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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本章字数:13716) |
谢书琛在徐杰与韦子义的陪同下,跟各高级职员逐一握手。当然,左思程也跟在后头。 谢书琛走到赛明军跟前,先听韦子义介绍:“赛明军小姐是集团的营业部高级经理,总管建煌集团辖下各百货店的营运,赛小姐在集团服务了近五年,由主任晋升,工作效率极高,很受我们器重。” 谢书琛的面相很祥和,—派长者的风范,他笑盈盈地说: “五年不算是一个很长的日子,能有这样的晋升证明赛小姐非同凡响。” 赛明军出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一个笑容,说:“那是我的幸运。” “果真如此,我们有信心你会一直幸运下去。” “谢谢!” 谢书琛之后,轮到了左思程,他如常的跟赛明军握手,依然是那句他已说了好多好多遍的话: “以后多多合作。” 左思程看赛明军的眼神,有一点点的特别,那百感交集式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不能再有机会将之捕捉、分析、研究。 赛明军相信她的面部表情一定极之难看。硬将紧张的肌肉拉动,去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出来,是狼狈的。 她的手在跟左思程一握时,像有电殛,直通心房,将之刹那间冷凝。这种肌肤之亲,现今已如许陌生。 曾几何时,有一夜,在左思程送赛明军回家的路上,他轻轻的拖起了她的手。 第一次,两个身体有了接触。 那种接触是温和的、体贴的、情意既深且远的,教人不能或忘的。 他们那晚从街头走至街尾,本已返抵家门,左思程仍没有把赛明军的手放下来。他温柔地问:“我们再走一遍好不好?” 还不待明军答复,左思程已拖着她,再向回头路走。 如此这般的,来来回回三次,明军才怯怯地说: “这样子走下去,要走到几时了?” 赛明军抬头看了左思程一眼,他的表情似乎在答: “走到地老天荒,死而后已!” 明月当空,为媒为证,就在那一刻,她誓无返顾地爱上他了。这才不过是六、七年前的情景与心态。 左思程没有跟赛明军攀谈,握了手,信步就移到另外一个高级职员跟前去。 赛明军突然的有一种浓重的自悲涌上心头。 现实横亘眼前,从今以后,左思程高高在上,主仆分明,尊卑有别。这种新关系的呈现,切实而不留情地蹂躏了赛明军的自尊心。 更何况,建煌集团现今的控股权是握在谢氏家族手上,益发确立了赛明军与谢家小姐地位的悬殊,身分的迥异。可惜的是,谁个飞在蓝天白云之上?谁个只是艰辛地匍匐于地底?是太不容商榷了。 这是目前的形势状况。 严重的问题,还在于日后如何自处? 赛明军一念及此,连连冷颤。 像过了一个世纪,会议室的门才打开,同事们鱼贯而出,各自回岗位上工作。 赛明军跟秘书说: “我去巡店,今天不回来。” 秘书拿起了记事簿,问: “巡哪些店呢?” 这是赛明军的习惯,凡出巡视在外,一定让秘书知道自己究竟到哪几间店铺去,以便联络。 但,今天例外,明军答:“我还未决定,若有要紧事,你写便条传真到我家来吧!” 现代人的工作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地点是不作规限。科学越进步,越能辅助,或甚而可以说越是迫压著人们做多一些事。 自从赛明军家里添置了一部传真机,她晚上居家办公的机会无形中就更多了。 明军有时伏案工作至深夜,她会得苦笑一下,想,万万不能添置手提电话;否则,更是没有宁日,几十间店铺的经理,每人每日找她一次,怕紧张忙碌得会令她暴毙。 赛明军竟把思路转到这个悲凉而无奈的层面去,是太危险了。 她赶快回过神来,再跟秘书说: “小图,明天再见,今天下午若有什么会议,都设法推掉吧!” 小图会意,点点头。 小图想,她的这个女波士就算要为私事要躲懒一天两天,也是天公地道。赛明军月中年中的超时工作,真是不可胜数。 小图曾取笑赛明军: “赛小姐,如果建煌能向你提供保姆服务,其实更着数。因为小晖晖若有人照料,你更义无返顾地卖身给这机构了。” 这些年来赛明军之所以如此卖力,原因其实悲凉至极。无非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口粮,需要争取,以生活下去。必须完成一份未完成的责任,只为自己一时妄撞,把无辜的生命带进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来。 当赛明军离开建煌集团写字楼后,她在中区最繁盛的地王区内,漫无目的地踱步。 越想,嘴角越自然而然地翘起来,苦笑。 心头一个大问题萦绕不去。 从今之后,怕是连这份经年辛苦经营的精神与肉体口粮,都要牺牲掉了。 怎么可能跟左思程共处一间机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连往这个方向往下想,腿都要发软,像在下一分钟就要崩溃,整个人瘫痪在地上似。 中环,是永恒的热闹。 在置地与环球大厦的那一带地段,熙来攘往,人们不至擦身而过,可是谁也没看清楚谁的面目。这象征着没有人认真关心旁的人与旁的事,只一股脑儿向着自己的目标进发。如果眼前有什么障碍,就闪避,或推倒对方,务求通行无阻。 赛明军想,自己是没有能力、没有地位、没有把握将对方推倒的了。 现今的问题是,如果左思程是自己心目中的生活故障,对方会不会倒转头来,认为她才是非拔除不可的眼中之钉。 如是,谁更有资格从心所欲,是太不言而喻了。 赛明军禁不住寒颤。 不期然地,在通衢大道上,以双手环抱自己。 是敬酒不饮,饮罚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是自己过分杯弓蛇影,对方根本已把过去的一切不看成一件事,故然,不会予以处理。只要自己克服那颗不安的私心,肯把过去的一笔忘掉,就依然可以保有现今手上的安稳生活了? 赛明军无聊地徘徊在中区,几度经过建煌集团辖下的百货商场,她都没有走进去。根本上是心不在焉。 在街口的报摊处,赛明军不期然地买了一份西报,紧紧地握在手上。 又唤起了一段应属不堪回首的回忆。 左思程离弃她之后,赛明军迹近于无家可归。那种彷徨比如今更甚百倍。 赛明军的父母数年前移民到加拿大去,在酒楼当洗盘碗的工作,把明军供书教学。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商科毕业之后,才回香港找事做,谋发展。 当时寄居在姨母家,随随便便一份行政练习生的工作是不难找得到的,才上工不到半年,就在一个业务场合内,认识了左思程。 良宵花弄月的情与景,吸引力之大,莫可明言。 家里头的抗议之声,比起枕畔那喁喁细语,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赛明军决定搬家,租住一位中小学同学徐玉圆家居旧唐楼的一间尾房,名不正言不顺地跟左思程过了一段她自以为是浪漫得无以复加的双宿双栖日子。 好景是永远不常的。 当左思程向哭得死去活来的赛明军说: “我从此以后,再不来了。” 赛明军拼命摇着头,她以为对方只是一时之气。 不会的,左思程在冷静一个时期之后,他会回来。 最低限度,为她肚里的孩子。 当然是赛明军估计错误,就是因为她肚里有了孩子之故,左思程更义无返顾地离弃她了。 这个男人言出必行,再没有摸上明军住处。 明军的电话接到左思程的写字楼与家里去,都不得要领。 那一夜,她曾不畏羞惭的直叩了左思程的家门,那让她进屋子里去坐的女人,自称是左思程之母。 赛明军怯怯地,只敢坐一半椅子,说: “左伯母,对不起,骚扰了你。” “要是只此一次的话,不要紧,赛小姐,你有话尽量说。” 一接触,就词锋凌厉,完全不是善类。 赛明军愣在那里,却不知如何继续接腔。良久才晓得讷讷地说: “我希望跟思程见一面。” 左伯母清一清喉咙,说: “思程并不在此。” 然后她再解释: “我的意思是他不在本城。” “嗯。”赛明军轻喊,稍稍移动身子,以掩饰着她的不安。 一时间,她不知是否应该相信对方的这个报导,只好再问: “思程他到哪儿去了?” “因公到日本去了一趟,他早已离开旧公司,到新公司上任,这是你知道的吧?”左母说。 “他没有向我提。” “新的差事相当有前途,是一家财雄势大的跨国地产公司,要栽培他,让他接管整个东南亚的各个发展及合作计划。听他说,一年之后,有机会进驻董事局。” 赛明军微垂着头,对左思程能有光明前途,她仍付予极度的关注。心里竟还掠过一阵子的安慰。 “所以,赛小姐,”左母说:“希望你千万要成全思程才好。” “我?”明军吓一惊:“怎么会是我?” “你若真的为他好,请远离他。试想想如果有个女人,终日哭哭啼啼,阴魂不息地在他的办事处附近出现,人家会怎样想?对他的名誉又有什么影响?” 左母看着赛明军稍稍动了容,乘机再进迫一步: “你们后生一代,口口声声的山盟海誓,可是,一到有切身利害关系,就露出本来面目。怎么可以宁可死缠烂打的来个一拍两散,也不肯放对方一马呢?这叫做爱情吗?真令人大惑不解!” “伯母,我是爱思程的。”赛明军急着分辩,当下眼眶赤红。 她觉得天下间最委屈的事莫如是有人以为她不爱思程,爱他不够,甚至是虚情假义,企图陷害左思程。 怎么会有人这样想? “你恕怪我。这把年纪的人,不懂得你们后生的所谓爱情是什么一回事了?赛小姐,我以为感情是双程路才行得通。硬压迫一个对你已没有了感情的人承认你单方面的奉献,这无疑是强人所难而已,因此而导致他个人事业与婚姻的损失,更是无辜。” “伯母,不是的,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副模样!” 赛明军拼命摆手,渴望解释什么,可是舌头像打了结,转动不来。 “赛小姐,你大人大量,就请行行好,放过我们思程吧!” 很明显地,左母在软硬兼施。 现今赛明军每一回想起往事,她就苦笑,那些粤语长片的老土情节,竟屡屡活灵活现在她跟前,是荒谬绝伦;可是,确有其事。 “赛小姐,实不相瞒,年青人有本事,也要有机缘,才可以大展鸿图。否则,才干只会被埋没。目前思程遇上了一个大好机会,是缘也分也,他发觉跟这位姓谢的小姐,情投意合,偏巧谢家是做大企业的,正好让思程发挥抱负,一展所长。如果因为你个人的感情问题,而破坏了思程的婚姻与事业,固然令人难堪,就算你强行得直,不见得思程的人与心就全归到你的一边来。何必坚持要一拍两散?” 左母捶一捶胸,说: “不怕赛小姐见笑了,我也是个弃妇,当年思程的父亲不要我母子二人时,我也是哭哭闹闹。要生要死就可以唤回男人的心意,缚得住他的心吗?还不是我独个儿撑到今天。我是以过来人身分向你们这些后生进一言的。” 赛明军是一手扶墙,一手扶梯的走下左家住宅所在的那栋楼宇的。 一步一步走落阶梯时,她有一个期望。 这个期望由轻微、迷糊,而至严重、清晰,甚至发展变成强烈、浓郁。 她以前是行差踏错了一步,如果现今再差错一步,就会直滚落楼梯去,腹中块肉一定不保,就连自己都可能从此了断。 那有多好! 那有多好! 那有多好! 因为什么都在一分钟内就解决掉了。 这个意念,一直骚扰著明军,直至她忍无可忍,伸手抱著自己的头,颓然地坐到楼梯口上,放声啕哭,汹涌的泪水奔流出来,才悄悄把那个消极而恐怖的意念洗刷净尽。 余下来的是一个要吃饭、要住宿、要生活下去的现实问题。 人介乎生与死之间,一旦决定选择前者,就有甚多的棘手事情都需要即时处理。 首先横摆在赛明军眼前的是,要独自肩承起生活上的一切开支用度。 当明军自姨母家搬到外头去住时,左思程是每月都给她贴补家用的。 当时,赛明军在恒发洋行内当一名行政见习生,月薪只不过四千元,虽然老同学徐玉圆的母亲,并非尖刻的人,她们家的尾房是以一个相当廉价的租钱让赛明军租用的。但,那到底是日中的必然用度,再加衣食行三件大事,也真真正正要量入为出。 如今,少了左思程的支持,更是捉襟见肘。一想到大半年之后,多出一个小人儿来,实行黄口索食,等待提携,就更百上加斤了。世界上少有好事一齐来,只有祸不单行。 明军在上班时,开始慢慢觉著人事的压力。 恒发行是间相当具规模的出入口公司,然而做的是内陆与本城交替转运至欧美的生意,上至老板,下至一班旧臣子,都是思想、行为、装扮、作风,着着保守的一派人。 的确没有人明日张胆地给予赛明军什么批评;然,他的上司与同事们每日投射在她身上的眼光,是陌生、怪异、蔑笑、不置可否的。除了非迫不得已要交代的公事,就差不多跟赛明军断绝来往。 好像有一次,分明是全个出口部的同事开联席会议,在派发了议程之后,部门主管的秘书张芷玲走到赛明军的身边,冷冷地说: “老总嘱咐,如果你没有什么特别事打算在会议中提出来讨论的话,下午的联席会议,你不必参加了,否则部门连一个接听电话的人都没有,反而不便。” 赛明军不好意思地问: “你呢?接听电话不是秘书的责任吗?” 这刻她心里的感受是难堪而复杂的,还幸能极力克制下来,不动声色;反而是对方不肯放过她,临到掉头走离赛明军座位时,那秘书小姐还回望明军一眼,以一种稀奇古怪的神情与语调说: “老总怕是关心你,让你多点休息!” 这么一句满刺的说话,要赛明军硬生生吞下肚子里,肠脏都全被戳得血肉模糊。 为了生活,赛明军只好忍住。 可惜的是,世界是欺善怕恶的世界。 人类有种闲来无事可为,有人带了头,就凑个高兴,齐齐打落水狗的坏习惯。 那一天,合该有事。赛明军分明已经把美国客户传来的电讯放进档案内,盖了机密及急件字样,交给张芷玲,请她尽快转呈出口部的总主管杨奇新。 文件是美国一家订户写来的,说收到的包装样本并不适合,在分色的功夫上差了一点点,非要立即校正不可,否则赶不及圣诞的购物档期。 结果,直至傍晚时分,杨奇新才看到电讯,勃然大怒,寻着了赛明军问: “你这是负责不负责呢?这么紧要的文件,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送进我办公室来?” “老总,我已关照了张小姐。且平日所有急件都只盖上印,交给秘书处理。” 那站在一旁的张芷玲立即分辩: “我们部门的同事如果是给老总送来急件的话,一定会跟我说一声,以便即席处理,或者你以为给我说了吧。可是,我的而且确没有听过。”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加油。 杨奇新大发脾气: “谁在部门做上一个月,都知道我的秘书只是每天上午及下午分两次把文件送到我办公室里来,有要紧事,一定晓得额外照会一声。”杨奇新扬一扬手中的电讯:“人家投诉包装的色泽不对,我们还不速速处理,整批货退回来,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这么一个大户,我们年中有过千万银码的生意在他们手上,有何失闪,怎么算了?” 赛明军一直没有分辩。 她正低头细想,自己分明是把档案交给张芷玲时,已经重重交代过,是非要立即处理不可的急件。现今当事人矢口否认其事。是冤枉?还是自己这阵子神智迷糊至真的影响到工作上来了? 明军正苦苦思索,杨奇新仍旧继续破口大骂:“当今之世真难说,年青人只顾自己失意失恋,就不理失职失仪,认真失礼!” 赛明军自觉是在忍无可忍之下辞职的。她当时并没有再顾虑后果,只觉得大庭广众,上司的谩骂与责难,难受得叫她实在下不了台,似乎非迫着她说上那一句“我辞职不干了”,才能拾回半分颜面似。 走出恒发行,回到那小小的睡房去时,赛明军才刹地醒悟到,日后如何维生的问题?她急得伏在床上整整哭了一夜。 失业后的彷徨,非赛明军原先所能想象得到。 她只够资格好好痛哭一晚,再呆在房间内虚耗一整天的光阴,肆意地以回忆过往的一切甜蜜与悲哀去作精神食粮。这以后,她体能就开始不支,觉着肚饿,觉着口干,立即意识到就算要折磨自己,也不应该,肚子里有无辜的生命。 这个觉醒促使她头脑由混淆而趋清醒。 赛明军支撑着疲累得似已分裂的身体,走到街上去。 阳光,一如她的年华,正盛。 怎么能如此轻易舍弃?赛明军咬咬牙,决定挨下去。 挨下去的第一步是勉力加餐饭,她跑进一间面店里吃了两碗粥。 跟着到银行去查看存款,红色的储蓄簿内显示最新的数字是六千多元。 这意味着仅仅可以维持她两个月左右的生活用度。必须在床头金尽之前,找到事做,维持开支。 于是再下一步是在报摊上买齐了报纸,抱回家去,把那雇人栏都念得滚瓜烂熟,然后写、写、写,写下不知多少封求职信。 赛明军在把信件拿去邮局寄出之前,再重新检视一次,发觉地址差不多全部都在中区。心想,生活是非要省不可了,反正有的是时间,就逐家逐户把信送去,不用支出那笔邮费了。 走多一天路,省下的邮费,足够该日的口粮。 晚上,回家去前随便买了一个饭盒,赛明军一边坐在床沿吃,一边对自己肚子内的孩子说话: “对不起,妈妈并不想亏待你,只要环境好起来,一定会令你吃得饱,穿得暖,住得舒适。一定会,孩子,且放心,一定会!” 可是,环境是每况愈下。 工作完全没有找着。有一两家公司面试得不错,可是最后决定录用的还是别人。理由差不多不用解释,赛明军心知肚明。 在填报资料的表格上,婚姻状况是未婚,但实情已快为人母。决不是人家作风是否保守的问题,而是感情与身世有缺憾的职员,谁知道会不会影响情绪,以致工作成绩不如理想呢?雇主有必要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冒这个险吗? 纵使这层顾虑多余,可是雇用一个大肚子的女职员,才上班那三五个月,就得循劳工法例放她两个月的大假,这条数又怎么计呢? 那阵子,赛明军每天穿梭于中环的各间大中小型机构内求职,凡整整个多月,都没有好消息。 她气馁得每早醒来,心上都翳痛至不想再爬起来生活。 若不是婴儿在母体内久不久的蠕动,提醒了她仍有责任在身,赛明军知道自己会得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动不吃不眠,一直至死,那就一干二净了。 左思程在知道她怀孕时,曾建议把胎打掉。当时赛明军以双手环抱自己,死也不肯。左思程冷冷地说: “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周全,还要延累下一代,更会拖垮自己,你一点都不理智!” 或者,左思程责骂得对,赛明军知并不理智,才会弄至如今山穷水尽的日子。又到了要交租的时间,银行户口所余无几,把这几百元双手奉送徐伯母之后,还剩下的钱不足以维持一个月的口粮。 明军吓得发抖。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加拿大的父母求救。 然,怎么向老人家解释、交代?这个难题比捱穷抵饿还要艰难两倍。 父母是以为她已能独立谋生的,况且为了与左思程双宿双栖,已经跟姨母关系弄得极不愉快!她挽了行李走出姨母家时,对方说: “不是我诅咒你,你必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一天,那一天来到时,你别跑回来向我哭诉,求我照顾。我已向你父母交代清楚了。” 姨母的大门关在赛明军背后之当时,她还有一种为爱情而牺牲,为理想而冤屈的光荣快慰感。 明军每次回想,都苦笑。她是多么的天真!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潦倒到求助无门,孤立贫苦到这种左右都翻不了身,前后均无去路的困境? 赛明军走到房子前座的客厅去,寻不到徐伯母,却碰巧见到徐玉圆。 玉圆是名如其人,长得珠圆玉润,圆口圆面,分明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一副忠厚的长相。 “明军,怎么?找到工作没有?” 明军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元来,塞给老同学。“请代我给伯母,是这个月的租金。” 玉圆接过了那张五百元的钞票,抬眼望望赛明军,从鼻孔处呼出一口气,拿起明军的手,将钞票放回她手里去。 “为什么?”明军问。 “因为你已经交了租。” “什么?” “你已经交了一年租金给母亲了,因为你一次过付租金的关系,她答应打个九折。明军,对不起,我未征求你同意,就答应下来了。原本可以再跟她磨下去,拿到个八折也未可料。但,我懒得争辩了,自己省一点,让她老人家宽松一些,多买几个,多煲靓汤给我,不也是一样受惠。” 赛明军双眼发烫,眼泪忍不住,直涌出来。 “快别这样!”玉圆伸手摸摸明军的肚子: “我这个世侄或世侄女,要在无忧无虑的气氛下成长,胎教是很重要的,现世纪不流行忧郁性格,你要记住。” 赛明军啜泣着,一边点头,一边说: “我正在想,真个走投无路就只有回姨母处求助去。” “别傻,凡事要到自己开口求,成效会有多大呢?” 赛明军的眼泪忽然止住了,她睁开了眼睛看这位中学的老同学。 徐玉圆在班上从来都不是出色的一个,只为她人品驯善,也跟明军有缘,故而明军在初中三那年头随父母移民加拿大后,还一直跟徐玉圆有书信来往。感情非但没有生疏,反而越加密切。说到底,明军在温哥华上学时,并没有太多同声同气的中国女同学。 明军念书棒,直考上哥伦比亚大学的那年头,徐玉圆就已经踏出社会做事。 在给赛明军的信内,徐玉圆写: “条条大路通罗马,何况,我心目中的罗马,条件也并不高。所以,开始在这家小小的服装店内当售货员,我也没有视之为委屈。我们的老板叫群姐,她是个独立谋生的女性,很有上进心,跟在她后头干活,就算发不了大达,也算精神奕奕。” 如此出身与际遇平凡的一个女孩,可以说出做出这么能表达智慧与侠义的事情来,怎么不让明军骇异? 是的,摔在地上的人,有目共睹,谁愿意出半分力帮个忙,老早会自动伸出手来,让对方借力站起来。打算横行直过,眼角儿都不会瞟一下以示关怀的人,就真的无谓巴巴的伸长脖子盼望他援助了,免开尊口才是上算。 赛明军感动至深,反而讷讷地说不出心里想说的话来。 而是玉圆轻轻叹一口气,拉着明军的手,让她先坐好在凉台上的一张旧藤椅上,然后说: “马死落地行。这是我的意思,老早就打算跟你说,又怕更伤你的自尊心。” 唉!明军想,要说到自尊心的受创,还有什么事情是比得上遭左思程遗弃的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对方只轻而易举地说:“我不要你了!”“能再爱你!”“我要结婚去!”“请以后不要找我!”就这样赛明军的自尊心恍如在高耸入云的大厦顶楼,直摔至地下平台,碎得不能拼凑成全尸。 赛明军回了一口气,紧紧地握着玉圆的手,道: “时至今天,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顾忌?否则,我也真不敢接受你的种种馈赠。” 这句话显然是见效了,玉圆伸手挪了一张小矮凳子,就坐下来,摆了一个要跟赛明军好好一谈的款头。 “明军,你的心在淌血,无法抑止,这我是明白的,但,你的口袋也一样淌血,快要干涸而死,就必须立即想办法了。你不活、不吃、不穿,孩子都要活、要吃、要穿,还要受教育,是不是?” “我已日日夜夜登门求职,走得脚上起了水泡泡,碰一碰,就戳穿了,流水灌脓,痛不可当;然而,我仍旧挨下去,没有畏难怕苦。真的,玉圆,请相信我。” 玉圆拍拍明军的手,道:“我当然信你。但既然写字楼的斯文职位找不着,也得另外想办法。” 玉圆静止一会,才继续放胆说: “譬如粗糙一点的功夫,或许以大学生的身分做是比较委屈的……” 玉圆还没有说下去,明军就会意,立即接口,说: “什么工作我都愿意去做,只是不晓得门路。玉圆,上天没有注定大学生一定比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聪明智慧勤奋好运,这点我毫无疑问。” 玉圆立即喜形于色,道: “你能这么想的话,我倒敢建议了。我管的那间小店,刚有一个缺腾出来。别看我们时式售卖的只是港制与日产时装,可真是其门如市。老板群姐还是个有办法的人,服装店在各式中下阶层的商场内越开越多。我跟了她这几年,也升为分店的经理了。”玉圆跟着哈哈笑: “经理手下其实只得一个帮工。我的那个帮工另谋高就,如果你肯屈就的话,我相信群姐没有异议。” 玉圆的推断完全正确,当她领着明军去见群姐时,对方非但不以赛明军即将要拿有薪大假为嫌,还实牙实齿对玉圆说: “你别让明军太辛苦,再过多一两个月,早上取货的功夫,还是叫司机亚发帮你多一点,明军坐镇店铺好了。” 这是非常体恤的话,以后上了工,接触到这行业的做法,明军才知道,很多个早上,服装店的买家都要晨早到一些制衣厂房去,候着人家一开中门,就冲进去,抢购大批的平价货。 明军跟在玉圆身边去过两三次,真是增广见闻。厂门还未打开,已有大批行家轮候,进去那个制衣厂的外销房间,厂方早把交外国客户之后剩余的服装,堆在一个个大纸盒内,任由服装店的买手去挑选。 到得越早,挑得越精,盈利的机会越高,这是无庸置疑的。正如玉圆所说:“买货像打架,正牌的为口奔驰。” 这以后,玉圆就再没有让明军跟她去取货了,免得孕妇被人群推推撞撞,出了什么意外。 赛明军不但对玉圆感激,对群姐也着实尊重,因而,在时式那个乐富商场分店内工作,精神上是愉快的。 一天,当明军与玉圆在午膳时间过后,才捧着饭盒吃饭时,她忽然生了感慨,停住了筷子,怔怔的望住神情愉快的玉圆。 “干什么呢?累得不想吃饭了?”玉圆问。 “不。我只是想,这阵子我原来开心得多了。” 玉圆笑: “人生本来就应该快快乐乐过的。” 赛明军点点头,她和玉圆之间,有的是不言而喻。但望将来孩子出生,都会有玉圆这般明亮而积极的性格。 而徐玉圆是第一个看到左嘉晖出生的人。 她坐到明军的床边去时,还笑得合不拢嘴,不住的嚷: “我在婴儿房外看见孩子了。天,你猜他像谁?” 这么一句无心说话,其实钩起了明军心头重重的恨事来。 孩子会像谁?像左思程无疑。 玉圆说:“简直难于想象,且难以解释,怎么孩子会像我呢?明军,我是认真的,并非要占你什么小便宜。大概是这几个月来,老是对着我之故吧!你仔细的看着,孩子脸如满月,眉是粗眉,眼是圆眼,鼻子像一颗大大的扁扁的痣,嘴唇红红润润,微微嘟起来,很见性格。” 明军听着玉圆的这番叙述,也不由得不笑了起来。只为对方那种真挚得令人无法不接受,不感动的洋洋自得,有效而具体地代明军把心内的快慰表露出来。 左嘉晖无论如何都算是在有亲友期盼与爱宠之下出生的。 徐玉圆重施故技,塞给她母亲几百元,说: “明军给你替她煮一些补品。我已经是不肯要这些钱了,她只是不肯,说麻烦你老人家奉侍她已很过意不去,不能再要你出钱出力!” 徐母先把那几百块钱塞进小荷包里,然后就说:“你跟明军情同姊妹,还计较这些吗?我担保收了她这几百块钱,给她弄的补身食品必在千元以上。所谓你好我好,礼尚往来,玉圆,你妈不是个贪图小利的人。” 玉圆拥着母亲的肩,说: “谁说你是了?人前人后,我都说你是个合情合理的好妈妈,明军对你的尊重,更是有目共睹,是不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没有人会知道徐玉圆做人处事的深度,远远超乎她的环境及教育之上。 始终是一半慧质天生,另一半是她从小就爱捧着书看的薰陶所致。 左嘉晖一直由徐母兼带,明军的一份粮全部开开心心地放到徐母手上去,毫无怨言。 可是,有一天下午,当店里的生意稍静时,玉圆就一边给自己开杯即饮咖啡,一边对明军说: “群姐前几天向我提起你。” 明军正在开箱把新置的货色挂起来,又把折得太皱的放在一边,以便等会熨好再上架,听玉圆这么说,忽然紧张起来,问: “她对我有什么意见了?” 玉圆失笑道: “神经病!你太敏感。” 明军说: “是的,但,我需要这份工作,极之需要。” 玉圆把一杯咖啡递过去给明军,说: “别忙,坐下来歇一歇,我有话跟你商量。” “是的,经理。”明军轻松地说,取笑她这位似是世上唯一的亲人。 “明军,其实我并不够资格做你的上司。” 赛明军一愣,跟着有点着急了。她原只是开挚友的玩笑,言出肯定无心,怎知道听者有意? 明军想,除了襁褓中的儿子是她的命根之外,她不可以没有了徐玉圆。 这一大段苦难日子,只她一人确切地扶了自己一把。 “玉圆,我只是笑话一句,并无他意。” 玉圆笑了起来,道: “你并无他意,并不表示我也并无他意。说实在的,明军你不能在此屈居一世。” 明军吓得什么似,急急放下了咖啡杯,问:“是群姐向你说了些什么话?” “是的。” “天?” “你少安毋躁,她是好意的。” 任何一个老板要更换下属,也不可以列为恶意。 明军一想起前些时,四处见工的凄惶,就会打冷颤。 “群姐的确十分欣赏你。上个月,我们一齐开会研究如何可以在业务上加强招徕之术,你建议我们每一间商场的小店都加设改服装的服务,收效之大,竟在群姐意料之外。” 当时,明军作此建议,是因为他们做的是中下层的平民阶级生意。人们的购买力有一个限度,时装变幻无常,单是西装裙的长短就够令人头痛。动辄就得拿去裁缝处修改,根本就没多少人会买账,因此而扔掉,更是可惜。于是明军作了这个建议。 有些人或许会认为,加强了修改衣服的服务,等于削弱了购买新衣的机会。 明军未敢苟同,实在,把那批要修改衣服的顾客引进店里来,她们会趁便瞄一瞄新货。爱美是女士的天性,不忘旧不等于不贪新,兼收并蓄是最好不过的。 明军的这个揣测,证实准确,非但修改衣服的生意其门好市,售卖新衣的数量亦有增无减。 玉圆说: “群姐很认真的为你想过,真是念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在工作上容易举一反三,融汇贯通,若然这种人材,留在我们时式店内发展,的而且确是浪费。” 明军急问: “群姐不要我在这店里做工了?” 赛明军对于失业有莫可明言的恐惧,她顶着肚子到处求人雇用的那段日子,凄苦的情况,令她每每走出墟楼热闹的中环,都活像踯躅于四野无人的荒山野岭;若不是太阳猛烈得似火地烧着了自己那一身干枯的皮肤,就是横风横雨,无情地打得她遍体鳞伤,隐隐作痛。 她不能再走回头路,过往的灾难太恐怖。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 怪不得赛明军诚惶诚恐,她家里头现今还有黄口小儿待养待育,以致成人。玉圆拍着明军的手:“别慌,别慌!群姐只是想把你介绍到别家规模大一点的公司。你看你,慌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呢?玉圆。” “环境帮一个人壮大成长,也会使一个人颓缩委靡。明军,再在这小小店铺呆下去,你就更不能提起勇气往外头走了。请重拾信心,明白那条才是你应走的路。” “可是,你呢,玉圆,你不是在这儿安分守己的过活。” 玉圆哈哈大笑,说: “我?我怎么同你呢?” “为什么不同?‘’ “来,来,你跟我来!” 徐玉圆拖着明军的手,走到服装店的长镜子面前去。 “你仔细的看看我和你的分别,就知道了。”玉圆跟明军并立着:“你看,徐玉圆,人如其名,珠圆玉润得离了谱,矮小的身材,长满一身肉,一张脸,无无谓谓,马马虎虎的堆齐眼耳口鼻,从横面看,根本瞧不出轮廓来。可是,你自己望清楚自己!” 镜子里的明军,一头乌亮的长发,挽了松松的马尾,眉弯、目明、鼻挺,小嘴玲珑,那张脸,不施脂粉,仍可以清明地透出酡红,皮肤嫩白到似晓得叫人眼看手勿动。 那高大而圆浑的身材,没有在不应该肥的地方多一些脂肪,也没有在不应该瘦的地方少一分肉。 玉圆说:“要一个陌生人来猜,我们两个人,谁是一子之母,单看身段,一定以为是我,不是你!” 赛明军忽然眼眶温热,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自己,低声地说: “玉圆,请别这样说。你很好,很可爱!” 赛明军说完这两句话,忍都忍不住,眼泪如潮涌出。能有玉圆这般胸襟,肯以自己之短衬托朋友之长,为了鼓励对方,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徐玉圆紧紧捉住她的双肩说: “明军,我是认真地。如果我真的好,真的可爱一如你的称赞,只为我是个肯正视自己长处短处的人,我既不好高骛远,亦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只是承认先天与后天赐予的一切条件,踏实地生活。” 徐玉圆拖着明军的手,重新坐下来谈: “明军,我希望你别因为一次打击而气馁,漠视自己的所有。以你天生的容貌、品性、风采,和后天的学识、教养,并不应自暴自弃,屈处一隅,了此残生。如果我有你的条件,断断不会坐在这小店内了。” 赛明军抬头望住这位老同学,一时间似见满室阳光,明亮舒适,她深深的感动。 “群姐跟本城那间叫建煌集团的人事部主管黄太是亲戚,最近谈起了好雇员难找的问题,那黄太透露,他们有个主任级的位置仍然悬空,群姐于是想起了你。” “我?怎知有没有资格胜任呢?” 徐玉圆一拍大腿,一本正经地说: “资格是可以创作出来的。群姐名下已有五间小型服装店,她说在推荐书上写上你是负责经营管辖所有店铺的经理。以鸡口的身分,申请当牛后的工作,也不为甚吧!况且,我们有内线,只须给人家一个可偏帮的借口,就成了!”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好像欺骗人家似的!” “拿了薪金,没做功夫就是欺骗。这年头,你真以为在大机构做事可以只靠人事关系?少出一分力,堂堂正正的黄马褂都立时三刻被拉下马来。且看你日后如何卖力是真。” 当赛明军站到群姐面前去致谢时,群姐说: “少说客气话了,江湖上,女人不帮女人,还有谁来帮我们呢?再在我这间小公司呆下去,是浪费你的青春和本事,我于心有愧。做人不能太贪婪,我有一个好伙计玉圆,已是天大的喜事,你且到外头去碰碰运气,才是正路。最低限度,再过几年,你的家累就越来越重了。” 这是必然的,左嘉晖一长大,就要花钱了。现今进幼儿班、幼稚园供读的孩子,要花的费用,至为惊人。 总要未雨绸缪,不能临渴掘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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