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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本章字数:15903) |
赛明军抓紧了这次机会。 真可说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这是她考入建煌集团的经过。一朝贵为天子脚下的臣属,就有表现机会。多年埋头苦干,日以继夜,大汗叠细汗,打落门牙和血吞,怕都不知挨出多少白发和皱纹,才有今日的成果。 明军这一两年来养成一个习惯,免得过都不照镜子了,怕看憔悴,怕忆旧貌,怕对愁容。明军的头在人前是抬起来直望的,在人后呢,从来都低下去,只看住自己的脚尖。 当然,这也算一大进步了。 每一回想起挺着大肚子,人浮于事,频扑于本城商厦去寻两餐一宿的这些往事,赛明军在四季如春的环境内都会得连连冷颤。 如今光洁整齐,有正当高尚职业的一个时代女性,走在中环,心还是乱纷纷,惨兮兮的。 往事之所以跑回来滋扰,无非为了今朝,重逢前度刘郎于会议室内,立即招致一个或者不能避免的重新失业的际遇了。 要跟自己朝思暮想,而又被他遗弃的男人以后共事一间机构,真是太难为情、太不堪、太痛苦,甚至是太狼狈的一回事了。 怎好算了? 辞职,难,难,难! 不辞职,更难! 当赛明军刚才把几块碎银抛下中环的一档报摊,拾起一份西报时,她发觉她的手在颤抖。 也不止于是彷徨失措与不知何去何从的问题,而是今时今日,自己在建煌集团的高级经理地位,并不是幸运抽奖的礼品,而是她以自己的体能、血汗、智慧、学识等等去争取回来的。 左思程当年无情的一掌,照正自己的天灵盖打下来,老早已粉了身、碎了骨,血肉模糊,了无余剩。再能苟延残喘,只为身边有儿子、有知己,责任与温情迫在眉睫,把她暂时救活了。谁想到,当年的一掌,如今才再旧毒进发,害得她五脏六腑,绞扭成一片,痛不欲生。 赛明军自加入建煌集团工作以来,除了带儿子去看病之外,她从来没有偷过懒。 今天,心情实在恶劣得不能再恶劣了,只有开小差去。 路过建煌集团的百货商场,明军双脚不期然觉得酸软,不要踏进去。走在里头,有莫名的自悲感,多少有点像被抛弃、被逐出门的一个小婢仆,还巴巴的在人家脚前脚后转,十分的无奈、猥琐、毫无自重。 请别忘记,建煌已是谢氏天下。 谢家千金之女,下嫁给自己亲生骨肉的父亲。 没有比这种关系更令人忧虑、羞惭、疚怯。简直无法抬起头来做人。 赛明军跑到儿子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内,等候左嘉晖下课。 她坐在绿色的游人长凳上,翻着西报雇人广告,那好几页纸的雇人广告,看得人眼花缭乱,真不知何地始是落脚点,何处方是留人地? 与她同坐在一条凳上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背完全弯下来,瘦骨嶙峋,甩甩荡荡,一直移动着那只干枯的手,往一个残破的纸袋内抓,抓出了一个面包,猛往嘴里塞。那个食相,寒酸暖昧得令人惨不忍睹。赛明军忽然喟叹,想想自己会不会捱生捱死,若干年后也只不过落得这老婆婆的模样与下场? 不,不会的。 赛明军挺一挺腰,她并不知道对方可曾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誓死要挺起胸膛来,活得像个人样。 有那么一天,赛明军稍为跟这老太婆的形象相类似,又如何的令左思程窃笑?令徐玉圆失望?甚至令儿子伤心? 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学校门口去。 等孩子们放学的校车,已经到达。明军走上前去跟那司机打招呼。 “我是左嘉晖的妈妈,今天由我带孩子下课。你不用等了!回头我会打电话给家里佣人,请她别到门口接嘉晖,谢谢你了!” 一群穿着整齐白色校服的小孩子,鱼贯走出学校门口。 都是一张张天使般愉快、纯真、美丽得近乎无瑕的脸。笑靥在阳光下有如流转的宝光玉石,闪出异彩,令人望之而舒畅、而欣悦、而兴奋、而心动、而神醉! 赛明军在这一刻,那么肯定自己把左嘉晖养下来是一项无悔行动。 小小的孩童,传递给她一个强烈的讯息:不论生活多艰辛,生命必须延续。 当左嘉晖一眼瞥见母亲时,立即扬起一声欢呼,飞奔至赛明军身边去。 “妈妈,妈妈,你来接我放学!” 明军蹲下身来,一把揽住儿子,说: “妈妈今天放半天假,陪嘉晖玩好不好?” “好,好,好,妈妈真好!”左嘉晖一叠连声地说。 跟着他挣脱掉母亲的怀抱,快手快脚地打开书包,翻出了一本画簿,递到明军的跟前去,说: “妈妈,你看!” 嘉晖替明军打开了画簿,翻到最后的一页去。上面画了一个女人的长相图画,穿一套深蓝的西服,襟上别个线条简单的小胸针,坐在很大的一张办公桌旁,一手托着腮帮,另一手在摇动笔杆,批阅文件,那女人的神情是肃穆的、紧张的、全神贯注的。 小嘉晖兴奋地说: “妈妈,我在画你呢!图画老师出了题目,要我们画自己的母亲。并且要在画上说明母亲是做什么职业的。我想:我的母亲是女强人!妈妈,你看。”小嘉晖指一指画的左下角,果然有个小标题。 “看,老师给了我七十九分!妈妈,八十分是满分呢!下周,我的这幅画要被贴到美术室的壁报板上去,所有的同学都可以欣赏了。” 明军开心得不得了,连连吻了嘉晖几下。 儿子说她是女强人,她就得勉力做个女强人去! 女强人之所以强,不单是事业上有成就,而应该是不顾艰难、不怕痛苦、不畏考验。 连几岁大的儿子都期望自己可以强下去,怎么能令他失望。 她拖起了儿子的手,问: “嘉晖,画得妈妈这么可爱,应赏你什么才好?” “妈妈,带我去吃汉堡包!” “你中午没吃得好吗?” “不,只是今天有体操堂,一下子就觉得肚子饿了。” 相信每一个母亲最开心的情景,都是目睹孩子们据案大嚼。 “妈妈,我有两件事要跟你商量。” 嘉晖吃饱了肚,在喝他的可口可乐时,竟以成年人的口吻,歪一歪头,满脸认真地对他母亲说话。 明军差点失笑,说: “好的,你且提出来,究竟是什么事?” “都是紧要事。”左嘉晖非常认真,他甚至稍稍坐直了身子才再整理话题。 “妈妈,我是不是太胖了?” 明军实在再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摸摸儿子的头说: “这是个什么问题了?” “我们班上有两个女同学在减肥,都说是医生的要求。我这一阵子,吃得越来越多,有点担心。” 明军啼笑皆非。当然,儿子这早来的老成,意味着他们母子的沟通更进一步,这是可喜的一回事。然,毕竟是孩子,提出的忧虑,肯定是过虑了。 “妈妈不是久不久就带你去让谢医生检查身体吗?她如果发现你健康有问题,必定会给我们指示。你不用担心!只不过,晖晖,你记着是真要肚子饿了,才好吃东西,不要胡乱馋嘴,坏了肠胃,那就糟糕了。” 左嘉晖点点头,表示心领神会。 他那双澄明得有如蓝天,又似碧海的眼神,太令人想起他父亲来了。 久别之后的重逢,那对会含笑、会说话、会传神、会达意的眼睛,仍然无变。 今早才在明军之前出现。 “妈妈!”嘉晖这一喊,把明军自迷茫的沉思中,带回现实。 “是的,晖晖,你还有第二件事要给妈妈说?”‘ 左嘉晖忽然忸怩起来,完全是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事?晖晖,有什么事都要坦白给我说,你必须知道妈妈是有责任为你解决所有疑难的。” “可是,如果我知道你无能为力呢?是不是仍要告诉你!” “当然是的,晖晖,妈妈是成年人,成年人比小孩子更有办法。如果你把问题闷在心上,对你的情绪会造成负荷,不能集中精神做好功课,甚至影响健康,那是最叫我担心的。” 左嘉晖点点头,表示会意。然后说: “妈妈,请告诉我,爸爸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如果你没有他的照片,最低限度形容他一下,让我有点印象。” 赛明军整个人愣在那里,凡几秒钟望住儿子出神。嘉晖何出此言?又竟在今日自己与其父重逢之后。 “为什么要知道?晖晖,爸爸既然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过日子,我们仍然活着,且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提他呢?” “可是,”嘉晖的表情是孝顺的:“老师并不帮忙,他说,下星期各人就要画自己的爸爸。我根本都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叫我怎样画呢?” 赛明军是很辛苦很辛苦才把眼泪控制着,让它们在眼眶内打滚一会,就回流到肚子里去。如此凄凉遭遇,已不止此一回了。 嘉晖一向是个乖乖的好学生,功课是不用家长和老师担心的。有一次,作文堂上,老师出了题目,叫“我的父亲”。晖晖咬着笔,想想,一急,竟然哭了起来。那是一年多前,他比现今还小。 结果还是老师把他安抚下来,叫左嘉晖改写“我的老师”,才算平息一场哭闹。事后,班主任在接见家长时,把这宗意外告诉明军。那位饶老师说: “嘉晖这孩子聪明敏锐得不得了,你得好好照顾他,这种孩子,成长得宜,能有大事业;但若走歪了路,后果不堪设想。” 明军记住了这番话。 儿子可从没有给她提起这宗事件来,可见左嘉晖有比一般孩童早熟的思想与行径,只要困难解决得掉,他不欲多生枝节,更不要招致母亲额外的烦恼。 然,这一回显然不同,大概嘉晖已经大了一岁了,他已懂得不应呱呱大哭去宣扬自己的难处,于是只好提出来,希望母亲能帮这个忙。‘ 赛明军望着左嘉晖一会,才缓缓的说: “晖晖,你是长得顶像你父亲的。” “那么说,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左嘉晖看他母亲肯跟自己谈论父亲,胆子忽然间壮了,且还兴奋地作了如此直截而幽默的一个推敲。 “是的,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妈,你也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很好看的男人、很好看的女人、很好看的孩子,加在一起,应该是个美丽而幸福的家庭,缺一不可。 赛明军抚着嘉晖的那头短发,有太多难以言宣的苦衷,要捱到哪年哪月,自己跟儿子才会在一些人生大事以及哲理上心照不宣,不言而喻呢? “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嘉晖竟没有放过他母亲,继续发问。 明军苦笑,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出得了口。 “爸爸也做着跟妈妈类同的工作。但他的职位比较高,他是公司里头的董事。” “什么叫董事?” “每间公司都有一个董事局,局里头的成员就叫董事,即是老板,掌管公司所有的生意和职员。” 嘉晖忽然托着头,那张原本胖嘟嘟,活生生似只苹果的脸,配上了一个毫不相称的愁苦无告的表情,叫人看在眼内,很啼笑皆非。 “晖晖,你在想什么?” “我还是不晓得画爸爸呢,我想不到他工作时会是个什么模样?” 明军吁一口气,育儿不难,教养维艰,确是千真万确的。 “晖晖,董事既是老板,他就会经常在一间很大很大的会议室内,坐在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子一头,主持会议,与会中人都得肃静地坐到他的两旁,尊尊敬敬听他发表意见。” 嘉晖的手垂了下来,脸上再披上阳光,兴高采烈地问: “那么说,爸爸是很威风凛凛的样子的,是不是?” “是。”明军答。 “他真的不愿意见我们吗?抑或是我们不要去见他?” “都一样,晖晖,我们不会再见面,那是改不了的事实。” 说着这话时,像有管针刺在心上,痹痛。 “好了,不要再说爸爸了,否则,你要坏掉了妈妈这半天的好兴致。”明军不要再加重自己的精神负担,她稍为厉声地教训儿子。 “让我多问一个问题,就不再讲爸爸了,好不好?” 明军只好点点头。 “妈妈,是你不喜欢爸爸,憎他恨他是不是?” 叫明军怎么答? 孩子并不知道爱一个人与恨一个人很多时是分不开来的。 陪伴着左嘉晖玩乐的那几小时,赛明军的精神是松弛得多。儿子挽着自己的手,似有一股暖流自指尖一直浮游至心上,那种依傍有人的安全感,使明军觉得再不孤单孤独孤苦,是太舒适的一种享受了。 好笑不好笑?一个年青的母亲,在悉心尽力地抚养着个几岁大的儿子时,心灵上已有种养儿防老的感觉。 明军跟儿子在餐厅吃了晚饭,才回家里去。 一返家,嘉晖就快快地打开书包,将书簿摊开在书桌上,准备做功课。 明军煞是安慰,这么有分有寸的孩子,将来长大了,是会有出息的。 明军对儿子说: “晖晖,我带你到隔壁黄妈妈家去做功课好不好?” “好。”嘉晖点头:“你是要上街去买东西吗?”。 这是赛明军的习惯,如果晚上要外出的话,她就托A座的黄妈妈代为照顾嘉晖。黄妈妈有个小女儿,比嘉晖年长一岁,是嘉晖校内不同级的同学,也正好是良伴。 那女孩子叫黄小兰,也是个乖乖女,赛明军很喜欢她,老是鼓励嘉晖跟她玩。遇有功课上的难题,小兰还可以当个义务补习小老师,到底比嘉晖高一班。 曾有一次,明军问嘉晖: “小兰很喜欢跟你玩呢,你喜欢她吗?” 左嘉晖忽然一脸正经的对他母亲说:“她太瘦了,我不喜欢!” 那表情叫明军忍都忍不住,直笑得肚子发痛。 左嘉晖真是个难得的通情达理的小孩子,他也许下意识地希望寂寞的母亲能有属于自己的轻松玩乐的时刻,故而每次知道要托寄于黄家门下,非但毫无异议,且甚是愉快。孩子的天性是善是恶,也可从小事情上看得出来。 这晚,赛明军把儿子交付给邻居黄妈妈之后,就到铜锣湾的彩虹商场去,探望徐玉圆。 玉圆仍是群姐的好帮手,这家新崭崭的广场启业之后,她们租到了一个较大的铺位,调徐玉圆负责主持,手下雇用了另外三个售货员,生意是相当不错的。 香港地,就有这个好处,一味人多,于是货如轮转。女人花在自己身上的装扮,又是可大可小的。中环名店一袭套装,闲闲的要卖两三万块钱,穿用的人顾盼自豪。铜锣湾商场内的货色,不过浮动在三至四位数字之间,甚而有些便宜至一百几十块,选着的仕女们一样称心满意,乐不可支。 生意无贵贱,只要营运得宜,一本万利,就是好的。 徐玉圆正在招呼一位太太试新装,见了明军,喜出望外,连忙嚷: “怎么不预先摇个电话来?” “现今见你要先行预约的吗?明军笑问。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解释些什么,你忙你的,我坐一阵,等你收铺了,跟你饮杯咖啡吧!” 吃饭后正是铜锣湾最畅旺的时光,逛街购物的人潮此起彼落,分分钟给游人一个印象觉得本城绝无穷人,都是可以挥金如土、大事装扮自己的富户。这未尝不是好事!繁荣现象真是羡煞旁人的,只是此情此景能永恒无变? 小小服装店内塞满了人。顾客的心理就是如此奇妙,事必要赶热闹,凑高兴,哪儿人最挤,就往哪儿钻,争先恐后,诚恐执输。反正要是选择错误,吃了亏,也算结伴有人。这种客户心态,把兴旺的益发催谷得大红大紫,又把零星落索的更推下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 赛明军反正坐在一角,也是闲着无聊,干脆加入工作行列,招呼客人。 直忙过十点,游人才逐渐稀疏,商场也到收工时分了。 徐玉圆走过来,拍拍明军的肩膊说: “要劳你的大驾,动用大集团高级职员当我们的售货员,又是天仙化人般美丽动人,站在店内不动,也能成为生招牌,何况还落力串演?” 一番话出自别人的口,或会变酸,但徐玉圆不会,她娓娓道来,非常自然,且觉幽默,逗得旁的那几个同事都连忙点头附和,且开心地笑作一团,却害赛明军尴尬。 原来,明军仍是一个害羞的姑娘。脸一红,模样儿益发妩媚。 “好了,好了,闲话不多说了,快上铺,我们一起宵夜去!”徐玉圆说。 好几次明军走访徐玉圆,都乐于跟她们一班同事吃顿饭或宵夜之类。徐玉圆就曾说: “我的同事老是翘起大拇指赞,说你没有架子!” 赛明军笑笑: “饮水思源,何架子之有?” “那就更加值得钦佩!” 可是,今晚当徐玉圆提出大伙儿吃宵夜去时,发觉明军面有难色,那就是说,这位挚友大概希望能单独跟她畅谈,或有什么要紧事商量,亦未可料。 徐玉圆立即会意,对那几个同事说: “我差点忘了,明天一早要把这星期的入货单交去总店群姐处,好不好你们几位捱义气,代我整理一下。我把宵夜买回来给你们,如何?”当然是不会有异议。 当徐玉圆跟赛明军坐落在商场附近的冰室之后,叫好了饮品,玉圆就开门见山地问: “找我有事商量?” 才不过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赛明军就再忍不住眼泪,流泻一脸。 “什么事?不是嘉晖有什么事?”玉圆问,她知道现今在明军心目中,儿子是她的一切。 赛明军摇摇头,稍回一回气,说:“我打算辞职,那份工可能干不下去了。” 徐玉圆叹气:“世上有多少份工是干得下去的呢?工作上与同事相处上的些少委屈,你不就吞了它吧!几难得才捱到今日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人伸长脖子盼你摔倒跌倒的,你犹不自重自爱,反而来个自暴自弃的话,这怎么得了?” 赛明军的眼泪又重新流下来。不住的拿出纸巾来擦干脸上斑驳的泪痕。 “不是这样的,玉圆,不是这样的。”她重复着。 “那究竟是怎么样呢?” “我见到了左思程。他将跟我共事一间机构,且是我上的上司。” 于是一五一十的,赛明军一边啜泣,一边细说根由。 徐玉圆的脸色渐渐凝重,且抿住了嘴,像要压一压即将冲出口来的惊呼似。 “我完全不知怎样打算!” 徐玉圆想了想,连连喝了几口咖啡,再加要一客奶油多士,吃罢了,才继续说: “静观其变吧!” 就这几个字,算是她慎重思量后的建议?明军有点失望,说:“到人家下逐客令,才悄然引退,岂不更难堪?” “他会吗?”徐玉圆问,带三分骇异。 “到如今,还有什么叫做出不了手的?如果我们的关系让谢家小姐知道,那不怕影响他的大好前程?” “说对了一半。他为了保住自己,决不可能在现阶段把你撵出建煌门外。” 徐玉圆这个看法有她的道理,一字般显浅,正如她说: “明军,现今他是瓷器,你是缸瓦。谁个矜贵?谁又是烂命一条?显而易见。我赌他不敢冒赶恶狗入穷巷的险。” 左思程当然会恐惧一拍两散。把事情闹大了,谁的脸子更不好过? 可是,赛明军幽幽地说: “问题是我并不打算将以往的事披露人前,他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否则,这些年了,嘉晖已经上小学,我从没有去找过他,还不是自管自的活。” “明军,你别怪我讲句刺痛你心的说话,左思程对你的品性有半分尊重的话,当年他最低限度会把跟你的分手处理得大方得体、有人道、有人性一点。”玉圆很少有如今那副悻悻然的表情,她向来欢乐愉快,一提起负心的人来,连这个局外人都变了颜色。 “明军,就目前的情势,千万别希望左思程拿你当君子扮,宁可他对你有三分忌惮,也还安全一些。世界是欺善怕恶的世界,让他小心翼翼地侍候握有他把柄的人,也可以求个险胜。” “可是,玉圆,”明军有说不出的苦:“何必要如此剑拔弩张?我们天天在商场上打仗已经累得不成人形,还有如此大的一个阴影担在心上,日子怎么样过?” 玉圆轻轻叹气,问: “明军,请答复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明军点头。 “你是不是仍然爱左思程?” 一句话把明军的思维扯到老远。 “思程,思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赛明军有一段日子,每天曾把这简单的说话讲上几百回。 夜风中,明月下,左思程把赛明军抱起,轻盈地转几圈,然后再重新放她回地上去,说:“明军,你的声音很好听。” 明军于是又说:“思程,我爱你,真的,我爱你。” 那是以往的事了,不是现在。 明军迟疑着,不知如何答复玉圆这个问题,她说:“我只知道,我无法憎恨他!我是应该憎恨他的!” “正确的感觉应该是鄙夷他!”也只有徐玉圆有这个胆识,有这份资格,在赛明军跟前说这番话。 赛明军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她自觉一副窝囊相,愧对光明磊落、敢作敢为的徐玉圆。 “或许,我不懂得爱情!”语调竟是伤感的。 明军抬起头来,仅仅来得及捕捉到徐玉圆眼里掠过的一抹感慨。 徐玉圆随即问:“那么,你是挺爱嘉晖的,是不是?” 赛明军差不多未待对方问完,就急不及待地答:“是,当然是的,儿子是我的命根子。” “为他,你什么委屈都能撑得住?‘ “誓无异志。” “那么,不要令他的生活失去保障,在你未曾有别的更佳出路之前,别递辞职信。” 至理名言。 “明军,你也曾在群姐的小店内韬光养晦好一阵子,谋而后动吧!机会始终会来,可是,不会在你一需要它时,它就立即出现身旁。我们总要有一点点能耐才可以成得了大事。工是无论如何应该打下去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看对方有什么言语行动,再图后计吧!我们没有理由让他捡一个不攻自破的大便宜。” 让谁占便宜不是赛明军紧张的,就是便宜了左思程,也无不可。当然,最大的关键还是在于要左嘉晖有生活保障。 现今,连跑到自己隶属的建煌集团各家百货店内,动用职员特惠咭,买一两件小孩的玩具,两张红艳艳的百元纸币就要不翼而飞了。 母子俩人,要过一个较完满愉快的星期日,合共要花五百大元是等闲事。而拥有的也只不过是一般人家的享受,以及平民大众化的节目而矣。可是,别忘了,一个月起码有四个星期,这条数就已经很可观了。 自从在建煌集团站稳了脚步之后,徐玉圆也鼓励赛明军搬出她家那间狭窄的小房间,自立门户,当时玉圆说: “不是我不欢迎你,只是嘉晖大了,晓得欣赏居住环境,并且会受住所气氛而影响品性发展,你得先照顾这生活上最重要的一环。” 赛明军笑着说: “得了,得了,难道我还会以为你嫌弃我俩母子不成!怕是今生今世,我和晖晖二人都缠定了你了,要甩掉我们,谈何容易。尤其今日,我已有被遗弃的经验,晓得如何有效地死缠烂打!” 玉圆哈哈大笑。她是太安慰了,赛明军渐由眼泪汪汪,肝肠寸断的一个荏弱的女人,变成如今刚正自强,努力创业,还能言词幽默,动静爽快的一个时代女性,实在太令人兴奋。她徐玉圆多少有点功劳的!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玉圆内心想,也希望自己好心有好报。 故而,明军找了一间小公寓,两房一厅的样子,月租六千大元,住将下来,直至今时今日。 公寓的环境的确算不错了,静中带旺,交通方便,钟点女佣可以搭公共汽车来上班。房子面积才六百,然,有厅有房可供孩子走动,已是极大的好处。 嘉晖就曾有一天晚上跟他妈妈说: “妈妈,今天上课时,老师教我们一个英文字SITTINGROOM.老师请家里设有SITTINGROOM的同学举手,我举手了。可是,坐在我一旁的小青,突然呱的一声哭起来,原来她家里没有SITTINGROOM,她也不知道什么叫SITTINGROOM!” 嘉晖把整件事当一件有趣的轶事来讲,明军心里头就知道其间包含有多少凄酸眼泪,那叫小青的父母,一定捱得金睛火眼,苦不堪言,还要害孩子受罪,真难堪。 自己是算侥幸了,然,运气得来不易。 这最近,业主李太向明军透露,在不久的将来要移民加拿大了,她说: “赛小姐,我们既是举家移民,房子就卖定了,免得牵肠挂肚。我看你住到这房子来后,也真一帆风顺的,很希望你能住下去,如果你喜欢把它买下,就算便宜一点,我们也是愿意的。” 这未尝不是好的建议,赛明军本身是加拿大公民,没有这种忧虑。但要她回温哥华去,是根本没有想过的事。 这些年来,一个人飘泊在外,辛苦经营,今日已略算站稳阵脚,回加拿大去重新适应及奋斗,是绝不轻易的。更何况她仍有一重心理故障,不知应如何携带着左嘉晖拜见父母。 赛明军始终觉得愧对双亲。 明军知道,或者她的父母早已闻到风声,知道有关自己的一切,世界上是没有秘密这回事的。然,要她明目张胆,毫无愧色地承认这件事,她仍惴惴不安,甚感尴尬。 明军其实是完全不介意别人知道她是未婚妈妈的,公司里头的同事,就知道她有个宝贝儿子,只是,人人都不便追问她的婚姻状况。 只有在父母跟前,明军会情怯。 或者在传统观念上,有私生子是无论如何都惹人闲话的,别人不接受而数落她的难堪到底有限。谁生在世上未试过谈是论非?但,如果责难出自父母之口,说上一句半句—— “你令我们蒙羞、为难、尴尬。养你育你,落得现今这个结果,你于心何忍?” 明军就真不知如何再有勇气抬起头来做人了。 唯其如此,可见她心底下是紧张父母、想念父母、孝敬父母的! 自从嘉晖出生之后,明军每个月都一定把一封极其简单的家书及些少钱,寄回温哥华的父母。反应呢,十分冷淡。只半年才收母亲几只字:“你自己万事小心就好!” 能依旧保持联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明军没有埋怨,亦不敢埋怨。 所以说,要她回到温哥华去定居是不可能的了。俗语所谓:“宁让人知,不让人见。”不能再加深自己与双亲之间的嫌隙了。既以香港为安身立命之所,在此城置业,也是良好的家庭计划之一。现今嘉晖睡房的墙还是涂乳胶漆的,明军老早想把它重新布置,改贴一些五彩缤纷,热热闹闹的雪姑七友墙纸,烘托出有人跟嘉晖为伴的气氛来,别让孩子独个儿留在房内睡醒了,仍不见妈妈时,会觉得孤苦伶仃。然而,房子始终是别人的房子。一笔辛苦积蓄来的钱花了出去,不到一年半载,租约满了,业主要逐客的话,跟人家闹上法庭去理论争取这种事,明军是不打算做的。还是老话,连终身幸福,明军都不屑当个小泼妇,叫嚷到左思程婚礼上去,又何况是居住问题。 每念至此,忽又浮现起自己挺着大肚子,冒雨站在圣堂对街,遥望左思程挽着他的谢家小姐搭进花车去的情景。当时最凄厉的,其实是良心与现实,理智与感情之战。赛明军当然想过这就冲过去,问对方一声:“你怎么安置我?”此言一出,万事皆休,一拍两散。或者赛明军觉得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就这样直冲、冲过马路,对准驶出来的花车冲过去,一尸两命,还可能在临终时,面对面的把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传递给左思程,死也瞑目。没有,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明军不要争,不要讨嗟来之食。 凡事、凡人之所以美丽,只为自然自动自醒自悟。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无须摧毁。 话说回来,房子既非自己名下物业,何必强求法律作人道保障。 如此一来,倒要精打细算,不敢盲目冲动进行什么大小工程的装修。 难得业主有此建议,明军是认真地打算把房子买下来的了。况且在建煌集团这些年,手上的积蓄,足可付首期,月供数字因可以引用员工特惠条例,利息很低,更可应付有余。 这一切有计划、有打算的安居乐业,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全仗于自己的那份工作。 不能为了一份情何以堪的压力,就此放弃。 最终得出的答案是:勉力做人,努力做事。明天,必须是有希望的、明亮的一天。 虽然,理想归理想,实行起来,很艰难。 赛明军自从谢书琛家族入主建煌集团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去就惴惴不安。 只要脑里有一分一秒的空隙,就得想:会不会就在今天见到左思程了?见到了之后,自己的态度应该如何?当然应该从容不迫,理亏是对方嘛!可是,知易行难,不知届时会是何等光景,以致弄得自己手足无措。 还有,左思程会不会问起左嘉晖来呢?他是嘉晖的生父,他有权知道儿子的成长,他甚至可以要求跟他见面。 见面?父子的相逢是否意味着一个新的局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自己的反应是什么呢?是欢迎?抑或抗拒?一定是不知所措。 这么浑浑然地想下去,才在刹那间惊觉,左思程根本不知道有左嘉晖的存在,不是吗?儿子出生时,左思程怕仍在卿卿我我的蜜月期。 唉!想得太远了。也委实期望得过多。 整整一个星期,赛明军都没有在写字楼内碰到左思程。这位上任的新官,大概也忙得不可开交。赛明军说到底还未爬到直接向董事报告事务的职级,这么多个高级经理,几时轮得到她了。 不是不气馁的。赛明军为了把自尊心保护得好一点,拖长它将受重创的时刻,她有时也下意识地多往外头跑,宁可扑来扑去的巡店,好过坐在办公室内,有种挥之不去的忧虑,怕相见不如不见。 如此的惶惶然不可终日,无非是一个道理。赛明军心里,有个小声音,静静地告诉她:“矛盾只为你仍爱左思程。” 没有比这更悲哀与无奈的了! 事必要爱一个自己不能爱、不应爱的人,那种挣扎是凄厉的。 赛明军为了终止起伏的思潮,唯一的办法就是作短暂式的逃避环境。她抓起了手袋来,准备巡店去。反正很少入新界的商场巡视,也是时候对那些店作突击检查了。 正踏出办公室的门,就碰到小图。 “正想告诉你,左先生有请,到他办公室去。” 赛明军愣一愣。 要来临的考验,终于在这天大驾光临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袋交给小图,下意识地挺一挺腰,就走。心头有种赴刑场去从容就义的壮烈。 赛明军的办公室跟左思程的并不在同一层楼,所有董事的办公室都在建煌大厦四十楼,四十一楼则是宴客用的餐厅。这两层楼其实是复式设计,方便董事们招待嘉宾。 这个三层楼的路程,其实也只不过两分钟内的事。赛明军却像过着了有生以来最惴惴不安、不知祸福的艰难时光似。 叩门进去,房内人不只左思程,且有韦子义在内。想必是名副其实的业务会议。 赛明军的心完全没有安稳下来的迹象。她是有一点点解脱的感觉,但又很明显地难掩失望。原本在心里头打算回答左思程的那些问题,完全用不上了。 根本不是赛明军想的那回事。 左思程一待明军坐下来,就谈公事,说: “听韦总谈起你这几年在建煌的表现,真是可喜,我们都对你有更殷切的期望。” 这当然是门面话,但,赛明军不晓得答,她觉得突兀。左思程跟她还要如此的装腔作势,实在尴尬。 赛明军因此只赔了一个笑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左思程继续款款而谈: “我们审阅过账目,觉得今年营业额的提升预算一定要比去年高出40%强,才算合理。因为我手上得到的一份资料显示,同业的生意额上升比例较我们为高,若取两年的平均数值计算的话,今年的营业额就非要加强过一半不可了。相信你必定会同意,自己必须做得好之外,还是要比别人好的。” 这是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吗? 赛明军顿时呆了。 跟左思程交手的第一招,对方就如此不留情、不留力地重捶出击了? 在这天之前,赛明军从没有想过自己在建煌集团内是有罪之身。 当然,权操在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按照这个方向想下去,真是太不得了。怕下一分钟,自己就禁耐不住冲动,站起来,转身就走。 赛明军于是望了坐在她旁边的韦子义一眼。他身为行政总舵主,业务成绩的总负责人,且看看他的面色及意见行事,是比较安稳的。 韦子义当然明白赛明军征询的眼神,于是说: “我相信我们要了解左先生的意思,相信他要的是精益求精。希望我们去年18%的骄人增长,更进一步。” 说完了这句话,有很短暂很短暂的空隙,谁都没有作声。 很明显地,左思程没有立即附和韦子义的这个推论讲法,是令赛明军更心寒的。 韦子义赶紧填补冷场,竟也不避嫌,硬塞左思程一句: “左先生,我说得对吗?” 左思程脸上的笑意很朦胧,他说: “可以这么说的。不过,我们办事的宗旨是不记当年,只管今天与明天,非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可。” 不记当年? 赛明军凄然一笑,微垂着头,不再看左思程了。 韦子义与赛明军退出左思程的办公室后,明军讷讷地: “韦总,到你房间去小坐一会好不好?” 言下之意,是有事跟他磋商了。韦子义当然并不拒绝。 坐下来后,赛明军欲言又止,根本都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倒是韦子义先开了腔: “我看新官上场,总有一种心理压力,要破旧立新,当发觉旧时成绩实在不错时,就要求再进一步,别无其他不善意的成分在内,我们大可放心。” 赛明军真感谢韦子义,分明箭头是指着负责营业额的她而发的,身为上司非但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还一力承担,表示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们大可放心”这句话,用单数或双数讲出口来,是差得太远了。 明军点了点头,只是一个肯定自己思维的动作,赞同韦子义的见解。她说: “韦总,我不想干了!” “别傻,有什么大不了呢?只不过要求我们把预算提高。原来今年打算做一亿生意的,不就提升到一亿五千万为指标,努力干去,如此而已。” 当然,达不到预计的指标,没有人会被拉去打靶。 不过,年底检核工作表现时,又叫人如何交代了。 “韦总,今年贸易局早已有数据显示,百货业正在衰退,有5%强的生意跌幅,怎可能还做到上升40%呢,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或许是求胜心切,且为同业的一些资料数据刺激才着急,要我们额外催谷盈利。他之所以传召你,全为把这个宗旨表达出来,让我们放手干去。” “他的那份同业数据,是从哪里来的?你有没有向他要副本来参考?” “没有。”韦子义摇头。 “为什么呢?我们也得看到真凭实据,才有所依归。” “天下间有几多真凭实据,可以昭告天下呢?” 一句话恍如暮鼓晨钟,赛明军顿时清醒过来。 姜一定是老的辣。韦子义不会开口问左思程要证据,因为坐上位的人要是立心巧设名目,折磨下属,这场宾主之战,在下位者是输定了。证据几时都可以伪装出来。若借口是真有其事的话,更不可转圜地要从速改善进步,还有什么商榷余地? 既是殊途同归的一回事,又何苦要穷追猛打地更增对方的厌烦? 对的,同业业绩如何只不过是一道桥梁,为了要引导自己在工作上多吃点苦头而已。 是不是左思程的第一招? 赛明军闭一闭眼睛,感觉上自己的心绞扭成一片,压在胸口,不舒服到极点。 “明军,回去工作,别令对你有信心的人失望。”韦子义这么说。 明军若再婆婆妈妈地苦缠着同一个问题研究,就是太不识大体了,只好引退。 竟日的思潮都在重复一幕又一幕与左思程相见的情景,耳畔响起的又一直是左思程那番骤然听上去便觉是纯粹在商言商,而实在寓意深远的说话。 然而赛明军难禁忧虑,难掩惆怅。她希望是自己敏感,但在商场驰骋多年,多少有点阅历与经验,晓得分析上司与客户的说话。没有人在今天肯把话直说,都是借形会意,指桑骂槐。故此重要人物的一句话,一个表情,都代表一重深意,要求对手自动探索,采取合适的相应行动。 左思程已摆明车马,一切公事公办。开头对赛明军的赞赏是不可避免的对白,戏肉还是在营业额未及别家百货商场可观一事上着眼。很简单的一个推论,左思程开出了难题,限今年之内,创造奇迹,否则,就大有借口了。根本不用谁开声,赛明军也会觉着压力而请辞,于是万事皆休了。 左思程不是已直截了当地对赛明军说了:“我们办事的宗旨是不记当年,只管今天与明天”吗? 这一夜,赛明军睡在床上,她紧紧的咬着被角,似乎要把全身的孤寂,都通过这股劲力宣泄掉算数。 她想念曾有过的卿卿我我日子,想念在一个强有力的臂弯内所享有的温馨,更想念那深入她体内而至她心深处的一道爱情烈焰,融和着一种兽性的满足,把她燃烧至变为灰烬。过程其实是柔情与激情的组合,是浪漫与荣耀的结晶。 赛明军是无法把左思程撇除在思想之外,摈弃于睡梦之中的。 以往,在生活圈子内根本不存在着左思程,那是疗治创伤的特效药。不是能否淡忘的问题,而是不蓄意碰撞伤口,总是比较容易结痂的。 相反,把一盒香喷喷的巧克力放在一个已经有蛀牙的小孩跟前,那种寂静的引诱,比浑身是劲的热女郎向男士们拼命抛媚眼,还要更具陷之于不情不义的威力! 这些天来,日子是怎么样过的呢? 赛明军不得不苦笑。 早上的联席会议,一向由韦子义主持。最近,左思程会得久不久列席。 他出现在会议席上时,赛明军跟他面对面整整一小时,心是狂跳不止,不住在忧虑,会不会有一句半句令自己难堪的说话,借助公事为借口,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会不会有一个半个眼神飘送过来,象征着事有转机?会不会有一宗半宗的事件被提出来讨论,在传达一份左思程的压力或关照? 一千一万一亿个可能性,会得随时发生,随时冲着明军而来,随时为她带来更大的震荡! 如果左思程那个早上没有出席呢,也不是等于可以舒缓一口气了,那种希望他来,最底限度可以一见的正面期许,跟巴望他不要出现,相见不如不见的负面惆怅,一样轮流折磨着赛明军。 在她的其他工作接触中,分分钟听到同事们提: “且看看左先生的意见如何?” “左先生把档案批出来了没有?” “左先生真棒,他料事如神,把那些供应商的心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左先生会不会准许我们的业务行动?” 一天之内,听到左思程的名字千百万次。 那种感受,绝对容易形容,真真正正是倒泻了五味架,甜、酸、苦、辣一齐来。 就活像这天的中午时分,几个部门的同事约好一同去吃午饭,一坐下来,叫了菜,话题就定必围在公司的人事上头转。 那位负责玩具部的经理廖信芬,就带头说起了一个近日众同事百讲不厌的话题: “左思程真是个能干人,我听以前在谢氏地产跟他共事过的同事,都一致有此批评。他不但有头脑,且最难得的是肯斗肯拼肯捱,精力似是无穷无尽,非等闲之辈可比。” “除公事之外,还要服侍谢家小姐,这怕就更需旺盛至极的精力不可了!”财务部的潘铭辉俏皮地加了这几句话。 “心术不正!”其余的两三个女同事齐齐喝倒彩。 “怎么算心术不正?是你们这些小姐心歪念邪罢了?我说的都是实在话,谁不知道谢家这位小姐顶难奉侍,出了名的小辣椒,要她驯驯服服,岂是易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话不会错。我看,我们左董事要策骑这只遍体镶金镶银镶钻石的脂胭马,是真要费劲的!” “总的一句话,食艰难。”另一位男同事,任职工程部的周友答了一句。 “究竟谢家有多少位公子小姐?这嫁给左思程的一位,很得谢书琛的心吗?”廖信芬问。 各人开始时有点面面相觑,跟着,廖信芬指着公关经理韦惜苓说: “惜苓,你是个能知天下事,资讯爆棚的人,你来说!” 韦惜苓呷了一口茶,清一清喉咙,答:“谢书琛的原配范氏诞有一子一女,现今嫁左思程的一位,正正是谢书琛侧室关氏的独生女,因为谢关氏这许多年来都独宠专房,故此这位谢家小姐谢适元,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见过这位谢家小姐没有?”同事们都追问。 韦惜苓点点头。 “长得怎么样?”这又是个人人都极有兴趣的问题。 “除了她的家庭背景外,乏善足陈。” 嘘声立时间四起,廖信芬说: “真是难怪听众喝倒彩,形容得细腻一点成不成!” 韦惜苓笑道: “我忘了形地给你们讲故事,可是由你们负责养起我了。一传十,十传百,饭碗因而被打破的话,谁可怜!” 虽是笑话一句,却有无可否认的真理与无限的感触在。世界艰难,谁敢轻率地以下犯上。 赛明军一直没有作声,一顿饭打从背脊骨落,辛苦得难以形容。 左左右右的周围一干人等,都突然变作牛鬼蛇神似,缠着她,硬迫她听那些不爱听的报告与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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