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本章字数:12050)



他们俩都不知道呆在电梯内多久。

 “你知道我们仍停在四十楼没有动?”

 适文在一大段沉默,互相低着前额,陶醉于刚才的偶遇与激情之后,说了这句话。

 明军摇摇头,低声答:

 “不知道。”

 “因为我们没有按掣。”

 “请让我走!”

 “走到哪儿去?”

 “走到远远!”

 “我会追赶而至,我不会放过你。”

 明军抬头,望住眼神灼热兴奋的谢适文,他刚才的暴力,竟那么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一种英雄气概,有力地折服了明军仓皇不定的心。

 “上班的时间就到了。”适文这样说。

 “嗯,那么让我回去。”

 “不!”适文的表情像个倔强至极的小男孩,有一点点像嘉晖馋嘴时,坚持要吃东西的那个模样,是很能打动明军的心的。

 “你要怎么样?”

 “随我来!”

 谢适文按动电梯,直达建煌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拖住明军的手,到他的座驾前,他潇洒地打开车门,让明军坐上去。

 “适文?”明军叫他。

 谢适文不答。

 他开动马达,把车开出大厦,再风驰电掣的驶向铜锣湾海畔,停泊在避风塘岸边那几个仅有的车位上。

 然后对明军说:

 “来,下车!”

 像着了魔似,明军紧随着他,踏入了一只二十多尺长的游艇。

 适文自己开着游艇,驶出海港去。

 一路的风平浪静,直至把船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海湾内。

 赛明军看看手表,说:

 “已经九点,我们就想现今赶回写字楼,也要迟到了。”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我们今天不上班。”“缺一天课,影响不大。其他的事,可容不下我们的放肆。”

 “只除了爱情。”

 适文望住明军,情不自禁地又把她深深的吻住了。

 赛明军觉得有一阵子的手足麻痹,连心脏都好像有一刻的休憩,整个人像飘浮在清凉的海水之内,载浮载沉。

 不能否认那种感觉是舒适的,她舍不得这就翻个身,逃脱,以祈清醒过来。

 任何人做着不应该做的事,都只为耽于逸乐。

 直至罪孽深重,不能自拔,悔之已晚。

 明军惊觉地轻轻推开了适文。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今天早上……”

 “别说了。”

 适文没有理会明军的要求,他继续说:

 “我昨夜失眠,一早醒来,就想到要回建煌去。也只有回到写字楼去,心才会稍稍安稳下来,因为我知道,那是一个我能见得着你的地方。”

 “适文,你会后悔。”

 “由着我后悔好了。”

 “那又何必呢?”

 “我说干了这件事,你会下地狱;你不干那宗事,你会升天堂。你信不信?”

 “适文,你在强词夺理。”

 “不,我不为未来不肯定的事牺牲自己今日肯定的幸福。”

 “我将来会给你很大很大的麻烦。”

 “不用等将来,自从在太盛广场内见过你之后,就已麻烦至今。”

 “你以为我谦虚、跟你说笑话?”

 “不,我知道你认真,我们都是认真的。”

 “适文,有很多尴尬的事会降临到你身上去,你周围的人会给你压力。”

 “我没给周围的人压力,怕是他们走运了,还会掉过来对付我吗?”

 明军突然的忍不住笑。

 适文的倔强、执着、坚持,都那么干脆、利落、肯定,令她欣慰之余,有点啼笑皆非。

 难怪,真是自小到大,娇生惯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个人!

 不可以认输!

 “你屈服了?”适文这么问。

 “没有。”明军说。

 “要怎样才可以征服你?请告诉我。”

 “时间。”

 “多久?”

 “不知道。我需要考虑,我需要适应,我更需要压惊。”

 “好,我取消在今天向你求婚的念头,我们慢慢来!”

 至此,明军真不能不笑出声来。

 就在她向谢适文瞟过了一个温柔如水的眼色时,双方完完全全的缴械称降。

 海风缓缓地一阵阵吹来,二人在甲舨的软椅上偎倚着,竟累得睡着。

 一场战役后的和平,一场争执后的谅解,额外使人安乐舒畅。

 他俩,无忧地走进梦乡。

 直至转醒过来,已是中午。

 明军的手仍被适文握着,诚恐她会在下一分钟就逃脱似。

 明军又轻轻叹一口气,适文问:

 “为什么好好的又叹气?”

 “因为醒了,环境人事完全没有变,死结犹在,我心戚然。适文,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坦白告诉你,我是个有过去的女人。”

 谢适文哈哈大笑,伸手一拧明军的脸颊,说:

 “你这个模样儿最可爱,天真得像晖晖。”

 “你没有听我细诉前因的诚意?”

 “不可以这么说。但,明军,你太紧张了,谁没有过去呢?连我在内,都可能有一连串的过去。假说我曾三妻四妾,风流成性又如何?今日,以及今日之后,我只爱你一个,只有你一人,那是不是最重要、最足够的了?”

 “可是,我的过去不同!”明军低下头去。

 适文托起她的下巴,细细看着明军说:

 “重提过去令你松一口气,抑或会加重你的伤感?”

 “我但愿能忘它个一干二净;可是,我觉得应该向你交代。”

 “真的不必,明军。我不要你多受一点点的苦。我相信在今日之前,你已承担得太累、太多、太重了,是不是?自此,请放松一切,把自己交托在我手上,由我向你交代。”

 赛明军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谢适文。

 多少年来她未曾听过如此感人动听的说话,未见过如此磊落大方的行为。

 “来,我给你变个法宝。”谢适文捉住赛明军的双肩说。

 “什么?”

 “你先闭上眼睛。”

 明军如言做了。

 谢适文轻轻的吻在她的额上,再吻到她的小嘴上,然后说:

 “从这一分钟开始,你将忘掉过去的一切,心上只记得一个谢适文。礼成!”

 明军睁开眼来,看到谢适文的怪模怪样,忍不住再次笑倒在他的怀里。

 这一天是无比畅快的,直闹至黄昏日落,才驶回岸上去。

 谢适文先把赛明军送回家,他赶着去赴一个晚宴。

 明军按了黄妈家的门铃,黄妈才打开了门,左嘉晖就飞扑到明军的身上去,狂喊:“妈妈!”

 明军觉着有点不妥,正以眼色询问黄妈,对方已经急不及待的解释:

 “有位左先生,说是嘉晖的父亲,也是你的上司,跑来按你家门铃。我给他说,你快要回来了,他坚持着要等,我看他斯文,又有个名片给我过目,的确跟你同一间机构服务,于是我让他坐到客厅里去等你。”

 赛明军有点晕眩,差一点要眼前一黑似,她以手撑持着大门,定一定神,才说:

 “谢谢你!”

 拖住了带一点疑惑与惶恐的左嘉晖,跟着黄妈走进客厅里,果然见到左思程。

 赛明军的心快要从口腔吐出来似,她讷讷地问:

 “你怎么来了?”

 “竟日的没有上班,我担心。”左思程这么说。

 明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倒是左思程再要求:

 “已经骚扰了黄太太近整小时了,好不好到你家里去再谈!”

 也只好如此了吧。

 当左思程踏进赛明军的住处时,说:

 “房子执拾得十分干洁明亮,可是雅致有余,气派不足。搬到我那间赤柱房子去,你们会觉着很大的分别。”

 “思程,我还没有计划要搬屋。”

 “是吗?”左思程走近赛明军,“抑或你其实计划搬一间更宽敞更威煌更架势的巨宅,如半山谢公馆之流,你才满意。”

 “思程!”明军喝止他。

 “我有估计错误吗?”

 “请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真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小人了?”

 明军争辩:

 “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心情乱糟糟,急了,随口说出来。思程,请你别误会。”

 “误会?只今天,你和谢适文都没有上班,也没有留言。细查之下,谢家看管游艇的船夫说,谢适文跟朋友驾了小游艇出海。这朋友是谁了?”

 明军没有答话。

 气氛似乎僵住了。

 小嘉晖一直昂起头望住交涉的两个人,他眼神是惶惑不安的,他轻轻地拉了拉明军的衣角,喊了一声:“妈妈!”

 “思程,有什么话,我们留待明天在写字楼说,别吓着孩子。”

 “你建议我们在建煌的会议室内,开会讨论这宗伦常个案,是不是?”

 “思程!”

 “还有,你应该正式把我介绍给嘉晖,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

 明军忽然的转脸流起眼泪来,对方那咄咄迫人的态度与语气,叫人难堪至极。

 时至今日,她赛明军还有什么欠负左思程的?为什么他不在那几千个思念他、需要他、哀求他的日子内出现与回应?为什么偏要到今日,他才亮相表态,打算前事一笔勾销,实行予取予携。

 左思程的不咎既往与谢适文的不记当年是完全两幅不同的心怀胸襟。

 前者是恕己,后者是饶人。

 赛明军到底是晓得分辨的。

 要强迫她在此时此刻,让自己茹苦含辛地养育至今的儿子向左思程招呼一声,叫一句爸爸,似乎是最大的委屈。

 “我到底是嘉晖的父亲是不是?你要不要再跟我复合,都不可以否定嘉晖是我的亲骨肉。如果你认为,不承认这个事实,可以使你容易成为谢家媳妇,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左思程蹲下了身,拿起左嘉晖的小手,道:

 “嘉晖,叫我,叫爸爸,我就是你的爸爸了。”

 小嘉晖艰辛地抽回了他的手,瑟缩到他母亲的身后去。他怕这眼前的陌生男人,更怕他真是自己的爸爸。

 在弱小的童心之内,爸爸不是这个样子的。爸爸是慈爱而又威严的,不像眼前人,半点诚意都没有。

 孩子不懂分析,但孩子能感觉。他们的感触,一般是极其敏锐的。

 小嘉晖压根儿就不喜欢这位叔叔,为什么还要把他变成自己父亲了?

 况且,嘉晖看到明军愁苦的表情,他更不可能消除对左思程的敌意。

 左思程呢,在孩子跟前摔一大交,实在下不了台。

 重新转到赛明军跟前时,他以另一种态度跟她谈判:

 “明军,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心里头究竟有什么打算?”

 明军猛拧头,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或不好意思直说罢了!”

 “思程,请别胡乱猜想。”

 “不见得吧!你跟谢适文走在一起,差不多整个建煌都已知道,快要传到老太爷的耳朵了。我坦白告诉你,那将会是你的末日。”

 “什么?”

 “谢家的权势,远远超乎你能想象。他们要栽培一个人,要裁抑一个人,都易如反掌。你别以为东家不打、打西家,没有这回事,只要谢书琛闲闲的说一声,本城所有略具名望的企业机构,都不会将你罗致旗下。谁会拿跟谢家的关系交换一位通中环都可以找到的职员!”

 “思程,你这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是提醒你,别做那春秋大梦!以为谢适文对你偶尔青睐,就代表可以飞上枝头作凤凰。谢家不会要一个身家不清白的、有个几岁油瓶仔的女人当媳妇。

 “明军,清醒一点,时代进步,不等于人们的某些传统保守观念会变得新潮。”

 “我从没有想过这么远。”

 “你的潜意识,认为你有这个机会。明军,不可能的,我告诉你,豪门之内容纳的是另外一种女人,不是你。你并不适合。”

 “我并不适合?”

 “当然,还有谁比我更清楚你?”

 左思程伸手拨动明军的头发,说:

 “跟我,明军。我给你另外安排职业,离开建煌、离开谢适文、离开你那愚蠢幼稚的美梦,尽快清醒过来,脚踏实地做人。”

 “不!”赛明军忽然坚强起来,说:“我不能跟你,思程,我知道我不能。”

 “为了有谢适文?”

 “不,为了你根本不爱我。从过往,直至现在,以至于将来,你都不曾爱我、不会爱我。我不可能再盲目地认为你会。欠缺了这个因素,我们的相处相叙,是毫无意义的。”

 “真新鲜,这么多年,你都不觉悟,直至谢适文出现,才给你灵感吗?”

 实情是,左思程推测得对。

 没有比较,人易执迷不悟。一旦有另外一个例子放在自己跟前,谁人的情操高下,谁人的态度才是真爱,太显而易见了。

 “思程,不论你如何下你的结论,我的决定已经很牢固。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我更无法适应当一个男人的外遇。”

 “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当谁的外遇,才是最重要的。”

 “或者你说得对。然,生活在自由社会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我们可以选择。”

 “把嘉晖交还给我!”

 “什么?”

 “我要讨回儿子!”

 左思程竟这么说,吓得小嘉晖下意识地更抱紧他母亲的腰,睁着他那双小鹿般无奈慌张的大眼睛,在他的父与母脸上来回转动。

 “我是有这个权利的是不是?”

 “思程,你疯了,怎么可能?你对嘉晖没有尽过半点责任。”

 “由法庭判断。”

 “不!”明军惊叫,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左思程会提出如此决绝的为难问题。

 “明军,你胜利的机会仍然很高。”

 “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公诸于世,对你有好处吗?”

 “明军,你倒不是愚笨的女人,这几年的社会历练把你教得精乖了,你如今晓得讨价还价。

 “可是,你的道行还差得远了。我告诉你,我的首选,当然是你们母子俩跟我重新生活,包保神不知鬼不觉。你不肯,而硬要成为我们谢家的亲戚的话,我不肯咽这一口气。谢适文除了有一位富有的父亲外,他的才干根本及不上我一半。如今事事还要跨到我头上去,连我的女人与儿子都要过户到他名下,绝对不可以。”

 “你宁愿一拍两散?”

 “那又未必。谢适元那儿,我还有慑服说服她的机会,差不多可以肯定,谢家人知道事情的真相,还会对我网开一面,且看我日后的表现而已,适元到底已是吾妻。然,他们没有一个不希望你母子二人立时三刻消失于人间。所以,明军,收场不一定会一拍两散,你的坚持只不过是做着迫虎跳墙的功夫而已。你敢不敢赌这一铺?”

 赛明军哑然,她瞪着左思程,完全无法记忆,当日怎么可能爱上这个男人,爱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没有比发现自己原来曾与虎同眠更恐怖、更难堪。

 她无法敢赌这一铺,是事实。

 然,这些年来,最艰难彷徨的日子都已经挨过去,别的没有得到手,却养就了一点不屈不挠的顽强斗志以及骨气。她已不再轻易屈服。

 赛明军用一甩头发,带一点倔强的口气:

 “你的心迹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你其实也不需要嘉晖。以此为托口借辞而已。”

 “很简单的交换条件,你不要谢适文,我不要左嘉晖。从此以后,河水不犯井水。”

 “思程,前几天,当你对着我说那番话时,你的心怎么想的?你不觉得自己虚伪至应该羞愧?”

 “明军,我其实跟你、跟任何人都没有分别,今日手上得来的一切都不轻易,岂容放过?”

 “甚至不择手段?”

 “如果你没有选择,一样会走同一样的路。”

 “不,左思程,你错了。世界上值得争取的事物很多,保障自己无愧于心,是最要紧的。”

 “午夜梦回,我不心惊胆跳。”

 那就真正言尽于此了。

 赛明军说:

 “思程,让我好好的考虑。我答应,我会尽早给你答复。”

 左思程临走前抛下微带恨意的眼光,充满了极多的不信任。

 可是,赛明军没有再理会他,她在左思程踏离家门时,第一件火速要做的事,就是紧紧的抱住儿子。

 “妈妈,妈妈!”嘉晖显然是吓着了,因而乱叫。

 “妈妈,请告诉我,那人是谁?他不会是我的爸爸吧?请他以后别再来我们家成不成?”

 赛明军点头,答应着。

 真是心如刀割、肝肠寸断。一直以来,孩子千祈百拜,会有一日见着自己的父亲,如今见着了,却落得这个收场。

 左嘉晖,自己的乖孩子,注定是个无父的孤儿。

 赛明军开始度日如年。

 她把工作时间表重组,差不多尽量避免回建煌写字楼去,不是在本城各区巡店,便是跑到谢氏地产去,跟那几位负责建筑沙田百货商场的主管,研究清楚各项需要。

 其中一位叫叶展坤的,专责建筑材料与商场配件的采购,这天,他笑盈盈地递给明军一份报告,说:

 “请赛小姐过目,我们已在打价之后决定要这些设备的材料,你看看有什么不适宜的,通知一声,我们好更改!”

 赛明军一翻内容之后,就说:

 “这些都是你们的专业,我没有意见。”

 “那就请赛小姐签个字,证明你同意。”叶展坤再加解释:“你同意了,会递到上头去给谢先生再批,通过得比较容易,他对你有信心,我们因此需要你的支持。”

 明军笑着签了字。无可否认,这些天,对谢适文避而不见,真是心上有着无比的牵挂,连有旁的人提一提他的名字,都令赛明军既惊还喜,下意识地软化。

 这就是爱情了。

 明军不是不知道、不明白。几艰难才盼得这份心上连连牵动以至于适体舒畅的好感觉,跑回来相依相伴,可又是一瞬即逝,好景不长。

 自有千百重的舍不得。

 一直不知道怎么回复左思程才好?

 跑去征询徐玉圆的意见,是不管用的。

 徐玉圆恨不得剥掉左思程的皮、吃掉左思程的肉,她必会主张硬拼。

 何必要两败俱伤呢?左嘉晖的而且确是左思程的骨肉,她不会把儿子交回他父亲的手上,并不等于一定要借此关系,连累到左思程在谢家的地位动摇。

 正如她不再爱他,却不表示这就要害他了。

 至于谢适文,那是缘也分也。

 谁叫自己生就一条不会生活在温室中的命,还有什么话好说?苦苦朝这方面挣扎,徒挫志气,徒添伤感而已。

 与其两败俱伤,何不就让自己曾爱过以及如今深爱的两个男人回复他们正常的生活,发展他们健康的感情,不必为自己有缺憾的人生所牵累。

 走得远远去吧!例如加拿大!

 这些年,再艰难辛苦,明军都没想起要回温哥华去。然,如今的这个念头一生,但觉苦涩万千,是证明自己太太太走投无路了吧?

 精神压力再加上工作劳累,赛明军回到家去时,差不多想一开门,就把自己抛落床去。

 然,这一晚,情况非常例外。

 明军拿出门钥来,开了大门,就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不只一个,有男有女,是黄妈把小兰和嘉晖带到家里来玩耍吗?一定是吧!

 如果事情不是如此峰回路转的发展,让她赛明军平静地生活下去,那会多好。

 她的一份粮,足够把这间小公寓买下来,身旁有好邻居,万一钟点女佣芳姐真的移民不干了,添一个菲佣,抑或重托黄妈,都是可行的。反正嘉晖生性。总之,安安稳稳的营生下去就好,怎么要一场重逢,一番邂逅,又把已上轨道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女人为爱情、为浪漫、为天长地久、为曾经拥有,付了多少?真的难以估量。

 想着,走进客厅去,不错是小兰与嘉晖在玩模型玩具,闹得震天价响;然,陪着他们的不是黄妈,而是谢适文。

 明军微微一愣,只能说:

 “我不知道你来了。”

 “如果我预先让你知道,怕就不会让我来了。”

 明军没有答话

 “你这几天在逃避我?”

 “没有。工作忙。”

 “对于蜜运的情侣,漫天烽火,都不成相见的阻力。”

 明军眼眶蓦地温热,要推却这段情缘,原来比她想象中难。

 “妈妈,谢叔叔来给我们砌模型,是我叫黄妈开门给他的。”左嘉晖对谢适文的熟络与亲切,并没有任何人指使,是他自发的,只为谢适文对孩子有诚意。

 一个能如此获她俩母子之心的人,要拒他于千里之外,真是谈何容易?

 “好好的跟我们相聚一个晚上?”谢适文说。

 明军低下头去并不即时作答。

 “只这一个晚上,我明天一早便走!”

 “什么?”明军慌张地抬起头来,望着适文问:“你明天走?走到哪儿去?”

 “走到十万八干七里外的地方去!”

 “真的?”

 “不骗你。”

 明军的眼泪忍都忍不住流泻一脸。

 “看,”适文一边为她揩泪,一边说:“你要骗自己,那有什么办法,还好有意无意的逃避我。要不是我这几天为了远行而忙,早就不会放过你!”

 明军一时间还未弄清楚什么一回事?总之,她一听到谢适文要走,心就狂跳不已,太觉着舍不得了。

 “明军,父亲要我回美国去签署三藩市的一幅地皮发展的合同,很快就会回来。这几天,我要你心平静气地想清楚,把可以阻碍我们相爱的烦恼事都抖出来,来个清盘运动,待我回来,高价收购,然后毁尸灭迹,从此天下太平。”

 明军忍不住破涕为笑,问:

 “你要去多少天?”

 “大概七、八天的样子好不好?我尽快回来!”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适文,我怕。”

 “怕什么?是怕的话,就把你也带在身边,一起赴美好不好?”

 明军只是摇头。

 “为什么?”

 “这儿的功夫还多,况且芳姐要到加拿大去一个月,日中更乏人手照顾嘉晖。”

 “情况发展下去,你要当心,我就快会妒忌起晖晖来,拿他当作情敌看待。”

 明军笑:

 “你不会,你是疼他的。”

 “你不会怪我吧?实情是我更加疼你!”

 “适文,你会快去快回?”

 “会。”

 “回来后,我跟你商量一宗大事。”

 “很好,你得答应,在未经跟我研讨之前,切勿胡思乱想、轻举妄动!”

 “我答应,这几天之内,不会有意外。”

 明军是真的发觉,纵使自己如何铁石心肠,一看到谢适文,就不愿意再跟他分离了。

 既如是,就像适文建议的,细细思考,把所有妨碍他们感情发展的困难都摊出来,让最直接的当事人讨论解决好了。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可惜,明军没有想到,人算既不如天算,有些人计算人,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意外就在谢适文离开本城的翌日就发生了。

 赛明军被韦子义叫进办公室内。

 赛明军在见着韦子义之后,是微微吃一惊的,因为她从没有见过韦子义的脸色会如此难看。

 “韦总,究竟什么事?”

 “我来问你,究竟什么事?”

 赛明军莫名其妙,说:

 “我不明白。”

 “我更不明白。”韦子义气愤得来回踱步。“告诉我,你好好的在工作,为何要跟叶展坤朋比为奸?”

 “什么?韦总!”赛明军大吃一惊,忙问:“我怎么会跟叶展坤朋比为奸,我跟他只不过在这个月内才认识,才开始在工作上有来往,除了业务上的合作,我们私下并无任何关系。”

 “这并不足以解释现今被发现的勾当?”

 “什么勾当?韦总,我根本不知道。”赛明军急得额上冒出细汗。

 “跟荣信建筑材料公司的合约,是你跟叶展坤一齐批准的,只为可以隐瞒着公司,获得大量回扣。”

 “天!韦总,荣信建筑材料公司的来龙去脉,我概不清楚!”

 “那是你的签名,对不对?”

 韦子义把一份合同的副本,摔在桌上叫明军看。

 的而且确是自己的签名。

 曾几何时自己曾签过这样的一个名字?没有,没有。

 唯一的可能是前几天,叶展坤嘱自己在商场装置计划书内签个名字表示赞同及过目,之外,从没有跟叶展坤有何瓜葛!

 突然一个念头飞闪而过,会不会那叠档案内的用纸是有单面过底作用的,于是赛明军的签字就糊里糊涂的出现在这份荣信建筑材料公司的合同副本上。

 陷阱,完全是一个陷阱。

 赛明军实在再难保持镇静,她竭力的伸手把垂在额前,腻腻地被冷汗帖着的碎发拢向后方。

 韦子义问:

 “谢氏的规矩是每逢有投标,都必须取价钱最低廉的一个对手合作,如果有其他原因挑选另外一个业务对象的话,必须详列条件,要求主事的董事签批。

 “这荣信是价钱最昂贵的一间供应商,本来,这也无不可,你们或有其他理由支持,要用荣信的服务是可以的。但,问题是,其他竞投的行家,查出了叶展坤受贿,他自荣信处可以得到回扣。”

 “那是姓叶的事,跟我根本无关!”赛明军提高了声浪,迹近咆哮。

 “可是,明军,叶展坤向我们招认了,他说,是跟你同谋。他只须预备一些堂皇冠冕的理由,写在报告之上,跟你联同签批,递给谢适文加签,就水到渠成了。他鼎力指证你会在谢适文跟前下功夫。”

 立时间天旋地转,赛明军站也站不稳,慌忙以手撑着台面,才算定一定神。

 “我要见叶展坤。”赛明军咬牙切齿地说:“我要问他为什么要陷害我!”

 “他写下了一份清清楚楚的报告书,已经辞职了。我们不打算把这件事闹大了,反正内部处分了,也就算数。”

 明军把韦子义的每句每字都听得清楚,她以为她会呱呱大哭起来,可是,没有。她反而镇静了,对韦子义说:

 “韦总,你的意思是什么?”

 “明军,事已至此,你就算找齐各个人证出来,也只是更出丑而已,辞了职,万事皆休。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跟你是宾主一场,这是我对你最大的保护了。”

 “不,韦总,工到处都有,未必会如这份好,但不见得一脚踏出建煌就会得饿死。可是,还我清白是很必须的,我绝不会为此而辞职,这跟认罪无疑。事实上,我没有跟姓叶的同流合污。此事不妨报告廉政公署,派人来查,直至水落石出。”

 韦子义望着赛明军正气凛然讲出这番话,他开始有点犹疑。

 “明军,你真的不怕麻烦,一报告廉署,会有很长的手尾。”

 “这总比较备受冤枉好一千万倍。以烦恼换回清白,是绝对值得的。韦总,我坚持。”

 韦子义沉吟半晌,再望住赛明军,很有点欲言又止。

 “韦总,”明军恳切地哀求:“帮我把事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你栽培我经年,难道不知道我的为人?”‘

 韦子义推一推在鼻梁中间的眼镜,微微点头。他是感慨的,说到底,赛明军是自己一手培植的亲信,几难得外资退出,华资入驻,不但肯重重投资,大展拳脚,仍对他宠信有加。正在踌躇满志的时候,手下名将有此污点,也真叫人激气。

 翻心一想,信任应基于历史引证,明军从来都是个克勤克俭,非常有信用的好伙计,突然变为个机会主义者,未必可能?

 韦子义于是说:

 “好吧,让我跟左思程交代一声!”

 这句话是韦子义无意之中说漏了嘴,赛明军立即警觉。她身体内的血液在一听到左思程三个字之后冷凝了,整个人僵住了。

 久久才回复一阵暖气,手足由麻痹慢慢恢复微弱的感觉。

 “为什么要向左思程交代?请告诉我,为什么?”

 韦子义答:

 “事件是由左思程交代下来办的。”

 “他并不是谢氏地产的董事。”这一回赛明军的观察十分细腻,“事情怎会闹到他的跟前去,而由他主理?韦总,是由左思程负责处理此事,他要求我辞职?”

 韦子义只好据实作答:

 “你的分析未尝无理,为什么会由左思程跟我提起这件事,而非其他谢氏地产的要员,这其间或者有一层转接功夫吧!譬方说,谢氏那边的入托左思程负责处理这件事?”

 赛明军不假思索,敏感地答:

 “或者整件事根本就由左思程计划策动?”

 “明军,你何出此言?是有感而发吗?”

 赛明军没有再作声,她的冤屈已经到了沸点,胸口甚而因为承受过重的压力,而致起伏不定。

 “明军,请恕我多言,我一直下意识觉得左思程跟你有点什么人际之间的误会曾发生过。”

 “是的,”明军昂起头来,答:“我们的误会也真太深了,韦总,请容许我一点时间,让我亲自处理这件事,再给你交代,作个你满意的答复。”

 已经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了。

 赛明军非常勇敢地站到左思程跟前去,跟他理论此事。

 开门见山地赛明军先发了炮,她说:

 “是你陷害我,强迫我辞职?”

 “明军,请别这么说。”

 “你还想抵赖!”赛明军答。

 “不是抵赖,而是觉得你用辞不当,不要说我陷害你,我只不过帮助你早点作出决定。你问心,这些天来,你多么为难、多么辛苦、多么举棋不定、多么不知所措。故而,我决定帮你一把忙,如此而已。”

 “左思程,”明军双眼爆出火花来,只差一点她就想扑过去跟他拼命了。“你简直卑鄙!”

 “我以为你在多年前已经会对我说这句话,怎么你仁厚有余,智虑不足,直到今天才骂出口来,也算是赏我三分薄面了!”

 赛明军气得胸口极度翳痛,快要吐血。

 “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样会迫我走?怎么会?我辞职、我高飞远走,岂不是等于默认我做了偷赃枉法的事,你以为我会肯?”

 “如果你别无更佳选择呢?”

 “怎么会?我等谢适文回来!”

 “这就最好不过了。”

 “你不怕?”

 “我怕?”左思程哈哈大笑:“谢家的人,我一个都不怕。他要是站在你那边,我更求之不得,更要多谢你成全!”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啦,我根本不用向你解释,更不必在解释之后,给你自由选择的机会。然,就看在一夜夫妻百夜恩份上,放你一条生路。对付谢适文也不一定用这个方法!”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赛明军,入境问禁。你连这个道理也不知不晓,盲目苍蝇般,以为撞正谢适文的怀抱里,就可以得其所哉,你是真的太幼稚了!

 “谢家的大小二房斗个昏天黑地,如果偏房不是缺了男丁,谢书琛的企业继承人,老早已在小谢太手中。如今,她们母女俩靠的是我。

 “故此,我已经告诉过你。把你我的过往抖出来,不一定对我太不利,只不过需要一番额外功夫安抚而已。当她们一衡量利害得失,把谢家的权位跟你一比,算什么?”

 “谢书琛跟发妻已毫无感情,但到底谢适文是他的独子,于是老是事事倚重他。

 “就以收购建煌为例,把他自美国调回本城,同时坐上谢氏地产与建煌集团的董事席位。对我呢,事必要我辞去了谢氏之职,才调到建煌来!

 “我不跟他老人家怄气,只要有一日,我握着了些少谢适文的短处错处。把凭据放到岳母的手上去,她自然会得摆布谢适文。

 “大好时机就在跟前。你要等谢适文回来维护你,好到极!我们到老太爷跟前告一状,说你是财迷心窍,串同叶展坤利用职权从中谋利,这只是次要,还以美人计控制谢适文做你的后盾。谢书琛从来都不轻信任何人,一向都宁枉毋纵,这是他的招牌性格。我赌他一定龙颜大怒,你的下场如何,自不待言,就是亲生儿子经此一役,都必会大大打了折扣,你只不过帮我早日重回谢氏,两边掌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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