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本章字数:13720)



赛明军有时真想伸手掩住耳朵,再不要听下去。

 但愿左思程的人、声音、名字、有关他的一切,都早早远离自己,才会捡回半分宁静与清醒。

 多日以来,赛明军都未曾畅憩地睡过一觉。

 没有发恶梦的那个晚上,就叫做平安大吉了。

 曾有那么一次,赛明军在梦里,拖着嘉晖,回到那建煌的写字楼来。

 她伏案批阅文件,儿子伏案做他的功课。

 母子二人都勤勤力力,埋头苦干。

 就在这平和安乐的一刻,办公室的房门打开了,儿子抬起头来一望,欢天喜地的喊:

 “爸爸、爸爸!”

 然后飞扑到他父亲身上。左思程一把将儿子抱起,任由左嘉晖抱着他的脸,拼命的亲完又亲。

 嘉晖回转头来,疑惑地叫嚷:

 “妈妈,你过来,妈妈,你过来!”

 赛明军扔下一桌子的功夫,正要走过去。忽然之间,闯进了一名艳妇,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孔,只见她不由分说,就自左思程的怀抱抢走了小嘉晖。

 嘉晖吓得呱呱大哭起来,忙乱地拼命挣踢着那双胖胖的小腿,狂嚷:

 “妈妈,妈妈救我!”

 赛明军这就要闯过去跟那女人拼命,誓要把儿子抢回来。可是,天,左思程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过去。

 “思程,那是我的儿子!”

 明军跟左思程纠缠起来,还未挣脱,就听到儿子一声惨叫,眼巴巴的看着那女人把左嘉晖扔出窗口外。

 赛明军吓得自床上猛力坐起来,额上的汗渗流一脸,薄薄的睡衣贴住背脊,寒栗得使她不住打冷颤。

 她稍一定神,立即飞扑至儿子的睡房去,亮了床头的小灯,清清楚楚地看着嘉晖仍睡得好熟好熟,再伸手摸摸他的头、脸、手,都那么真切、实在,如假包换,赛明军才吁出大大的一口气。

 真要再如此恶梦连连的话,她宁可失眠,不再入睡算了。

 日子在只有自己深知的难堪难过难为之中度过。

 赛明军在私情上不错是柔弱温和一如一潭碧水,但,在公事的处置上头,却是硬当当、直挺挺的,一切都以公司的利益为大前提。

 这最近,公司决议把很多个在大商场内的百货店装修,以便能容纳更多类型的货品。在挑选货色以及决定跟那些供应商合作上头,赛明军一向有自主权。各个部门的买手均要向她作汇报。

 认真来说,明军的这个总买办位置,是很能有油水可捞的。只要赛明军首肯,那些供应商便可把旗下的货品,放到本城顶尖儿的几十间大百货店里发售,更遑论,结账的方式如果得到宽松一点的百分比,就益发能催谷盈利了。

 故此,赛明军的青睐是生意上之成败关键。

 明军呢,就是明知自己的批核与承诺,价值千金,她为了避嫌,绝少绝少跟供应商有私交,连请她吃一顿便饭,都难比登天。

 明军是个仔细而又谨慎的人,对于自己性格上的清白,尤其紧张。

 她只看谁个是货真价实,就跟谁合作。其余一应人情,绝少被受考虑。

 这个作风已经建立多时,亦已为行内人所熟识,甚而传诵。

 其实事情往往是有因始有果的,就是因为赛明军忠诚正直,才会如此的受到韦子义重用。

 由于建煌集团系列的各百货店装修,明军为了挑选新品种货色,这星期极之忙碌。

 有一家专门制造人造首饰的供应商,跟赛明军接触,希望能租用到一个小角落,以便他们能即席示范及介绍人造首饰。

 这个生意意念倒是新鲜的,顾客可以把家中的零碎杂物带到店来,譬如说是几根皮带、一粒钮扣、一个外国的辅币等等,交给营业小姐,她很快便可以帮顾客设计出一个饰物来,所收的费用无几,非但废物利用,添一番新风采,且还即席在人前表演,使店内有一番热闹。

 赛明军觉得十分有意思。且这个人造饰物的生意概念是由一位年青的姑娘,叫傅守怡的创建出来。她的这种创业精神,很得明军钟意。

 傅守怡才不过二十五、六岁,原本在一间日本百货店当售货员,每天对牢那些少女专用的头上与襟上饰物,忽然兴起了这个念头,回家去东拉西凑,一见到琐琐碎碎,要扔未扔的东西,她就变个花样,将之变成饰物。也许真有点天分,把制成品带回公司去给同事欣赏,都赞不绝口。

 还试过两次,她把创作的饰物掏出来让同事观赏时,碰巧有顾客来,竟看上了饰物,要求割爱。这给傅守怡的鼓励太大了。于是干脆撒手去干。

 傅守怡纠集了好几位同年纪的同事和朋友,专心研究起制作来。然后,傅守怡首先辞了工,开始物色市场。因自己在日本百货店工作过的关系,她晓得如何摸索百货业的门路,这就是她毛遂自荐,要求见赛明军的经过。

 她给明军说:

 “我是个负责任且求取进步的人。目前,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人手不是太充裕,且这种工作要有创意、有美感的人才可以胜任;故此,我只希望能租用三个百货商场的柜位,让我们有所表现,再逐渐的全线经营,可以吗?”

 赛明军本身是个从低层爬上高处的人,对白手兴家的创业者至为尊重,当然很愿意给傅守怡这个机会。

 合作的条件已经商议得七七八八。傅守怡每个月在百货店内所做的生意,要抽30%给建煌;此外,必须要有一个营业额的底线,作为租值的保障。这些,傅守怡都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于是赛明军把多间百货店装修后的货品类别安排,都做了一个报告,交给韦子义。

 当然是很顺利的获得通过。根本上,除了明军的工作信誉之外,也不过是一盘显浅的生意数目而已。多少地方承担若干租值,用若干灯油火蜡,支付若干人手薪金,再在货品上产生多少盈利,那个平衡之后的盈余,确是在每年预测的利润之内,就是值得批准试用的供应货品了。没有太大的花巧可言,韦子义当然是放心的。

 然,报告获得批准后三天,韦子义急召赛明军,既尴尬又为难地问她:

 “你跟那人造首饰的供应商签了合同吗?”

 “这个下午就动笔了。”

 韦子义吁了长长的一口气,说:

 “权且暂缓吧!”

 “为什么?”赛明军直觉地问:“约虽未签,但口头已经作实了,我们需要讲口齿的。”

 “这个我明白。”韦子义点点头:“但,上头有命,那百货店的三个柜位位置拨给化妆品使用。”

 “老总,这不是个明智之举呢,化妆品占用的位置已经足够了,再多给地方,化妆品的最高营业额也不过如是,那岂不是平白浪费了发展机会。我们是真的寸金尺土呢!”

 赛明军非常着紧地向韦子义解释,一时间竟没有把韦子义刚才的说话作细意的分析。

 韦子义清一清嗓门,说:

 “明军,你争辩争取的对象错误了。”

 就只这句简单的回话,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

 权操自上,要知道幕后操纵掌权者是谁,并不是太困难的一回事。

 赛明军忽然觉醒了,且情不自禁地嚷出声来:

 “是左思程吗?”

 而韦子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随手抽了一支香烟,燃点着,连连吸了几口,似在思索一个颇严重的问题。

 事实上,他说话的反应,已经等于向赛明军透露了真相。

 除了左思程反对,没有人有资格、有心思会有能力、有资格、有心思去阻挠赛明军的营业计划。

 为什么呢?

 纯粹是商业决策上观点不同?意见互异?抑或有其他?

 这是韦子义苦苦思虑的问题,却并非赛明军的疑惑。后者心里有数,苦于无法言宣。

 赛明军是意兴阑珊的,上头既已有训令要改,还噜噜苏苏的要答案,似乎只有自讨没趣。

 如果对方有诚意将整件公事的安排作个讨论,交换意见,只消开一次简短的会议,就可以了。怎会像如今的,透过韦子义传达旨意,这就等于不用商量,毋须审议,只一意孤行,令出如山了。

 赛明军轻轻的叹一口气,站起来,对上司说:

 “我这就去善后吧?”

 何必要不自量力、不知情识趣、不计较后果的争?就算是争,也是白争的。

 何况,赛明军对左思程从来都未争过。

 当赛明军走出韦子义的办公室时,被对方叫住了:

 “明军!”

 赛明军回转头来,望住了一脸狐惑,欲言又止的韦子义,问:

 “还有别的嘱咐吗?”

 “你不打算据理力争?”

 “有用吗?”赛明军差点要加多一句:“连你都不敢争,我怎么好越级挑战?”

 赛明军当然意识到韦子义在接收左思程的主意时,已经明了进退得失的尺度,任何一个有相当地位的人,都会坚持一条万世不易的道理,不打无把握的仗。

 韦子义实在禁耐不住一份浓烈的好奇心,说:

 “左思程在别的公事处理上都非常的合理而漂亮,我奇怪他会作出这个决定来?”

 “任何人都不可能分分钟英明神武,这是我们要接受的事实。”赛明军的这个答案,是为左思程可能有的私心遮掩得很好了。

 “没有其他的解释吗?”

 韦子义说这话时,瞪着眼看牢明军,一点放过捕捉她神情语调的打算都没有。

 明军只摇摇头,就引退了。

 韦子义今天是极不方便开门见山的问:

 “你是不是跟左思程有什么过不去的渊源?”

 这里头的文章,究竟如何写法,还未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或者左思程真如赛明军所说,在行政决策上头,十清依然有一浊,亦未可料。

 又或者,人与人之间讲的全是缘分,某人对某人,不相不认,依旧可以有成见。世间更多的是虽无过犯,面目可憎的个案。

 无论成因如何,后果是要面世,同时接受批判的。

 才上场不久的主子,他的行止一定触目,为什么?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只在于摸清楚新贵的眉头眼额爱恶欲,好走上一条仕途的康庄大路,不要轻率地把准备好的马屁拍在马脚之上。

 因而,很快整个集团内的人就意识到赛明军的工作,不一定合上头的口味。

 谁在老板跟前得宠失宠、得势失势,才是打工仔一天里头要着紧知晓及配合的事情。那一间机构都一样!

 赛明军是要开始备受一些火速跟红顶白者的冷落了。

 究竟是否敏感呢?不得而知,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同事前来向小图打听明军午膳时是否有约。

 大多数人习惯看定了情势,再作分寸。在未了解大局时,最安全的策略是先置身事外,不表态,不泄露行藏。跟赛明军是一路上的人,抑或是君子之交,还是根本上有宿怨、是世仇,都有待上头的嘴脸清楚明朗一点时,再作道理。

 走到社会上头干活,学习做人,重要过做事。

 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令赛明军最辛苦、最难过的,还不是那些见高拜,见低踩的迹象,而是当她面对傅守怡,而回绝她的合作申请时,似在无情地一掌打在手无寸铁的妇孺身上,那么的叫她难受、叫她觉着自己的卑鄙。

 傅守怡在听到赛明军的决定时,脸上难掩一份功败垂成的失望,她努力的瞪着眼,低声下气地说:

 “赛小姐可否尽力帮帮忙?”

 真是太叫赛明军汗颜了,这个忙无论如何帮不上,连一个较得体的解释也欠奉。

 她只能狠一狠心,说:

 “下次吧!下次有机会我们跟你再合作。”

 目送傅守怡缓步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像送走了自己的良心似。赛明军肯定所受的困扰,不下于傅守怡。

 最感慨的是,一个有志气的女人要创业,要在人前生活得漂亮,所遭受到的压力与阻碍,说多大就有多大。飞越困苦,跃登彼岸,谈何容易?

 赛明军当然可以想象到傅守怡的失落与哀伤,她只有期盼有志者事竟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只要她坚定创业的意志,终于会有出头之日。

 反而,回顾自己,横亘在眼前的恩与怨、情与义,重重叠叠,挡住了视线,见不到前景。

 稍问自己,连半点冲出重围,求个天外有天的志气都没有。

 这些日子来,她活得像只鸵鸟,等闲不把头伸出沙堆外张望,怕见人情、怕看现实。

 什么兵来将挡?根本是挡无可挡的。

 干脆承认是做一日和尚敲一日钟算了。

 明军的委靡与无奈,连小儿子都发觉。

 这一夜,赛明军蜷伏在客厅的梳化上,一动都不动,眼神是空洞时,整个人像只剩一个躯壳,搁在客厅内,尽所谓陪伴儿子做功课的责任。

 过往,明军是会精神奕奕地坐到嘉晖身边,手里拿本书,一边阅读,一边伴读。要不,就是批改公文,沙沙沙的,清脆玲珑,像蚕虫吃桑叶般,把纸上公事一宗宗处理掉。

 只是近来,赛明军提不起劲工作,连思考问题都无法如愿,是如假包换的想都不敢想。

 想来何用?谁有能力改变一个负心人的心意?谁有胆识勒令他手下留情?

 想下去,只有更伤心、更气忿、更彷徨、更觉何以为人?

 赛明军又一次的在人生历程上,深深的觉得自己走投无路。

 小晖晖老早已蹲在梳化前,凝望着发呆的母亲,而明军仍不知不觉。

 直至晖晖伸出胖胖的小手扫抚着母亲的脸,明军才惊觉,笑问:

 “你做完功课了?”

 “做完了。妈妈,你在想什么?”

 明军真想答:

 “想你的爸爸。”然,她无法说得出口来。

 只道:

 “我在想,晖晖会不会肚饿了,要不要弄什么宵夜给他吃!”

 “不饿,不饿!”嘉晖拼命的摆着手:“你赶快去睡觉吧!妈妈,你很累了,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明军的眼眶湿濡,一把拥抱着儿子,实在太感动,太安慰了。

 这么小小年纪,已晓得抚慰亲心,知道母亲的劳累,将来,自己是一定有好日子过的。

 振作起来吧,赛明军!

 要走的路,漫长而崎岖,可是,不要紧,一定会有安乐的一日。因为有这个小乖乖之故。

 赛明军收拾历乱情怀,重新投入工作。

 建煌集团辖下的几十间百货店,营业总指挥是赛明军。自从谢书琛家族成为建煌的控股股东之后,赛明军就一直有个极初步的构思。她希望把那些在谢氏名下商场内开设的百货店,重新部署。

 百货店的生意是否兴隆,地点占很大的因素比重。有些盈利不高的,赛明军一向主张将之结束,再把人手资源另作安排。相反,如果店铺开在购物力强的地点,真是恨不得快快拓张。

 当然,收缩与拓张都在乎业主的将就与否,现今有部分丽晶百货店的地点根本是谢家物业,就好讲说话了。

 于是赛明军这一次准备好好巡察几个地处谢家商场内的百货店,临场审视可行的伸缩性。

 她先到邻近中区的太盛广场去,这家建煌辖下的百货店,营业额好到不得了,明军希望在即将放盘租售的太盛广场第二期,能得到一个好的铺位。

 负责租用物业的另一个部门主管冯源滔,已经屡次请赛明军把理想的店铺尺寸告诉他。如今,同一个大老板做后台,应更不成问题了。

 明军走进店内,视察着营业情况,发觉售货员都忙个不亦乐乎,根本不劳跟她打招呼。这现象其实是好的,明军才不要下属待她如女皇般夹道欢迎。若然果真如此,只表示两种情况,一是生意淡薄,职员都百无聊赖,难得等到个对象去纠缠,以消磨时间。二是疏忽了勤奋工作的踏实态度,变为口甜舌滑,左右逢源,这种职员要来作甚?

 故而,赛明军是非常悠然自得的在百货店内巡视,心头有种因业务甚上轨道而生的喜悦。

 走过了化妆品的柜位,忽闻有把女声提高嗓门苛责售货员,说:

 “你这是尊重顾客的行为吗?分明大字标题写明买满五百元就赠送一个化妆箱的,为什么我们不在此列?”

 那售货员慌忙赔着笑脸,解释道:

 “太太,是这样的,只能一张单子买满五百元才有赠品,换言之,我们的目的是鼓励单一位顾客得到这种多买多送的特惠。”

 “笑话不笑话了?”另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士,摆一副不屑的表情出来,说:

 “我们是一家人,合共买满了五百元货品,你不一样是有同等的营业额,这是什么一条招徕之术?我要见见你的主管,跟他评评理。啊!原来建煌的百货店营运得如此一团糟,难怪要急急易手了?”

 赛明军在一旁听了这番话,心上老大不舒服,不得不挺身而出,作个调停。

 她很和善地跟那两位女顾客打招呼,说:

 “两位太太好,我是赛明军,主管这店的营业,可以让我跟你们解释一下这个赠品的情况吗?”

 赛明军礼貌地伸出手来,却落了个空。她也并不把这份尴尬放在心上,继续温柔地说:

 “如果刚才两位太太要买的化妆品是由同一位付钱,以同一张收据出示换取赠品的话,我们毫无异议。比方说,如果所有顾客都把他们的收据集中起来,换取赠品,那岂不是违反了我们鼓励客人多买多送的宗旨?”

 那年青的一位太太,睁着眼看赛明军,眼神带一点点的不屑,跟她浑身嚣张至极的打扮,倒是配衬。

 明军也稍稍把对方打量,发觉她的衣饰,全部是极品名牌。穿名牌货色的女人一般来说有两种,一种是闲闲的、优雅的,专挑那些不是极内行的人不会看出牌子来的货色穿着。另一种呢,偌大个招牌,放在最抢眼的位置,或是穿那些在杂志上卖过九千九百次广告的服饰,教完全没有资格买名牌穿用的士女都一望而知是何货色。

 这面前的一位太太,就是后者。

 不能说她不艳丽,然,的而且确带一点伧俗。

 还在私心品评对方时,已经听到她说:

 “谁会有空硬凑在一起,为了要把你们的赠品拿到手而后快呢,你的这个比方打得完全不合理。”

 年纪较老的一位太太立即插口:

 “何必跟她们理论,我们若要赠品的话,成箱成箱扛回家去也可以!”

 “对呀,等下就偏要烦这位叫什么?赛小姐的帮这个忙,看用不用出示购物收据?”

 赛明军完全不明所以,只一味温和的答:

 “我不明白两位的意思,或者……”

 “用不着你明白,等下你自然知道。”,

 正在言语纠缠之际,有一位高大而英俊的年青男士,轻轻挽扶着另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那位老太太说:

 “东西买完了没有?车子在外头不能久候,会抄牌。”

 “买完了,这就走吧!”原先那位年纪稍长的太太对后生一位说:“回头嘱你的丈夫给下属一个教训,也是时候了,有眼不识泰山。”

 一行四众就这样离开百货店了,赛明军目送着这批顾客离去,心头有无尽的感慨。

 世界上不明事理的人这样多,天天的纠缠,日日的瓜葛,无有已时,教人疲累至欲哭无泪。

 售货员跟赛明军说:

 “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明军笑笑,安那售货员的心,说:

 “不用担心,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投诉也属枉然。”

 事实呢,并不如此。

 翌日,赛明军接到人事部一张通告,把昨天那位负责化妆品的售货员刘小芬革职查办。理由是接到有关昨日事件的投诉,认为她不尊重顾客,影响公司形象及体面。

 赛明军吓一大跳,这怎么可以?

 如此行径,不只是有欠公平,而且是热辣辣的给明军一巴掌似。她当时在场,并同意及支持售货员的做法,如果要大兴问罪之师,应该把矛头指向她,不应该拿低级职员开刀。

 赛明军立即转动内线电话给人事部的经理黄太。因为群姐的关系,明军跟黄太有点交情,且已是多年同事了,故此不怕开门见山就说:“不应该开除刘小芬,她是无辜的,我昨天刚好在店内,目睹及知悉一切。”

 黄太在那一边问:

 “明军,你办公室内有人吗?”

 明军答:

 “没有。”

 对方之所以问,一定是有什么知心话要说,不便被其他人听到。

 “明军,下字条要革职查办的人不是韦老总!”

 “谁?”这是赛明军下意识的反应,随即她心上的温度骤降,跌至零点。

 还未等对方回应,她又不期然地喊出声来:

 “天!是左思程吗?”

 “明军,刘小芬开罪的客人,不是等闲之辈,正是主席的太座与千金,也就是说,左思程的妻子。”

 明军心内霍然亮起一把怒火,按息了对讲机,不由分说,直趋左思程的办公室。

 她铁青着脸,对坐在左思程办公室门口的秘书说:

 “请通传,我有急事要见左先生。”

 秘书看明军的脸色,就知道事态并不寻常,立即按动对讲机,说:

 “赛小姐现在办公室门外,有要事要见你。”

 传来左思程淡淡地回应:

 “只赛小姐一人么?”

 秘书答:

 “对的。”

 “请她进来吧!还有,我在等谢适文先生,如果他来了,别让他久候,请他进来,赛小姐不会逗留太久。”

 明军再没有闲情剩意去留心这番话对她的尊重程度,她只有一个热烈的意念在脑海里,左思程要对付她,压制她,什么都可以,但不要殃及无辜。如果对方以这一招去迫她辞职,也能接受,只要把刘小芬留住,还她一个公平。自己跟左思程的账,应该另外算。

 明军推门走进左思程的办公室内,思程立即问:

 “有什么事吗?”

 “刘小芬是无辜的。”

 “你指哪个售货员?”

 “若连人家的名字都不曾记得,可见你并没有查询过发生的事,就下了这个判断。”

 “对。”左思程直言无讳,毫无愧色。

 “就因为她开罪了你的妻子。”明军冲动地说了这句话。

 “明军,请别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四个字如泰山压顶,令赛明军惊痛莫名。

 左思程言下之意,以为自己因妒恨谢家小姐,而故意小题大做,或甚而无事生非。

 洞悉明军对左思程依然有极大程度的依恋,并不是令明军激动的地方。

 以为明军公私不分,不管青红皂白的袒护下属,才真真正正侮辱了一个安心出来社会做事的职业女性的尊严。

 左思程可以看不起赛明军,因为她仍然忘不了他,依旧求庇乞荫于他的屋檐之下。

 然,左思程不能对尽忠职守的下属,加以莫须有的罪名。在烈日当空之下干活,凭自己一双手生活的女人,最尊贵的是工作上头的理直气壮与来清去白,不容别人染污,不可被人诬告。这些委屈如果都要生吞掉,就连支撑着残躯两餐的力气都褫夺了。

 因而赛明军非据理力争不可。

 “刘小芬没有错,我昨天在场。如果有开罪了顾客的地方,我待她顶罪,你把我辞退好了。”

 “一个小职员的去留,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义之所在,责无旁贷。”

 “似乎没有更佳的安排与选择,是不是?”

 这句话就等于同意明军的建议,接受她请辞了吧!

 刹那间,明军呆住了。

 是不是过分冲动,把自己困在墙角,再无去路,抑或长痛不如短痛,这么一种畸型的宾主关系,应该早早就予以结束,图个干净,何必苦缠。日日狂吞那一口嗟来之食,总会抵受不了;那时,就连死也死得不清不白了!

 思路完全在这一刹那混淆之际,有人推门而入,先给左思程打了招呼,再向赛明军微笑点头,且伸出手来,跟明军一握,说:

 “我是谢适文,谢书琛是我父亲,赛小姐,你好。”

 左思程问:

 “你见过赛明军?”

 “昨天在太盛广场碰见过面。就在适元无理取闹地大发她的小姐脾气之时,我在场,思程,看来,我这妹子没有因为幸福的婚姻生活而改变多少她刁蛮的性格。”

 左思程尴尬的笑了。

 “赛小姐应付顾客的态度与耐力都是一流的,我且由衷地敬佩你的责任感。”

 说这话时,谢适文很诚恳地看牢赛明军,一点都没有伪善的成分。

 一时间,左思程语塞,赛明军无言。

 谢适文继续款款而谈:

 “我刚自外国回来,加盟建煌,将来同事之间,有极多的合作机会,有什么艰难,请随便找我或思程讨论,总会想出个可行的妥善办法来!”

 谢适文这么一说,左思程立即插口:

 “既然昨日之事,适文在场目睹一切,那就不应怪罪刘小芬了,就麻烦明军跟人事部照会一声,不必采取什么行动了。”

 是左思程真的相信谢适文的在场力证?抑或是他顶会做人?一听谢适文的口气,生怕赛明军即席在这位正牌太子爷跟前投诉,后果差不多肯定是赛明军得直的,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弄得自己最后下不了台。

 两个推测,当然以后者的成分居多,然,赛明军都不及细想了。

 她要深究,又有什么用呢?

 既老早抱了先骑牛,后马的决心在建煌呆下去,在未有可策骑的骏马出现之前,能安稳局面就不必多生枝节了。

 一次又一次的肯定左思程对自己恩尽情绝,甚而是铲除自己而后快,对短暂时间内不得不跟他相处的情势,非但一点辅助力量也没有,简直只有适得其反。

 绝不能让自己朝那方向想下去,自讨苦吃。

 什么叫忍辱负重?现今赛明军是太知之甚详了。

 她悄然引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下来,才吁出长长的一口气。

 建煌的行政决策大权,自谢书琛的儿子谢适文回来履新之后,一分为二,分别掌握在谢氏的一子一婿手上,平分春色。

 谢适文的出现,在公司内的风头比左思程尤甚。

 不但由于谢适文个子高窈,俊秀倜傥,风度翩翩,更因为他平易近人,且未婚。

 所有建煌集团内的年青男女同事,都一致认定谢适文是一颗割切面积幼细的完美巨钻式王老五、任何一个女同事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只除了心如止水的赛明军是例外。

 连她的秘书小图都在一天午膳时,不住对上司说:

 “从没有听过你对太子爷的批评?”

 明军抬起头来,望住了一脸兴奋的小图说:

 “我为什么要批评他?”

 “我敢赌你是全公司唯一一个对谢适文没有兴趣的未婚女同事。为什么?”

 如果明军答,对方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关注的事,万一流传出外,入了当事人的耳,会生很多误会。凡事把一切责任往自己头上推是最好不过的,于是明军说:

 “我不同,我已有了儿子。”

 “有儿子的人也要择偶嘛!”

 “小图!”明军立即阻止她:“年纪青青的,不要胡乱说话。”

 “老实说,如果单讲外貌形相,我们觉得全个建煌,只有你跟谢适文最登对,又漂亮,又醒目,完完全全一对现代式的金童玉女,最难得的是你们都谦和,对下属尤其如是。”小图还神秘兮兮地加多一句:“好几位同事在早上看见谢先生独个儿在酒店餐厅吃早餐,可想而知,他没有女朋友,很孤苦伶仃的样子。”

 明军笑:“好了,笑话到此为止,请别再张扬,否则只有害事。”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把你和左先生扯在一起讲,那谢家小姐的脾气,自从太盛分店一事发生后,不胫而走,真不知左先生是怎么样受的?他这个董事,真正得来不易。”

 “小图,你若还在这些无聊事上兜圈子,我就要通知黄太把你调走。”

 “调到谢先生办公室去任事,我倒是无所谓的;要不,我宁愿跟赛小姐一生一世。”

 赛明军拿一叠文件,打打小图的头,说:

 “别多言多语了,趁今午把这些文件打好,明早我回来签发,这个下午,我到新界去巡店。”

 小图吐一吐舌头,欢天喜地的接过了文件,就跟上司说再见。

 赛明军心想,年青而又没有遭遇过爱情浩劫的少女,情怀是轻快而可爱的。不像她,心上似是一片颓垣败瓦,乏善足陈。

 什么金童玉女?双宿双栖?怕只怕今生今世,连做梦也不会出现这么理想的情景。

 那位谢适文先生,不错,在这些天来的公事接触中,给赛明军留下一个极好、极开明、极通情、极达理的印象,他肯定是位好上司,有他在,也许可以缓和一下自己跟左思程的紧张关系与局面,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才一想曹操,曹操就在建煌大厦的正门出现。

 谢适文见到赛明军,和气地打招呼,跟着问:

 “吃午饭去?”

 “阿,不,我打算到沙田去一转,巡店。”

 “总要吃午饭的,是吧?”

 “到了商场,再买份即食午餐便可。”

 “我老想请你带我到新界参观我们的几间百货店,尤其沙田华园广场,是谢氏物业,我们正准备加建东翼,经营一间全港最大规模的百货公司,这可要借助你宝贵的经验了。”

 赛明军一时不知如何答腔,只笑笑,想了想才晓得说:

 “我也只不过有几年经验。”

 “足够我拜你为师。”

 明军又只是笑。

 “相请不如偶遇,我就这天跟你去巡店,好不好?”:

 当然不能说不好。于是当谢适文的座驾驶过来之后,他拉开了后座车门,让赛明军坐上去。

 正好是午膳时分,建煌大厦出入的同事众多,全都目睹了赛明军上了谢适文车子这一幕。

 尤其是其中两个人,心里有绝对不同的感受。一个是刚步出大门的左思程,他眼角儿瞟见谢适文笑着给赛明军打开车门,心口活像给重重地捣了一记似,莫名的震动起来,有一种难以言绘的困惑与担忧,怎地无由而至。

 另一个是在建煌集团大门口站着等候一班女同事一起去午膳的小图,她笑嘻嘻地抓住了身旁的一个女同事说:

 “看,我们赛小姐跟谢先生走在一起时,真的活像一对童话故事内的璧人!”

 这么巧,此番说话给左思程听进耳里,脸上更添一重苍白。

 明军在车内是正襟危坐的,也由于她根本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话题打破她跟谢适文之间的沉默。

 还是谢适文先说话:

 “谢家的人是否吓怕了你?”

 他竟这样子问,明军有些少忸怩;然,仍旧保持了镇静,淡然地说:

 “怎么会?”

 “那天,舍妹和庶母的行为是真令我们尴尬的。”

 “你们?”

 “对,我和母亲,你当时没有留意,其实我们刚一起吃完午饭,父亲要赶回地产公司开会,只我和适元陪她们走到百货店内买点零碎杂物,女人好像任何时刻也有东西需要买似的!”

 “对你来说,应属喜讯,否则百货店如何经营下去?”

 “你会不会是个例外?”

 奇怪对方有这么一问,语气声调都在告诉赛明军,对方的含意是友善而且迹近恭维的。

 赛明军微垂着头:

 “做什么事也要讲资格,我是卖花之人插竹叶。”

 “各有动人之处而已。”

 对方竟有此话,不期然让明军的心牵动一下。

 她想起了小图刚才跟自己说的那番话,悄悄拿眼看一看这位谢家公子,倒没想到,成了一刹那的四目交投。

 原来他也正在望她。

 明军快快的收回眼光,慌忙的抓着一个话题,说:

 “听说你有两个妹妹。”

 “对。两个妹妹,性格上是天渊之别,你应该先遇上别一个,对我们谢家人就会多点信心。”

 “为什么老是这副语调呢?”明军忍不住问。

 “我怕你已对我们有了偏见。”

 “下属从来都不可能有这番资格。”

 “你在工作上的表现一向信心十足,为什么对人际关系如此看淡?”

 “处事易,做人难,这是我的感觉。”

 “感觉有时会错,不可以一竹篙打尽一船人。”

 明军再没有答,她心里想,富贵中人,凡事风调雨顺,哪里知世情之变幻、人情之冷暖。

 跟这位太子爷分辩下去,又有何益。

 他们仔细地巡视完华园广场之后,又到扩建的东翼走了一遍,商量着初步的各个计划。之后,谢适文看看表说:

 “我们怎可以为公事而废寝忘餐了,现今腹似雷鸣,到快餐店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赛明军诧异地说:

 “你不介意?”

 “为什么呢?我在外国多年,每天中午差不多都泡麦当奴与家乡鸡,实在奇怪本城的人哪儿来这么好胃口,连午饭也要鲍参翅肚。”

 明军笑出来,第一次她平视这位老板,觉得他纯直爽快得可爱。

 快餐店客满,一个座位也没有,谢适文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到别家去?”

 “倒不如买了便当,跑到外头公园里去吃吧!”明军这样一建议,谢适文立即附和。

 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抱着,直走向沙田那近几年才兴建的公园,面对着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倒是一身轻快、一心舒畅。

 二人选了树荫下的一张游人憩息的长凳子,坐下来,分吃着那两大包食物。

 谢适文狼吞虎咽的吃饱了,竟抱住那一大杯可乐,舒适地伸长了腿子,肆意欣赏园中景致。

 “香港能有这么宽敞的地方让市民大众享受,真是太难得。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你能走得动,所以才出此言。香港有五百多万人非与此城共存亡不可。”

 “你会走吗?”谢适文突然关切地问。

 “你意思是移民?”

 “嗯,你会吗?你考虑过吗?”

 “我根本是加拿大籍公民。”

 “啊!这么说,你可以在此长居,直至香港有变,甚至变到你无法忍受时,才作归计。”

 “可以这么说。”

 “那我可放心了!”

 说了这句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凝,还是谢适文大口大口的啜吸可乐的声音,调协了过分的寂静。

 然后,他补充说:

 “香港人材外流,情况严重。”

 “是的。”赛明军是这样应着,不期然又加了一句:“可是,人材再缺乏,还是有某个程度上的人浮于事,适合的人与适合的工要碰在一起是很难的。”

 “这是你的感慨?”

 “这是事实。”

 “不管是人与工,人与人亦复如此。”

 还没有等赛明军答话,谢适文又补充:

 “这可是我的感慨,当然也是事实。”

 赛明军觉得这位上司老实得出奇的可爱,她对他嫣然一笑。

 阳光自树枝树叶之间投射下来,使赛明军的笑容更添一重光彩与一番温暖,缓缓地荡过谢适文的心。

 谢适文实在有点情不自禁地瞪着赛明军,发了一阵子的痴呆。

 明军觉得不好意思,说:

 “我们回去了吧,我带你穿过公园的正门走出去,正好欣赏到一对好对联。”明军忽然又天真而轻松地问:“你的中文程度还可以吧!”

 “我想是可以的,虽是自小读洋书,还能念得出很多首唐诗与宋词。”

 “那就好,你会得欣赏那对对联。”

 赛明军带头,走回公园另一边的大门入口处,正好镶嵌两句对联:

 “两岸都成新市镇,四时犹带旧风情。”

 明军说:

 “是中文大学一位教诗词的讲师何文汇博士题的。听说,他是个现代才子。”

 “才子是额外吸引女孩子的,是不是?他们清高、雅致,不比从商者伧俗。”

 赛明军想了想,笑着答:

 “我们是同道中人,却不知是附和你好,抑或提出抗议?”听了这个回答,谢适文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贝齿,他笑得开朗,宛如头顶的阳光。

 钻进车里后,两个人似乎越谈越投契。

 沙田隧道的塞车情况严重得很,无端端呆在车子内个多小时。

 赛明军频频的看手表,谢适文问:

 “你有约?”

 “是的。”赛明军点点头。

 “非要迟到不可了,你看我们才过了沙田第一城,已经被前列车龙堵住,动弹不得。”

 “那真糟糕!”明军的确焦虑。

 她这一急,把刚才二人谈话的好兴致都打断了。

 “能够给对方一个电话,通知他有关塞车情况吗?”谢适文建议。

 “不能,没有用,他一定等得不耐烦。”明军是很自然的这样说着。

 她,并没有刻意地留神看谢适文的表情。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