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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字数:13592)



当小图走出了她的办公室之后,明军执起电话筒宋,摇给左思程。

 “你回来了?昨天晚上睡得可好?”对方的语调是温柔的,一如往昔。

 “差不多。”

 “今天晚上能跟我再相见吗?”

 “思程,我需要好好的静静的细想,情况似乎有点难以适应。”

 “为什么?”左思程的语调是猴急的:“是不是因为你已不再爱我?”

 “并不是这么严重的问题。”赛明军立即否认。

 “那么,明军,见我。”

 如许的痴缠,令人回忆初恋,记起曾有过的花前月下、细语喁喁、卿卿我我。

 “今天晚上我已有约。”赛明军尝试狠一狠心,只这么一句回绝的说话,竟意外地令明军心头有微微的惊喜,骇异于自己原来有回绝左思程的勇气。

 “约了谁?”

 “是谢适文要我跟他一起出席一个业务上的聚会。”

 对方沉默。

 “我们改天商讨,成不成?”明军这样建议。

 左思程闷声不响,就挂断了线。

 明军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左思程似乎是不高兴了。然,另一个思想在蠢动着。由得他发脾气去,经过与徐玉圆的一席话,凡事要小心考虑,不能重蹈覆辙,双方能有一个冷静时间,也许是好的。

 黄昏在谢氏地产部开的会议,非常冗长。谢氏的作风稳健而又讲求效率。那新建商场的图则已经完成,即将要把这最后定稿,呈交政府有关部门批准之后,就可以开工建设,预计一年半后就可完成。

 在本城,一定要以果断明快的步伐,生意才会成功地踏上成功之途。

 要韦子义及赛明军出席这个会议,是相当赏他们俩的面光,尊重他们本行专业知识的。让他们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配合及修改,好在这个阶段提出来。

 二人分别作了一些建议,都是与会中人赞成且赞好的。

 故而会议之后,各人都似打了一场仗,相当疲累,只为全神投入之故,精神是绝对紧张的。然,可以看得出来,人人都喜气洋溢、满怀希望。

 谢适文尤其兴奋,他对赛明军说:

 “你实在细心,很多营运百货商场的实务需要,若不由你补充,将来建筑完成后才发觉要东补西凑的,一定费时失事、劳民伤财。明军,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明军笑着问:“紧接下来的是个什么样聚会,跟什么人吃晚饭去?”

 此语一出,谢适文脸上重现绯红。

 “啊,是这样的。”看得出来,他有一点点的故作镇静:“只不过我想邀请你吃顿便饭,秘书传递的口讯或有些微误解。”

 “啊!”明军应着。

 “你有这个空吗?”

 似乎不能这就推掉,只答应公事应酬,而不作私下交往,是太没有礼貌了。

 明军之所以稍为愣然,只为她从来都未试过跟集团内的男同事在晚上单独吃饭,何况对方的身分有异?

 有时,明军想,自己是过分地拘谨执着了。

 于是,大大方方地答:

 “很好,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吃晚饭了?”

 “喜欢吃什么菜?”

 “你拿主意,好不好?”

 谢适文因此遣走了司机,自己开车,把赛明军带到太盛广场附近那一系列的六星级大酒店去,选了其中的一间法国餐厅,共晋晚餐。

 赛明军并不喝酒,她说:

 “是不是很扫你的兴了?”

 “怎么会?我也不是酒客。”谢适文说:“很多时,吃西菜叫酒的作用,只为增加情调而已,我们并无此需要吧?”

 赛明军不语,她突然觉得眼前情景,有一种梦幻似的熟悉感。

 是吗?有时人面对一些分明是新鲜的环境与人物,好像似曾相识。

 追溯到很多很多年以前吧?

 明军不敢再思索下去,怕生尴尬。

 她微微蠕动身体,重新坐正了,开始跟谢适文款款而谈,都环绕着公司的业务,彼此沟通得如此顺理成章,津津有味。

 谢适文说:

 “能跟谈得来的朋友一道吃饭,那种好感觉犹胜于山珍海味。就在你送嘉晖赴施明训生日会的那个晚上,我被完全不投契的人纠缠不休,闷得头晕脑涨。”

 “你们谈些什么呢?”明军问。

 “我给对方建议,谈叶利钦与戈尔巴乔夫的政治关系。”

 “你有心得?依你看,叶利钦的得民望?是否真能辅助戈尔巴乔夫进一步促使保守派让步,加促他们改革的步伐呢?”

 “你对政治原来有兴趣?”谢适文奇怪地问。

 “不,我不懂。唯其不懂,而又是国际间的大事,我就更觉得要花一点时间精神去了解,是客观的需要多于主观的趣味。但,不要紧,在学习吸收知识上头,是殊途同归的。”

 谢适文很同意这种态度,且由衷的敬佩。

 这以后下来,他以显浅简明甚而有趣的方式,向赛明军解释了苏联当今的内患与影响外头世界的可能性。说的人娓娓道来、头头是道,听的人心悦诚服,甚觉悦耳动听。

 想不到在这么枯燥无味、艰辛难懂的事物上,两个人配合都是一样顺遂畅快,就更遑论其他的话题了。

 一顿饭在异常开心融洽、意犹未尽之下用毕。

 谢适文没有征求赛明军的意见,他管自对侍役说:

 “请结账,并替我包起一个苹果批。”

 然后他对赛明军说:

 “跟你谈话实在太愉快,舍不得走;但,嘉晖一定在等待你回家去,跟妈妈道了晚安,才安心睡觉,不要令他久候。这儿的苹果批,很好吃,拿一个回去给嘉晖,算是我霸占了他妈妈一个晚上的补偿。”

 听了这番话,赛明军甚至不晓得道谢,她只微垂下头去,竭力的眨动眼睛,因为她觉得双眼湿热,有泪水似乎要趁势夺眶而出。

 果如是,当然是失礼的。明军怎可以在谢适文跟前失礼。

 之所以如此,只为有莫可言的深深感动。

 处在眼内没有他人、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头一大段日子之后,对人类可能存在着的温情、关怀、将心比己、明白事理,是太过陌生了。

 原以为已经遗失了的宝贵东西,突然间明晃晃、光闪闪地出现在自己跟前,一刻惊骇之后,心上就只有感动。

 谢适文把赛明军送回家去,他下车,给明军拉开车门,再把那盒苹果批递到她的手里,说:

 “多谢。这是个赏心的晚上。”

 “你这么客气,道谢的话应该由我来说。”

 “我们是真太客气了。”谢适文笑。

 “晚安!”

 “明天见!”

 谢适文没有走,示意他要目送赛明军走进大厦去,他才安心。

 明军正按动了大厦启门的密码,要走进去时,谢适文又匆匆地趋前,叫住了她。

 “什么事?”

 “这个周末,你可有空?”

 明军只望住了对方,传递一个温和友善的眼光,鼓励他把话说下去。

 “我并不喜欢出席餐舞会,有时为了一半公事,一半人情,而勉为其难。当然,如果结伴同去的人,能借机畅谈,才不可同日而语。我可以邀请你去舞会吗?”

 不知何解,一向拘谨的赛明军,但觉心头澄明宽敞,很愿意落落大方地表达自己的一份心肯意愿。她说:

 “我其实也怕应酬,但有人一齐共赴难关,就不成难关了。”

 谢适文喜出望外,约好赛明军说:

 “这个周末,准七时半,我来接你。”

 明军点点头。

 适文以极轻快的脚步,走上他的座驾。

 谁知明军又回转头来,叫住了他,问:

 “很隆重的一个场合吗?我要穿什么衣服才合规矩?”

 谢适文朗声答:

 “有什么穿什么,不必紧张。”

 这以后的几天,赛明军的生活非常忙碌,她一直要跟那负责新百货商场建筑图则的谢氏地产高级职员,清楚她交代会议上提出了、又彼此都同意要研究的建议,留在建煌集团的时间比较少。

 黄昏,她一定拨电话给小图,看有没有特别的口讯和要签批的文件。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了左思程的消息,他根本连口讯都没有留给赛明军。

 当疲累的一天过去,赛明军将日中发生的事遂一记起来分析时,明军不禁对左思程的这种忽冷忽热、忽晴忽雨的脾气叹气。

 真有三岁定八十这回事吧?

 从前跟左思程相处时,每一宗他提出的要求,赛明军必须答允;每一件他规定的事情,赛明军必须遵行。偶有不同的意见,或打算变个法子来做,左思程就让赛明军看他的脸色,不瞅不睬好一阵子,直压迫得赛明军让了步,或甚而加倍顺从,以逗他高兴才作罢。

 自从那次左思程约会赛明军之后,他一直沉寂至今,没有再作任何表示。

 这代表他不满被拒绝约会?代表他放弃对明军的期望与要求?

 赛明军心上有一点点不自在;然,骚扰她的情绪还不至于太严重。

 也许,这些年来,事业上的历练,使明军习惯自己应拥有独立的意愿、思维、裁决。不能被对手或旁的人,在未提出充分理由之前,过分左右自己的意志与判断。

 赛明军坚持,在跟左思程再续前缘一事上,应该再慎重考虑,明军其实觉得左思程有点笨。如果他真的非常渴望跟自己复合,不是这样一团急惊风似,席卷而来,令人措手不及。

 毕竟,她已经没有他,而好好的生活了几年。又因岁月如梭,长时间的分离,令最亲密的人都会变得陌生。

 赛明军心上不错仍一直有一个清晰而微弱的期望:左思程会回到自己身边来。但当愿望突然在自己毫无准备下实现时,仍需要一个短短的缓冲期,才可以平安接受下来。

 明军想,也许像那些至希望发达的人,忽然一朝醒来,人家告诉他已中了六合彩了。不是不高兴、不是不震荡、不是不接纳,而是要先待惊魂甫定之后,好好整理自己的感觉,才会去领奖,才会去享用。

 左思程如果会制造一些自然的机会,令他们的距离先缩短了,关系由疏离复现亲切,感情由冷漠而变温软,一切就好办得多。

 且,实实在在的,左思程那令出如山、旨在必得的盛势,生了一点点相反效果,令赛明军却步不前。

 周末,很快来临。

 明军没有忘记是晚的约会。

 她最要率先安排的不是什么发饰服装,而是她的小小嘉晖。

 假日其实是应该属于孩子的,故而明军尽量用下午时间陪伴嘉晖,带他到游艇会去。

 建煌集团的高级职员都可以享用游艇会的会员服务,故而明军带嘉晖去用午膳。然后,再陪他在游泳池内嬉戏一会,才将嘉晖交托给黄小兰和她妈妈去。

 当母子俩尽兴而回时,隔壁黄妈听到了开门声,慌忙探头外望,连忙叫住了赛明军:

 “有人送来两大包礼物呢,你们不在,我代收了,这就拿过来给你们吧!”

 当赛明军跟儿子一齐拆阅礼物时,差不多要同时惊叫。

 送给明军的是一袭月白色软缎的古典式晚服,漂亮矜贵高雅得叫人忍不住要往身上穿去。低低的领口,大大方方的露出了净白无骨的颈与肩,细腰微微一束,裙子向两旁撒开来,造就了一重高雅的架势。

 整件衣服的款式,极其简单。然,非常美丽。

 穿在一个美丽的人儿身上,更添多很多很多很多倍的美丽,要叫穿的人、看的人都晕眩。

 小嘉晖瞪着眼,看住自己那艳绝人寰似的母亲,也一时间呆了,才晓得挥动手上的模型玩具,大声嚷:

 “妈妈,你看我获得什么?”

 明军蹲下来,抱住嘉晖:

 “你真要好好的向谢叔叔致谢,看,这么精致的玩具,甚至并非妈妈的经济能力可以负担得起。”

 “为什么谢叔叔如此慷慨?”嘉晖歪着头问。

 “因为他认为自己约会妈妈,会令嘉晖寂寞,故而作出补偿。”

 “谢叔叔可以不停约会你,我不介意。”

 童言无忌,赛明军差点笑得呛死。

 当她在车子内,把嘉晖这两句说话告诉谢适文时,大家又再笑至眼角湿濡,不能自已。

 “不错,嘉晖是太高兴了。但,还这么小,就利害分明,真是!”明军半开玩笑式的慨叹。

 “不怕,取之以其道,是聪明的表现。”

 “我们不应该接受你的礼物。尤其是这袭新衣。”明军是诚恳的。

 “我不要你为了一次半次的应酬,而要作无谓的花费,我知道如今女性服装,价值不菲。”

 明军身上的这一袭晚礼服,怕起码是她的三五个月薪金了。

 “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买新衣赴会。”

 “现今是两全其美的了,其余的问题就不值得顾虑了吧!”

 当他们抵达餐舞会现场时,明军就更明白,更感谢谢适文的心意。

 一整个酒店大礼堂的嘉宾,全是城内顶尖儿的工商政界人物,争妍斗丽,互相辉映。

 往那种衣香鬓影、翠明珠亮的气势内一站,要觉着自己没有被旁的人比了下去,是完全不容易的,竞争是太激烈了。

 然,赛明军所到之处,都是无敌的。

 男士们固然漂来极之友善甚而热情的目光,就是女士,那种妒羡交替的神情,只平白地为赛明军加添声威。

 她活像一尊美丽而不宜触摸的玉观音,只微笑而祥和地接受着人们的尊敬与崇拜

 无可否认,人靠衣装,那一袭怕是价值连城的晚礼服把她托衬得如此无懈可击。

 全是谢适文的周到。

 正如他自己曾说过的,在任何情况下,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应该由前者肩负照顾责任。

 他当然不好意思邀请女伴赴餐舞会,而又不照顾她的需要。

 谢适文在跟嘉宾应酬的缝隙时间内,仍不忘低声问赛明军:

 “没有闷着你吧?”

 “怎么会?既高兴热闹又增广见闻。”

 “要是你不答应捱这场义气,我其中一位妹妹就遭殃了,找不到舞伴,我往往就要她陪我赴会,她可是怕得要死。不比我最小的一个妹妹,恨不得夜夜笙歌,晚晚应酬,对于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她俩是一个避之则吉,一个趋之若鹜。我比较中立。”

 “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看,一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来了。”

 随着谢适文的目光望过去,赛明军看到左思程夫妇手拖着手地走进来。

 谢适元一身的珠光宝气,颈项上围了一条金澄澄钻链,还附带一颗巨极、足有二十克拉或以上的黄色钻石。耳环、手镯、戒指,全部配套,完完全全的富贵迫人,灿烂夺目。

 奇怪的是,当她站到赛明军身边去时,赛明军半点没有被比下去。

 两个女人的姿色品味不只是清俗高下有别,而且明军脸相上慈祥平和,跟谢适元那嚣张跋扈的神态,实在令看官们不期然有舒适与厌烦的两种不同感受。

 若不是赛明军看到左思程的出现,心头有种不能自已的惶恐不安,面部表情比较生硬,表现就更出色了。

 毕竟,明军不能轻松的原因,是因为看到左思程望住自己的眼神相当怪异,混合了尴尬、不忿、暧味、欲语还休的感情在一起,变得复杂。

 倒是谢适元直毕毕地问她哥哥:

 “我以为你不要来?”

 谢适文没有解释,他只说:

 “要我给你们介绍吗?这位是我们建煌的同事赛明军小姐,舍妹谢适元。”

 赛明军首先伸出手来一握,道:

 “我们见过面了。”

 谢适元对这句话根本不劳反应,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表现,她只转脸继续跟她哥哥讲话。

 赛明军是难免有点窘态,尤其是在左思程跟前,似乎就在这一分钟,矮掉了一截。

 富贵中人,永远如此不可一世、高高在上,无视旁人吗?

 也不见得吧!

 谢适文与谢适元是同根而生的两个人,待人接物就有若云泥。

 明军想,是不是自己心里头有鬼,故此份外觉得不能跟谢适元比较。

 她到底是切切实实从自己手中把左思程抢了过去的女人。

 如果有那么一天,左思程放弃谢适元,跟自己再在一起,会不会有一种胜者为王的自豪感,态度立即跟眼前的这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谢家小姐无异?

 赛明军随即非常肯定,她不会。

 这些年来,最积压在心头的感受,原来是一种渗透全身每一个毛孔的疲累。

 她只想精神上获得歇息,不再奔波、颠沛、流离、失所、紧张、仓皇、失措。

 是的,她只想心上找到寄托,如此而已。

 这个寄托,会不会仍是左思程?

 那答案似乎是当然。

 实则上,赛明军从未曾细心分析考虑。

 她只确定一事,如果她可以把自己整个人、整个心停泊在一个能保护她、疼爱她、珍惜她、负责她的男人身上,她会感恩、她会喜悦、她会满足,这种种的情绪决不会聚合幻化而成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赛明军是赛明军,并不是谢适元,或其他任何人。

 谢适文兄妹俩在餐舞会上是坐同一桌子的。

 赛明军被安排坐在谢适文与左思程中间,当适文将她介绍给其他同台的朋友认识时,其中一位叫马力行医生的,个子高高,模样儿顶爽朗,就大声大气地说:

 “适文,你这阵子容光焕发,一回香港来就走运了,连舞伴都如此标青。”

 谢适文笑着答:

 “老兄,你说话小心点,场内醒目的小姐多的是,都要来怪你轻此重彼了。

 “我来告诉你一个真实笑话,有一次晚宴一围台共十二位朋友,六男六女,某君酒酣饭饱之际,忽然兴奋过暴,情不自禁地说:”今儿个晚上真开心,跟四位国色天香的女士们共晋晚餐,酒不醉人人自醉!“

 “结果怎么样?”同桌的人都急着追问。

 “结果?”谢适文慢条斯理地答:“一齐强迫那傻小子说出哪四个是倾国倾城的佳丽,害得他无地自容,自讨苦吃。所以,我嘱老马当心点才好!”

 众人都乐得哈哈大笑。

 只有左思程并不显得太热衷于谢适文的笑话,也只有赛明军留意到他的这个冷淡反应。

 当舞会开始时,谢适文急不及待地把明军带下舞池。

 明军低声问:

 “你喜欢跳舞?”

 “我喜欢跟喜欢的人跳舞。”

 跟着轻轻拥着明军的细腰,把她占据在怀抱里,跳着狐步。

 阵阵的发香随着悠和的乐音飘进谢适文的鼻子里,原来是如此温馨浪漫的享受。

 两人都无话,只不住的轻轻移动舞步,沉溺在一个第三者不能擅自闯进的、属于他们彼此的宁静世界里。

 过了很久很久,明军可以感觉到适文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似乎要借助那股力量传送一个什么信息。

 明军是过来人,她明白。

 有微微的慌张,同时也有微微的陶醉。

 这是可喜的一个现象吧?

 “明军!”

 当乐台上演奏着一支《齐瓦哥医生》的电影主题曲“吾爱在一方”时,适文这样叫了她一声。

 明军抬起头,望住对方。

 适文说:

 “如果从今晚开始,我要不停约会你,再不以其他公事为借口,只为想见你而约会你,你会答应我吗?”

 明军没有回话,她只让谢适文以一种非常宝贵她的态度,重新把她纳入怀中。

 当舞会有个半场休息,举行什么抽奖节目的当儿,谢适文牵着明军的手,把她带回座位去。

 只须留意,就必看到赛明军两颊似泛了桃花,顿现酡红。

 漂亮得令人目为之眩,心为之醉。

 注意明军的,除了谢适文,还有左思程。

 抽奖节目告终,音乐再度扬起来时,没想到左思程会站起来,对赛明军说:

 “轮到我请你跳只舞了,赏面吗?”

 赛明军没有理由不站起来。

 她被左思程握着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曾几何时,她跟左思程也有过很多很多这样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欢乐时光,中间容不下外头世界的任何人与事。

 然,现今是不同了。

 赛明军深切地体会到,她有甚多的顾虑,那起码已包括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谢适文与谢适元。

 她显然的精神不集中,有一点点跟不上左思程的舞步。

 左思程问:

 “什么令你如此的战战兢兢?是我,抑或是他?”

 赛明军愣然。她料想不到,对方会如此明目张胆的问。

 叫她怎么回答呢?

 她只好推搪:

 “我并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左思程坚持说:“经过了多天的考虑,怎么样?你决定下来了没有。”

 “思程,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绝对简单,只要你愿意。明天,向建煌递辞职信,我给你们母子俩另找一间舒适的房子,在赤柱好不好?在那儿,我有一所自置的小洋房,环境相当的清静,以后的起居生活,我一力肩承,谢适元不会知道。”

 这就是那么简单的答案了。

 赛明军没有作声,她既迷惘,又清醒。

 在这一刻,她依然无法辨别自己对左思程的感情。毕竟那已是种下经年的苦果,很难在极短时间之内连根拔起。

 然,对于左思程的要求,是否正确,或说得公平一点,是否她之所愿,明军是清楚不过了。

 她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以无名无分的一个含糊身分生活下去。

 她固然热爱自己的工作,也舍不得放弃那份因工作带来的自豪与安全感。

 尤其是后者。经过这些年的挣扎,赛明军知道最可靠的人,还是自己。

 这个思想如果是无可奈何的、悲凉的、幽怨的,也叫没法子的事了。

 人往往因自己的际遇而定夺自己的信仰。

 “思程,我的职业得来不易,请勿要求我辞职。”

 “你是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那份工?”

 “思程,怪人须有理,你不以为自己的指摘或揣测,是稍为过分?”

 “明军,我舍不得你,还有,我的骨肉。”

 唉!明军在心内叹气,这么动听的说话,为何早不说呢,迟至今时今日,选一个如此龌龊的时候环境才说,真是太叫人听着难过了。

 “我们还有时间,反正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明军这样说。

 跟着音乐停止了,明军示意要走回座位去。

 “要回家去了吗?”谢适文站起来迎回了赛明军。

 明军点点头。

 “夜了。”

 于是谢适文风度翩翩的向在座各人道晚安,轻轻搀扶着明军的臂膀,走出了礼堂。

 回到家门口,谢适文问:

 “明天是假日,你跟儿子一定有节目。”

 “还没有订下来,可是陪伴他是一定的。”

 “可否让我参加你们的行列。”

 明军心内有无限的安慰,谢适文完全晓得尊重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物,这是重要的。

 “好。欢迎你,相信嘉晖一定会很高兴。

 赛明军的猜测完全正确。

 翌日一早,谢适文就开车来接她们母子。一上车,适文就说:

 “今天的节目,由我安排。兴尽而回时,才给我批评指教好不好?”

 当然好。

 把头枕在汽车内时,赛明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安乐感。

 只为她肯定这一天有人会照顾她,不用她再劳心劳力,而能好好的生活。

 汽车风驰电掣,直指西贡。

 谢适文先把赛明军与左嘉晖带到菜市场去,在一间很地道的食店,吃油条、白粥、肠粉。

 赛明军满心欢喜而又好奇的问:

 “你也这般平民化?”

 “我头上没有长出角来吧?会有什么特别?”

 然后适文又补充:

 “生活要多元化,才多姿多彩。我喜欢吃所有好吃的东西。”

 嘉晖闻言,立即附和,大声说:

 “我也是,可以吃很多很多。”

 “晖晖,你这样子再不节制下去,就真要减肥了。”明军说。

 嘉晖嘟长了嘴,道:

 “不是说,减肥是女孩子的事。”

 那鼓起腮帮的模样儿,可爱得令人肉紧,适文忍不住伸手拧着嘉晖脸孔,笑道:

 “吃是可以尽情吃的,但一定要有运动,我们今天就要好好的使体力得以发泄,然后再补充。”

 下一站,谢适文把赛明军母子带到西贡的鱼市场,早上的海鲜,生猛至极,适文说:

 “等下到我们家的别墅消磨一整天,正好动手弄一餐家常的好吃便饭。”

 明军问:

 “你会烧菜?”

 “不,我以为你是专家!”

 大家都笑起来。

 明军当然可以应付,他们挑齐了鱼、虾、蟹,还买了两斤靓白菜,配些少肉类,就驱车到那间坐落在西贡尽头的谢家别墅。

 最典型的西班牙式建筑物。只两层楼高,然地方十分宽敞,看样子,是有五六千叹。最叫人神往的不是那清爽简丽的室内布置,而是那个偌大青葱的后花园。

 孩子一走出去,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地上拼命打滚,开心得乱笑乱叫。

 “嘉晖,看我带了些什么玩具来?”

 谢适文把两辆坦克车,放在草地上,将其中一个遥控掣交给嘉晖。

 “来,我们斗车。”

 两辆小坦克于是开始在温软的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在空旷的草地上奔跑,完全风驰电掣,来去自如。

 站在一旁观赏的赛明军,有着无尽的感慨。

 谁说金钱万恶了?

 连孩子都必定是生长在豪门富户更显矜贵。

 像这样以电力遥控的汽车玩具,再贵她赛明军都可能买得起;然,哪儿去找适用的场地,让儿子玩个痛快呢?

 如果孩子的命生得好一点,或者他可以享受得更多。做父母的,永远不会满足于自己对孩子的照顾。这是天下父母心!

 午膳是明军的拿手好戏,负责看管别墅的菲佣,都乘机上了有用的烹饪一课。

 两个一大一小的男孩,都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明军给嘉晖换上带来的泳裤,让他跟适文在泳池内嬉戏;自己拿了一本随身带备的小说,坐在太阳伞下,以一杯凉茶为伴,把个下午消磨得不知多自在。

 “回市区去吃晚饭好不好?”适文问。

 应该是没有异议的。不过,明军有一点迟疑,却立即被适文看在眼内,连忙问:

 “你没空?”

 “啊,不,我只是想着,好几天没有跟我的一位好朋友见面,怕她担心,总想抽个空去看看她。她在铜锣湾一间服装店任职,如果不在晚饭时间跟她见面,就要候至十点过外,待她上了铺才有这个空。”

 “那还不容易呢?我们到她店的附近去,把她请出来一起晚饭吧,你不会介意我也认识你的这位好朋友?”

 明军想想,觉得是好主意。下意识的,她希望徐玉圆能够在一种比较自然的情况下,知道局面的新发展。

 难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然,徐玉圆有权、有资格知道一切。因为她对明军的真心诚意是无庸置疑的。

 当徐玉圆跟谢适文见面时,她是多少有些骇异的。不过,很快就被对方得体而大方的健谈态度吸引着,她和嘉晖,都成了谢适文影迷,竟有本事把赛明军冷落一旁,少管。

 在送玉圆回服装店时,她悄悄放缓了脚步,故意拉住明军落后几步,然后兴奋地说:

 “老天爷,你走的是什么运,这么好的一个男人竟给你赛明军碰上了,还巴巴的走到我跟前来,提那姓左的干什么?”。

 明军有一点落寞与无奈,微微叹气:

 “我哪儿敢高攀,且情势若发展下去,太复杂,太不敢想象。”

 “嘿,好笑不好笑,那你现今是明知故犯,又为了什么呢?盼望奇迹出现,抑或实在已是情不自禁。”

 一句话说得赛明军粉脸绯红,当场的呆住了。

 是嘉晖坚持要请谢适文到他家去小坐的,只为适文送他的模型玩具,小嘉晖无法可以依图案砌出来。

 “嘉晖,你太没有耐性了,慢慢的研究,自然会得出个头绪来,样样假手于人,不动脑筋,有违那玩具模型的教育意义和功能了。”明军是这样说。

 嘉晖睁着圆大的眼睛,望住他的母亲。

 谢适文觉得好笑,道:

 “明军,你解释得太深奥,孩子不会听得明白。”于是他又转脸向嘉晖说:“玩了一整天,你是应该休息了。玩具模型应留待下星期,谢叔叔跟你一起把它砌好,成不成?”

 嘉晖点点头,分别在明军与适文脸上亲了一下,道了晚安,就迳自走回自己的睡房去。

 不期然地,适文与明军的心,都同时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嘉晖是他俩的孩子,那会多好!

 当然,谁都不敢把这个一闪而过的希望宣诸于口,太冒昧太唐突了。

 “多谢你,我们母子俩都有一个非常愉快的假日。”明军这样说。

 “我也是。”适文答:“最兴奋还是过了自己的一关。”

 “什么?”明军有点不明白。

 “如果我不能从与嘉晖,甚至你的好朋友相处中得到真正愉快的感觉,那么,对我和你日后的交往显然是一份非常严重的障碍。如今,我是不需要再顾虑。”

 “适文。”明军很欲言又止。

 “你有话要跟我说?”

 “是的。”明军虽然微微点头,但也觉得异常吃力。

 “请说,明军,请说。”

 “适文,你待我好,我很感谢。但,我是始终会令你失望,会辜负你的。”

 “为什么呢?”,

 明军一时间不晓得答。

 “为了你有嘉晖在身边?那是一个我早已知晓的事实。”

 “但,适文,你不知道的故事还多。”

 “那么,请告诉我。”

 明军摇摇头,说:

 “不,我不知该怎么说。总之,我明了自己的环境,自己的苦衷,自己的隐忧,这一切都必会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压力,使我们无法抵抗和应付。”

 “你这是不切实际的想当然,除非你不给我机会。”

 明军从来未见过适文有如此坚持而倔强的态度,实令她吃惊。

 唯其如此,明军更觉得不能再拖累适文。

 双方已非常明显地表达了心意,为了自身一时间的舒畅、安慰,甚至虚荣感,而漠视对方感情的贵重与价值,是绝对错误的。

 再多几次如这些天来的接触与交往,彼此都有机会难以自拔,何苦届时才来一番狼狈?

 若果情到浓时,才不得不坦白说:

 “嘉晖姓左,不是偶然,而是巧合,正正是汝妹夫的亲骨肉。”

 叫谢适文怎样生吞这份尴尬?

 千万不能让他为难。谢家更是何等样的一个家庭,哪儿会容得下这种层层叠叠,乌烟瘴气的关系?

 就看在感谢适文对自己的厚爱份上,早应该来个了断。

 明军是下定决心的。

 大有可能是徐玉圆临别时,一言惊醒梦中人。

 或者,根本上是经过这一天异常愉快的相处经验,明军心上已连连牵动,对她发出的警告,令她惊醒过来。

 不能累己累人。

 明军低声地说:

 “对不起。”

 适文无从追问下去,只道:

 “一下子从云端返回地上的感觉太不好受。”

 “只此一次,长痛不如短痛。”明军狠一狠心,这样说了。

 “明天醒过来之后,你说过的话,会不会宛如长风一阵,吹过了就算,我又可再见旭日。”

 “希望不一定要建在我身上。适文,我永远感谢你,祝福你,以无比的真心与诚意。”

 “只此而已?”

 “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请勿令我为难。”

 “你这最后的一句话令我最难堪;然,最有效用。”

 谢适文轻轻的拿手托起了赛明军的下巴,郑重而谨慎地看她一眼。

 然后,他吻在她的脸庞上。说了一声:

 “晚安!”

 怎会睡得着?

 日间结伴同游的三个人,只有左嘉晖睡得烂熟。

 谢适文在想念赛明军。

 赛明军也在想念谢适文。

 或者,情况如果只是如此,也还是可喜可贺的。

 只可惜,赛明军的脑海除了谢适文之外,还不住地翻腾着另外一个人。

 她觉着寒意,并非夜凉如水,而是打从心底里抖出来。

 有一种非常恐怖的直觉,左思程不会放过她,大难即将临头。

 轮不到赛明军不心惊胆跳的,为什么会突然畏惧起左思程来?怕他纠缠、怕他相迫、怕他不放松、怕他不饶人。自己从几时开始不再希望跟他重叙、复合?恨不得早早身与心都同时恢复自由了?

 人,说变就变,这么无迹可寻,如此无计可施吗?

 昨日,才埋怨对方辜恩负义。

 今天,自己就有种宁可昨日已死的心态。

 从前,变的是左思程;现在,变的是赛明军?

 她能不汗颜。

 不期然吓出一身冷汗来。

 自己若不是个凉薄的人,那更糟糕!感情的改变只为心已向着那另一个人了吗?

 怎么可能?

 赛明军不要再想下去,她蒙着头,拼命睡、拼命睡,终于在迷糊之间进入梦乡。

 跟她在一起还有谢适文与左嘉晖。

 她与适文二人紧紧的拖起了儿子的手,在原野上奔跑。忽地二人交换一个亲切俏皮的眼色,使劲地把嘉晖抛起来,让他在半空中荡上荡落、荡前荡后,直弄得嘉晖笑个不停。

 刚刚把儿子好好的放回地上去,冷不提防身后来了一个人,一把抱起嘉晖,就跑。

 那人是左思程,明军认得,是左思程。

 “你别走,你别走,嘉晖是我的!”赛明军喊。

 想拔脚追赶过去,可是脚活像被钉在地下,根本动弹不得。

 明军慌乱地摆着手,高声呼叫:

 “适文,救我!救我!”

 谢适文望明军一眼,那眼神忽然变了怨愤、悔恨、失望。他甩一甩头,绝望而鄙夷地说:“原来嘉晖是左思程的!”然后再不回头,留下明军就走。

 没有人再理会她。只明军独自一人,干站在那个原位置上发力狂奔。可是,她最大最大努力的结果,都只是抬起脚来,作原地跑。

 明军眼巴巴的看着谢适文远去、左思程父子远去,全都离弃她了。

 明军喊:

 “我做错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子惩罚我?”

 然后明军醒过来了。

 天!是恶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再不能睡了,起床,弄好早餐,让嘉晖吃过了,就带他下楼乘校车上课。

 自己呢,再不像往常般回家去好好喝杯咖啡,静静地看完报纸才上班。明军绝早就回到建煌的写字楼去。

 全间写字楼都静悄悄,空无一人。

 太早了,还不是上班的时刻。

 赛明军下意识地走到回廊,按动电梯,直上四十楼。

 那一层是董事的办公室。

 依然是空洞洞、静悄悄,通过四十楼的接待处,赛明军独自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直至来到了谢适文的办公室门口,她才停住了脚步。

 心里问自己:

 “怎么跑到这里来?”

 谢适文并不在里头,这是一定的。

 其实,明军是确定对方还未上班,她才走上来,敢于伸手轻轻抚摸着他办公室的门,好比抚摸着自己仓皇不定,甚而在淌血淌泪的心。

 明军祈望以此得着一阵安慰,去抚息她心头的冲动,一种希望跟谢适文见面又怕跟他见面的冲动。

 压抑的情怀是需要得到慰藉的。

 赛明军才轻轻的伸手去抚扫着谢适文的房门,刷地一声,办公室的门打开,教赛明军吓得惊叫。

 谢适文出现,也不禁愣然。

 彼此都没有预料会看见对方。

 尖叫之后,赛明军转身就跑。

 直奔过走廊,走向电梯间。

 明军想,这不是梦,这是现实因为自己在此刻确能走得动。

 电梯门一打开,明军跑进去,满以为可以逃过大难。

 然,谢适文仅仅赶得及在电梯关上之前那一秒钟,以手挡着电梯的门,整个人侧身闪了进来。

 适文差不多把明军整个抱在怀里。

 “不!”明军实在再没有机会叫嚷下去。

 闭上了眼,仍觉得天旋地转。

 难怪,的而且确,天地在谢适文这情深的一吻之后,就开始风云变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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