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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字数:4905)



在车里头,明军不好意思多问,直至车抵机场,石信把他们放下了,自行去泊车时,明军才抓着玉圆说:“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玉圆听了这话,脸上红晕顿现,反过来问:

 “你看怎么样?”

 “很好,很忠厚的模样。”

 “太高太大了,我只到他的胸口,有种电灯柱挂老鼠箱的味道。”

 “这叫金银腊鸭,一肥一瘦,一高一矮,那才是夫妻相!”

 “还没有到这个严重的地步。”

 “我看是虽不中不远矣。”

 “走着瞧吧!他对我,倒是很好的。”

 “谁做的媒?”

 “你。”

 “我?”

 “间接呢,石信是谢适文的中学同学,自行创业,开了一家小型冷气工程修理公司。那天,在适文跟前提起公司的冷气坏了,介绍他来修理。开始时他告诉我,他们承办工程之后,就算修好了,也会每隔一些时就来检查一次,确保无误。这以后来检查的次数就是越来越多了,连店里的同事都看出眉头眼额来,取笑他说:

 “‘石大哥,你要检查冷气,请在我们上铺之后,我们嘱玉圆留后,你慢慢检查个够,别有事无事的搁在店内,阻碍做生意。我们是靠佣金多少定夺生活丰俭的呢!’

 “石信这个人也不知真傻还是假傻,以后就常在我们下班时才来,于是走在一起了。”

 “怎么到我要离开本城,才听到这么美丽的爱情故事!”

 “什么美丽的爱情故事?”玉圆笑道:“简单过简单,普通过普通,半点儿惊涛骇浪也不见有。我妈见过石信,开心得老瞪着人家不眨眼,他又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总之平淡至既无诅咒,亦无祝福。”

 “这才是至大的福气。玉圆,”明军紧握着挚友的手:“好人一定有好报。感谢上天,代我报答了你这些年的照顾。”

 玉圆哭了,舍不得,抱住了明军,抱住了嘉晖,一直在机场闸口不放。

 “我们要进去候机室了。”

 明军说罢,回转头跟石信握手,说:

 “玉圆交给你照顾了,还有徐伯母,她是个老好人。”

 “我知道,你放心,顺风。”

 明军再一次拥抱玉圆,从手袋内掏出了那封给谢适文的信,给玉圆说:

 “请石信代我送去。”

 踏长云,过山岳,远走异邦。

 下机时,嘉晖累得不成话,老嚷着:

 “妈妈,我想躺下来睡一睡。”

 明军没办法,只好说:

 “晖晖乖,我们出了移民局,立即到酒店去,你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公公和婆婆不会来接机?”

 明军一愣,说:

 “不会,我们走得太勿忙,未及通知他们。”

 明军的心抽动,轻轻地痛了一下。

 父母会不会原谅她这几年在外的浪荡,还是一重疑问。

 顽固如老父,他若见了这个无父的孙儿,他会得气愤?心痛?真是难以想象。

 拖住了嘉晖,握住了满手行李,步出温哥华机场。似乎踏进了另外的一个新世纪。

 重新为人了?

 “嘉晖,嘉晖!”

 有人在一旁叫喊,明军从人群中搜索,差不多难以置信,竟见父母冲过来,母亲紧紧的抱着了自己,父亲抱住嘉晖。

 “是嘉晖吗?是嘉晖吗?”

 孩子睁着疲累的眼睛,拼命点头,然后说:

 “你是公公?”

 “对、对,我是公公!”

 “我是婆婆呢!”赛老太立即把孙儿抢过来抱在怀里。

 明军微低着头,叫了一声:

 “爸爸!”

 “为什么回来了,也不预早通知一声,你母亲昨晚才接到玉圆电话,足足忙了十多小时,为你们母子预备房间。”

 “对不起!”

 “算了,算了,你回来就好!”

 温哥华的阳光把亲心照耀得份外明亮。

 一行四众的一家人,到底团圆了。

 切肉不离皮,血浓于水。

 天下间纵使有千亿万人陷害你、遗忘你,只要你还有父有母,就有生机。

 明军看着一向固执的父亲,双鬓斑白,咧着嘴,对着外孙儿不住地笑。母亲的背已经佝偻,却以很大的劲力握着女儿的手,去道达经年怀念疼惜的心意。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回温哥华来的最初几天,是颇为忙碌的,所有居住需要的车牌、银行户口、信用咭申请等等,把明军忙得团团转。且还有嘉晖的入学。

 整整十天之后,一切才就绪。

 晚间,一家人吃过晚饭,嘉晖必要他外祖父陪着看电视。

 明军母女就在一旁,边做些家庭杂务,边闲聊。

 “这儿不容易找事做,明军,你还是想些小生意,我们还有积蓄可作资本。”

 “妈妈,求职信刚刚写了出去,总得耐心等望一个时期,才作别的打算。”

 “不可能有你在香港时做得高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

 电视在报告新闻,又有两名儿童宣告失踪,一名七岁男童,另一名九岁女童,警方悬红希望有人举报。

 明军的父亲说:

 “这小小的钱起不到作用,一个孩子卖到美国去,三十倍这个悬红的金额。美国人不育的数字年来劲升,等候收养的人龙,多至不可胜数。人们急不及待,宁可购买,这无疑是鼓励拐带小童的罪行,岂有此理。”

 赛老太紧赶跟小孙儿说:

 “晖晖,你要记着婆婆的说话,任何情况之下,不可以跟陌生人答腔,人家给你什么玩具、什么巧克力、什么礼物,千万不能要,不要跟你不相不识的人走。记住了,否则,以后你就不可以回家来见妈妈、公公和婆婆了!”

 “晖晖,是真的,前一阵子,一个小男孩就为了在超级市场随他妈妈买菜,被个陌生人骗走了,失踪至今。”

 嘉晖吐吐舌头。

 当晚上床去睡觉时,嘉晖对明军说:

 “妈妈,你放心,别不开心嘛,我会听公公婆婆的说话!”

 “那就好,妈妈不会不开心。”

 “可是,妈妈,你总是不笑。”

 明军提起嘴角,笑了,道:

 “怎么不笑呢?傻孩子!”

 “妈妈,你想念香港吗?”

 “你呢?”

 嘉晖点点头:

 “我想念小兰。”

 “啊!明天早一点,我们给她摇个电话好不好?”

 “好。”嘉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再说:“妈妈,你想念香港的人吗?”

 “想念的。”明军说:“我想念玉圆,你的干妈妈、想念徐婆婆、想念小图、也想念谢医生。”

 “还有呢?”嘉晖问。

 “别多说话了,早早睡,明天要上学。”

 “妈妈,我想念谢叔叔,真的,我很想念他。”

 明军别过头去,没有再说话,且站了起来,按熄了嘉晖床头的灯。“

 “妈妈,我们明天也打个电话给谢叔叔好不好?”

 明军推开儿子的房门,再关上。

 回到自己的睡房去了,忍都忍不住,伏在枕上,一直哭至天明。

 相思之苦,苦无表达。

 何日始能再相见?

 明军对着窗前那红色一遍的枫叶,轻轻地说:“适文,适文,明军想念你,你知道吗?”

 早上起来,头有点痛,明军由着父亲开车送儿子上学。自己留在家里,稍稍定了点神,才再打算在下午出动,把儿子接去上小提琴课。

 在外国,孩子的功课没有那么紧,就要好好的让他们多学习其他课余手艺。

 赛明军要儿子受最好最好的教育。她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儿子身上。

 下午,明军接嘉晖放学。

 “妈妈,昨天电视卖广告,我们家附近的超级市场,咖啡饼全部七折。”

 嘉晖这孩子真是鬼灵精,他其实顶喜欢吃咖啡饼,却只提供有用信息,让母亲自动自觉给他买下来。

 明军自明白他的心意,想着顺路,就到超级市场去一趟吧,反正那琴老师的住处就在超级市场对面。

 把车泊好之后;明军拖着嘉晖走进超级市场,推着购物车,顺道买些日常用品。

 忽然想起父亲喜欢吃自己包的饺子,于是又匆匆回转头到肉食部拿了一包鲜虾。

 这样才不过三分钟功夫,身边的嘉晖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很多时,孩子一走进超级市场、就会跑到卖玩具及儿童书籍的摊位上去,明军于是走到那一个角落去,完全没有儿子的踪影。

 明军真是有气在心头,嘉晖是越大就越像小顽猴了,昨天晚上外祖父母才教训过他,不可乱走乱撞,遇到陌生人更不可跟着人去鬼混了,须知拐带小童的案件日益猖獗,这嘉晖实行左耳入,右耳出。

 一念至此,明军突然慌张起来。

 儿子会不会这就不见了,就失踪了。

 多少个父母在游乐场、超级市场、购物商场之内,好端端会把孩子失掉了。

 越想越惊越觉恐怖。

 明军把购物车推开了,疯狂地奔走在超级市场的各行货架之间,拼命寻觅嘉晖。

 都找不着。

 她额上的冷汗涌现,手在抖、脚在震,整个人开始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她冲出超级市场,走到汽车旁边,希望嘉晖已在那儿等她。可是,没有,完全没有踪影。

 明军斜倚着房车,支撑着极度震惊的身体,她怕自己在下一分钟就要倒下去。

 天!如果不见了嘉晖,如果嘉晖被人拐带去了,她还值不值再苟延残喘下去?不必了吧!

 嘉晖,嘉晖,你在何方?

 明军张着嘴,可是,老叫不出声来。

 像抽尽了身体内所有的精血,才能颤动喉咙发出声音来,明军大喊大嚷,甚至夹杂着哭声叫:

 “嘉晖,嘉晖!”

 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回响:

 “妈妈,妈妈,我来了!”

 只见小嘉晖不知从哪儿奔跑过来,直走到母亲跟前去,兴奋至极的叫:

 “妈妈,我在这儿!”

 明军破涕为笑,仍因曾经极度惶恐过,而免不了责备儿子几句:

 “嘉晖你往哪儿跑了,不是千叮万嘱你不可走开,不可以跟陌生人到什么地方去!”

 “我没有跟陌生人到什么地方去!那人是我们相熟到了不得的。”嘉晖兴高采烈的张开他的小手,说:“妈妈,你看!”

 嘉晖的小手捧着两只趣致而精灵的小白玉兔。明军还未回过神来,嘉晖又说:

 “它们团圆了,小白玉兔仔又见面了,谢叔叔来了呢!”

 明军抬起头来,斜阳正映在那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人嵌上了一度金边。但望他有如一尊巨大而神圣的神像,伸着双手,请她向他祈福与求庇。

 “明军!”适文握住了她的双手。

 “对不起,我没有答应你的请求,想念你太辛苦了,我不得不来。明军,请接受我。”

 跟着一把将明军抱在怀里。

 明军伏在适文的肩膊上不住流眼泪,好似胸臆之间有千亿年的冤屈,都在这一分钟消失掉,她是喜极而泣。

 “当年的温莎公爵对他的子民说,如果他没有一个能给他力量的女人在身旁,他不能好好的治理国家,反而有负众望。

 “每个人的人生路向都不同,每个人都有高贵的自由选择,是不是?

 “明军,你选择逃,我选择追,就算你再逃跑一次,我都有本事把你寻回来。”

 “适文!”明军抱住了适文不放。

 忽然又推开他,惊问:

 “你父母仍然坚持?”

 “未是折服他们的时候。”

 “你不回去了?”

 “除非你也回去!”

 “谢氏家族的产业,尽入谢适元控制之中?”

 “要真如是,我也无悔,何况事有转机。”适文把一封信拿出来,递给明军。

 “明军:

 你好!

 从今天起,我们各守岗位,照顾吾兄。

 适元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怕是有谢家的慧根所致。她分析谢家各人的性格很合理,可惜,她忘记了我。

 不至于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我很愿意跟她较量。看谢家的二小姐与三小姐,究竟谁个可以有本事雄霸天下!

 我跟谢氏地产母公司的一位工程师,也就是即将主理沙田商场全盘计划的宋兆良要结婚了,兆良跟我的这对拍档,有真挚谆厚的感情为后盾,在发展与推动谢氏地产的一总事情上头,力量是不会薄弱的。

 这以后,我对付适元,宋兆良对付左思程,好戏将陆续上场;

 依我看,局面总有突破的一日,而需要哥哥回来主持大局。

 时机末至之时,请好好休养生息,养精蓄锐。

 请谨记,任何父母都必有谅解子女的一天,旁的牛鬼蛇神,终于只会枉作小人而已。

 代我重重的疼一下嘉晖,他真是一个漂亮的乖孩子!

 适意“

 微风拂脸,红叶飘送,满眼都是温哥华夏日的温柔阳光,照得见谢适文与赛明军紧紧的拖着左嘉晖的小手,慢步向前。

 天下间的灰姑娘再辛苦,总有重逢她的白马王子之一日。

 生命对于无悔于心的人永远漂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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