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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字数:10596)



赛明军连说话都震抖:“不会,他们不会相信你,因为并无其事。”

 “并无其事?人证物证俱全。你要我们报告廉署,绝对不成问题。事情闹到官府去,谢家的面子更丢得快,你跟谢适文更没有转弯余地。”

 “可是,我根本没有做过,你生安白造!”

 “证据呢?告诉你,有钱拿出来买通人家做帮凶,也要有本事找得到那个肯被你买通的人才可以成事。赛明军,你怎么会是我的对手?太望尘莫及了。商场如战场,要成功,谈何容易!一定要智取,不可以力敌。

 “女人,通世界都有。发迹的机会,可能一生只有一次。我怎么会放过!

 “我不怕在你跟前做小人做到底。坦白说,一不做二不休,我把钱给了叶展坤和荣信建筑材料,他们收受了我的钱,都同样有罪,我们会坚持到底,你一定斗不过我们的。”

 赛明军气馁得跌坐下来,完全作不得声。

 “明军,你素来都习惯委屈、习惯伟大,就成全我和谢适文,立即消失,永远不要再在我们的生活圈子内出现;那样,大家都好,是不是?

 “由得谢适文回港后,见不着你。查阅之下,一句家丑不出外传,就平息干戈了。才不要管他会怎么想?因此而自承看错了你,岂非对他更有利,因为创伤容易疗治。本城可爱的小姐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他开放心怀,三天之后就会是没事人一个。

 “你想谢适文平安无事,再在他父荫下好好生活,这是目前唯一的途径。”

 赛明军终于屈服了。

 她在即日递了辞职信。

 “赛小姐,为什么?”小图问。

 赛明军麻木得连眼泪都似已干涸,她只轻轻地答:

 “我日内就要回加拿大去。”

 赛明军写了一张字条夹在辞职信内,请小图代她转交韦子义。

 明军写道:

 “韦总:

 知我者信我,

 知我者谅我!

 再三多谢栽培。

 明军“

 当晚,明军回到住处,整个人都了无生趣。

 嘉晖跑到她跟前来问: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是工作太辛苦之故吗?”

 明军轻轻把嘉晖拥在怀里,儿子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安慰,以及挣扎下去的凭借。

 只是将来有一天,嘉晖长大了,再问起他的父亲来,明军真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宁愿嘉晖的父亲在他出生时已死,还能给孩子细诉慈父的种种值得怀念和景仰的地方。

 她长长的吁了一声,对儿子说:

 “晖晖做个乖孩子,自己打点早点睡觉,妈妈实在很累!”

 “妈妈,你且到床上去躺一躺,等谢叔叔的长途电话来了,才再睡去。”

 明军惊骇地问:

 “你怎么知道谢叔叔会有电话来?”

 “你还未下班,叔叔就来了电话,跟我聊了一阵子天。他说,他会再打电话回来给你。谢叔叔说他很挂念我们。我告诉他,我们也想念他,希望他早早回来。”

 明军只一味听,完全没有作声。

 左嘉晖兴高采烈地摇动着母亲的手,嚷:

 “谢叔叔说好了,一回来就带我出海去!”

 睡到床上去的赛明军,当然是辗转反侧。

 她不能思考,一切都显得绝望和混乱。

 明军只知道一个事实,有嘉晖,她便有责任生存下去。

 然,心痛得竟然会得想,如果没有了嘉晖,那会多好!

 真是太无奈、太凄凉了。

 床头的电话蓦地石破天惊地响起来。

 吓赛明军那么一大跳。

 她翻起身来,坐得笔直。呆呆地望住了电话,不晓得反应。

 是谢适文?

 怎么跟他交代?

 在电话内巴巴的哭诉?

 不!不!不!

 一切已成过去,今午决定下来的事,不要再去碰它了。

 然,有一百、一千、一万、一亿个舍不得。

 明军在心内轻轻低喊适文的名字不知多少次!

 想,不如拿起电话,听一听他的声音,也是一重安慰!不知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会再听到适文叫唤明军的声音。

 或者只能够在梦里才能如愿。

 至此,眼泪才在整日极度压抑之下,如崩堤般涌流出来。

 她慢慢地拿起了电话。

 对方“喂”了一声,直叫赛明军的心往下一沉。她叫道:

 “是玉圆!”

 然后就再忍不住,抱着电话嚎啕大哭。

 “什么事?什么事?究竟发生什么事?”

 明军不能回答,她只管哭。

 那是她唯一能应付、能发泄的方法了。

 “你留在家里,别走开,我这就来了。”

 挂断线之后,赛明军干脆把电话拔掉,伏在床上哭个死去活来。

 直至徐玉圆赶来,把明军抱起,轻拍着她的背,又给她绞了一条热手巾揩脸,那才稍稍平伏过来。

 徐玉圆静听明军把事件经过,一五一十的道来。

 明军以为玉圆会对左思程破口大骂,可是,她没有。只长叹了一声,说:

 “像左思程这种人,绝情绝义到这种地步,总会有上天收拾惩治他的一日,也不必再去理他提他了。只是,你打算怎么样?真的回加拿大去!”

 明军点点头:

 “真的。发生了这件事,在公在私我在本城的发展已至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怎么会?跑到别间机构去一样会找到工作!”

 “就算建煌未必有人把这件事传出来,我何必再冒多一个被左思程再出手迫害的恶险?更何况,本地有多大,商场内来来去那一撮人,总有跟谢适文碰头的一天,徒添惆怅而已。”

 “你怕见谢适文比左思程多?”

 “这个自然,对于左思程,我于心无愧;适文呢,无可否认是我辜负了他。”

 “如此精致的觉醒,何解会来得这么迟,真是造化弄人!”

 “都是命定的,是不是?”

 “谢适文会非常非常的舍不得你,我可以肯定。”

 “多谢你的安慰。”

 “不,是直觉,一个男人连你的儿子与挚友都肯悉心照顾,只代表他爱你甚深!”

 “他有照顾你吗?”

 “有。那天在吃晚饭时,我偶然提起公司的冷气机老是失灵,换一部是太贵了。谢适文说,他一位中学的老同学,姓石的,开设了一间冷气维修工程公司,因为是小本经营,收费相当便宜,答应给我介绍。

 “很多人都只爱卖口乖,说完了,转头就是没事人一个!可是,今天那姓石的就摸上门来,初时还吓我一跳,我们做女性服装生意的,蓦地走进一个神高神大的男人,手持一个工具箱,我还在心里大喊不妙;这年头,劫案多的是。

 谁知就是那个姓石的!

 “他倒本事,不消一会功夫,就修妥了,且加了雪种。人很交代,还说每过一阵子就来检查一下,一个月内没有其他毛病,才再把账单送来。

 “这年头,像这种老实的小生意人,也真是打着灯笼没处找了!”

 “话说回来,为我徐玉圆这样牵肠挂肚地照顾小事,无非为爱屋及乌。”

 明军咬咬牙,没作声。

 “你不打算改变主意?”

 赛明军摇摇头。

 “你也会很苦。”

 “苦不过以前。从前的日子,明知从没有人爱过我,还能撑得下去。如今,深信适文曾真心待过我,只这份安慰就足以陪伴我过一世。”

 “天妒红颜!”

 明军终于破涕为笑,道:

 “我但愿能把我的福份都转送给你。”

 玉圆听了,转动着眼珠子,竟有那一刹的迷惘。之后回过神来,说:

 “那你打算几时回加拿大去!”

 “玉圆,适文下星期就要回香港来了,我能到你家去暂住?然后把在本城的一切事务都料理妥当,我就带着嘉晖到温哥华去。”

 “有想过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如果两老仍然爱我,视我如亲骨肉,想他们不要我再作什么交代;否则,我怎样解释,也属枉然。”

 这是谢适文给赛明军的启示。

 一切美好的人与事,都只能回味。

 前路茫茫,又上征途。

 明军真不知要挨到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可达彼岸。

 谢适文在赛明军搬到徐玉圆家去后两天,才回到本城。

 一下了飞机,就摇电话到建煌写字楼去,仍是小图的声音,可是对方竟说:

 “周小姐办公室。”

 “什么?”谢适文问:“这儿是内线二六一吗?”

 “是的。”

 “我是谢适文,赛小姐的内线电话转了吗?”

 因为时差关系,谢适文一直在本城时间晚上给明军拨电话,家里的电话老是接不通,适文以为明军怕吵着嘉晖做功课或休息,因而把电话拔掉了。心里有点干着急,但一想想,反正要提早两天回去了,也就等抵步再联络吧!

 怎么才离开几天,就连接个电话都如此困难了?

 小图答:

 “谢先生,赛小姐已经辞职了。”

 “小图?你是小图吗?”

 “是的。”

 “你是说赛明军已不再在建煌办事了?”

 “对。是刚在你去了美国之后两天,赛小姐说,她要回加拿大去。”

 谢适文叫司机火速到明军的住所,人去楼空。他慌张地按了隔壁黄家的门铃。

 黄妈说:

 “赛小姐说要回加拿大去探望父母,已经搬了。”

 “她父母家的地址电话呢?”。

 “没有。赛小姐说抵步后再给我寄信来。”

 谢适文告辞后,没有放弃,他急急赶到徐玉圆的店上去。

 徐玉圆一见是他,先有一份难掩的兴奋;跟着她好好的控制了自己面部的表情。也不待谢适文开声,就说:

 “你来问我赛明军到哪儿去了?问对了人了,明军已经回到加拿大去。”

 “你有她加拿大的通讯地址与联络电话吗?”

 “暂时没有。她说抵步后,待一切安稳下来,才通知我。”

 完全是有部署的行动。

 “徐小姐,明军为什么要走?”

 “她走前预测你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她请你回建煌去问韦子义先生,他自会提供答案。”

 韦子义向谢适文提供的答案并不能令他满意,非但如此,还令谢适文更惴惴不安。他对韦子义说:

 “事有跷蹊!我认为绝对不可能!”

 “叶展坤白纸黑字的写下报告,作为备案之用及交换公司接纳他辞职、不咎既往的条件,我们没有话好说。”

 “明军对这件事的态度怎样?”

 “她起初反应得异常激烈,矢口否认曾有这样的不轨行为,还说不妨报去廉署撤查。后来她知道揭发这件事的是左思程,她说她自会向他交代。很不幸,当日黄昏,我就收到她的辞职信。”

 韦子义把明军的字条拿出来,交给谢适文。

 “你信不信明军是这样的一个人?”

 韦子义长叹,摇摇头。

 “韦总,拜托你办两件事。”

 “好。”

 “替我追寻明军的下落,同时找到那姓叶的,问个清楚明白。”

 “左思程那儿?”

 “我去跟他说!”

 左思程完全有备而战,他编的故事无懈可击,他说:

 “荣信建筑材料自己笼里鸡作反,那分赃不匀的一个管工,跟我熟谙,他以为我还是谢氏的董事,故而跟我通风报信。叶展坤是个胆小鬼,被我抽查追问,说要报告董事局,议决是不是再向廉署报案,他便不打自招,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

 “赛明军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知人口面不知心,也很难说。正如叶展坤向我报导说的,是他要多得一个支持凭借,而向赛明军游说的。只要她利用在你跟前的影响力,去把工程交给荣信办理,举手之劳,就可以有丰厚的回佣,或者明军出道以来,未曾试过有机会揾这种快钱,因而偶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

 “到图穷匕现了,也就不好意思再呆下去!”

 “明军来见你时,她怎么说?”

 “她哭,问我会不会真的告到廉署去。她说在人前,包括韦子义跟前,她死命否认、态度强硬,只是怕下不了台,也怕真的要公堂对簿,故而先发制人,实则虚之。但,她跑来见我时,只想我答应不把事情扩大。

 “对了,赛明军提及,她这阵子因为私人感情问题十分烦心,原以为可以有一笔急钱赚到手,才回加拿大去比较安稳,谁知始终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适文在左思程这只狐狸跟前,简直不能得到任何结果。

 谢适文是开始慌张了,不论赛明军离开建煌的理由是什么?都不再重要,最令他上心的是现今赛明军已经失踪了。

 回到加拿大去?叫他谢适文再有财有势有本事都不可能在短期内把她寻出来!

 而谢适文觉得自己一天不跟赛明军见面,不只是三秋之苦,这些分离的日子怎么过?

 他绝对绝对绝对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光短浅、感觉错误。赛明军不是畏罪潜逃,她必是另有苦衷。

 明军,明军,谢适文在心里呐喊,请来相见。

 即使在梦里,也还是好的。

 见了面,可以尽诉胸臆,倾吐冤屈,什么也可以。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疑难,只除了根本是人天相隔、阴阳异路。

 谢适文的彷徨、难过、伤心、气愤,屯积于心,没教他一夜白头,却令他遽然消瘦。

 差不多每天未到七时,他就坚持回到建煌的办公室去。呆呆的坐在办公室内等、等、等。

 他希望在下一分钟,有人会轻轻叩门,原来是明军,幽幽地对他说:

 “我回来了!”

 那一个可爱的早晨,明军与适文就是各自难抑蠢动的情怀,各自回到办公室去,骤然相见。

 说不定,有任何一日,历史会重演,明军会回来。

 适文每每静坐十分钟之后,就站起来,把房门打开一次。每一次门开时,他都有一个幻觉,明军已站在门外,笑盈盈地一见他,就投怀送抱,云开见月明。

 然,没有。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的失望。

 门开了,只有长长、静静、冷冷的回廊,空无一人。

 适文的眼眶湿濡,不能自已。

 只一到上午九时,是正常上班的时分,谢适文就必定摇电给小图,问:

 “小图,有赛小姐的消息没有?”

 答案永远令谢适文失望。

 下班后,他把所有的应酬推掉,独自在明军从前的住所附近徘徊,他希望突然之间,明军会自加拿大省亲回来,试图搬回旧居去。

 晚上的铜锣湾热闹墟,一个购物商场之内充塞着的都是拥有余资余闲余情的快乐人,只除了谢适文是例外。他每隔一两天,就跑到徐玉圆的店子来,追问赛明军的情况。

 “徐小姐,明军还没有跟你通消息?”

 “没有,如果我一接到她的电话或便条,我当即摇电话到建煌去给你!”

 完全的石沉大海,芳踪杳然。

 太大的压力、太深的创伤、太牢的牵挂、太紧的心情,终于令谢适文病倒了。

 谢太太当然挂心,坚持不让儿子上班,要他静静的在家中休养。

 家庭医生并非别人,正正是谢适文的亲妹子谢适意。

 适意给兄长诊断之后,像模像样的给佣人嘱咐:

 “要给大少多一点薏米水,或鲜果汁,等会叫司机到我疹所去配了药,准时提他服用;放一些轻松的音乐,让他精神松弛,会有帮助。”

 站在一旁的谢太太说:

 “你这儿科医生能不能医成年人的病?”

 “妈妈,你小瞧我了!”

 “不是这么说,我只是担心,看,你哥哥落形落得离谱了。”

 “他这种病呢。其实没得怎样医了!”

 “你别胡说,妈妈要给你吓坏了。”

 “妈妈,我说的是真话,心病还须心药医,哥哥的心药怎么会在西医的药房内配得到。别怪我医术不灵,他吃了我的药,极其量帮他退了热度;但那份郁结的情绪,赶都赶不走。华佗再生的回春妙手,都不及红颜回头嫣然一笑。”

 谢太太一听,把女儿扯到一边去,问:

 “你知道哥哥的事?”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他告诉了你?”

 “他没有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妈妈,画公仔不用画出肠与脏吧!他这种三魂失掉七魄的病态,除了失恋,还有别的?”

 “失恋?适文失恋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港英政府实牙实齿地宣布兴建青马大桥,不用管中国作何反应。如今都作三百六十度转变,大老板话事,不但要尊重中国的反应,且极力表示这是应该的。你说,有什么叫做不可能?”

 “你别扯远了!以你哥哥的人材及谢家的家势,想当我媳妇的大不乏人!”

 “如果只是当你的媳妇,更加无人问津。”

 谢太白她女儿一眼:

 “你对母亲没礼貌。”

 “坦白诚恳是对人最高的敬礼。妈妈,我是实话实说。”

 “在老二跟前,又不见你牙尖嘴利地帮我,任由对方戳得我一身是血。”

 “剪不断,理还乱,是男人妻妾之间的情仇,谁管得了?”

 “我屡屡处于败风,就是你们兄妹俩从不辅助我去争。”

 “权操自上。要拿父亲的欢心,你和细姐只可以靠自己,没有旁的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好了,好了,别扯远了,你哥哥究竟爱上了哪一家的小姐?”

 “天晓得!”

 “你去问问他!”

 “你呢?”

 “你是他的妹妹,他跟你比较谈得来。”

 “你是他的妈妈,他是你肚子里钻出来的。”

 “你这俏皮鬼究竟帮不帮妈妈的这个忙?”

 “好,好,我这就去当私家侦探。”

 谢适意坐在她哥哥的床前去。

 “怎么样?谢医生,我的病情是否恶化?抑或有转机?”谢适文仍然幽默地跟他妹妹说话。

 “我怕是药石无灵,早已病入膏盲。”

 “那怎么好算?你是名医,又是亲戚上头,救救命!”

 “她叫什么名字?”

 “什么?”

 “住在哪里?做什么职业的?跟你如何邂逅?又如何闹了别扭?”

 “你转业社会工作?”

 “兼主理防止自杀个案。”

 “你知道我不会。”

 “如此消瘦衰颓下去,自毁前途,与自杀何异?”

 “你过分夸大了吧?”

 “希望能起阻吓作用!”

 “她走了,闷声不响地走了。”

 “夹带私逃?”

 “什么也没带,只带走我的心!”

 “老兄,你少肉麻,好不好?时代不流行这种台词!”

 “是你自讨苦吃,谁叫你要问?要理?就由得我打蛇随棍上,大吐苦水。”

 “躺在这儿干生病有什么用,好好康复过来,把她寻出来交代个明明白白。”

 “根本是芳踪杳然。”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帮你!”

 “怎么帮?悬红!”

 “登寻人广告去。”

 “不成。她已离港,到加拿大去。”

 “那就在加拿大的电台及报纸下功夫,诚能感人,总有见功的一日。”

 “你很乐观。”

 “你不?”

 “如果你发觉自己的爱人可以突然之间在空气中消失,你就不能不悲观了。”

 “太有兴趣知道这位女子是何方神圣,连我这位玉树临风的哥哥,都给迷得三魂掉了七魄。”

 “但愿你会有日见到。”

 谢适意很快就已经见着了她兄长的梦中情人了。可是她并不知道赛明军这真命天子的身分。

 赛明军是准备回加拿大去之前,把左嘉晖带去做身体检查,且顺便告辞。

 “给谢医生说再见!”明军这样对嘉晖说。

 “谢医生再见,多谢你送我的白玉兔。我会常常带在身边!”嘉晖说,脸上竟有些少离别的哀愁,出现在孩子脸上,格格不入,却额外地显得可爱。

 “嘉晖,过圣诞时,我给你寄圣诞咭。”

 “还有我生日,你也寄生日咭吗?”嘉晖坦白地问。

 谢适意哈哈大笑。

 “好,我也给你寄生日咭,谢医生有你的记录,知道你的生日,你就留给我地址电话好不好?”

 “对、对、对!”赛明军答:“我都差点忘了。”

 “我也把家里的电话给你,有事情随时摇电话来。”谢适意这样说。

 交换了通讯资料之后,赛明军就站起来告辞了。

 “一路顺风!”

 “多谢!”

 “赛小姐,我知道独力一人带孩子非常辛苦,在海外尤然,我看你这些日子来是清减得多了,精神似大不如前。请保重!要有健康愉快的母亲,才会有健康愉快的孩子。”

 “多谢你,谢医生!你要是有机会到温哥华,别忘了给我摇一个电话!”

 “好,一定的!”

 谢适意抱起小嘉晖,疼了一疼,才放他回到地上去。

 不但谢适文消瘦,明军也憔悴了。

 情到深时,不能自拔,只有朱颜损。

 明军躺在床上想,还有几天便要踏上征途了。

 加拿大的岁月是无奈悲凉肃杀寂寞?抑或还会有奇逢?

 明军轻叹,心里头嚷:罢!罢!罢!

 真的够了,受够了。不要再给她任何一个白马王子,她宁愿长久当平静勤俭的灰姑娘去。

 不为什么?只为恋爱太苦涩。短暂的甜蜜,换回长久的哀痛,得不偿失。

 已经一而再,绝不要再而三。

 此生休矣。

 房子是一片静谧,只因徐母有牌局未回,玉圆今天晚上说好了要晚一点才回来,有事做。这阵子,玉圆的事也真多。很多时明军想候她收铺回来,说上两句话,都总是等不着。

 人的悲哀与无奈,说多少有多少。当你最需要人陪伴之际,平日最有余闲的一位,都忽然之间忙碌至分身乏术。

 命运之神一定比嘉晖还要调皮,专爱跟人开玩笑。

 蓦地,明军听到轻微的呼叫声,带着哭声。由小而大,由迷糊而至清晰。

 她吓得立即下床,冲到嘉晖的房间内,亮了灯,呆见儿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动,额上的冷汗早巳把一头的头发弄得湿腻,紧紧的贴在头皮上。那原本红润的小脸蛋,现今变得紫白。

 天!什么事?

 明军慌忙冲过去抱住了儿子。嘉晖不住地哭,说:

 “妈妈,我肚子痛,我肚子痛!”

 痛在儿身也痛在娘心。

 赛明军一时也慌了手脚,这才发觉自己在儿子有难时,可以是如此的孤立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闻。

 她一边安抚嘉晖,叫他别哭,一边慌忙地找手袋里的电话簿,寻出了谢适意医生的电话号码,立即摇电话去。

 接听电话的人说:

 “谢医生还没有回家来!”

 赛明军像在茫茫大海中不住泅泳,以为可以抓到一根浮木,谁知只是幻觉。

 她气馁地问:

 “谢医生会在什么时候回家来?”

 对方答:

 “怕差不多是回来的时候了,现在已经十点有多。请你留下口讯电话,让我转告好不好?”

 “请谢医生一回来了,就摇我这个电话,或可否请她马上来出诊。我的孩子突然间嚷肚子痛,哭闹不停!”

 留下了电话地址之后,明军再紧紧抱住嘉晖,情况一点好转都没有,孩子的手简直冰冷。

 “很痛,妈妈,很痛!”

 明军六神无主,又冲到厨房去,在药箱内寻了一些驱风油,给嘉晖擦在肚脐左右,依然无补于事。

 明军没有办法,只好抓了一件外套搭上。快快撕了一张日历,写上数字:

 “玉圆、伯母、谢医生:

 现我送嘉晖到跑马地医院急症室去求诊,你们有便请赶来赶来。

 明军字晚上十时半“

 然后,明军拿张薄被卷着儿子,抱住他一直冲落楼下,抢到一辆计程车,直赶医院。

 医院的门诊部在晚上是最旺的,密密麻麻的塞满人,个个都有如热窝上的蚂蚁,老想争先恐后,不甘不忿地要轮队等候。

 明军被儿子的呻吟声搅得肝肠寸断,她宁可代替孩子受苦受难。

 明军在心内祷告,保祐嘉晖切勿出什么事。她赛明军除了这个孩子之外,现今已一无所有了。

 时间在热切的等待之中是最缓慢的,像蚂蚁爬行,令明军浑身都不好过。

 谢适意晚上少有应酬,这天只为有位老同学移民之故。回到家里来,第一件事冲入哥哥房间去,探望她这个最关心、最偏爱的病人。

 谢适文兄妹俩从来都相亲相爱,只为性情相投。

 两人自小就跟谢适元格格不入,小谢太为了他们孤立适元,屡屡在谢书琛跟前告状:

 “分化孩子这一招最令人讨厌!切肉不离皮,说到底是亲兄妹,为何要杯葛适元?”

 其实不是的,孩子喜欢跟谁相处,谁又勉强得来?

 谢适文斜躺在床上看书,见了适意,问:

 “谢医生,晚安,良家妇女夜归,是不是蜜运了?”

 “我敢?看你蜜运完之后,变了这副样子,我还会领教?不,敬谢不敏了。”

 “你又来取笑我,伤害我的弱小心灵,令我百上加斤,怎么你的医德如此要不得?”

 “怎样?今天有何进展?”

 “爱人依然未有下落。”适文摊摊手,将沉痛化作无奈,再变为挖苦。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的病情。”

 “谢医生呀,你不是一早就戳穿了心病还须心药医吗?”

 “怎么急得来的?很多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刚说到这儿,女佣叩门进来,把张字条给谢适意,说:

 “有位赛明军小姐来电,说有急事找你,她的孩子突然不适。”

 “什么?”

 整个人跳起来的是谢适文,而非谢适意。

 不消一会儿功夫,他们按址赶到,在大门口看到明军的留言,便又直趋医院。

 “开快一点!”适文催促负责开车的适意:“老早说,让我来开车。”

 “兄长,迟到好过没到。”

 “没想到她仍在香港,只是故意回避我。为什么?为什么?”

 适文用力的捶着自己大腿。

 “老天?你如此力大无穷,可以兼职按摩。”适意说。

 “你还开玩笑?”

 “不开玩笑又干什么呢?反正三分钟后就要大团圆结局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赛明军的儿子常去看你。”

 “谢先生,我医务所几百个病人,要不要把他们的档案抬回家来,让你看清楚,能否找到失散的私生子之类。真是的!”

 汽车才停下来,谢适文就跳下车,也不等妹妹,直奔急诊室,就在那守候处,见着了一脸苍白、颜容憔悴的赛明军。

 赛明军紧紧抱着哭泣的儿子,才抬起头来,差不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吓呆了。

 “明军!”适文只喊了这一声。

 赛明军就已整个人崩溃地哭倒在谢适文的怀抱里。

 一个抱紧一个,三个人拥作一团。

 多少天来的难耐相思,在这一刻得到补偿。

 什么都不用说,一切心照不宣。

 明军在再支撑不了的前一秒钟,寻回了谢适文她不可能再逃避他了。

 谢适意赶到了,明军才挣离了适文的拥抱。

 “孩子怎么样了?”

 适意一探孩子的额和腹部,按一按,问:

 “是这儿痛吗?”

 嘉晖哭着点头。

 “是急性盲肠炎,我去安排他入院,要立即施手术了。”

 “有危险吗?”

 “放心,小手术而已,只是事不宜迟。”

 谢适意向医院打了招呼,然后对适文说:

 “你陪着赛明军在这儿办入院手续,我们先把孩子送上病房去,你们随后再来。”

 谢适文点点头,轻拥着明军的肩,站到柜位旁边去。值班的姑娘把病人住院表格递给明军,说:

 “请填妥资料交回给我。”

 明军接过了表格和适文递来的笔,写上了左嘉晖的名字,出生年月日、地址,再下来,有一栏,是父亲与母亲名字。

 明军咬着下唇,忍住了极大沉痛,她在父亲姓名的一行填上了“左思程”三个字。

 写完了,抬起头来,泪眼迷糊,仍看得见如阳光般灿烂的、肯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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