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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字数:11709)



谢适文忍不住俯下脸,轻轻吻在明军的额上,说:“这又有什么相干呢?如果为了这个原因而逃避,是太冤屈自己,小瞧我了。”

 没有比这番话更能令人感动了。

 雨过天晴。

 左嘉晖的小手术很快就顺利做完,适文一直陪在明军身边。

 他俩紧紧的依偎着,也不作声,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二人世界之内,使赶来照应的徐玉圆与谢适意都显得那么多余。

 谢适意很大方地向徐玉圆介绍自己,说:

 “要不要到回廊上去买杯什么冷饮?”

 “好主意。”徐玉圆答。

 两个人就故意撇下明军和适文了。

 这以后的几天,适文都尽量抽时间到医院去陪伴明军母子。

 嘉晖复元得很快,未到一个礼拜,适意和另一位联诊医师都认为他可以出院了。

 嘉晖在换衣服时,活泼泼地站在床上,一直不住的跟他的谢叔叔讲说话:

 “看,谢叔叔,这是谢医生送我的小白玉兔。”

 嘉晖把小白玉兔挂在胸口。

 “看,嘉晖,”适文也解开了恤衫的两粒钮扣,说:“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白玉兔!”

 “是谢医生送你的?”嘉晖兴奋地问。

 “是。”

 “一模一样。”

 “因为我和晖晖都是谢医生听话至极的病人。”

 嘉晖开心地点点头。

 “将来有一天,嘉晖,我们失散了,也可以凭这小白玉兔相认,是不是?”

 “是,是。”

 目睹适文和嘉晖如此融洽,明军有极大的安慰。

 这一晚,玉圆坚持要在家里带嘉晖,让适文与明军可以好好的相聚。

 “别后情话,在医院病房内说,总不是味道,你安心玩乐一个晚上才算吧!”

 适文把车子开上了山顶,坐在车厢内,一直紧握着明军的手,问:

 “你知否我找你找得好苦?”

 明军点头。

 “为什么呢?晖晖的父亲是谁,对我是没有分别的,都已是过往的事了。”

 “适文,左思程并不是这样想。”

 “他仍爱你?”

 “不,他从来不曾爱我,如果他曾爱我一丁点,他就会信任我、放过我。”

 “一切都是他摆布的,是不是?”

 “我们没有证据。”

 “有。”

 “韦总找到了叶展坤作证?”

 “不,叶展坤已移民到澳洲去!”

 明军异常气馁。

 “明军,最真实、最可信、最不能磨灭,亦不能制造的证据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适文,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胸襟和想法。”

 “对,因此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附和左思程。道理是一样的,无人在世界上能拿到全民信任票;我们只按着良心办事,争取与我们同类的选票,如此而已。”

 明军垂下头,没有作声。

 “你仍担心?”

 “对。”

 “为我的家庭?”

 “你能看得到,证明问题是存在的。”

 “对。我无法否认,这是难闯的一关,但,明军,跟与你再分离比较,没有什么比后者更加困难。”

 “适意会站到我们这一边去?”

 “所有明白事理的人都会。你放心。”

 “适文,明天晚上真要我去参加你的家宴?”

 “为什么不?丑妇终须要见家翁,何况你并非丑妇,怕什么?”适文抱着明军的双手,放到胸前,“我把整个心放在你手上去,帮你镇静应付场面。”

 “连嘉晖都要去么?”

 “明军,演戏我要演一出,我不要分集上演,我太心急了。”适文望着明军的眼神灼热:“如果要我再冒险让你走,我是无论如何不肯的,家里头反对与赞成,对我的影响都是一样的。对我,跟父母打招呼是礼貌、是尊重,但最终的自主权,在我手上。”

 明军这一夜越想养足精神,尽快入睡,越是不能如愿。反而是适文绝早走进黑甜之乡,大清早便转醒过来,投入正常的工作;

 左思程晨早就敞开谢适文办公室的门,问:

 “有时间跟我谈几句说话吗?”

 “请坐。”

 “听适元说,今天晚上爸爸在家里头举行的家宴,把所有谢氏的远亲近亲都邀请来一叙,你准备把你的女友也带出来亮相,是吗?”

 “十分灵通的消息。”

 “我可以预先知道这位幸运女郎高姓大名?”

 “是我们的旧同事。”

 “赛明军?”

 “对。”

 “适文,你知道她多少?”

 “足够。有可能比你多。思程,请放过她。你并不珍惜的人物,仍有追寻幸福的权利。我们走在一起,对你只有友善,甚而感谢,不会有别的。”

 左思程脸色青红不定,站了起来。

 他对赛明军过往的压迫伎俩,完全不可以在气定神闲的谢适文面前使用出来,因为他知道不会奏效。

 他只能作垂死的挣扎,试探地说:

 “你父母不会喜欢知道真相。”

 “他们完全是被动的,没有人讲,他们永远不知不晓。但,我和明军都已作出充足的心理准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希望你也别介意。”

 左思程完全败下阵来,落荒而逃。

 明军这一晚真的有点紧张,她替嘉晖装扮时,老是拿着左脚的鞋,往儿子的右脚上套。久久不成功还不知道是弄错了。

 玉圆在一旁看着,也觉好笑。慌忙的把鞋夺过来,说:

 “你好好的给我休息一下,加一些粉,静坐,等适文来接。我替孩子穿衣服。”

 然后玉圆又对嘉晖说:

 “你要在今晚做个好孩子!”

 “只是今晚吗?明天就不用做好孩子?”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晚晖晖要特别乖,特别惹人喜爱,因是妈妈的重要日子。”

 嘉晖只管点头,问:

 “怎么个乖法了?”

 “见了人要微笑、要称呼,跟在妈妈或谢叔叔一旁,不要胡乱玩去。大人在说话,孩子千万别插嘴。就是有人问你什么,也不要胡乱答。”

 嘉晖又爽快地点头。

 “好,这我就放心了。”

 门铃响了。

 明军走到玉圆跟前,很欲言又止。

 “去吧!南瓜车已经在楼下等候了,我候你在子夜回来,带给我好消息。”

 玉圆紧紧地抱一抱明军,像不舍得亲人这就赴前线战场去似。

 明军下楼去后,玉圆急步跑到吊桥去,目送着明军拖住嘉晖上了那辆谢适文派来接明军的汽车。

 适文原本要亲自来接赛明军,只是临出门口之时,管家给他说:

 “大官,老爷请你到书房去,有事要跟你说,请勿出门。”

 谢适文安排了司机去接赛明军之后,就走进谢书琛那间气派凛然的书房去,问:

 “找我有紧要事吗?”

 谢书琛正坐在那张面积比一般书桌庞大的正宗酸枝案头上看书。

 他看儿子走了进来,先把那副眼镜拿了下来,很温和地说:“坐!”

 谢适文坐在老人家的对面去,静候训话。

 谢书琛很习惯有什么事,就把家人叫进他的书房去,当他雄霸着这张黑色的大公案时,加添了一种判官的气势,更能慑得住人。

 谢书琛伸手拿着他的茶盅,打开了茶盖,以之轻拨着浮动的茶叶。这个悠闲的动作非常优雅而又有书卷味,谢书琛已经熟习经年。

 “适文,我听到外头有关你的谣言不少。”

 语调还是相当平和的。

 要来的风暴,不可能转向了。谢适文心想,由得飓风早早着陆,纵使破坏一番,凋零一过,又是晴天。世上没有永远留下来不散的风暴。

 于是他挺直了腰,用一般平和的语调回应他父亲:

 “你信吗?现在要求我解释?”

 “听你回应得这么爽快直率,似乎已证实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谢书琛抬眼直望儿子,彼此都没有回避:“那姓赛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人?”

 “是我爱的一个人。”

 “就这么简单?”

 “是。”谢适文说:“爸爸,于你,这是否已足够?‘’

 谢书琛没有当即回答。沉吟一会儿,站起来,说:

 “适文,如果你现今手上主持一个业务计划,独持异议,跑到我跟前来,请求我支持,冒险的成分可能摧毁我半副身家。我问你:

 “‘你有信心?你一意孤行?你求之不得?’

 “如果答案是你刚才的那句话:

 “‘是我爱的一个计划。’

 “并不需要再详细解释,我会毫无疑问地投你信任一票,让你撒手干去。”

 谢适文一直留意地听,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只是引言。

 “适文,这个例子,你最要注意的是,我的所谓无限量支持也有条底线,那就是我的一半身家。超越了这个冒险范围,我会过问,且会控制。”谢书琛凝重地说:“我是个固守底线与坚持原则的人,你知道。”

 “知道。”

 谢适文很想答,他在这方面的性格跟父亲十分相像。二十多三十年来,怕是他们父子的幸运,彼此的底线并不抵触,坚持的原则又不起冲突,故而平安至今。

 如果谢适文这么一说,等于直笔笔地顶撞父亲,把气氛弄僵了,不是好事。

 “适文,现今的男人不流行三妻四妾,但外头红花绿草的确仍然深具吸引,你要放纵自己—点点,我没有异议。但如果是共用我的姓氏、分享我的成就,我就不能置之不理。”谢书琛稍停,再继续说:“回应你刚才的说话,若不是打算入谢家门的人,你有全权选择。否则,不是一个你爱她的理由就可以过五关斩六将。”

 谢适文想插嘴分辩,谢书琛举起了手,阻止他,跟着继续说:

 “如果你认为我这一关最苛刻,那未免是大错特错了。我最低限度只会关起书房的门,坦诚地向你表达我的决定。书房门一打开,不会做半点令你,甚至令她难堪的事;其余人等,并不会如此善待你们,而我必定爱莫能助,你要想清楚。”

 “其余人等?”

 “对,包括你母亲、细姐、适元,以及左思程。”

 谢适文以眼神相问,谢书琛以眼神相答。

 老父已经洞悉乾坤,世界上真正没有可收藏的秘密。

 “可是,逝者已矣。”谢适文据理力争。

 “不必搜索枯肠,去想出什么大道理来,企图改变我的主意。适文,事情其实并不严重到你想象的地步,只要你们稍稍妥协。没有了谢家大少奶的名位,那位姓赛的女子一样可以拥有你,你一样可以拥有她,精神上无变。至于物质方面,可能比她当正谢家人,更享受得轻松自在。”

 “不!”谢适文抗议,非常直接、非常不留余地的抗议:

 “我缺乏不娶她为妻的理由,那是一个女人获得最彻底尊重的表示。”

 “你细姐呢,谁不知她的说话在我跟前有千斤分量。”

 “她依然有法定地位,她依然可以在人前以谢家人的姿态出现,她老早已冠以谢姓,还有她比母亲迟出现。”

 谢书琛没有答,他坐回那张跟书案是配套的酸枝高背椅上,又呷了一口茶。

 然后望住儿子,并不作声。

 适文冲上前,问他父亲:

 “爸,你听到没有?”

 “我决定下来的事,谁也不能更改。”

 “如果我坚持?”

 谢书琛微微一愣,然后答:

 “你有足够的独立条件与能力,纵使谢氏企业沦为外姓人之手,请你母别再噜嗦,是她慈母多败儿之故。”

 如此的决绝,如此的无情,如此的坚持。

 谢适文一时间呆住了,脑海里迷糊一片,完全不懂思考。

 当他步出谢书琛的书房时,他希望能及时阻止赛明军来谢家赴家宴。在这个原来已经剑拔弩张的情势下,根本完全粉碎了谢适文的渗透计划。

 他原意希望,只须给他一些时间,家人在认识了赛明军之后,会发觉她的种种好处,因而会像他妹妹适意一般接受明军母子。

 显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已经先入为主,有了成见,定了方案,要推翻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

 赛明军在今晚出现,怕她会遇上很多的狼狈与尴尬。

 可惜,他的顾虑与行动并不能配合,明军与嘉晖已经抵达,并且被招呼到偏厅参加一群女宾的聚会。

 大小两位谢太太已然在坐,明军坐下来后。适文母就拉起了嘉晖的手,说:

 “来,来,来,嘉晖吗?让我看看你。赛小姐,适文老说你有位宝贝儿子,非常的逗人喜爱。今天看到了他的模样儿,就更明白原因了。”她转过头去向小谢太说:“老二,你看这漂亮的孩子像谁?”

 赛明军的脸色比小谢太更加苍白,话出自适文的母亲之口,更使人难堪。

 适文母并没有得些好处须回手,她继续说:

 “嘉晖,来,告诉我们,你姓什么?”

 她甚至把嘉晖拥在怀里,用脸抵着孩子的小脸,亲昵地说。

 嘉晖有一丁点的害羞,可是仍谨记了母亲及玉圆的嘱咐,人家向自己讲话,必须回答。于是嘉晖说:

 “我姓左!”

 “什么?嘉晖,你大声点,这儿有几位的年纪已跟谢婆婆一般老了,耳聋眼蒙得很。你且大声一点说,人人都听得到。”

 “我姓左。”嘉晖大声地答。

 赛明军像被人捣了重重的一拳,就会在下一秒钟吐血似。

 “啊,姓左。”谢老太重复:“很罕有的一个姓,本城姓左的人少之又少吧。嘉晖,我倒替你寻到个宗亲,我们家姑爷也姓左。”

 适文母亲的得意跟小谢太铁青着脸的表情,相映成趣,却大大的增加了紧张气氛。

 赛明军如坐针毡,进退两难。那时,甚至还没有看到谢适文出现。

 “老二,适元已婚多年,应该嘱他俩早早生下娇儿才对。看,这小弟弟左嘉晖这么惹人喜爱,你赶紧跟适元商量着办,才是正经。”

 小谢太怕是忍无可忍,答:

 “这年头,后生仔女的事,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怎么管得了。说得难听一点,仔大仔世界,他要生养不要生养,固然是他拿主意,就算把人家的亲骨肉带在自己身边无条件养,认为这叫伟大,不叫吃亏,又有什么办法。依我看呢,这也有好处,我倒是不介意当便宜祖父母的一个人,大姐,你呢?”

 如果谢适文不是在这个时候刚出现,怕两位谢太太更针锋相对得不能自己,有极大的可能在亲戚跟前闹出事来。

 谢适文借口把他的母亲扯开一角,愁苦地求他母亲说:

 “妈,这又是何必呢?”

 “我正想给你说这句话。原来生病闷气,全是为了左思程抛弃过的一个女人,这种事,连讲出口来都觉得肮脏猥琐。我们谢家祖上有没有积德,全看你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妈,如果你疼爱我……”

 “慢着,完全是两回事,在我,不会爱屋及乌,疼爱你不等于疼爱你疼爱的人。”

 “妈,你应该明白,离开明军,我会非常痛苦。”

 “我明白。可是,儿子,我告诉你,你不离开明军,我也会非常痛苦。与其是其中一个人痛苦,你当牺牲者也是天公地道,谁养你育你?谁的年纪比你大?请让没有多少日子在世的年老人增加特权福利,你们后生一代,有大把时间机会去攫取赏心乐事。”

 谢适文痛苦得差点想冲回自己的房间去透一透满肚子的龌龊气。

 只是想到了明军现今的处境怕更是为难,于是快步走回偏厅去,想把明军带走。

 然,偏厅内不见明军,也不见嘉晖。

 走到大厅上亦然。

 谢家这半山大宅足有十多间房间,要寻人,也得费上好几分钟。

 适文想,明军会不会不辞而别?

 明军没有。她只是被谢适元请到花园里坐。

 明军如言走出来。忽然间,她觉醒了,今天这豪门家宴正正是最后—幕,不是一个开始,而是一个终结。

 既然已经是完场在即,各人都努力串演,加一把劲,下多点功夫,自是难免。自己又何必退缩?何必不参与其盛?

 这么些年了,只独自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自舐伤口,未曾试过理直气壮的以自己的遭遇示人。

 为什么呢?

 活得像逃犯逃兵似!

 她赛明军从前做过的一种事,并非可耻。她不应逃避。

 纵使在这位谢家小姐的跟前,她应该比她更可对天地,可昭日月。

 当谢适文把他的母亲拉到一角去说话时,谢适元出现了。她加入了谈话圈子,自动自觉地跟赛明军握手,郑重介绍自己,她说:

 “通谢家的人都在这一两天内奔走相告,说你会出现今天晚上的家宴,赛小姐果然赏面。你跟外子和兄长都是同事,是赏哪一个的面子多一点?”

 赛明军笑笑,很大方的说:

 “是适文把我请来吃饭,及见见谢先生、谢太太的。”

 没有半点近乎过分的尖刻气氛,完全平和;然,无惧。

 谢适元如果认为明军在大庭广众之内会跟她唇枪舌剑,甚至撩动到初而口角,继而动武,那她就错了。

 赛明军不会。

 在她的意念上,只有心虚情怯的人才会以尖酸刻薄的方式去巩固自己的情绪,正如自卑的人为了掩饰这份心理缺陷而往往变得自大一样。

 她一直保持着心平气和。

 “赛小姐来过我爸爸的这间住所没有?”

 “来过一次,勿勿来的,只不过是路过。”

 “没有看清楚我们的后花园吧,可以鸟瞰水塘,美丽得难以形容。你若是晓得写画,这儿会给你极多的灵感。我大哥就常常爱在假日,架起画架,在园子内消磨半天,你有否这份雅趣?”

 “没有。我不懂写画。”

 “现实迫人,为口奔驰之余,被迫放弃很多生活情趣,甚是可惜吧!”

 赛明军只轻轻地答:

 “是的。”

 谢适元显然觉得没趣,在人前固然不便发作,于是建议:

 “我带你到园子去走走,好不好?”

 “好。”明军拖起了嘉晖,向座中各人打了招呼,就随着谢适元走出去。

 小谢太还在谢适元背后多加一句:

 “适元,你好好的小心招呼赛小姐,身分不同,人家是娇客。”

 走在绿葱葱的园子上,嘉晖开心得情不自禁,他一看到放置在两棵大树中间的秋千架,就嚷:

 “妈妈,我可不可以去玩?”

 “去吧!我跟你妈妈在此乘凉,等你玩够了才回房子里去。”谢适元这样说。

 嘉晖还是不敢动,他仍以眼神请示其母。

 直至赛明军点了头,他才欢呼一声,飞奔过去耍乐。

 “看真你的儿子几眼,他真有起码六七分长得像左思程。”谢适元这样说。

 明军没有答。

 她只在心内骇异于消息泄漏得如此神速,除非当事人自行张扬真相,否则谁会知晓。

 这么多个知道实情的人当中,包括谢适文和谢适意,会忙于告诉谢家人的,是谢适文多于其妹。但若拿适文跟左思程比较,又似乎适文不会如此轻举妄动,最低限度他会让自己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那么说,泄露秘密的竟是当事人左思程。

 他此举是实行一拍两散的险着了,正如他曾说过,到了非败露不可的一天,他左思程有办法挽救颓局,挽回谢适元的心;可是,赛明军就注定要全军尽没。

 他正在逐步实践自己的计划了吧?

 谢适元继续说:

 “我跟吾母的做人方针,甚至说话都有很大的不同之处。她比较意气用事。或者是年纪辈分的关系,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像她们,到皮不到肉的单单打打,只有更坏自己的名声,对方痛痒无关,根本不把你看在眼内。”

 赛明军静听着。

 “所以,赛小姐,我是实话实说。你如果有雄心壮志要成为这片草坪的主人,我告诉你,你要有足够能力应付谢家的各人才好。

 “谢家的各人究竟对你的观感、所持的态度如何,你也应该搜集一下资料;了解对方虚实,才可以知道自己顽抗的力量会起到什么作用?

 “我给你逐一分析下来。

 “我父亲的一关,你是无论如何过不了的。他的门第之见比任何人都重,他那族长的权威是命根子,不容任何人,包括独子在内,向他挑战。

 “表面上呢,谢书琛是个仁厚长者;背面呢,他完全是曹操性格,只许我负天下人,不容天下人负我。

 “故而,在你和左思程的关系上,其实在父亲心目中,则两个都是罪人。然,我如果容忍左思程,会获得父亲支持,并不是他偏袒我多于兄长;刚相反,是他重视适文多于我。”

 赛明军骇异于谢适元的这个分析。

 在她心目中,以为谢适元是个蛮横无理,没有智慧,只有财富的金枝玉叶。

 听她的这番话,似要改观了。

 “我大妈扮演的角色,是专门向你和大哥施加压力,这差不多是肯定的。

 “她在我母入门后,就失宠至今。父亲从不跑进适文母亲的房间去凡二十多年了。对于可以有本事吸引着谢家下一代的两个男丁的女人,她已有下意识的厌恶感。

 “当谢家媳妇必是辛苦难堪至极的一回事。你的这种背景,使处境更复杂。更家无宁日。

 “至于我母亲呢?很简单,她绝对不会喜欢谢家有一个像左嘉晖的孩子,在她跟前出现,下下提醒她,自己的女婿曾经有过一个私生子。

 “何其不幸,母亲毕生的遗憾就是未能养下男丁,继承父业。她辛苦地从谢氏企业一班才俊内,挑选栽培一个适合于她的佳婿,寄予厚望,不容她这个营造提拔多年的台前虎将,有瑕疵握在别人的手里。她曾深深不忿,她会蹂躏你种种应得的幸福,以发泄心中的戾气。”

 谢适元连她的母亲都如此分析,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至于左思程,反而是你最容易应付的一个人。他的目的很简单,他要平步青云、他要飞黄腾达,只要你的存在不碍他的事,他根本不屑一顾。

 “原本他以为可以用自己构思的种种方式,迫令你销声匿迹;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步步都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功败垂成。他的用心敌不过谢适文的诚意,完全没有办法!

 “于是他只有将整件事放到我们跟前去,行这以退为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险着。

 “只要各人的箭先放到你身上,他就解除威胁,目前他已达到目的。换言之,他很安全。故此,他已不劳,亦不屑再在你身上多花一点功夫。

 “你若是跟了谢适文,左思程那一点心头上的不忿比起他自己的春秋霸业,是鸿毛之于泰山,太微不足道了;这口气,他吞得下而有余。”

 赛明军一直聆听着谢适元分析着谢家各人的利害心态,在和暖的天气之中,不知是否因周围空旷,她是太觉着寒意了。

 赛明军讪讪地说:

 “你呢,你持何种态度?”

 “我?”谢适元笑:“我是最热切地成全你和大哥的人!”

 赛明军看她一眼,谢适元立即再说:

 “请别误会,我绝不是以为你跟大哥在一起了,我就不用再担心左思程与你藕断丝连。

 “左思程这种丈夫,最最最没出息,因而最最最安全!”

 赛明军吓一大跳。

 “你骇异于我这种想法?我说的其实是真心话。”

 “左思程是商业奇才,不是个窝囊的人。在从商的角度看,他比大哥更棒,因为大哥太纯厚、不够狠、不够绝、不够狼、不够坏。

 “左思程是正邪两路的混合种,他可以好,可以坏,甚至可以坏透,这才是商业的怪杰。

 “以他这种优厚的条件,如果有骨气,必定单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速度会比较缓慢,承受的压力会比较大,但终于会有机会抵达彼岸。然,他要走捷径,他急功近利,他要在一年之内有帝王享受;故此,他只有出卖自尊,去帮助自己扶摇直上。”

 “他的确办到了。如果他并不珍惜自尊与感情,这个交换条件又有什么损失呢?”赛明军喟叹。

 “不,你错了。赛小姐,凡事必有代价,他已经一步登天,既不是血汗累积,而是蓦然暴发,就必须受制于人。

 “所以说,我并不恐惧他会跟你旧情复炽,他不会,他不敢。我若发觉他有什么行差踏错,哪怕叫他一只狗似的匍匐在我跟前,求我宽恕,我也会义不容情。

 “这个世界,已经超越了只是有条件的男人,才可以娶个贤内助回来,帮他生儿育女,持家理服的范围。我一样可以牵住左思程的鼻子走。

 “晚上,他是我闺中良伴,承受我一总的尊横脾气。早上,他是最信得过,且最能干的手下。在谢氏,他替我打前锋。母亲和我是幕后主持人,如果由我正式出面去抢去斗,万一败下阵来,永无翻身之日。如今的这个局,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大不了,换一个前锋大将,我依然是谢书琛的女儿,我未曾跟父亲作过任何正面冲突。

 “是不是与我一席话,尤胜读十年书?”

 赛明军根本连连冷颤。

 她只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左思程十分的可怜。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她不会再怪责一个可怜人一点点。

 “赛小姐,你要不放弃大哥,就只有远走高飞一途,谢家各人决不会容纳你们。

 “你们脱离了谢家,我就可以好好接管。

 “每个人生活的要求不一样,有些人是爱情至上,我兄可能如是,可是我不!”

 “谢小姐,你快乐吗?”

 “快乐,当然快乐,将来如果拥有谢家天下,我更快乐!什么叫求仁得仁,不要强迫一些对感情冷漠的人相信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佩服!”

 “所以,赛小姐,你别无太多的选择,一就是永远离开谢适文,一就是跟他远走他乡,不要再回来!”

 黄昏日落的景致,往往美得动人。

 可惜的是,一瞬即逝。

 黑夜当即来临。

 谢书琛当晚很得体而殷恳地招呼着赛明军,他逗着左嘉晖玩,正如他说,自己会是最强硬坚持不接受赛明军入主谢家的一个人;但对她,会比其他一总人都客气。

 目睹父亲那从容至极的待客神态,使谢适文的心更直线掉入无底深潭。

 左思程一整个晚上没有跟赛明军交谈半句。

 这么多年来,赛明军才蓦然发觉这位英俊倜傥的男士,在人前会露出一股遮掩不来的寒酸相。

 左嘉晖比较惶惑,他不时拿眼偷窥着左思程,他认得他,可是不喜欢他。

 送明军回家的一路上,嘉晖已累极而睡了。

 他俩很久都没有说话。直至汽车停在目的地了。谢适文才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要担心,”明军拍拍谢适文的手:“没有什么。”

 “我想不到家人的反应会如此的激烈。”

 明军忽然有兴趣耍耍幽默。

 “连港督都公开承认,他们想不到中方在兴建机场上会反应如此激烈。真的,任何人都有欺善怕恶的倾向,很多严肃的事,都需要反应激烈,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否则对方就会飞擒大咬。”

 “他们是这样的人,你不会。”

 “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缺乏互相信任的条件。既无过往相交的凭借,以使他们清楚我的为人,我们亦没有巩固的感情基础,使他们心甘情愿地盲目信任我。怎么能怪责他们要强烈地表明心迹的态度!”

 谢适文低垂着头,没有再作声。

 是太艰难,太艰难的一回事。

 他实在不晓得应付。

 鱼与熊掌,陈列君前,必须作出选择。

 难、难、难。

 当夜,赛明军睡得比较安稳,因为她已经作出选择。

 任何难以抉择的事,一旦定下心肠,不管是对是错,还是安稳的。

 最最最难堪的,是不知何去何从,花落谁家?

 天色微明,赛明军立即起床,先往儿子的房间去看望,嘉晖仍睡得顶熟,那张红红的苹果脸,引诱着人把他吻醒过来。

 明军想,纵使自己没有了世上的一切,依然有这个可爱的孩子,已然心足了。

 为了他,仍旧会有力量奋斗下去,直至到老。

 她就在嘉晖小床前的一张细细的书桌上,写下这封信:

 适文:

 见字时,已在十万八千里之外。

 玉圆有我的地址,且适意也有联络电话。然,你会答应,不来找我吗?

 希望你会。

 如果我跟你说,舍得离开你,那真是天大的谎话了。真的舍不得,一千一万重的舍不得。

 天下间除了父母,除了玉圆,我只爱你和嘉晖。而事实上,我爱你们又有甚于他们,这是不能否认的。

 甚而在比较嘉晖和你的轻重时,都必须坦白承认,你更胜一筹。

 对嘉晖的爱,是无可选择的,是责任、是天性;对你,我出于真心诚意。出于自动自觉、出于自然自愿。不是当然责任,却是当然喜悦。

 一个女人,把孩子提携到若干年之后,就完成责任,渴望他会被另外的许许多多人去爱重。可是,对于能长相厮守的爱人,那份浓烈的、刻骨的、铭心的感情,那份天长地久、只余我俩的占有,必然至死而后已。

 适文,请相信我爱你,如许的爱你。

 因为你值得我爱。

 这将是从今天起,永恒不变的事实。

 然,相爱不一定相聚。

 相聚需要甚多的客观条件去扶持、去栽培、去维护。否则,岁月与人情,全部都有可能把感情磨损净尽,只余不得不相处下去的躯壳!

 如果二者不能兼得,我几时都宁可保有你我长存彼此心上的爱情,而悲痛地放弃继续相聚的机会。

 适文,我并不多疑,亦非敏感。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谢家的一切人与事,是经年壮大成长的家族特性,无人可以动摇,我生活于其间,必须痛苦万分。以你真挚的爱来天天洗涤不住被折磨与染污的心,是无比的浪费。

 同样,为了我而使你在事业工作上生的牵累,非同小可。请别盲目的认为你会无动于衷。你若能抵受重重压力,也无非为爱我。适文,我并不需要你长年大月去接受考验,以证明你的心;又何苦反为此而加添我的难堪与内疚?

 我的离去,是对各方面的成全。不但对谢家各人,且是对我、对嘉晖。

 如果你相信我的决定,是基缘于爱你之深之切之真之诚,请忍受一个时期的困苦,然后挺起胸膛,重新再爱过!

 祝福你!

 永远、永远爱你!

 明军“

 信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慢慢叠好放在信封内。

 竟然无泪。

 原来世界上最伤心的时刻,不是流泪的时刻。

 明军现在知道了。

 天色已经大亮,嘉晖与玉圆都相继起床。

 昨晚,玉圆心急的候着明军回来,默然地听她报导了一切,包括她的决定。根本上,她一夜都睡得不宁。

 今早一见明军,玉圆就双眼含泪:

 “我以为你可以不走了?”

 “别这样!玉圆,你从来都比我坚强。”明军拍着玉圆的手。

 然后两个人快手快脚收拾了简简单单的行李,候着玉圆的一位姓石的朋友把车子开来,将她俩接往机场。

 石先生单名一个信字,高大威猛老实,对住玉圆和明军,凡事都唯唯诺诺,鞠躬尽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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