知道错了,就赶快拿热水来吧,用清水再冲一遍,这个澡就洗完了。” 承宇匆匆忙忙赶去拿煤气炉上的热水去了。 事实上,美姝说话都很费力,但如果她表现出累的样子来,承宇肯定会非常担心,而面对承宇满面的忧虑,美姝就会感到更累,她也很不愿意听到“去医院吧”这样的话,所以总是用尽全身力气,跟承宇有说有笑。况且,如果真的沉浸到哀伤的心情里,可能就一直沉到底,无法脱身了。 承宇双手各提一桶水走进来,美姝朝着他撒娇似的说: “你再犯一次试试,马上把你赶出去!” 第二十三节:猎户星座 1998年12月14日 美姝把亲自做好晾干的三个咖啡杯和泥娃娃放进火箭一样竖起来的小型窑炉里烧过了。当然美姝只是穿着大衣盖着毯子坐在轮椅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承宇做的。带着三角形踏板的小型窑炉内部分为四等分,高度不同的娃娃可以按大小放进去。 要说有什么不足之处,就是可放进去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三个咖啡杯放在第二层,包括妈妈、爸爸和孩子的三个娃娃放在第三层,这当然是美姝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礼物。承宇打开鼓风机上面的盖子,把从仓库拿来的粗糠整袋地倒进去,干透了的粗糠从下面堆上来,用了两袋半粗糠才把整个桶装满了。最后点燃一捆稻草,放在最上面,盖上盖子就可以了。 如果从下面点火的话,这么多的粗糠瞬间就能烧完,但自上而下慢慢烧下去,火要穿过密密的粗糠的缝隙,则需要很长时间,大约十四个小时,这是周哲前辈告诉他们的。 温度会上升到五百度到六百度之间,这么高的温度足以把泥娃娃烧得结结实实的。美姝只知道在陶、瓷器第一次烧制的时候需要较高的温度,咖啡杯如果烧得好的话,就会变成粉红色或淡红色,相当结实,虽然不经过上釉处理还不能真正用来冲咖啡喝,但已经看起来像模像样了。 操场上画着一幅世界地图,是用草灰画出来的,有三个地方放了用两个木头书桌拼起来的饭桌。美姝四天前随口说了句“真想去做环球旅行啊!”承宇就趁美姝睡着了的时候用草灰在操场上画出了这幅世界地图。现在放置了餐桌的地方是法国的巴黎和俄罗斯的莫斯科、美国的纽约,全都是大都市,是美姝非常想去但没有去成的地方。 她希望充分感受那个国家的文化和音乐气息,在露天咖啡座里喝咖啡,去剧院看戏剧,观赏歌舞,欣赏路边乐手的演奏,品尝各种食物,饱览高层建筑物的水泥丛林和白雪皑皑的广阔大地。虽然现在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了,但美姝坐在轮椅上游遍了操场上的“世界各国”。如果她在慕尼黑停下来,承宇就给她介绍德国及该国城市的历史和文化,介绍该国出身的艺术家。美姝点着头听着,心情就像翘着二郎腿、小口喝着咖啡一样悠闲。 承宇尤其精通世界各国的民俗音乐和舞蹈。到达形状像一只长靴一样的意大利时,承宇就唱起歌剧和咏叹调,介绍起美丽的港口拿波里诞生的作曲家和流行音乐家。 就这样,美姝得以游览了承宇去过的和通过学习了解了的三十多个国家,美姝去过的地方是承宇心中的广阔世界和他的广阔心胸。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静岚来拜访了他们,把带来的医药用品交给他们之后喝了一会儿茶就回汉城了。静岚心里很吃惊,但没有发表一句评论。瘦成了皮包骨但肚子高高隆起的美姝和消瘦之后显得更挺拔的承宇,用微笑迎接了静岚。他们的每一天显然都是在地狱里度过的,但他们的面孔怎么可能如此平静,这令静岚感到万分诧异。 两个人,加上肚子里的孩子,三个人,似乎非常紧密地团结为一体。祥云小学似乎就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一个完整的世界。静岚第一次感觉到,或许美姝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 美姝本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情况在逐渐变坏。她必须依赖大剂量的吗啡才能获得短暂的睡眠,一会儿工夫就会重新醒过来,这时,只觉得空气里到处都是针,扎在身上,浑身刺痛;又好像是被皮鞋不停地踩着,伤口上被洒了盐一样剧痛不已。由于疼痛太厉害了,她每天只有一两个小时能合合眼,其他时间全都是抱着肚子里的孩子靠意志力支撑下来的。 如果没有承宇,美姝绝对不可能在这场残酷、孤独、凄惨的战斗中坚持到今天。承宇是美姝的影子,每天晚上睁开眼睛,承宇肯定在身边,有时正用深沉无比的目光凝视着自己,有时在自己身边像虾一样蜷起身子睡着。他总是在美姝伸手可触的距离内,在美姝可以抚摸的距离内。真的非常感谢他,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忠贞不渝地默默陪伴自己走这条自己选择的路。 他很可怜。死亡并不可怕,但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把这个男人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对美姝来说真的是非常痛苦的事情。美姝承认,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每天都很紧迫,却又在飞速流逝。 美姝告诉承宇自己怀孕了的那天,承宇告诉她自己是来自猎户星座的。 “猎户星座?” “嗯。四颗星星在外面分占四个角,四角形里面有三颗星星连成一条线,闪耀着光芒。” “那又怎么样?” “小时候,我去看星星的时候,一抬头总是能看到斜挂在西边天空上的猎户星座,可能因为是冬季星座,我记得在冬天总是能看到它……” “……” “我觉得自己肯定会过得非常幸福的,猎户星座代表着美丽的房子和一家人,外面组成四角形的四颗星是房子,而那三颗星就是住在家里的一家人,是妈妈星、爸爸星和宝贝星!看着猎户星座的时候,我还怀疑过,怎么可能拥有那种幸福呢?但人恐怕确实是有命运的,现在果然实现了。我们有房子,有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美姝记得自己听了承宇的话,哽咽着掉过头去。他所向往的只不过是一个朴素而完整的生活,居然还是被自己给破坏了!当时美姝轻轻地说道: “这么说,我们在天上的家就是猎户星座啊!” “是啊。” “这么说,如果……谁先死了,后来死的人到猎户星座来找就能见面了?” “是啊,我们在天上的地址也确定了,即使死去也不必担心找不到彼此了。” “啊呀,真的比生命保险还酷呢!我的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也有劲多了。” “是吗?早知道这样该早点儿告诉你。” “如果我先走了……一定把猎户星座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等你来。承宇你不要去敲别的女人的门,必须直接来!知道了吗?” “那是当然的,但你这么说,好像带点儿忧郁呢,怀着孩子的女人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是吗?看来我没把握好气氛呀。你知道,有时候我是比较多愁善感的。” 那时候他们哈哈笑着开玩笑一样说了这些话,现在这些话却刺痛着美姝的心,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呢,自己走后承宇才只有三十二岁,那么年轻,以后要走的路还那么长,怎么能要他一直独身呢?而且,一个大男人,怎么拉扯大孩子呢? 这几天,这些想法一直盘旋在美姝的脑海里,美姝一直很忧郁。自己那个时候说的话真傻,死了以后还想占有爱人,这真的很伤心很悲惨。但一想到自己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将在一个陌生的女人手中长大,美姝就有热血倒涌的感觉。……继母!如果要姝美在继母的手中长大! 只要想到这一点,美姝就觉得无比痛苦,不想活下去了。姝美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打骂而哭泣的样子,揪着头发惨叫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袜子头发蓬乱的惨相,放学之后蜷缩在打不开的大门前哭泣的样子……所有这些场面浮现在美姝眼前。那样的话,十多岁的时候她就会离家出走,成为不良少女,身体和心灵遭受严重的伤害,在烟酒中徘徊挣扎……如果自己在天上看到女儿是那个样子的!啊,没有比这更严酷的刑罚了。 这种想法比癌症带来的疼痛更让美姝痛苦,万一孩子不得不忍受这些苦难、悲哀和虐待的话,怎么办?生下这个孩子的决定是多么欠考虑的呀,是多么自我欺骗、利己主义和不负责任的啊!想到这里,美姝浑身发起抖来。她发现自己陷入了双重地狱,既要忍受肉体上的极度痛苦,还要忍受精神上的极度痛苦,她几乎要疯了。 但一看到承宇,这种怀疑就消失了,信任在心里占了上风。 这个男人决不会做我害怕或讨厌的事情的,他一定会找到一个跟自己一样善良美丽的女人来做姝美的妈妈的,或许比我更爱姝美。那样,美丽善良的那个女人跟姝美,还有这个男人真的会在地球上组成一个猎户星座一样的家庭。我相信承宇!如果连承宇都不相信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再值得相信了,真的不会有了。 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那种不安和恐惧都不肯完全消失,每次一回头,它们就猛扑上来掐住美姝的脖子。 昨天早上点的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晚上才熄灭,粗糠燃起的强劲的火把窑炉烧成了浅粉色。舂米之后留下的这一点点的糠聚集起来竟然会散发出这么惊人的热量,一般人都觉得很难理解。 “以后恐怕不能胡乱拿糠来做比喻了,首先得搞清它的意思。” 美姝伸出手去,在窑炉旁烤火,承宇替她推着轮椅。 “明天早上才能凉透吧,到那时就可以打开拿出你的作品了。” “什么作品啊!不过确实很特别,我把自己的心都放在里面了。” “是啊。我们回家以后,就把它们放在起居室里最显眼的位置上。姝美、你和我只要看着它们,心情就会变好的。” 美姝现在听到这样的话,不太容易随声附和了,因为美姝和承宇都清楚地知道,那是很难实现的。 美姝要承宇推着她来到秋千跟前,美姝坐在轮椅上,承宇坐在秋千上,操场那边,高大的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美姝慢慢地环视着色彩淡雅的教室、围墙、窑、窗户、树、荷塘、篮球架、用草灰画着世界地图的空荡荡的操场,以及放在上面的几个凳子和桌子。 “美姝呀,进去吧!风太凉了!” “我觉得很好啊!你瞧我,全身都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来,简直像个乌龟一样。风呀……秋风!确实凉飕飕的,但我的心情真的很好,因为沐浴着这凉飕飕的秋风……” 美姝没有接着说下去,她想说的是“以后再也吹不到了的凉飕飕的秋风!” “承宇,我们以后还来这里,好不好?” “当然。等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回来,我跟他们说,索性把宿舍当成我们的别墅好了。让我们付钱的话就付钱呗。” “等姝美出生以后,会走了的时候,我们再到这里来。把姝美放在步行器里,到那棵银杏树前面,告诉她:‘妈妈肚子里怀着你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面和爸爸好快活地跳了一场舞’。” “好啊,好!那可是黄色银杏树叶铺出来的美仑美焕的黄金舞台呀!” “可是,那另一棵银杏树到底在哪儿呢?我真想知道。银杏树不是必须雌雄相依才能开花结果的吗?可是除了这棵树,附近没有别的了吧?” “虽然我们没看见,肯定在什么地方有一棵吧,树木本来就可以靠风力传播孢子受精的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来了?” “看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有点儿可怜。” “……好了。回去吧!别感冒了。” “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昨天真的不愿意出来。承宇,你今天没做运动吧?” “嗯?” “我们不是约好了嘛,你每天围着操场跑三圈,就算我不坚定,承宇你也要坚持嘛,为了我们姝美!当爸爸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快跑吧!” “饶了我吧,明天早上跑吧!” “快跑!一会儿就跑完了,我在这儿看着!” 承宇无可奈何地把手从轮椅把手上松开,围着操场跑起来。一圈跑完经过美姝的面前,接受了美姝的掌声鼓励之后,他呼哧呼哧地朝着校门方向跑过去。 啊!啊! 这时,突然间,剧烈的疼痛抓住了美姝的身体。 美姝先捂住肚子,又把头甩向后面,抓住了头。她的手颤抖着,揪着湿漉漉的头发,喘息着吐出白蒙蒙的水蒸气一样的气来,眼珠也抖动着。这次的突袭太快太剧烈了,她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好像有一把飞速旋转的电锯把她的头盖骨一下子切开了。 体内潜伏的那些阴影蹂躏着她的所有内脏,想要毁灭它们,美姝感受到的是语言所无法表达的可怕的惊悸,伴随着沉重、巨大而尖锐的双刃剑造成的剧痛。 啊!啊……啊! 什么都……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雪白。 美姝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抽搐了几下,眼珠向后翻,靠在椅背上失去了知觉。 末日倒计时 我们就要一起离开 可这依然是场分别 或许,我们将会回来 回到地面,谁又知道? 我想不能埋怨谁 我们就要离开地面 一切是否将如往昔? 这是末日倒计时…… 我们就要出发去金星 我们仍高高站立 或许他们已看见我们 正翘首以待 这么多光年要走过 这么多事情要发现 我相信,她永远是我们心中的思念 ——The Final Countdown 男孩五人组合Europe的歌,美姝和承宇在回汉城的车上听到的。 第二十四节:女人心 1998年12月29日 “美姝呀!” “嗯?是静岚呀!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半个小时了。” “看来我一不小心又睡着了。承宇呢?” “我叫他回去洗澡了,他看起来很疲倦,说洗完澡马上回来。” “嗯,他老是这样。要不是你来了,他放心了,肯定一刻都不会离开的。你来待一会儿就又要回去,何苦跑那么多路呢?” “我请了两天假,能待到后天。” “我呀,最近好像老是在睡觉,刚醒过来,又困了。现在你来了,我不能再睡了……” “睡吧,没关系,我就在你身边。” 美姝点了点头。她的鼻子上接着输氧的装置,带着条纹的病号服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承宇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美姝失去了知觉,承宇马上把她送到了现代医院。如果美姝因为某种强烈的冲击暂时停止了呼吸,那对美姝、对孩子都是致命的。 承宇从静岚那里学会的东西也包括心肺复苏的急救措施:让脖子向后仰,保持气管通畅,大口地吹进三四口气之后,把双手叠放在心口往上两三指的地方,对心脏施加压力,使心脏重新跳动。幸运的是,美姝只是暂时失去了知觉,她的心脏和脉搏还在跳动。 到达急救室的时候,美姝已经恢复知觉了,但她再也不能坚持跟承宇两个人的小世界了,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意志、忍耐和智慧所能解决的限度了。 美姝放弃了祥云小学,住进了只有一张床的狭窄的病房里。 朴民植大夫花了两天时间检查和观察了美姝的状况之后,发现她的疼痛每隔三个小时就发作一次,于是决定整天给她输添加了催眠成分和吗啡的药液,因为美姝的体力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理状态也很不稳定。朴大夫认为对病人、对孩子来说,与其睁着眼睛忍受疼痛的折磨,倒不如保持昏睡状态好。 一见到美姝,朴大夫就明白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了,美姝脸上微黄的黄疸也很令人担忧,这说明美姝患的胃癌是向其他脏器转移了的侵袭性胃癌,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不会发展为恶性腺肿了。 恶性腺肿是最可怕的,它使癌细胞像炮弹一样投下来,像碎片一样四处飞溅,贴附到五脏六腑上,瞬间内就能把内脏器官全都变成一片废墟。虽然朴大夫见过的癌症病人有很多,但一个孕妇能坚持到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也是值得赞叹的一个奇迹。 美姝很感谢大夫这种减少自己痛苦的安排,但却不愿意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中。自己要看到承宇,要跟孩子姝美说话,要跟自己交谈,而且能够这样做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大夫却一直让自己睡觉,她很不情愿。 上周,朴大夫接受了美姝的抗议,同意根据每个阶段的状态和检查结果适当缩短睡眠时间。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美姝感觉到一直粘着自己的瞌睡虫收敛了许多。 美姝睁开眼睛,把头偏到一边,静岚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从祥云小学转到现代医院的第二天,静岚利用晚上的时间来了一趟,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又匆匆赶回汉城去了,美姝因为药物作用睡着了,没有见到她,只听承宇说过。 “静……岚啊!” “哎,美姝,你要什么吗?” “不是。我的孩子怎么样了?你不是专家吗?” “就算你不问我,我也已经去问过这里的妇产科大夫了,我自己也替你做了几项检查,孩子很好,在正常地成长。妇产科医生如果真的知道了你的情况的话,肯定会把你当成一个值得写篇学术论文的好病例。真可惜呀!” “呵呵呵,是吗?原来我差点儿成了试验用的小白鼠了。” “也不见得就一定不是好事,如果有医生遇到像你这样怀着孕还同时和癌症做着斗争的病人的话,你就可以为他提供一个很好的临床病例呀。当然这可以扩大病人的选择余地。” 静岚轻轻拍着美姝的手背,接着说: “你真的很了不起!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支持到今天,还以为根本不可能呢。我错了!” “怎么回事,你的话听起来不像是称赞呀,倒像说我是一个歹毒的女人一样?” “这是人类的胜利!不,是母爱的胜利!” “不是的,如果承宇不在我身边的话,我早就失去目标,一头栽倒在地爬不起来了。我一直都是看着承宇才撑到今天的。” “是啊,承宇也很了不起!” 美姝的头发从耳后飘出来,遮住了眼睛,静岚轻轻替她拢好。 “我怎么样?是不是像非洲难民的小孩儿?皮包骨头,只有肚子鼓得像要爆炸一样……” “没有呀,很漂亮,本来很漂亮的眼、耳、口、鼻没从你脸上逃走,脸却变小了,像少女一样……嗯,真的很性感!” “什么?性感?……呀,听了你的话我的耳朵怎么一下子张开了呢?心里也咯噔一下!” “啊呀,得了,别闹了!” 两个女人深情、平静地凝视着对方,笑了。 静岚突然脸一板瞪着美姝,好像要教训她一样。 “怎么啦?你再这样可就要变成斗鸡眼了!” “你知道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你固执己见,伤透了我的心!现在你也该听我一次话了吧?” “你这孩子,到底想说什么呀?” “拜托你,一月份的时候去我们医院,好不好?我派医院的救护车来。” “汉城?不好。这个医院的设施不也很好吗?又干净,群山环绕,空气又好。” “瞧,就知道你会说这些话。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你生孩子的时候要有好几名专家跟着,这个医院虽然大,但没有你需要的专家,而且,还有谁能像我这样照顾你呢?我会好好替你接生的,我想替你接生。” 听了静岚的话,美姝沉默了。静岚的话是对的,只有最后一句错了,自然分娩恐怕很难,现在美姝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从床上起身时也需要人搀扶,这样怎么可能自然分娩呢?然而,她也不愿意想事情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静岚握着美姝的手等她回答,美姝点了点头,静岚马上感到心花怒放。 “静岚啊!我不在汉城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你指的是什么?” “以前你不是说你们医院整容外科有个四十一岁的大夫还没结婚吗?” “是啊,那又怎么样?” “现在那个人还是独身吗?” “啊呀,我现在才明白你要说什么了。你呀,又没见过那个人,所以才会说这些没用的话。不管是不是独身,那个人现在成了一辆坦克。” “坦克?” “身上长了很多肉……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坚固的水泥走廊都咚咚直响,体重大概有130公斤吧,简直超越了摔跤运动员的级别,完全是相扑运动员,相扑!你想杀死谁吗?” “呵呵,那个大夫,原来不想压死女人才选择独身的呀……我真是的,还以为是个很帅的整容专家呢。啊呀,这么说不成了,我本来还以为你跟那个人在一起,想让他给我免费垫高一下鼻子呢。” “什么?你太过分了,因为跟承宇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就这么盛气凌人!哼,瞧你那目中无人的表情和眼神,真让人寒心,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别翘下巴了!拜托!” “难道像承宇这样的男人,真的再也没有了吗?” “当然了,要知道,承宇可是性格、外貌、实力,一样不缺,近乎完美的呀!” “是吗?” “是啊!可是,喂!……喂!你……到底在动什么坏主意?” 静岚大惊失色,她从美姝的眼神中读出了只有女人才能察觉出的绝望和嫉妒。 美姝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把至交好友静岚放到自己的位置上,作为承宇的新女人,作为姝美的妈妈,怎么样?美姝知道,静岚从上大学时就一直夸承宇是个好人,静岚喜欢的男人正是承宇那个类型的。 美姝认真地把承宇和静岚联系起来,是因为孩子。她想,如果代替自己的是静岚,就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用生命换来的无比珍贵的孩子托付给她了,静岚会做得很好的,她曾经说过一定要养大一个孩子。美姝非常了解静岚冷静而有风度的性格,想到静岚可以替自己把孩子带大,她就觉得心里轻松了好多。 但是……作为女儿的母亲,静岚是最合适的,是值得自己感谢的,但一想到她会成为承宇的女人,美姝就忍不住打退堂鼓了。美姝愿意把孩子托付给静岚,但要把承宇也托付给她,让她成为承宇的女人,美姝就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郁闷,虽然自己也明白这种想法太自私太贪心,但依然无法控制从心底里突然生起的一阵冷风,于是不由自主地掉过头去了。 静岚从美姝的眼睛里读出了她的心事,看到美姝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静岚的心里苦苦的。 承宇是一个值得爱的男人,不只是静岚一个人,只要精神稍微正常一点儿,谁都会这么认为,因为他实在是一个难得的真实而纯粹的人。静岚对承宇的感觉也仅限于此,仅限于欣赏坦率诚恳的承宇散发出的香气,至于抢占朋友的位置,她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连一丁点儿的念头也没动过。 至交好友正在走向死亡,怎么可能窥视她的男人呢?这是绝不可能的,是会受到上天惩罚的恶毒心肠。静岚知道病人的心是多么脆弱,知道他们每天除了坐着就是躺着,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也理解这些情况,但对美姝居然产生了这种念头,她还是感到无比的寒心,觉得美姝简直不可理喻。 即使从一开始就没有美姝的存在,静岚也不见得会跟承宇发生什么,难道说认为一个男人不错就是想跟他结婚吗?承宇也是一样,虽然认为静岚是一个很好的前辈,但肯定没有把她当做自己爱的对象。觉得一个人不错,和跟他一起睡觉、一起生活绝对不能相提并论,两者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 美姝把头掉过去的时候,静岚露出一丝苦笑,表情复杂地摇了摇着头。 “……静岚呀!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病房的窗户外面,洁白的雪花在四处飞舞。是不是医院的病人们吃完橘子之后把橘子皮全都扔到了窗外?整个天空都是橘黄色的,镶满了橘子皮一样的点。 “汉城下过好几次雪了吧?” “是啊,但马上就化了,根本不像雪。看来这次要下场大的了!” “这里一下雪,就至少没过脚踝,有时候甚至会到膝盖那么深,你明天得早点儿出发了。” “是啊,但愿不必往车轱辘上缠链条,我一直都没离开过汉城,根本不知道怎么缠。” “这些承宇都会,别担心!” “……” 美姝回头看着静岚,灿烂地笑了。静岚伸出手,抚摸着美姝脸上深深的笑容。 她们理解了对方,理解了所有的一切。同是女人,她们的身体和心灵都是多么脆弱呀!身体折磨着心灵,心灵折磨着身体,同样都属于自己,却常常不肯协调一致,不肯服从自己的安排,这个时候,那种孤立无援的悲哀和痛苦是比什么都难以忍受的。 美姝捂住放在自己脸上的静岚的手,说:“又一年要过去了。” “是啊。” “现在我们多大了?” “三十四!” “哎呀,可怜的静岚!啧啧……” “什么呀?干嘛咂吧舌头?” “作为女人,觉得你可怜呗。” “什么?你自顾不暇呢!” “我呀,爱也爱过了,婚也结过了,孩子也怀过了,很快就要生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但你一样都没做过,一直都是替别人接生孩子。” “嗯……” “三十四!本来我应该负责拯救你这个老姑娘,义不容辞,可是……我老是这么躺着,总抽不出时间来,怎么办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真是难办呀!” “你想的还真不少啊!不过,要真心对我好的话,就别那么固执,听听我的话吧!” 美姝微微拉了一下静岚的手,静岚弯下腰,轻轻抱住了美姝,两个人互相敲打着对方的肩和背,轻声笑着,比赛谁敲得更重,结果还是静岚输了,她实在不能下狠心砰砰地使劲敲打弱不禁风的病人。 窗外很快就变成了皑皑雪国,青翠的松树叶各举着一个小小的“棉花糖棒”。美姝和静岚一起盯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看了很久。 她们像亲姐妹一样亲密无间。 第二十五节:冬天里生出来的春天 1999年3月13日 上午10点55分。曾做过各种手术被尊为该领域专家的两位大夫和静岚忙得不可开交。护士长站在拿手术刀的医生身旁,匆忙用抽吸装置吸走喷出来的血,另一名护士用脱脂棉擦掉染到切面上的鲜血。 “不行!增加一个地方输血!” 银边眼镜对护士喊道。 护士赶忙把美姝另一只胳膊上准备好了的输血针头插进去。在病人的双臂上同时输血是非常少见的。 静岚抬头看了看显示美姝心脏跳动情况的心电图,又把目光投向陷入麻醉状态中的美姝,她的嘴和鼻子上都插着输氧管。 心电图缓慢地跳动着。 “行……行吗?” “我们别无选择!” 医生和护士长用大块的纱布挡住上边的内脏,他们的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了。 “准备抽吸装置!” 护士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紧急的情况,有点儿不知所措,静岚接过抽吸器。两个人把内脏推向胸部挡住,这时,银边眼镜用手术刀切开了子宫。静岚马上把吸出羊水的抽吸器插进去,羊水和鲜血混在一处,很快被抽了出来。 静岚把抽吸器交给护士长,自己把手插进美姝的子宫里,她摸到了孩子!手腕向上一转,抓住了孩子的一只脚,另一只呢!鲜血像泉水一样从静岚的手腕附近喷涌出来。即使用抽吸器不停地抽,也马上重新积满了。美姝的心电图画面发出警告信号。另一只脚总也找不到。要是光抓住一只脚拉出来的话,孩子的腿很可能会被拉折。 拜托……拜托! 静岚再次转动手腕,这次一下子就摸到了孩子的另一只脚,她熟练地抓住了它。了解了孩子的位置之后,静岚扭动着腰和胳膊,熟练地把孩子从剖面拉了出来。专门负责处理孩子的专业护士站在她的身旁,立刻从她手里把沾满鲜血、羊水和异物的孩子接了过去。 “许大夫,快点儿!否则病人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是……” 静岚喘着粗气,以极快的速度把脐带抽了出来,胎盘也带出来了。这时,像堤坝一样堵住肠和胃的又厚又大的纱布已经被染成了红色似的毛巾,大肠的一部分已经露了出来。一个医生把大肠重新塞进去,银边眼镜则以惊人的速度缝合起切开的子宫壁来。他的身后传来拍打孩子屁股和剪断脐带的声音,接着是孩子“哇”的哭声——这是期待已久的声音,如同福音!但静岚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她全神贯注地用抽吸器吸着积血。两位大夫缝合完子宫以后开始艰难地把冒出来的大肠塞到切开面里。 “抽吸!” “抓住了!别太使劲!” 护士长和静岚抓住切口,防止内脏冒出来,两名医生分别从两头开始缝合起切口来,这也还是觉得慢,因为血不断地涌出来。 美姝的内脏器官确实一塌糊涂,到处都是火伤伤痕一样的癌症痕迹。美姝依然活着,孩子平安地生下来了,这只能说是奇迹。癌细胞可以说是非正常的血管瘤,如果哪个部位挨了一刀,就绝不可能止住血。现在三位老练的医生紧急处理还是没有把握,也正是这个原因。 可能因为切开面附近也有癌细胞,刚缝好了,线就从皮肤上脱出来,根本缝不成。两位男大夫打着结照X字样缝了很大一部分皮肤,彼此对视的眼光本身就意味着惊慌。 如果他们不是非常熟练、非常老练的专家的话,恐怕切开皮肤和子宫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美姝就已经没命了。包括静岚在内的三位医生还是把看起来几乎不可收拾了的切开面缝合了,然后为了阻止血液的继续喷出和内脏的压力,垫上大块的纱布之后用压力绷带把美姝的肚子和腰层层包裹起来。 他们挥汗如雨忘我奋斗的目的不在于挽救产妇的性命,而是要尽最大努力使产妇能看一看自己竭尽生命培育的孩子。 两名护士重新换上了输血袋,静岚把血的流入速度调到最大,使血液能够很快流入美姝体内,即使造成对心脏的负担也是没有办法的了。血液渗到压力绷带外面来,好像一滴红墨水滴到水面上一样,很快扩散开来。如果只用一个输血袋的话,损耗了这么多血,美姝肯定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去了。 正常分娩是不可能的,这一点美姝、承宇、静岚都很清楚,方法只有剖腹产一个,但是,医生们同时也很清楚,在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所有内脏器官的情况下,皮肤切开后肯定无法止血。既然血止不住,那么不管往身体里输入多少血液,都会像竹篮打水一样,通过切开面飞快渗走了。 两位大夫一边擦着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一边观察了一下美姝双臂上像大雨点一样滴下来的输血袋中的血和压力绷带上不断渗出的血,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银边眼镜看了一眼手表,对静岚说:“总算是在麻醉时间结束前做完手术了。现在得给她注射镇痛药了,患部周围和手背上的血管处也要打上几针。” “这样的话是不是有可能醒不过来吧,从失去意识的状态直接进入静止状态?” “不会的。我作为住院医师呆在美国的时候,曾经见过类似的病人,可能因为疼痛太厉害了,抵消了强烈的镇痛药,病人最终还是醒过来了!” “许大夫!我们必须这么做。如果任她自然醒来的话,她马上就会因为极度的疼痛而昏厥过去,而且在血不断渗出来的这种情况下,肯定不能坚持太长时间,很可能马上就陷入昏睡状态,然后就直接停止呼吸了。” 他们不安地瞥了一眼美姝的心电图,脱下了手术用的手套和口罩,然后转过身看了看美姝殊死搏斗养大的孩子,孩子是健康的,当然要下确切的诊断还需要观察至少几个月的时间,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是一个健康的女孩。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银边眼镜点点头,对着孩子说:“孩子呀!你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妈妈!” 两位大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手术室。心电图抖动着,美姝似乎马上就要苏醒过来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脉搏突然变快。静岚命令护士长和护士在患部周围和血管处注射吗啡和德美罗。 静岚眼里闪着泪花,把嘴凑到美姝脸颊附近。 “美姝呀!你挺过来了!加油啊!你得看看你生出来的孩子呀!拜托你打起精神来!” 护士按照静岚的指示,把承宇叫进了手术室。孩子在护士的怀里,承宇急忙靠近还没有恢复意识的美姝。 “美姝呀!美姝!前辈,怎么样了?” “……还说不准。” 静岚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接着说,“麻醉苏醒时间已经过了5分钟了,强效的镇痛药会发生什么样的作用,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美姝呀!美姝呀!睁开眼睛吧!姝美,你总得看看姝美吧!嗯?睁开眼睛吧!快点儿!” 这段时间,两名护士又换了两个输血袋放上去。静岚走到承宇的对面,用手抚摸着美姝的手和胳膊。 “快点,醒过来吧!美姝呀……美姝呀!现在不醒过来的话,你就看不到孩子了,也看不到承宇了,也看不到我了。你绝不能这么无情地离开!我们……我们也要跟你道别呀!因为我们爱你就像你爱我们一样深啊!我们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决不能!我们把妻子和至交送到一个再也无法见面的地方去,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机会说,我们的心情该如何是好呀!且不说我,爱你的、非常非常爱你的承宇肯定是无法忍受的。哪怕就是为了承宇,你也要睁开眼睛啊!美姝呀……美姝呀……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慢慢地……非常缓慢地,美姝睁开了眼睛。一开始只是她的眼皮闪了几下,然后似乎一直使劲努力固定没有焦点的眼球。 “美姝呀!美姝呀!是我!看到了吗?” 美姝似乎没有看到承宇,她的眼珠一滑,又失去了焦点。 “美姝呀!你不能这样!看看孩子呀!妈妈怎么能不看看孩子呢!你不是也特别想知道,我们姝美到底有多么漂亮吗?” 承宇匆忙走过去抱孩子,但护士看到精神激动的承宇走过来,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护住孩子,抬头看着静岚,似乎等待她的指示。 “金护士!让他抱吧!” 承宇抱着紧紧裹在襁褓里的孩子,飞快地走回美姝身边,把孩子递到美姝跟前。 “美姝呀!美姝!看哪!看哪!这是你的孩子呀!你的孩子就在眼前,快打起精神来吧!” 就在这个瞬间,好像盖着一层雾一样的美姝的眼睛开始有了焦点,美姝看到了孩子!因为嘴和鼻子里都插着输氧管,没法说话,但她惨白惨白的嘴唇分明露出了笑容,嘴角向上牵了牵。美姝正站在生与死的边缘,连动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有像火花一样强烈的意识还存在,所以才能看着孩子露出隐约的微笑。 “好啊好啊!看到了,看到我们姝美了!现在,现在只要你的身体好起来,我们就抱着我们的姝美出院回家!对不对?美姝呀!” 美姝似乎听懂了承宇的话,又一次露出微笑,甚至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雾蒙蒙的,一串泪珠顺着面颊流下来。 承宇……姝美真漂亮!像你,额头和敏感的嘴唇都像你,只有鼻子像我。长大以后肯定很漂亮……但那又怎么样?我恐怕不能回家了,对不起,承宇……你一直爱着我这个年长又难看的女人,跟我一起生活,真的很感谢你!你给我的爱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我一直在想怎么还你这份债,但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不讨厌我吧?……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吧?你不知道吧,我害怕你会追随我共赴黄泉,所以生下了姝美。姝美……是我给你的爱情的礼物。姝美的头发可能不会散发出菊花香味,但或许会散发出茉莉花香或小苍兰的香味。……我本想在给姝美梳头的时候确认一下那种香味的……我先去你所说的我们在天上的家——猎户星座等你。在那里我会煮好你喜欢的大酱汤,做好我们姝美一定会喜欢的鸡蛋卷等你们来……别忘了,一定要来呀!我真想让你和姝美看到我们在星星上的家是多么漂亮…… 你……就在眼前但依然思念不减的承宇……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你的眼睛和嘴,嘴唇和声音,还有你的味道,还有跟你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我都不会忘记的,我把它们都深藏在我的灵魂中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因为没有我而哭泣……现在,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我们的姝美……带来了春天。 据说在死亡临近的时刻能够看到生命的全部过程。在美姝几次眨眼和隐约的微笑中,过去的一幕一幕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掠过:第一次见到承宇时他坐在地铁里埋头读书的情景,为了找到拍电影所需的物品而四处奔走的样子,在加拿大电影节上流畅地翻译的场景,还有某一天突然冒出来可笑地刮彩票的情景…… 静岚捂着嘴站了一会儿,发现美姝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小心地站到了承宇的身后。 “美姝呀……你看到我了吗?” 美姝的眼睛睁大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嗯……是……是静岚呀!我最好的朋友……我爱你像爱承宇那么多……静岚呀……别哭了!我不是已经实现了我的愿望吗?在我的身体里,在就要慢慢死去的我的身体里,之所以能养育出星星一样美丽可爱的姝美,都是静岚你的功劳呀!你费了很大劲,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拉我去检查的话,我就不可能事先做好准备了,我就不能摆脱死亡的恐惧了,而且也不能像现在这么快乐地离开了……静岚呀,我把什么都托给你了,我们姝美……像孩子一样的承宇……你要好好照顾他们。男人需要女人,孩子也需要妈妈……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希望你能成为姝美的妈妈和承宇的妻子。我的这种心情你是了解的吧!哪怕只是通过眼神……姝美和承宇在天上的家我会替他们守护好……你负责为他们营造一个世上的家吧……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宁地闭上眼睛离开。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美姝好像举起天之一角似的扬起下巴,向着孩子,眼泪在脸上泛滥的承宇把姝美紧贴到美姝的脸上。承宇和静岚不停地叫着什么,但美姝的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美姝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见孩子,甜美地睡着的孩子。承宇看懂了美姝的心,他把孩子的脸贴到美姝的嘴唇上。 烧得发黑且开裂了的美姝的嘴唇贴上了花瓣一样柔滑的姝美的脸蛋,美姝笑了,一行欢喜的泪水像流星一样划过脸颊。她凝视着姝美的双眼,这是最后时刻了,美姝看到了天上的无数星星,其中也包括蓝色天空上四颗星星组成的墙壁和三颗家人星星住在里面的猎户星座。美姝的心情不是独自离开地球的宇宙迷途儿的孤独心情,姝美!因为把女儿留在了地球上,她的心情是愿望已经实现了的满足的心情。 美姝的眼中又一次闪现出了蓝色的火焰,随即开始了没有尽头的睡眠。 所有的东西一下子都褪成了白色。 第二十六节:微笑 1999年5月3日 承宇在祥云小学的操场上,穿着天蓝色的传统服装,独自静静地坐在美姝曾经非常喜欢的那个秋千上。5月的天空蓝得耀眼,飘浮的朵朵白云,像孩子们在幼儿园里画的那种团团棉絮似的。 承宇用草灰给美姝画的世界地图,已经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树木炫耀着它们的新绿,依然站在荷塘前的那棵银杏树先前光秃秃的枝头已经缀上了片片嫩叶,那是承宇和美姝曾经共舞过的地方。二十多米之外,静岚抱着睡醒了的姝美。 承宇再次来到祥云小学是因为周哲前辈的电话。 “你们落了很多东西在这里,不需要取走吗?就放在这儿也可以。对了,素烧窑炉里的东西是谁做的?是美姝吧?泥娃娃和三个咖啡杯都烧得很好,什么时候你们两个人一起来吧。对了,美姝生得顺利吧?是男是女?” 周哲前辈的声音很爽朗。两位前辈和两个孩子2月末从日本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美姝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因为承宇还没有告诉他们,既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承宇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们美姝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他会很快去拿东西的,就把电话挂了。 这天早上,承宇打算带孩子去江原道,准备好了消毒奶瓶、奶粉、保温水瓶、孩子衣服和尿布等,正要放到包里时,接到了静岚的电话。 静岚说她今天不上班,想来看看孩子,问他要不要带孩子出去散散步。承宇说他要去祥云小学拿点儿东西,静岚就问自己可不可以一起去,于是跟来了。 其实承宇更愿意独自一个人来,因为这里曾是自己陪着美姝跟病魔殊死搏斗过的地方,曾是真正美好的两个人的世界,但想到静岚也因失去了至交,正在度过最艰难的时期,承宇便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了,毕竟静岚也有分享美姝心灵世界的权利。 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听说美姝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无言以对,他们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安慰承宇,事实上他们自己心里也好像塌了半边天。 京姬前辈把装在纸盒子里素烧过的泥娃娃和咖啡杯交给承宇,全都完好无损,呈粉红色。 三个泥娃娃,是把泥包在汽水瓶、牛奶瓶、饮料瓶上面,塑好形状后把瓶子抽出来晾干的,所以比刚做出来的时候缩小了一点儿,在火里烧过之后长度又缩短了好多,宽度也变窄了,但从个子和形态来看,很明显是男人、女人和小孩。 承宇拿起那个应该是美姝的女人娃娃,贴到嘴边亲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地拿起盒子里带着手柄的杯子端详着,美姝在每个杯子底上用钉子一类的东西刻下了名字:承宇、姝美,然后是——杯子上赫然写着“静岚”! 承宇和静岚都大吃一惊,他们都以为写的肯定是美姝的名字。 “这孩子!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呢?” 静岚的心一下子沉下去,表情很尴尬。 承宇则心情复杂地笑了笑:把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离去的时候,美姝曾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思想斗争啊!认为男人没有女人就无法生活,这真是妇人之见。写着“静岚”的字迹,就像是美姝心灵的伤痕,她以为没有女人,承宇和女儿姝美的生活就会艰难和不幸……想到这里,承宇心里痛得麻酥酥的。 蔚蓝的天空好像蕴含着无尽的痛苦,巨大的痛苦大概就是那种清雅的蓝色吧,天之所以那么蓝,就是因为离开世间的爱人去到天空的人太多了的缘故吧。承宇突然想起美姝在现代医院说的话。 又一次度过危机的第二天晚上,美姝表情相当严肃地把承宇叫过来,让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到时候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也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什么?” “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必须勇于接受现状和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我们两个人讨论一下吧。” “讨论什么呀?以后再说吧,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但等你恢复健康以后再说也不迟。” “别这样!” 承宇刚想站起来,就被美姝的尖叫声给止住了。美姝自己也是考虑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跟承宇谈这个问题的,可是承宇一个劲儿回避,她真的生气了。 到底要谈谈什么呢?你不要这样,我也正因为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神经绷得紧紧的,几乎受不了了! 美姝的脸色异常严肃。 “我也不愿意这样,你明明知道的。” “是啊……好吧,你想说的是什么?” “承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 “谁给你做饭,谁为你洗衣服呢?” “现在情况都这样了,你还顾得上想这些吗!你想听我的回答吗?那就告诉你吧,电饭锅先生和洗衣机小姐!你不也知道我饭做得好、汤煮得好、衣服也洗得好吗?” “孩子怎么办呢?” “……孩子?” “承宇你一点儿经验也没有啊!” “还有人先有经验后养孩子的吗?肯定会有办法的啦。你是病人,别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多费精力啊!你真正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好吧,承宇,你觉得静岚怎么样?” “你……你……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现在真的生气了!” “我不怕你!承宇你不也觉得静岚好吗?静岚也觉得承宇你是个好人。” “你真疯了!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么折磨人呢?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我搞得这么惨呢?” 承宇理解美姝的心情,但自己把美姝当成人生的中心,而她却这么不了解自己,承宇感到心里一凉,怒不可遏。 一旦跨过死亡的门槛,难道人就会变得这么不近情理,甚至有些狠毒吗?美姝看着痛苦得双手抱住头的承宇,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继续说: “我也知道我说话的这种方式不太明智,但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揣摩承宇你的心思了。我看,承宇你和静岚很合适,没有人比你们两个人更合适的了。” 承宇很不理解美姝的想法,他的火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儿,从打认识美姝以后,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讨厌她、恨她。 “你到底为了什么呀?那是活着的人的事儿,你没有权利说这说那,要是真想决定点儿什么,你就赶快好起来!” “我有这个权利!” “为什么?” “因为孩子!因为姝美!” “姝美我会好好养大的,难道你不放心吗?” “是啊,我真不希望姝美过得太寒酸,我希望她能梳着小辫,系着漂亮的蝴蝶结,穿着镶粉红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 “美姝呀!我来做,我能做到,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和孩子的。别说了!我……会好好照顾姝美的,让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你……真的不了解我才这么刺激我的吗?” 美姝泪流满面。 “我……爱孩子比爱你还要多,一想到姝美,我每一天都像是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打了几十个来回,太痛苦了!比起身体上的痛来,我的心痛得厉害好几倍!” 承宇一下子紧紧抱住美姝。 “好了好了,我不会让你心痛的,我……说话算话,这你也知道吧?你给了姝美生命,我会尽我所能好好照顾姝美,让她比谁都漂亮,比谁都善良,比谁都快乐!” “啊……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承宇,答应我,你要是再结婚的话,万一结婚的话,一定要向静岚求婚啊!嗯?” “……” “嗯?一定!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你。” “谢谢!我……真的很自私吧?想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却逼着你忍受!” 沉浸在回忆中,承宇的眼神茫然而凄凉。但这是不可能的要求,一个男人生到这个世界上,疯狂地爱上一个女人,只要一次就足够了。 先离开的女人住在天上,男人住在地上,他时常抬头望着天空,突然觉得孤单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跟美姝说说话,或仰起头跟她接个吻。而且,不是还有她用生命换来的姝美吗? 一个人的生命能有多长?好好抚养姝美,数十年一晃就过去了,那时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朝着美姝所在的天空飞去了,向着猎户星座。 静岚也很了解承宇的心思,在向阳的地方埋葬了美姝回来之后,静岚对承宇说过: “承宇!以后姝美需要妈妈的时候,我随叫随到,比如上幼儿园的日子、小学入学的日子、生日等等……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美姝是我的朋友,她的离去留下妻子和妈妈两个空位子,但我知道,我能做的只是姝美的妈妈。乍一看,承宇的女人的位置也是空着的,但实际上,除非天塌下来,承宇你身边那个位子永远是美姝的,美姝现在也该明白这个事实了!” 静岚抱着姝美,哄她睡觉,姝美嘻笑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姝美又健康又漂亮,她不会不幸或伤心的,爸爸替她守着地上,妈妈替她守着天上,姝美既有天又有地护着了。 承宇朝着去年深秋季节跟美姝一起在下面跳过舞的那棵高大的银杏树走过去。这时,他再次意识到树只有一棵的事实,在附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另一棵银杏树,这么说,那棵银杏树的配偶也去了天国吗?但这棵树依然坚实地扎根在地上,长到这么大。或许是因为自身的处境,承宇凭直觉认定那棵银杏树是雄性的。 承宇绕着粗大银杏树转着圈,突然背对着荷塘停了下来,真令人吃惊,在这个方向,银杏树的树干上深深刻着一些图画和字迹: 猎户星座模样的四方形内刻着三个名字——承宇、姝美、美姝,排成一排……这是她什么时候刻的呢?我们几乎一刻都没有分开过呀!肯定花了不少功夫!承宇满眼惊讶地注视着,深情地用手小心抚摸着“美姝”的名字,泪水凝聚到他的眼眶里。 蓝蓝的天空中突然吹来一阵风,银杏树叶子随风哗啦啦地响,承宇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起来,随风飘来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清凉的,甜甜的,的确是菊花香! 承宇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想起做陶的时候美姝说过的话…… 他心里念着美姝,朝着高大的银杏树,朝着四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这……这……真的是菊花的香味!清清楚楚的!随风而来的分明就是美姝的头发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菊花香。 可以感觉到的令人悲从心起的爱情的香味。 抬头看着好像数万只小手在招手的银杏树,承宇闭上双眼,嘴角含着微笑,向着在风中舞动的树枝伸出了颤抖的手。 美姝呀……你……是你吧?你坐在那上面吗?在飞往天空之前,你通过这无数的银杏叶,在跟我说……再见吗?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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