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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6576) |
?第十七章 某个人出现了 自从逃走后,我就没想到过皮果提;不过到多佛被收留后,我曾马上给她写了封信;姨奶奶正式让我留下由她监护时,我又给她写了封长信,详详细细报告了一番,我被送到斯特朗博士的学校后,我给她又去了封信,告知我幸福的现状和前程。在这封信中,我附寄上半个金几尼给她,以偿还我以前向她借的钱。这样,使用狄克先生给我的钱,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直到写这封信时,我才提及那赶驴车的青年。 这些信,皮果提都以一个商人的职员所有的迅速性予以作答,如果简明性还够不上的话。她那非凡的表现能力(虽说这能力在行文着墨方面并不很强)在她写出对我的旅行发出的感想时发挥得淋漓尽至。满满四张信纸都用不连贯的感叹句开头,还使她意犹未尽。这些句子不但有些地方墨迹模糊不清,还没有结尾;不过那些墨迹模糊处比任何最好的文章都叫我感动,因为它们告诉我:皮果提在写信时曾哭个不停。我还能期望什么吗? 很轻易地,我就明白她还不能很喜欢我姨奶奶。由于心存了那么久的反感,这新的发现不免太突然。她写道,我们从没真正认识一个人;可是一想到贝西小姐竟和大家所想象的那么不同,这实在是件乖事(这里她把‘怪’写成了‘乖’)!显然,她对贝西小姐仍存畏意,因为她只是怯生生地向她表示敬意;她也显然怕我,生怕我不久又会再次出逃,因为她一次一次地暗示她为我随时准备着去雅茅斯的车费。 她告诉我一件令我十分难过的事:我们旧时的家里举行3次家具出售,默德斯通先生或小姐都走了,房子被锁起来等待出售或出租。上帝知道,他们呆在那儿时,那旧宅并没我的一份,可是想到和那亲爱的老地方完全没关系了,想到花园里长高的杂草和小径上积得厚厚的潮湿落叶,我好痛苦。我想象着冬日的寒风怎样在它周围呼号,凄冷的雨怎样叩打它窗子的玻璃,月光怎样在那些空空的房间的墙上投下鬼影来终夜伴守它的寂寞。我又想起了树下墓场上的坟墓:那幢房子仿佛这时也死了,一切和我父母有关的事物都淡化消失了。 皮果提的信中没说到别的新事。她说巴吉斯先生是个出色的丈夫,只是仍然有点小气;可是人人都有过失,她也有不少(说老实话,我可并不知道她有什么过失);他也随信问好,我的小卧室总为我收拾好在那里。皮果提先生很好,汉姆也很好,高米芝太太不太好,小爱米丽不愿随信附上问候,但说如果皮果提高兴可以代替她向我问好。 我本份地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姨奶奶,只是不提小爱米丽,因为我出于直觉认为姨奶奶不会喜欢小爱米丽。我在斯特朗博士的学校还没待很多日子,姨奶奶就来看了我几次,每次都是出乎意料的时候到来,我想是为了出其不意来了解我的情况。由于看到我很努力,操行也好,又从各方面听说我在学校里升得快,她也就很快停止这种访查了。每过三或四个星期,我在一个星期六和她见次面,那时我就去多佛度个星期天。每两个星期里,我在一个星期三见狄克先生,他是中午乘车来的,在这里待到次日早晨。 狄克先生每次都带一个皮的文件匣,里面放了些文具和那呈文;他现在对那呈文是这么想的:时机逼人,这呈文必须马上写就递上去。 狄克先生爱吃姜饼。为了使他的访问更如他意,姨奶奶吩咐我在一家点心店为他开了一个赊帐的户头,规定无论哪天他的食物购置都不得超过一先令。此外,他所住的旅店里的零帐也都得先交我姨奶奶看过后再付清。所以,我怀疑姨奶奶只许他把钱袋晃得哗啦啦而不许他用里面的钱。更深入地观察证明我这种想法是符合事实的,或者说至少他和姨奶奶间有约,他得把开销一一告诉姨奶奶。由于他从没想过要骗她,又总想让她高兴,所以他花钱也很小心。在这一点上也正如在其它方面一样,狄克先生相信姨奶奶是最聪明也是最优秀的女人,他总是小声神秘兮兮地把这想法告诉我。 “特洛伍德,”一个星期三,狄克先生信任地把上述想法告诉我后,又很神秘地说道,“在我们那房子周围躲着吓她的那男人是谁?” “吓我姨奶奶,先生?” 狄克先生点点头:“我相信没什么能吓倒她,”他说道;“因为她——”说到这儿,他放低了声音说,“不用说了——是最聪明最优秀的女人。”说罢,他把头缩回,观察那评论在我身上产生的效应。 “他第一次来时,”狄克先生说,“是——我想想看——是1649年,那年查理王被杀。我想,你说过是1649年吧?” “是的,先生。” “我不知道这怎么会可能,”狄克先生显得很疑惑不解的样子,摇摇头说道,“我不相信我有那么把年纪了。” “那男人是在那一年出现的,先生?”我问道。 “可不,真的,”狄克先生说,“我不明白怎么可能是在那一年,特洛伍德。你是从历史上查出那个年代的吗?” “是的,先生。” “我猜想,历史永远不会骗人,对不对?”狄克先生怀着一线希望道。 “哦,不会的,先生!”我肯定地答道,当时我年轻天真,所以我认为是这样的。 “我想不出,”狄克先生摇摇头说,“是哪儿出了点差错呢?不过,在查理王脑袋瓜里的一些玩艺被误放进我的脑袋以后不久,那人就第一次来了。天刚黑,喝过茶以后,我和特洛伍德小姐走出去,他就在我们房子附近了。” “走来走去?”我问道。 “走来走去?”狄克先生重复道,“我想想看。我想想看。 不——不,他没有走来走去。” 我直截了当地问那人·当·时干什么来着。 “嗯,他在走到她身后小声说话前,”狄克先生说道,“根本看不见他在哪;她那时便转过身来,昏了过去。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走了;自从那以后他就藏起来了,不知是在地下还是什么地方,这真是件怪事!”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藏起来了?”我问道。 “正是这样,”狄克先生严肃地点点头说,“一直到昨晚之前都没来过!昨天晚上,我们散步时,他又来到她身后,我又认出了他。” “他又吓我姨奶奶了?” “抖了一下,”狄克先生学着那样子把牙咬得发响地说道,“扶住栏杆。哭了。可是,特洛伍德,过来,”他把我朝他拉近以便小声和我说话,“孩子,她为什么在月光下给他钱呢?” “也许他是个乞丐吧。” 狄克先生摇摇头,根本否定这说法。他反复说:“不是乞丐,不是乞丐,不是乞丐,老弟!”然后,他又怀着坚定的信念接着说,后来很晚时,他又从窗里看到姨奶奶在花园围栏外给钱给这人,然后这人就鬼头鬼脑地走了,再没露面。他认为这人又钻到地底下去了。姨奶奶则急急地蹑手蹑脚回家,直到那天早上还和往常的样子不一般。让狄克先生为她担心。 刚开始听这故事时,我颇认为这陌生人不过是狄克先生的幻想,是给他生活带来那么多困难的背时国王一类的人物。但想了想后,我开始怀疑,是否有种企图或一种威吓的企图两度想把狄克先生从我姨奶奶保护下掠走,是否姨奶奶在劝诱下为了他的安宁付出了一笔钱,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得出她对狄克先生的关心厚爱。我和狄克先生很好,很关心他的快乐幸福,所以我的焦虑重重,更认为这疑心不是空穴来风。在相当长一段时期,每当他该来的那个星期三来到时,我就心存疑虑,生怕他不会像往常那样在车厢里出现。不过,白发苍苍的他总在那里笑嘻嘻地出现,神采飞扬;至于那个可以吓住姨***人,我再没从他那里听说到什么。 这样的星期三总是狄克先生生活中最快活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也带给我很多快乐。没多久,学校的学生人人都认识了他;他除了放风筝外,参加任何其它的游戏都不起劲,但对我们的一切体育运动都极感兴趣。多少次,我曾看到他全身心投入到打石弹或抽陀螺的比赛上,满脸露出说不出的兴致,紧急关头时他甚至气都透不过来!多少次,在做群狗逐兔游戏时,我曾见他在一个小坡上为全场的人呐喊鼓劲,把帽子举在一头白发的脑袋上使劲挥动,在那一刻忘掉了横死的查理王以及有关的一切!有多少个夏日时光,我知道他在板球场上时感到无比快乐!有多少个冬日,我看见他鼻子冻得发青地站在风雪中,看孩子们沿长长的滑雪道而下,高兴得直拍他那绒线手套。 他受到大家欢迎,谁也比不上他那么擅于在小玩艺上翻花样。他可以把只桔子刻成我们谁也想不到的东西。他可以把别针或其它什么东西做成一条船。他可以把羊蹄骨做成棋子;把旧扑克牌做成罗马战车模型;把棉线轴做成转动的轮子;把旧铁丝做成鸟笼。最了不起的是他能用线和草做成一些物件,从而使大家都相信没有什么别人能用手做的而他不能做。 狄克先生的名声并不是从来都只限于在我们学生中流传。过了几个星期三后,斯特朗博士亲自向我问了一些有关他的事,我就把我从姨奶奶那里知道的全说了。听了我的话,博士是那么感兴趣,他竟请求狄克先生下次来访时,我能向狄克先生介绍他。我履行了介绍仪式,博士请求狄克先生任何时候在售票处找不到我时就去他那里,在那里等我们下早学。不久,狄克先生也就养成去他那儿的习惯了。如果我们下课较迟(这在星期三常发生),他就在院子里散步,等着我。在这里,他还认识了博士那年轻美丽的太太(她这一段日子比以前更苍白了,我觉得我或其他人也都不容易看到她,她亦不那么高兴,但仍漂亮如前)。于是,他变得越来越熟,终于走进教室等我了。他总坐在某个角落的某条凳子上,以至那条凳子因他而被人称做狄克。他坐在那儿,白头发的脑袋向前垂下,不论上什么课他都认真听,他对他没法获得的学识怀着深深敬意。 狄克先生把这敬意扩大到博士身上,他认为博士是从古到今学问最精深、成就最非凡的哲学家。过了很长的日子后,狄克先生对他说话还脱帽;就是他和博士成为好友后,两人按时在院里被我们称为“博士散步处”的地方散步时,狄克先生也不时脱帽,以示对于智慧和知识的尊敬。在这样的散步中,博士怎样朗读那著名词典的片断章节,我根本弄不清。也许,他一开始认为是读给自己听的,可这下成了习惯;狄克先生满脸喜色,从心眼里认为那辞典乃世上最有趣的书。 想到他们在教室的窗前经过时的情形——博士面带温和地微笑朗读,有时还引伸阐发,或郑重地摇摇头;狄克先生聚精会神地倾听,他那可怜的想象乘着那些生僻单词的翅膀向什么地方游去,这只有上帝知道——我觉得那是详和气氛中最令人愉快的事。我觉得他们好像会永远这么来来回回地走下去,而世界因此就也能从他们的这种散步中受益;对于我,这个世界上纵有一千件喧腾的事也比不上这一件事的一半受益大。 爱妮丝也很快成了狄克先生的朋友。由于常去博士的住处,狄克先生也认识了尤来亚。狄克先生和我的友谊不断增进,这友谊建立在这种奇特的基础上——狄克先生以我的监护人身份照顾我,却又事无巨细都找我商量,采纳我的意见。他不仅对我天生的聪明十分敬佩,还认为我从姨奶奶那儿也获得不少遗传。 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在回校上课前(因为我们在早饭前上一小时的课),我和狄克先生正从旅馆往马车售票处走去,在路上碰到了尤来亚。尤来亚提醒我以前定下与他和他母亲喝茶的约定,完了又扭着身子说:“不过,我不指望你真会来,科波菲尔少爷,我们那么卑贱。” 我当时还没法决定对尤来亚是喜还是憎;我和他面面相对站在街上时仍对此犹疑。可我觉得被人视为骄傲是不光彩的,于是我说我只是等着被邀请。 “哦,如果是这样,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说道,“如果真的不以我们卑贱而顾虑的话,那就请你今晚来好吗?不过,如果因为我们卑贱而有所顾忌,我希望你不妨承认,科波菲尔少爷;因为我们对我们自己的身份很清楚。” 我说我得向威克费尔德先生说这事,如果他如我所认为的那样同意我去,我一定很高兴去。这样,那天晚上六点钟(照例那天晚上提前下班)我就告诉尤来亚,说我准备动身了。 “母亲一定会感到骄傲,”我们一起出发时他说道,“如果说骄傲不是罪过的话,她一定会感到骄傲了,科波菲尔少爷!” “可今天早上你却认为我骄傲呢。”我回答道。 “哦,不,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答道,“哦,相信我,不是这样的!我从不曾有那种想法!如果你认为我们太卑贱了,配不上你,我也决不因此认为你骄傲,因为我们实在太卑贱了。” “你最近还在学习法律吗?”我问道,一心想换个话题。 “哦,科波菲尔少爷,”他很谦卑地说,“我的阅读很难可算作学习。有时夜晚,我把提德先生的大作阅读一或两个小时。” “很艰深吧,我想?”我说道。 “有时,我觉得他的东西很艰深,”尤来亚答道,“不过,我不知道有才识的人会怎样评论这部大作。” 我们往前走时,他用瘦削的右手上两根手指在下巴那儿发出一种小调,然后又说道: “在提德先生的书里有一些词语,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是拉丁文单词或拉丁文的术语,而对我这样卑贱浅薄的读者来说是相当艰深的。” “你想学拉丁文吗?”我冒失地说,“我愿意教你,因为我正在学呢。” “哦,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他摇头回答道,“我相信,你是好心地这么建议,只是我太卑贱,没资格接受。” “什么胡说八道呀,尤来亚!” “哦,你得原谅我,科波菲尔少爷!我很感激,老实说吧,我巴不得向你学,只是我太卑贱了。不少人还没等到我能有学问而冒犯他们,就践踏地位卑下的我了。学问不是为我预备的。像我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存什么妄想。如果活下去,就只能卑贱地活下去,科波菲尔少爷!” 他不断摇头,谦卑地扭着身子说上述那番话时,嘴巴咧得那么宽,两颊上的皱纹变得那么深,我还从没见过呢。 “我认为你错了,尤来亚,”我说道,“我想,如果你愿意学,有几样东西我可以教你。” “哦,我不怀疑这点,科波菲尔少爷,”他答道,“一点也不。不过,由于你自己并不卑贱,你或许不太能为卑贱的人设想。我不愿用学识去冒犯、惹怒比我高贵的人们,谢谢你。 我太卑贱了。这就是我卑贱的住处,科波菲尔少爷!” 我们从街上一下就直接走进了一间旧式的低矮屋子,在那里看见了希普太太;她真是尤利亚精确的翻版,只不过略矮一点。她十分谦卑地接待我。为了吻她儿子一下,她也向我道歉,说他们虽然地位卑下,却也有本性和情感,希望这感情不会冒犯什么人。那房间也还可以算体面,一半做客厅,一半做厨房。只是这房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舒适。桌上摆着茶具,炉架上烧着水壶。一个带抽屉和桌面板的柜子是专供尤来亚晚上看书写字用的,上面横放着尤来亚的那个往外吐文件的蓝提包,还有由提德先生大作率领的一队书,这些书都是尤来亚的;有一个角柜;还有一些常见的用具和家具。我不记得有什么东西看上去无遮无盖、历尽挤压、贫寒凄惨,但我的确记得那儿的一切看上去给人如此感觉。 希普太太仍然穿着寡妇的丧服,或许这也是希普太太的谦卑的一部分吧。尽管希普先生死了多年,她仍穿着寡妇的丧服,我觉得她的帽子倒有点变通,其它的全像新服丧的一样。 “我相信,这是一个可以纪念的日子,我的尤来亚,”希普太太一边准备着茶一边说,“因为科波菲尔少爷来访问我们呀。” “我说过,你会这么想的,母亲。”尤来亚说道。 “如果,我可以希望你父亲,无论为什么,都还能和我们在一起,”希普太太说道,“他今天下午也一定觉得很得意呢。” 这些恭维真叫我不安,但被人当作贵宾看待,我也知道要领情。于是我觉得希普太太是个可亲的女人。 “我的尤来亚,”希普太太说道,“早盼着这天了,少爷。他生怕我们的卑贱会成为障碍,我也这么怕来着。我们现在卑贱,我们过去卑贱,我们将来也永远卑贱。”希普太太说道。 “我相信你们不会这样,夫人,”我说,“除非你们愿意。” “谢谢,少爷,”希普太太回答道,“我们知道我们的身份,就是这种身份,我们也满心感谢上苍呢。” 我觉察到希普太太渐渐与我靠近,尤来亚渐渐来到我对面。他们毕恭毕敬地劝我取桌上最好的食物。当然,那些食物中并没有我特别喜欢的,但我觉得人情重于物情,也觉得他们殷勤热情。不久,他们就开始谈论姨奶奶们了,我就把我的看法讲给他们听;然后又谈论起父母亲们,我又把我的看法讲给他们听;再然后希普太太开始谈起继父们,我又开始把我的看法讲给他们听——可我又打住了,因为姨奶奶曾嘱咐我千万别说这个问题。不过,正像一个未经世故的嫩软木塞抵不住一付拔塞钻,也正像一颗稚嫩的牙抵不住两个牙医,还正像一个小毽子抵不住一副毽板拍那样,我也抵不住尤来亚和希普太太。他们对我简直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我不愿说的或我的确想起来都害臊的事一点一滴榨了出来。当时我年幼而坦白,以为这样信任人而不设防方为体面,再加上我自认为受这两位可敬的主人照顾爱护着,一切就更由他们来了。 他们彼此很亲爱,这是无疑的。这点对我产生了效力,我把这视为人之常情;可是他俩有无论这一个说什么而另一个总能接过话题说下去的技巧,这是我无法抵抗的。当关于我自己的事已无法多套出什么来后(因为我绝不谈我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以及我在旅途上的经历),他们就开始谈论威克费尔德先生和爱妮丝。尤来亚把球抛给希普太太,希普太太接住后又抛回给尤来亚,尤来亚接住拿了一小会又抛给希普太太,就这样,他们抛来抛去,直到我头昏眼花,分不清球在谁手中。球本身也变幻着。时而是威克费尔德先生,时而是爱妮丝,时而是威克费尔德先生的优秀人品,时而是我对爱妮丝的赞赏。时而是威克费尔德先生的业务和财产范围,时而是我们吃过晚饭后的家庭生活,时而是威克费尔德先生喝的酒、他喝酒的原因以及对他喝过量表示的叹惜;总之,时而这事,时而那事,时而几件事并提。我似乎说话不多,除了怕他们为他们自己的卑贱和我的光临而拘谨,我不时表示点鼓励,我似乎也没做什么;我却发现我一直不断地说出我不必说出的这样或那样的事,而且从尤来亚深凹的鼻孔抽动中看出这样做的效果。 我开始有点不安,想早点结束这访问了。这时,从门口看到一个人从街上走过去——当时为了透气正把门敞开着,因为天气闷热,屋里也很闷热——又走回来,向屋里看看并走了进来,这人还大声叫喊:“科波菲尔!这可能吗!” 这是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先生戴着他的单片眼镜、拿着他的手杖,穿着他的硬衬领,带着他的上层人物神气,话音中流露出那种居高临下、降尊屈就的口气,一点没少!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伸出手说道,“这的确是次让人深感人类的变迁是多么永恒的会面——简言之,是次最不平凡的会面。我沿街而行,心里想着也许有意外的什么事会发生(我目前对这类事十分乐观),这时我发现一个年轻但宝贵的朋友出现了,这朋友和我一生的重大转折时刻有关。科波菲尔,我亲爱的伙伴,你好吗?” 我现在不能说,真的不能说,我为在那里见到米考伯先生而高兴;不过,见到他我很高兴,亲热地和他握手,问候米考伯太太。 “谢谢你,”米考伯先生像过去那么摆着手并把下巴缩进硬衬领里说道。“她大体算是好了。那对双生子不再向大自然的源头取索食物了——简言之,”米考伯先生又在一阵突然迸发的勇气下说道,“他们断乳了。米考伯太太,在目前,是我的旅伴。她将非常高兴能见到你,科波菲尔,她将高兴重见到你这样一个从各方面都证明是神圣的友谊祭坛前最宝贵的祭司。” 我说我当然希望能见到她。 “你太好了,”米考伯先生说道。 米考伯先生又缩着下巴一边看着四周一边微笑。 “我发现我的朋友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文绉绉地说道,但没表示是对谁专门说的,“并没有离群索居,而是在一个社交宴会中,同座的有一位居孀的女士,还有一位显然是她的后代——简言之,”米考伯先生在一阵迸发出的勇气下说道,“她的儿子。我将为能被介绍给他们而感到荣幸。” 这一来,我只好把米考伯先生介绍给尤来亚·希普和他的母亲,我也这么做了。他们对他贬低自己时,米考伯先生坐下,以最礼貌的方式摆摆手。 “科波菲尔的任何朋友,”米考伯先生说道,“都是我的朋友。” “我们太卑贱了,先生,”希普太太说道,“我儿子和我都太卑贱,不配做科波菲尔少爷的朋友。承他好意屈尊来和我们一起喝茶,我们感谢他的光临,也感谢你的光临,先生。” “太太,”米考伯先生鞠躬说道,“你太客气了。科波菲尔,你现在做什么,还在干酒业这一行吗?” 我急于要带米考伯先生走开,就拿起帽子(无疑脸也胀红了)答道我是斯特朗博士学校的学生。 “学生?”米考伯先生抬起了眉毛说道,“听到这话我快活极了。虽然,我朋友科波菲尔的头脑”——他对尤来亚和希普太太说道——“并不需要那种培养。就算没有人情世事的知识,他的头脑仍堪称一片可望收获巨大的沃土——一句话,”米考伯先生在又一次迸发出的勇气中笑着说,“这是种可以穷经通典的才智。” 尤来亚把那两只长长的手慢慢扭来绞去,上半身可怕地扭了一下,以示对我的推崇。 “我们可以去看看米考伯太太吗,先生,”我说道,只想把米考伯先生带走。 “如果你愿意施惠于她,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起身回答道,“当着各位朋友的面,我毫不犹豫地说我是多年来经济窘迫拮据的人。”我知道他要说这一类话了,因为他一向以他的困窘为荣,“有时,我占了困难的上风,有时困难——简言之,击败了我。有时我对困难予以一连串的回击,有时困难太多,我只好让步,米考伯太太引用卡托①的话说:‘柏拉图,汝之预言极是。一切俱完矣,吾再战已不能。’但我一生中从没有,”米考伯先生说道,“为把我的悲哀(如果我可以用这个名词形容那主要由辩护委任状以及两个月和四个月的期票所引起的困难)注入我朋友科波菲尔心中而获得到那么大的满足。” -------- ①公元前一世纪斯多噶派的罗马哲学家。 米考伯先生用下面那番话结束了堂皇的颂词:“希普先生!再见了。希普太太!你的仆人。”然后他用最体面的样子与我一起离开。我们一路走着时,他用鞋在人行道上制造出很大的声音,口里还哼着曲子。 米考伯先生下榻于一家小客栈。一间供流动商贩住宿、售货用的房间被隔开就成了他的房,房中有很浓的一股烟草味。我觉得这房间下面是厨房,因为从地板缝冒出一种热烘烘的油气味,墙上还有洇洇的汗迹。由于传来酒精气味和酒杯声,我知道离这儿不远就是卖酒的地方。房里一幅赛马图下方有张小沙发,米考伯太太就躺在上面,头朝火炉,脚则伸到房间另一头的一张小桌上把那上面的芥子踢开。米考伯先生先进去对她说,“我亲爱的,让我向你介绍斯特朗博士学校的一个弟子吧。” 我逐渐看出,虽然米考伯先生对我的年龄和身分仍弄不清,但他竟记得我是斯特朗博士学校的一个学生,因为这身份很体面。 米考伯太太吃了一惊,但见到我仍很高兴,我也为见到她而高兴。我俩热情相互问候了一番后,我就在那张小沙发上挨着她坐了下来。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道,“如果你想对科波菲尔讲讲我们的现状——这无疑是他很想知道的——我可去看报,看看广告栏中会不会有什么机会。” “我以为你们在普利茅斯呢,夫人。”他出去后我对米考伯太太说道。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她答道,“我们去过普利茅斯。”! “想就近等机会?”我暗示道。 “就是呀,”米考伯太太说道,“就近等机会。但事实是,海关并不需要人才。我娘家在那一带的影响还不足为一个具有米考伯先生的才能多人在那机关求得一官半职。她们不愿聘一个像米考伯先生那么有才能的人。他只能让别人相形见绌呀。此外,”米考伯太太说道,“我不想瞒你,我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娘家定居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知道米考伯先生、我,还有小威尔金及他的妹妹和双生子是一起来的时候,他们并不像刚从拘留中得以重获自由的他所期待的那样热情接待他。事实上,”米考伯太太压低声音道,“这只能对我们自己人说说——我们受到的是冷淡的接待。” “唉!”我说道。 “是呀,”米考伯太太说道,“用那种眼光来看人类,的确令人痛苦,科波菲尔先生,可我们受到的接待确确实实冷淡。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上,我们在那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而我娘家定居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就对米考伯先生很不客气了。” 我说我也认为他们应当惭愧。 “不过,事实已如此,”米考伯太太继续说道。“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具有米考伯先生精神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显然只有一个办法了——从我娘家人那一支那儿借了钱回伦敦来,说什么也要回来。” “你们就又回来了,太太?”我说道。 “我们又回来了,”米考伯太太答道,“从此,我和我娘家人的另一些支派就商量米考伯先生最好的出路是什么——因为我主张他要找条出路,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很讲道理,很说服人地说道,“一个六口之家,还不把女工算在内,总不能靠空气生活吧。” “当然,太太。”我说道。 “我娘家另外那些支派的人认为,“米考伯太太继续说道,“米考伯先生应当立刻把精力转向煤。” “转向什么,太太?” “煤,”米考伯太太答道,“转向煤业。经了解以后,米考伯先生也觉得,在梅德维的煤业中或许会有这么一个机遇给一个像他这么有才能的人。所以,米考伯先生说得对,应当走的第一步当然应是去·看梅维德了。那地方我们去看过了。我说‘我们’,科波菲尔先生,因为我永远不会,”米考伯太太很动感情地说,“我永远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 我含糊着说了几句,表示我的赞美和同意。 “我们,”米考伯太太又重复道,“去看过梅维德了。而那条河上的煤业,我个人认为,它或许需要才能,可它绝对需要资金。才能么,米考伯先生有;资金么,米考伯先生没有。我觉得,把梅德维的大部分看了后,我个人就得出这样的结论。由于离这里很近,米考伯先生认为如果不来这里看看那教堂,那也未免太仓促了。第一,这东西值得一看,而我们又先前又没看过;第二,在有教堂的市镇上很有可能有什么机遇发生。我们来到这里,”米考伯太太说,“已经三天了,没有任何机遇发生;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如果你知道我们眼下正在等一笔伦敦的汇款好付清我们欠这旅店帐,你也许不会吃惊;可这会叫一个陌生人大吃一惊了。在收到汇款前,”米考伯太太很激动地说,“我不能回家(我是指本唐维尔的寓所),不能见到我的儿子和女儿,也不能见到我的双生子。” 对处于这样极困难的处境中的米考伯夫妇,我怀着极端的同情,便对刚回家的米考伯先生作了如此表示,并补充说,我真希望我能把他们所需的钱借给他们。米考伯先生的回答显示出他心里的激动。他握住我的手说:“科波菲尔,你是个真正的朋友,不过到了山穷水尽时,凡是有刮胡刀的人总会有一个朋友的呀。”听到这可怕的暗示,米考伯太太搂住米考伯先生的脖子,哀求他镇静。他哭了,但几乎又同时兴致大增,竟摇铃叫茶房,定下一个热腰布丁和一碟小虾做为次日早晨的点心了。 我向他们告别时,他们俩都恳切至甚地邀我在他们离开前去吃晚饭,我竟无法拒绝。可我知道我第二天来不了,因为我在晚上有许多功课要做,米考伯先生便约定他将在早上造访斯特朗博士的学校(他预感到那汇款会随早班邮车到达),并建议说,如果于我更方便,可改在后天。果然,次日早晨我被从教室里喊了出来,只见米考伯先生在客厅里,他是来通知晚餐照原议举行的。我问他汇款是否已到,他把我手握了一下,就走了。就在那天晚上,我朝窗外看去,不禁又惊又不安——我看到米考伯先生和尤来亚臂挽臂走过;尤来亚谦卑有加地承受这一光荣。米考伯先生则为自己的看顾竟泛施于尤来亚了而感到无憾半分的欣喜。我次日按预定的时间——下午四点——去那家小旅店时,从米考伯先生的谈吐中获悉他曾和尤来亚一起回家,在希普太太家里喝过搀水的白兰地,我更加吃惊了。 “我要告诉你,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道,“你的朋友希普是一个可以做首席辩护律师的青年,如果我在困难达到危急状态时认识了那青年,我可以说,我相信我的债主们都会好好学到点东西。” 明知米考伯先生其实一分钱也没还给他们,我不明白这话又从何说起;不过我不喜欢追问。我不愿说我希望他不要对尤来亚过于坦率,也不愿问他们对我是不是谈得很多。我怕伤了米考伯先生的感情,或者说我怎么也怕伤了米考伯太太的感情,因为她很敏感。可这事总让我悬心不安,后来不时惦着它。 我们吃了一顿精美的小规模晚餐。一碟很清淡的鱼,一个烤过的小牛腰,炸香肠,一只鹧鸪,一个布丁。有葡萄酒,有很烈的麦酒,吃过晚饭后,米考伯太太亲自为我们调制了一大盆热的潘趣酒。 米考伯先生高兴异常,我从没看见他这么高兴开怀过。由于潘趣酒,他的脸上闪着光,看上去那张脸就像涂满了油漆似的。他对那小镇生了好感,为它祝福;他说米考伯太太和他在坎特伯雷过得极舒适愉快,他们都决不会忘记在这小镇上度过的好时光。后来,他又为我祝福;他、米考伯太太和我回忆了我们昔日的交情,于是我们又把财产重新变卖一遍。随后我为米考伯太太祝福;或者,我至少说道:“如果你允许,米考伯太太,请让我为你的健康干杯,夫人。”于是,米考伯先生对米考伯太太的品性发表了一番颂扬之词,并说她一直是他的指导者,哲学家和密友,他还向我建议说,我要结婚时,应娶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如果还找得到那样的女人的话。 潘趣酒喝光了,米考伯先生变得更可亲更高兴了。米考伯太太的情绪也高涨了,我们唱起《友谊地久天长》。当唱到“这儿有一只手,我忠实的朋友”时,我们手拉手围着桌子;当我们唱道“满满喝下好心肠”时,虽然谁也不明白那意思,却都认为自己很受感动。 一句话,我从没见过什么人像米考伯先生那样开心过,直到那晚最后的时刻,直到我向他和他那慈爱的太太告别时,他都是那样。所以,次晨七点,我很意外地接到下面那封信,信上署明写信时间是头天夜里九点半,即我离开他们一刻钟后。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 骰子已掷出——一切都结束了。用令人厌恶的欢快之面具遮掩住忧伤,今晚我没告诉你:汇款已无希望!在这种情形下,耻于忍受,耻于多想,耻于道来,我已用一张期票打发了这里的欠帐,并写明十四天后在伦敦我的本唐维尔寓所兑现。期票到期时,一定无法兑付,其后果是毁灭。霹雳要击下,树定会倒下。 让现在这个给你写信的可怜人,亲爱的科波菲尔,做你一生之鉴吧。他正为此写这封信,并希望能如此。如果他可以相信他还多少有点用处,也可能他没有欢乐可言的阴郁余生会透进一缕阳光呢——虽说他的生命在目前(至少是这样)还极成问题。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这是你收到我的最后一封信了。 沦为乞丐的流浪者 威尔金·米考伯启 这封令人心碎的信是那么叫我震惊,我便马上赶往那家小客栈,一面想从那儿绕道去斯特朗博士的学校,一面想用一番话安慰米考伯先生。可是,跑到半路,我就遇见后部载着米考伯夫妇的伦敦马车。镇定快活的米考伯先生一面笑,一面听密考伯太太说话,还一面吃着纸包里的核桃,胸袋里还插了一个瓶子。由于他们没有看见我,从各方面想,我也觉得最好不去看他们了。于是,如获重释的我转进一条去学校最近的小巷,并感到,无论怎么说,非常轻松,因为他们走了;不过,我仍然很喜欢他们呢。 第十八章 回想 我的学校岁月啊!我的生活中从童年到青年间的默默滑动啊——那是我生命看不见、觉察不到的进展!当我回头看看生活的流水时——现在那已变成荒蔓丛生的干涸的水渠了——让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痕迹可使我记起它当年怎么奔流的呢? 一会儿,我就坐在教堂里了。每个星期天的早上,我们先在学校里全体集合,再一起去那儿。泥土的气息,阴沉的空气,脱离红尘的感觉,透过黑白两色的拱形穿堂和侧堂传出的风琴声,这一切都变成一些翅膀,把我托在一个迷迷糊糊的梦上,使我在那些日子间飞来飞去。 我不再是学校中最末等的一个学生了。几个月里,我就超过了好几名。不过,我觉得那第一名的学生是个卓绝的人物,离我很远。他高高在上,令人望了为之晕眩而无法企及。爱妮丝说“不对”,我说“对”,并告诉她,那个了不起的人物已掌握了很渊博的学问,她却认为就连我这么一个前途无望的人到时候也能达到他的高度。他并不像斯梯福兹那样是我个人的朋友和大家的保护人,但我崇敬他。我很想知道,离开斯特朗博士学校时的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人类怎样才能不让他得到一个地位。 可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谁?这是我爱的谢福德小姐。 谢福德小姐是尼丁格尔太太学校的住读生。我崇拜谢福德小姐。她是一个小姑娘,穿着短外套,圆圆的脸蛋,浅黄的卷发。尼丁格尔太太学校的女孩们也来教堂做礼拜。我不能看我的书了,因为我必须看谢福德小姐。唱诗班唱诗时,我只听见谢福德小姐的声音。做礼拜时谢福德小姐的名字一直在我心头——我把她列入王室家族里。回家后,在我自己的卧室里,有时我被一阵阵爱情冲动着叫道:“哦,谢福德小姐!” 有一段时间,我对谢福德小姐的感情没把握,可是,后来由于命运之神的仁慈,我们在舞蹈学校里相遇。我才得以谢福德小姐为舞伴。我触到她的手套那瞬间,便感到一阵颤栗一直上升到我短外套的右边衣袖,一直从我头发间冒出。我从没对谢福德小姐说出一句热情话,可我们相互理解。谢福德小姐和我是天生的一对。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偷偷把十二个巴西核桃送给谢福德小姐作礼物呢?它们并不表示爱情,也无法包成个模样,就是放在门缝里也难轧开,就算轧开也油腻腻的。可我觉得这东西就是于谢福德小姐相宜;我还送给谢福德小姐又松又软喷喷香的饼开,还有数不清的桔子。有一次,我在衣帽间里吻了谢福德小姐,真是销魂!第二天,我听到传说:谢福德小姐因走路时趾尖向内而受尼丁格尔太太的责备,我是多么痛苦和愤慨啊! 谢福德小姐溶入了我的一生和梦想,我又怎么能和她断绝关系呢?我想不出来。可是,谢福德小姐和我之间开始有了冷漠。我听到一些躲躲闪闪的闲言,说是谢福德小姐亲口说过她希望我不要那样直瞪瞪地盯着她,还说她更喜欢琼斯——更喜欢琼斯!那个一无所长的学生!我和谢福德小姐的隔陔越来越大。终于,一天,正好碰上尼丁格尔太太学校放学,谢福德小姐经过我时做了个怪样儿,还对她的同伴们那么笑。一切都成为过去了。整个生命的热情——似乎是整个的没什么两样——已经到此为止;谢福德小姐从早晨的礼拜中退下了,她再也不是王室中一员。 我在学校里地位高了起来,没人再来打扰我。那时,我对尼丁格尔太太学校的少女们一点也不讲情面,就算她们的人多出一倍,漂亮二十倍,我谁也看不上。我觉得舞蹈学校让人生厌,也为那些女孩不能自己跳而纳闷,她们为什么不把我们放开呢。我在拉丁诗方面有所造诣,对鞋带不屑留心了。斯特朗博士向大家称我为有前途的青年学者。狄克先生很是高兴,姨奶奶也经下一班邮车给我寄来一个几尼。 一个青年屠夫的影子出现了,像《麦可白斯》里戴着帽盔的怪物那样。这青年屠夫是谁?他令坎特伯雷的少年们害怕。有一种迷信的说法广为流传,那就是他那特异的力量来自搽头发的牛腰油,所以他能和成年人抗衡。这青年屠夫脸宽宽的,脖子像公牛的那么壮,腮帮粗糙发红,心智不太清楚,舌头老滚动着骂人。他这舌头的主要功能是谤骂斯特朗博士学校的学生。他公开说,任这些学生要求怎么样决斗,他都应战。他点名道姓说对学生中有些人(也包括我),他可以把一支手绑在背后,只用另一只手便能击败。他袭击年纪小的学生,乘他们不防打他们的后脑勺,并在街上当大家面跟在我身后向我挑衅。为了这些种种理由,我决定和这屠夫决斗。 这是一个夏夜,我依约在一个墙角的洼地草丛中和屠夫相遇。我带有一群从我们学生中选出的勇士,屠夫带了两个另外的屠夫、一个年轻的酒店店主和一个扫烟囱的工人。条件讲定了,屠夫和我相对而立。不一会儿,屠夫在我左眉上点燃了一万支蜡烛。又过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墙在哪儿,而我又在哪儿,也不知道别人在哪儿了。我俩不断打成一团,我竟不能分辨哪是我,哪是屠夫,我们抱成一团在草地上滚过来又滚过去。有时,我看见流着血而镇定无事的屠夫;有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坐在我助手的膝上喘气;有时我发了疯似地向屠夫进攻,把我的指关节在他脸上碰破却也一点没让他惊慌。终于我醒了过来,头晕糊糊的,好像从一场昏睡中醒来;我看到屠夫走出去,接受着另两个屠夫和扫烟囱工人及酒店店主的祝贺。他一面走,一面穿上外套,看到这我相信胜方是他了。 我被送回家的那模样很凄惨。人们在我眼睛上放上牛肉片,又用醋和白兰地揉擦;我的嘴也肿了一大块。一连三、四天里,我都待在家里,眼睛上戴了个绿眼罩,难看极了。要不是爱妮丝像姊妹那么对待我,安慰我,读书给我听,而使时间轻松愉快地过去,我准会很烦很闷的。我一直对爱妮丝百分之百地信任,我把有关屠夫的一切,以及他对我的中伤都讲给她听了,她认为我只有和屠夫决斗才对,可是想到我和他的那场决斗,她就不寒而栗。 不知不觉,岁月流逝,班长不再是亚当了,他也好久不任班长了。亚当离开学校已那么久,他回来看望斯特朗博士时,除了我已没什么人认识他了。亚当马上就要进入法律界作辩护律师,戴上假发了。我发现,他比我想象中的更谦谦有加,外表也不那么招摇,这一点叫我很惊奇。他还不曾轰动世界,这世界仿佛就是没有他也能照样转下去——就我所知如此。 一段空白,诗歌和历史的战士们那漫长无尽的队列大摇大摆走过的一段空白——后来怎么样呢?我当了班长。我往下看位居我下面的学生,带着屈尊俯就的意思。他们中有些学生使我想起我当年刚来的情形,我对他们尤为亲切。当初那个小不点好像根本就不是我。我回忆起他时就好像是回忆起人生路途上遗落在后面的什么东西——好像是回忆起我从其旁边经过的什么东西而不是我——就像回忆起别人一样。 我在威克费尔德先生家第一天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她又在哪儿?我再也没看见她。取而代之的是那幅肖像的翻版,这翻版在家里上下走动(不再是一个孩子的化身了)。爱妮丝,我亲爱的妹妹——我在心里这么称呼她——我的顾问和朋友,对于一切受到她那种详和善良和克己精神影响的人来说又是幸运女神,完完全全成人了。 我的个头和外貌变化了,我积累的学识也变化了,我还有什么别的变化呢?我挂了一个带金链的金表,小手指上戴了个戒指,穿了一件长后摆的外衣,还用了不少发油(这东西和戒指配在一起,真难看极了)。我又恋爱了吗?是的,我崇拜的是拉金斯家最年长的那位小姐。 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并不是一个小姑娘。她成年了,高挑个头,肤色黑黑,眼睛黑黑。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并不是一个稚气十足的小妞妞了,因为就连最小的拉金斯小姐也不是了,而最年长的必然还要大三、四岁。也许,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都快三十岁了。我对她的热情超出了常情。 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和一些军官很熟识。这事让人挺不好受。我看见那些军官在街上和她交谈。我看到,那些军官一看到她的小帽和她妹妹的小帽(她对于小软帽有种显然的偏爱)从人行道上过来,便穿过街道去见她。她有说有笑,好像对这感到很称心。我花了大量时间来回徘徊就为了能见她一面。如果一天我能向她鞠躬一次(由于认识拉金斯先生,我也认识了她,所以能向她鞠躬),我就欣喜万分。我常有幸向她鞠躬。在赛马期间举行夜间舞会的时候,我知道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会和军官们在舞会上共舞。如果世上有公道,我所感受的痛苦就应该得到一种补偿。 热情烧坏了我的胃口,热情使我走马灯似地戴新丝巾,如果不穿上我最好的衣,不一次次擦干净我的鞋,我就没法安宁。只有这样一来,我才似乎比较能配得上拉金斯小姐。一切属于她的东西,或一切和她有关的东西,我都觉得珍贵。拉金斯先生是个粗鲁不堪的老汉,吊着双下巴,有一只不能动的眼嵌在脑瓜里,在我看来却很有趣。看不到他的女儿,我就到他通常会去的地方,对他说“拉金斯先生,你好吗?年轻的拉金斯小姐们和一家人都好吗?”这样似乎太露骨,我不禁脸红了。 我常想到我的年龄。我才十七岁,说十七岁委实太年轻了,和拉金斯小姐不班配,那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不久就会是二十一岁的人了。虽然亲眼见那些军官走进去,或听到他们在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正弹着竖琴的客厅里的动静,这些都令我伤心,但我仍然常在拉金斯先生的住宅外踱来踱去。甚至有那么两或三次,那一家人都入睡后,我还心灰意懒、神情恍惚地围着那房子转悠,想弄清哪间屋是那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的香闺(现在我相信,我把拉金斯先生的卧室错认作她的了);一心巴望那里会失火,聚在那里的人会吓得不能动弹,于是我就带着一张梯子冲过人群,把梯子靠在她窗子上,把她抱着救出来,再回去取她留在那儿的其它东西,就这样丧生于火海中。我在爱情方面一般来说不自私,所以想到只要能在拉金斯小姐面前像个人物也就死而无憾了。 大概就是这样,但不是常这样。有时,我眼前升起了光明的幻景。当我穿戴打扮好(这是要花两个小时的一件事)去拉金斯家赴大型舞会时(这是要用三个星期去等待的),我用乐观的想象来满足我的幻想。我想象我鼓足了勇气去向拉金斯小姐求婚。我想象拉金斯小姐把头伏在我肩头说:“哦,科波菲尔先生,我能相信我的耳朵吗?”我想象拉金斯先生第二天一早等着我,对我说:“我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女儿已经都告诉我了。年轻点没什么妨碍,这里是两万镑。祝你们幸福!”我想象姨奶奶发了慈悲而为我们祝福;狄克先生和斯特朗博士都来参加婚礼。我相信——我的意思是:当我回忆这一切时我相信——我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也不张狂,可我就是一直这么想象着。 我来到那有魅力的房子,屋里有灯光、谈话、音乐、鲜花、军官(看见他们我就伤心),还有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一团美丽眩目的火焰。她穿着蓝色的长裙,头插蓝色的花——蓝色的勿忘我——似乎她真需要戴勿忘我那样!这是我第一次被邀出席的真正成年人的舞会,我感到有点不自在,因为我好像不属于任何圈子,大家对我都无话可谈,只有拉金斯先生问起我那些同学们,而他也不必这么做,我并不是去那里出洋相。我站在门口,直盯着我心中的女神以饱眼福。过了一些时候,她走了过来——她就是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呀!——兴致勃勃地问我可想跳舞。 我鞠了一躬,结结巴巴地说:“和你跳,拉金斯小姐。” “不和别人跳吗?”她又问道。 “我不愿意和别人跳。” 拉金斯小姐笑了,脸也红了(我觉得她脸是红了),便说: “那就等下一只曲子吧,我很高兴。” “时间到了。”我想,这一定是华尔兹,“我去请拉金斯小姐时,她犹犹豫豫地说道,“你会跳华尔兹吗?如果你不会,贝利上尉——” 可我会跳华尔兹(并且跳得相当好),于是我把拉金斯小姐带开了。我很郑重严肃地把拉金斯小姐从贝利上尉身边带开。无疑,贝利上尉很沮丧,可和我有什么相干。我也沮丧过呀。我和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跳起了华尔兹!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地,置身于何样人间,也不知时间的流逝。我只知道,我带着一个蓝色天使游来游去,我如痴如醉,幸福万分。我带她游呀,直到后来我发现我自己和她一起坐在一个小房间的沙发上休息。她夸我纽扣孔里插的一朵花(是粉红的山茶花,价值半克朗)。我把花给她,并说: “我要为它讨一个昂贵的价格,拉金斯小姐。” “真的?是什么呢?”拉金斯小姐问道。 “你的一朵花,我会像守财奴珍惜金子那样珍惜它。” “你是个胆大的孩子,”拉金斯小姐说,“给你吧。” 她把花给我时并不显得不快;我把花放在嘴上后再放进我怀里。拉金斯小姐笑着把手伸进我胳膊里说:“嘿,现在把我送回贝利上尉那儿去吧。” 我正在玩味这愉快的华尔兹和相会时,她挽着一个已过中年的男子来到我这儿,这男子长得一点也不帅,整晚都在玩牌。拉金斯小姐说: “哦!这就是我那大胆的朋友!切斯尔先生想认识你,科波菲尔先生。” 我马上感觉得到他是这一家的朋友,便觉得好不得意。 “我很欣赏你的鉴赏力,先生,”切斯尔先生说道,“你的鉴赏力令人佩服。我想,你对霍蒲这种酿酒的植物不怎么感兴趣,可我却种了很多霍蒲;如果你愿意到我们那一带——就是阿希福德一带——看看我们的那地方,我们一定也高兴,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热诚地感谢他,和他握手。我觉得我是在一个幸福的梦里。我又一次和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跳起了华尔兹——她说我跳得真棒!我回家时心里真说不出有多快活,整夜我都在想象:我一直挽着我亲爱的蓝衣女神跳华尔兹。以后的一连几天里,我都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可是我却没能在街上碰到她,造访她家时也没见到她。我只有用那朵已干枯了的花——那神圣的信物——来安慰自己失望的心。 “特洛伍德,”一天晚饭后,爱妮丝说道,“你猜谁明天结婚?是你崇拜的一个人呢。” “我想总不会是你吧,爱妮丝?” “不是我!”她正在低头抄乐谱,这时抬起脸来高兴地说。 “你听见他说什么吗,爸爸?是最年长的拉金斯小姐呢。” “嫁——嫁给贝利上尉?”我用最后剩下的力气问道。 “不,不是嫁给什么上尉。是嫁给切斯尔先生,一个种霍蒲的人。” 约有一两个星期我都非常沮丧,我取下戒指,穿上最次的衣,不再用发油,一个劲对着前拉金斯小姐已枯萎的花叹气。那时,我对这种生活也厌倦了,又逢屠夫再次挑衅,我就扔掉那朵花去和屠夫决斗,结果我打败了他。 今天看来,这件事,加上我再次戴上戒指,还有再次有节制的用发油,都是我步入17岁时留下的脚印。 第十九章 我观察身边的事并有所发现 我修业期将满,离开斯特朗博士学校的日子将临,这时我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我在那儿生活得很快乐,对博士生了依恋之情,在那个小小世界里我有名气、有声望。因为这一切,离开使我悲伤。但为了其它理由(虽然是抽象空泛的),我又很喜欢。朦胧意识到要成为独立自主一青年的想法,朦胧意识到世人对一个独立自主的青年予以重视的想法,朦胧意识到那样一个冠冕堂皇的动物将能见能做的奇妙事物的看法,还有朦胧意识到他必将给社会带来的奇妙影响的看法,又诱惑我迫切想离开。这些梦想在我那幼稚的心智上起了那么大作用,现在看来,我当时离开时似乎毫无惋惜之情。这一次离别一点也不像其它的别离那样令我难忘。我一点也不记得当时我的感受和情景了;不过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这一段是最不重要的。我想,我当时为展开的远景而迷离。我知道我幼稚的经验在当时毫无价值;我还知道,与其它任何事物相比,人生最像一个了不起的神奇童话,我就要开卷读它了。 对我应当献身的职业,我姨奶奶和我已进行过多次严肃的交流。一年多来,我总想找到一个答案,可以满意地回答被她时时重复的那个问题——“我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可是,我所能看到的是我对任何事都没有特别的爱好。如果受有关航海术的知识启发,为了威风十足地做出新发现而率领一个快船队周游世界,这倒也许适合我去干。但这种奇迹又是不可能产生的,我还是愿意从事一种不致太耗费姨奶奶财产的职业,无论干什么,我都愿兢兢业业。 狄克先生常一本正经地参加这种讨论,并若有所思。他只提过一次建议:那次他突然提议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个的),我应当做一个“铜匠”①。姨奶奶对这建议非常反感,他再也不敢做建议了;打那以后,他只注意听她说,而自己则把钱袋摇得哗拉哗拉响。 -------- ①科波菲尔这个姓是Copperfield的译音,copper意为铜。 “特洛,我亲爱的,我告诉你吧,”在我离开学校的那个圣诞节期间的一天早上,姨奶奶说道,“由于这个难题还没找到答案,也由于我们应当尽可能避免在做决定时犯错误,我想我们还是暂缓一下为好。而且,你应该努力从新的角度来考虑这问题,别太学生气了。” “我一定这样做,姨奶奶。” “我曾想到过,”姨奶奶继续说道,“一个小小的变化,看看外面的生活,也许在帮助你下决心、做出较冷静的判断等方面会有益。假设现在你去做一次小小旅行。假设,举例说,你再去乡村的那个老地方,看望那个——那个起了个野蛮人名字的怪女人,”姨奶奶说着擦了擦鼻子,就为了这名字,她总不能完全谅解皮果提。 “在这世界上的一切事中,姨奶奶,再没比这件事更能使我高兴的了!” “行啊”,姨奶奶说道,“好在我也高兴这样。不过,你对这事高兴是自然的,合理的。我非常相信,特洛,无论你做什么,都应该是自然的,合理的。” “我希望是这样,姨奶奶。” “你姐姐贝西·特洛伍德,”姨奶奶说道,“只要活着,就一定是个自然的、合理的女孩。你要对得起她,是不是?” “我希望我能对得起你,姨奶奶。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呀,你那可怜又可爱的吃奶娃娃样的母亲不在了,”姨奶奶赞许地看着我说道,“她会为自己的儿子而夸耀,她那软弱的小脑袋准会完完全全发昏,如果还有什么可以发昏的话(姨奶奶总不承认她自己在我身上表现出的软弱,而把这一切算在我母亲那方)。天哪,特洛伍德,你多让我想到她呀!” “我希望非常高兴吧,姨奶奶?”我说道。 “狄克,他真像她,”姨奶奶加重语气说道。“他像她,就像她在那个下午发作前的样子。天哪,他那么像她,就像他能用两只眼看我一样。” “他真的像?”狄克先生问道。 “他也很像大卫,”姨奶奶很肯定地说。 “他非常像大卫!”狄克先生说道。 “可我要你做的,特洛,”姨奶奶继续说,“不是指身体方面,而是指道德方面,在身体方面你够不错了。我要你做的是成为一个坚定的人,一个优秀、坚定、有意志的人。有决心,”姨奶奶握着拳对我摇着那顶帽子说,“有品性,特洛——有品性的力量,除非有正当的理由,否则决不受任何事任何人的影响。这就是我所要你做的。本来这是你父母亲都要做的,天知道,都可以受益。” 我表示我希望能做到她所说的。 “那么,你可以从小事开始,依靠自己,按自己意志行事,”姨奶奶说,“我要打发你独自去旅行。我曾一度想让狄克先生与你同行;但思忖之后,决定要他留下来照顾我。” 狄克先生有那么一会儿露出了失望的样子,但照顾一个世上最奇妙的女人是光荣和尊严的工作,这又使他脸上重显开朗。 “再说,”姨奶奶说道,“还有那个呈文呢。” “哦,当然,”狄克先生忙说道,“特洛伍德,我想马上写好呈文——真该马上写好!然后送上去,你知道——这一来——,”狄克先生按捺住自己,停下来过了好半天才说道,“就会天下大乱了。” 按照姨***好心的计划,一笔可观的钱很快就为我筹齐,再加上一个行李包,我就被亲亲热热送上了路。分别时,姨奶奶给了我好心的建议和许多亲吻。她说,由于她是想让我多观察身边的事并稍稍想一想,因此她建议我如果愿意,不妨在伦敦住几天,无论是去萨福克的路上,还是返途中都行。一句话,今后的三个星期或一个月里,我得到了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除了要我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多观察身边的事并稍稍想想外,还有每周写三封信详实报告之约,此外,再没什么条规来约束我了。 我先到了坎特伯雷,为了向爱妮丝和威克费尔德先生告别(我还没退掉我在他家的那间老卧室),也为了向斯特朗博士告别。爱妮丝见到我很高兴,她告诉我自我离开后,那个家已变了样。 “我想,当我离开这里后,我自己也变了样,”我说道,“我离开你,就觉得我失去了右手。不过,这话还不确切,因为我的右手没头脑也没心灵。凡是认识你的人,爱妮丝,都征求你的意见,接受你的指导。” “凡认识我的人都惯我,我相信。”她笑着回答道。 “不。因为你不像别的人。你真好,脾气好,天性温顺,你也总是正确。” “你这么一说,”爱妮丝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愉快地笑着说,“好像我都是从前的拉金斯小姐了。” “得!把我的信任拿来开玩笑可不公平,”我记起了我那蓝衣主子,脸都红了地说道,“不过,将来我仍然信任你,不会变,爱妮丝。我永远不变。不论何时,我陷入困境或堕入情网,我都会告诉你,只要你允许——就算我认真堕入情网了我也会告诉你的。” “嘿,你可一向都认真的呀!”爱妮丝又笑着说。 “哦!那时是个小孩,或是个学生嘛,”我也有点害羞地说道,“时代在变,我相信,我也迟早会变得非常认真起来。 我奇怪的是,爱妮丝,迄今你还没有变得认真过呀。” 爱妮丝边笑边摇头。 “哦!我知道你还没有!”我说道,“因为如果你认真了,你也一定会告诉我的,或至少,”因为我看到她脸上升起淡淡红晕,“你也会让我自己能察觉到。可是在我所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有资格爱你,爱妮丝。一个要被我认为有资格爱你的人,爱妮丝,他就必须比我在这里见到的任何人都品性更高尚、各方面更有价值。将来,我要盯牢那些追求你的人;对将成功的那一位提出许许多要求,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我们就这样亲密地半开玩笑而又很认真地说着话,这种亲密是很久以来自我们孩提时代开始的亲切关系中自然而然产生、发展的。可是爱妮丝突然抬起眼睛来正视我的眼睛,并用另一种态度说道: “特洛伍德,有件事我要问你,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机会问了——这事是我不愿问别人的,我想。你看出了爸爸有什么渐渐的变化吗?” 我看出了那种变化,也常想不知她是否也看出了。这时,我的脸上一定流露出这意思了,因为她立刻垂下眼,我看到那眼中泪光莹莹。 “告诉我那是什么变化。”她低声问道。 “我认为——我可以直说吗,爱妮丝?因为我非常爱他。” “可以,”她说道。 “我认为,从我来以后,他那日见增强的嗜好于他没有好处。他常常很紧张——或许这只是我的幻觉。” “不是幻觉。”爱妮丝摇头说。 “他的手发颤,说话也含糊不清,眼睛看上去像疯子一样。 这一点是我在他最不自在却又偏偏被人找着办事时看出来的。” “是尤来亚找他。”爱妮丝说道。 “对;那种力不胜任的感觉,或无法参透的感觉,或身不由己露出自己本相的感觉,似乎使他十分不安,在次日更糟,次日之次日又更糟,于是他疲乏、憔悴。爱妮丝,听到我说的后别吃惊,就在前些时一个晚上,我看到他处于这种状况,头伏在书桌上,像个孩子一样地流泪。” 我正在说时,她把手轻轻放到我嘴边,顿时便走到房门口迎接她父亲,并把头倚在他肩上。他们父女同时朝我看时,我觉得她脸上的表情真动人至极。她美丽的表情中有对他那么深深的爱,有对他给予的所有慈爱关怀而持的那么深深的感激;还有对我那么热烈的恳求,求我哪怕就是在内心思想里也对他温柔,千万不要表示出半点的粗暴,她以他而自豪,那么忠于他,然而她又那么深情而忧伤,又那么相信我也会那样做;这使我觉得她的表情比她能说的话更明白,更能打动我。 我们去博士家喝茶。按照习惯的时间,我们到了那里;我们发现博士、博士的年轻太太和她的母亲一起围坐在火炉旁。博士对我的离校看得很重要,好像我是要去中国一样而把我当主宾接待;他吩咐在火炉里放大块木头,好让他看到老学生在火光下发光的那张脸。 “特洛伍德走后,我不打算再看许多新面孔了,威克费尔德,”博士烤着手说,“我变得懒了,想安逸了。再过六个月,我就要向我所有的年轻人告别,去过一种比较安静的生活。” “这话你一直说了十年了呀,博士。”威克费尔德先生答道。 “不过,这一次我要付诸实行了,”博士忙说道,“我的首席教师将接我任——我终于认真了——所以你不久要为我们安排合同了,把我们像两个恶棍一样牢牢用合同拴在一起。” “要小心,”威克费尔德先生说道,“你别上当,是不是?——如果由你自己去签订什么合同,你准会上当的。嘿,我作好准备了。在我干的这行当里,有些苦差比这还糟。” “那时我就再没什么牵挂了,”博士微笑着说,“只有我的词典;还有这另一种合同——安妮。” 安妮在茶桌边靠爱妮丝坐着。当威克费尔德先生的眼光转向她时,我觉得她是那么犹疑胆怯地逃避他的眼光,以至更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好像他的想法得到什么的暗示一样。 “从印度来了班邮船,我看到的,”威克费尔德先生沉默了一下说道。 “说说吧!杰克·麦尔顿先生来了些信!”博士说道。 “是吗!” “可怜的、亲爱的杰克呀!”马克兰太太摇摇头说道。“那折磨人的气候哟!——他们告诉我,就像生活在一个沙滩上顶一片取火镜一样!他看上去结实,其实并不结实。我亲爱的博士,驱使他那样勇敢地去冒险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安妮,我亲爱的,我相信你准还记得,你表哥从来都不结实,不能算作结实的,你知道,”马克兰太太看着大家,加重了语气说道,“——还在他和我女儿都是小孩时,整天手拉手一起玩时,他就不结实。” 安妮对这些话并不作答。 “听你的话后我想,夫人,是麦尔顿先生病了?”威克费尔德先生问道。 “病了!”老兵答道,“我亲爱的先生,说他什么都可以。” “健康除外?”威克费尔德先生说道。 “的确,健康除外!”老兵说道,“他中过可怕的暑,无疑,染上可怕的森林热和疟疾,还有各种你说得出的病。至于他的肝脏,”老兵无可奈何地说道,“当然,他当初出去时,就一切都不顾了!” “这都是他说的吗?”威克费尔德先生问道。 “说的?我亲爱的先生,”马克兰太太摇着头也摇着扇子说道,“你这么问,正说明你不怎么了解我那可怜的杰克·麦尔顿。说的?他才不会说,哪怕你用四匹野马来拖他。” “妈妈!”斯特朗夫人喊了一声。 “安妮,我亲爱的,”她的母亲顶道,“就这一次了,我只好认认真真求你,别干涉我,除非你想证实我说的。你和我一样明白,你表哥麦尔顿宁愿被无论多少匹野马拖着——为什么我非说四匹!我·可·以·不说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反正不说他有意要让博士的计划落空就是了!” “威克费尔德的计划,”博士满脸悔意地看着他的顾问说道,一面摸着自己的脸。“也就是,我俩一起为他定的计划。 我亲口说的,国外或国内。” “我说过,”威克费尔德先生严肃地说,“国外,是我安排打发他去国外的。这是我的责任。” “哦!责任!”老兵说道,“一切都安排得再好不过,我亲爱的威克费尔德先生;一切都安排得再仁慈不过、再好不过了,我们领情。不过,如果那亲爱的人不能在那里活下去,那他就是不能在那里活下去。如果他不能在那里活下去,他宁愿死在那里,也不会让博士的计划落空。我了解他,”老兵为自己摇着扇子,像一个镇静的先知那样苦恼地说,“我知道他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肯让博士的计划落空。” “行了,行了,夫人,”博士兴致很高地说,“我并非要坚持我的计划,我可以自己来推翻。我还可以制定一些其它的计划。如果杰克·麦尔顿先生因身体不好回来了,一定不再要他去国外了,我一定要为他在国内找一个更适合于他、更幸运的饭碗。” 这番话让马克兰太太感动不已——我不用说,这番话是完全出乎她意外的——她只能对博士说,这番话恰如他为人那样;于是她把她的扇骨吻了又吻,然后再将那扇子来拍博士的手。那之后,她小声责备她的女儿安妮,因为正是看在安妮份上,那昔日小伙伴才得到这样的好处,而安妮却毫无表示。再然后,她又为我们大谈起她那家族中其它有价值的成员的一些事,而这些成员也个个都值得受到扶持。 在这整个期间,做女儿的没说一句话,也没抬过一次眼。在这整个期间,威克费尔德先生的眼光一直注意着坐在自己女儿身边的安妮。我觉得,他绝对没料到他自己竟也被人在注意着,他投入地关注她和他有关她的想法。这时,他问,杰克·麦尔顿先生对有关自己和有关收信人的事写了些什么。 “嗬,这里呢,”马克兰太太从博士头上的炉架上取下一封信说道,“那亲爱的人对博士本人说——在哪儿呢?哦——‘对不起,我得告诉你,我的体力正受到严重摧残,恐怕我不得不回家住一段日子,因为这是使健康可望恢复的唯一办法了。’说得很清楚,可怜的人!他可望恢复健康的唯一希望了! 不过,给安妮的信更明白了。安妮,把那信给我看看。” “等一下吧,妈妈。”她小声乞求道。 “我亲爱的,在某些问题方面,你实在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了,”她母亲跟着说道,“对于你娘家的权利,你也许是最冷漠的人了。如果不是我亲自要看那封信,我们就永远不会听说有过一封信。我的孩子,你说这样做是信赖博士吗?你让我吃惊呀。你应该更懂事些呀。” 信被勉勉强强拿了出来。先递到我手里再经我交给老太太,我看到那信给我的那只不情愿的手是多么颤抖。 “喏,让我们看看,”马克兰太太戴上眼镜说道,“那一段在哪儿呢。‘回忆旧时,我最亲爱的安妮’——等等,不是这里。‘那个和气的老讼士’——这是谁?唉呀,安妮,你表哥麦尔顿写得多么潦草,我又多糊涂!这当然是‘博士’。哦,的确和气!”说到这里,她停下,又吻了她的扇子,然后把扇子伸向正神色温和而满足地看着我们的博士,并向下摇了几下,“嘿,我找到了,‘你听了别吃惊,安妮’——既然知道他一向不结实,当然就不会吃惊了;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在这遥远的地方我已吃了许多苦,所以决定无论冒什么险也要离开;可能的话请病假;请不了病假就干脆辞职。在这里我受过的煎熬,正在受着的煎熬以及将要受到的煎熬都是我所不堪忍受的。’要不是有那个最好的人鼓励,”马克兰太太像先前那样对博士示意了一番后把信折好,说道,“我觉得连想想都受不住呢。” 虽然那老太太一直看着威克费尔德先生,好像是恳请他就此发表意见,可他一言不发,只是眼瞪着地面,表情严肃地默坐着。我们搁下这话题很久以后,他仍这样;间或皱皱眉;看看博士或他的夫人,或同时看看他们俩,此外就不曾抬起过眼睛。 博士很喜欢音乐。爱妮丝唱得很好,也很动人,斯特朗夫人也这样。她俩一起唱,还进行二声部合唱,这一来我们就举行了一个很圆满的小型音乐会。不过,我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安妮虽然很快恢复了常态,看上去挺自然了,但在她和威克费尔德先生之间仍存在着明显的戒备;第二,威克费尔德先生似乎不愿意让她和爱妮丝亲近,一直不安地观察着她们的动静。现在我应当承认,当时我不禁记起杰克·麦尔顿先生离去的那一晚我所看到的一切,我第一次那样感到那一切有着特别的意义并为之感到不安。在我眼里,她脸上那天真的美不再那么天真了;她举止中无造作的娇态和魅力也不再让我那么信赖了;这样,我看着她身旁的爱妮丝时,想到她多么优秀多么忠实,心中涌起疑念,就觉得安妮作为她的闺中密友是不那么般配的。 不过,这友谊使安妮由衷快乐,并且大家也都快乐,由于她们,那一夜过得就像一个小时那么飞快。那夜的结束是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个意外事件。她们相互告别,当爱妮丝刚要拥抱她和她亲吻时,威克费尔德先生就在这一刻,好像不经意似地,走到她们中间,很快把爱妮丝拉走。那天晚上当我站在门口与博士夫妇道别时,看到了那一刻夫人与博士相对时的表情,我感到近乎一片空白。 我不能说,那种表情给我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也不能说后来再想到她时,记起她的美丽与天真时想把她与这表情分开又多么不可能。我回家后,这表情仍令我至今难忘。我觉得我离开博士家时,他家屋顶上似乎为乌云笼罩着。在我向他那白发苍苍的头致敬时,我也怀着因他对那些背叛他的人仍寄予信任而生的怜悯,还怀着对那些伤害他的人而生的愤恨。一个巨大痛苦的影子压下逼近,一种尚不十分明白的巨大羞耻,像一个污点一样落在我做学生时上课和游戏的地方,残酷地破坏了那个地方。想到那些百年来默默无言、朴实无华的宽叶龙舌兰,想到那整齐平滑的青草地,想到那些石瓮和那‘博士散步地’,还有缭绕在那一切之上的教堂的美好钟声,我不再感到有什么乐趣了。仿佛我少年时的圣殿在我眼前被洗劫,它的宁静详和和光荣辉煌全失去了。 早晨一到,我就要离开充满了爱妮丝影响的古宅了。我所想的只是这离别。无疑,我不久还要来这里的,我可以再次——也许经常——在我的老房间里睡觉;但是我住在那里的日子消失了。当我把放在那里的书和衣物清点起准备送往多佛去时,我心情比我肯显示给尤来亚看到的更沉重。尤来亚·希普那么殷勤地帮我清理,以致我竟不领情地认为他为我的离开而感到高兴呢。 不知为什么,离开爱妮丝和她父亲时,我居然带着一种炫耀的刚毅和冷淡上了去伦敦马车,坐到包厢里。车从镇上走过时,我竟那么大度和仁慈,居然想到要向我旧日的仇敌——那年轻的屠夫——点头,还想扔给他五个先令买酒喝。可是,他站在那儿刮肉店里的大砧木时,看上去是那样执拗,而自我把他的一颗门牙打落后,他的性格一点也没往好里变,我又觉得最好别和他套什么近乎了。 我现在记得,当时我一心想的就是对那车夫装老道,说些极粗鲁的话。说那些话令我感到极不自在,但我却坚持着说下去,因为我觉得成年人会那么说。 “你要坐到头吧,先生。”车夫问道。 “是的,威廉,”我放下架子说,我认识这车夫,“我要去伦敦,还要去萨福克。” “去打猎吗,先生?”车夫说道。他和我一样都很明白,在一年的这个季节里,去那儿打猎就和去那儿捕鲸一样不近情理,可我仍感到很有面子。 “我不知道,”我装出尚犹豫未决的样子说道,“我是否要去打次猎。” “鸟儿很畏怕人的,我听说。”威廉说道。 “我也听说过是这样的。”我说道。 “萨福克是你老家吗,先生?”威廉问。 “是呀,”我挺像回事地说道,“萨福克是我的老家。” “我听说那一带的团子很好,”威廉说道。 我先并没听说过这一点,可我感到有必要夸夸老家名产,也有必要表明我对那名产很了解;于是我摇摇头,那模样就像说:“我相信你这话!” “还有马呢,”威廉说道。“那才叫棒牲口呢!一匹萨福克马,碰上好的了,足足顶得上同样重的金子呢。你自己养过萨福克马吗,先生?” “没——有,”我说道,“没正而巴经养过。” “我身后那位,我敢说,”威廉说道,“可养过好些那东西呢。” 车夫说的那位乘客长有一只斜得厉害的眼,下巴往外翘,戴了顶窄边的白色高筒帽,褐色的紧身裤上外侧裤线上那些扣子好像从靴口一直排到屁股了。他的下巴离我非常近好像一直翘到车夫肩上,我的后脑勺被他的呼吸弄得痒痒的。我转身去看他时,他一副很内行的模样用那只不斜的眼看拉车的那匹领头马。 “你养过吧?”威廉说道。 “养过什么?”后面那人问道。 “养过很多萨福克马呀?” “不错,”那人说道,“我什么马都养,什么狗都喂。马和狗是一些人养着玩的,于我却是衣食父母——我的房子,老婆,孩子——孩子们认字,写字,算算术——我的鼻烟,烟草,睡觉,都靠它们!” “这不是应该坐在包厢后面座位上的人,对不对?”威廉摆弄着缰绳凑在我耳旁说道。 我把这话看作一种愿望的表示,这意味着那人应当坐在我的座位上,于是,我红着脸建议换座位。 “得了,如果你不介意,先生。”威廉说道,“我觉得那样更好。” 我一直视此事为我平生一大失败。我当初在票房里定票时,在定票本上写下“包厢”两个字,并给了出纳半个克朗。一心为了配得上那个神气的座位,我把不常穿的大衣和披风也穿上了,我觉得我很体面,我还觉得我使那辆马车增色很多。可是刚出发,我就被一个衣衫不整还长着斜眼的乡巴佬给取代了。而这人除了散发出马厩气味外,一无是处。马步变缓好让他从我身边走过时,他简直不是个人,而是只苍蝇! 一种对自己的不信任——我一生常在一些小事上产生这种心理,尤其在不该如此想的时候偏会这么想——还没能在走出坎特伯雷后发生的这件小事上打住。我想用说粗话来掩饰也没用。在后来的一路上,我一直从丹田里发声来说话,可我感不可救药的年轻和绝望。 不过,坐在四匹马的后面,受过很好的教育,穿着体面的衣裳,口袋里装着很多钱,向车外我过去在那艰辛的旅途上宿过的地方望去,还是挺有趣的,让人感觉奇特。对每一个特别的地方,我都思绪万千。我朝下看去,看到迎面走过的乞丐,发现我认识的面孔时,就好像又感到那补锅人把黑手伸进我衬衣的前襟。当我们的车轮从查坦木那狭窄的街道上滚滚驶过时,我又看到买我那短外套的老怪物所住的小巷,我急切地伸长脖子想看看我当时坐在日光和阴影中等拿钱的地方。我们终于来到离伦敦还不到一站路的萨伦学校,从那克里克尔先生严酷地责打学生的学校经过时,我真想把我所有的钱都拿来换得法律许可,下车去把他打一顿,然后把像关在笼里的麻雀那样的学生全放掉。 我们走到查理十字架旁的金十字旅馆,这是当时靠近人口密集处的一家旧旅馆。一个侍者把我带进咖啡室,然后,一个女仆把我带进我的小卧室,那间封得严实像个家庭酒窖的房间里充满了如同出租马车里一样的气味。我仍然痛苦地意识到我的年轻,因为没人向我表示一分敬意——女侍者不在乎我在什么问题上有什么看法,男侍者对我很随便,对我的不更事大发建议。 “喂,”男侍者很亲热地说,“你晚饭想吃什么呀?年轻的先生大多喜欢吃家禽,来只鸡吧?” 我尽可能明确地告诉他,我不喜欢吃鸡鸭之类的东西。 “你不?”男侍者说道,“年轻的先生大多是吃腻了牛肉和羊肉,那就来一份小腰片吧?” 我再没法说别的,只好同意了这建议。 “你喜欢吃土豆吗?”男侍者歪着头,堆着奉承的微笑说道,“年轻的先生大多把土豆吃得太多。” 我用我最低沉的声音吩咐他,叫了一份小牛腰加土豆,再加上一切配料;然后我请他去柜上看看有没有给特洛伍德·科波菲尔的信。我知道那儿没有,也决不会有,可我觉得做出等信的样子才够派头。 他很快就回来说那里没有信(听到这话,我作大吃一惊状),并为我的用膳而在靠近火炉的一个小座位铺上桌布。他这么做时,还问我喝什么酒。听我说“半品托雪利酒”时我猜他准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他好因此而把几个瓶底上的残酒凑成这个量。我这么想是因为我在看报时,瞥见他在一道低低的板壁后(那是他的住宿处)忙着把一些瓶里的东西倒进一个瓶里,就像一个化学家和药剂师一样。酒拿上来时,我觉得淡而无味,比起一种纯外国酒来,它的英国渣滓多得出乎人意料;但我很怯怯地喝了它,什么也没说。 由于心情很愉快(从此我认为中毒在其过程中并不完全那么令人不快),我决定去看戏。我选的是考文特花园剧院,在那里的一个中厢后面,我看了《凯撒》和新的哑剧。那些尊贵的罗马人在我眼前复生了,他们走来走去让我开心,他们代替了往日学校里那些严厉的拉丁文教序,这真是一种至新至愉的景象。但是在全剧中真实与神秘的交织、诗歌、灯光、音乐、观众、那金碧辉煌的布景快速而惊人的变换,都使我心醉神迷,感到兴奋欢欣。我在夜晚十二点走到落着雨的大街上时,觉得有如在云端过了几年浪漫生活后又跌到一个苦恼的世界上,这世界充满喧嚣,一片龌龊,在这里火把照着,雨伞挣扎着,马车挤撞着,还有木屐呱嗒着溅起泥水。 我从另一个门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好像真是久违了凡尘。不过,我受到的粗暴拥挤和推推撞撞,很快就让我清醒了,并把我送上了回旅馆的路。我边走,边回想那辉煌的景象。直到一点钟后,我喝了些黑啤酒又吃了些蠔子后,还坐在咖啡室里望着火炉想。 那出戏占据了我的心,过去也占据了我的心——因为那出戏在某种意义上有如一个水晶球,我可以从它看到我早年生活的发展。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青年的身影在我眼前出现,他穿得潇洒漂亮,长得英俊倜傥,我实在应该记得这人。可我记得,当时我虽知道他在那儿,却并没注意到他进来—— 我还记得我仍然坐在咖啡室里望着火炉冥想。 终于,我起身去就寝了,这可让那侍者松了口气。他的腿早已不耐烦了,在他的小食品间里不断扭来扭去,踢打着,作出了各种别扭动作。向门口走去时,我经过那已进来了的人,并清楚地看见了他。我立刻转身折回来,再看了他一眼。 他认不出我了,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如果是别的时候,我可能没勇气下决心找他说话,也许会等到下一天再这么做,或者错过这机会。可当时是被那出戏占据了思绪,他往日对我的保护显得那么值得感激,我往日对他的仰慕那么自然就又重新充满了我胸间,我便立刻怀着跳得好快的心走向他,说道: “斯梯福兹!你不愿和我说话吗?” 他看看我,一如他有时打量人那样;我看出他那表情是认不出我的样子。 “我怕你不记得我了。”我说道。 “我的上帝!”他突然大叫道,“这是小科波菲尔!” 我握住他的双手,我不能把它们放开。要不是因为怕羞,也怕叫他不快,我非搂住他脖子大哭一场呢。 “我从来、从来、从来都没这么高兴过!我亲爱的斯梯福兹,见到你我真是非常非常高兴啊!” “我见到你也很高兴呢!”他亲热地握住我双手说,“喂,科波菲尔,大孩子,别太激动!”不过,我觉得,看到这相逢的快乐这么让我激动,他也满心欢喜。 我擦去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忍不住流下的眼泪,又为此忸怩地大笑一阵,然后我们并肩坐下。 “嘿,你怎么来到这儿的?”斯梯福兹拍拍我肩头问。 “我是今天从坎特伯雷坐车来的。我已被那儿我的一个姨奶奶领养,刚在那儿受完了教育。你怎么来这儿的呢,斯梯福兹?” “嘿,我成了他们叫的牛津人了,”他答道,“也就是说,我无时不在那里感到乏味得要命——现在,我是在去我母亲那里的途中。你真是个可爱的伙计,科波菲尔。现在,我看着你,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我可马上就认出了你,”我说道,“不过记起你来要容易些。” 他一面抚摸他那一簇簇的卷发,一面大笑,然后高兴地说: “是的,我是在作一种义务旅行。我母亲住在离市区不远处,可是路很糟,我们的家也很单调,所以我今晚留宿在这里,不往前赶了。我到这里还不到六个小时,都花在剧院里打瞌睡和发牢骚上了。” “我也看了戏,”我说道,“是在考文特花园。多愉快,多有声有色的一出戏呀,斯梯福兹!” 斯梯福兹又开心地大笑。 “我亲爱的小卫卫,”他又拍拍我肩说道,“你可真是一朵雏菊呀。日出时田野里的雏菊也不比你更嫩呢!我也去了考文特花园,再没比那更次的玩艺了。咳,你老弟呀!” 后面那话是对那侍者说的。那侍者本站在远处观察我们的相认,这时很巴结地走了过来。 “你把我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哪儿?”斯梯福兹说道。 “对不起,先生?” “他睡在哪儿?几号房?你懂我说的话吗?”斯梯福兹说道。 “懂,先生,”侍者露出歉意的神色说,“科波菲尔先生现住在四十四号,先生。” “你把科波菲尔先生安顿在马厩上的那小阁楼里,”斯梯福兹质问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唉,你知道,我们不清楚呀,先生,”侍者更诚惶诚恐地答道,“因为科波菲尔先生反正不挑剔。我们可以让科波菲尔先生住七十二号,先生,如果你满意。就在你隔壁,先生。” “当然满意,”斯梯福兹说道,“快去安排吧。” 侍者忙去换房间。斯梯福兹因为我曾被安排在四十四号觉得好笑,就又笑了起来,拍着我肩头,他还请我明天早上十点钟和他一起用早餐。这更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也十分乐于接受的邀请。当时已不早了,我们拿了蜡烛上楼,在他的房门前友好地分手。我发现我的新卧室比先前的好多了,一点怪味也没有,放有一张四柱大床,简直是一片圣地了。在这床上,在够六个人用的枕头中,我很快就怀着愉快的心情入睡了,我梦见了古罗马,斯梯福兹,还有友谊,直到清早,窗下门外驶过的马车使我梦到了雷公和众神,这才醒来。 第二十章 斯梯福兹的家 八点时,女侍者敲我的房门,向我报告说刮脸用的水放在门外,我深深痛苦地感到我没用那东西的需要,便在床上胀红了脸。我怀疑她在报告时也在笑。由于心存猜疑,我在穿衣时好不苦恼;我还发现,我下去吃早餐时在楼梯上从她身边经过,由于那猜疑我竟又平添了一种暗中负疚的神情。的确,我非常敏锐地感受到我比自己渴望的年轻些,因此在那种自卑的心态下,我竟不能下决心从她身旁走过,看见她拿把扫帚在那里,我就一个劲看窗外那座骑在马上的查理铜像,由于被一片纷乱的出租马车包围中,又兼在一片细雨和一层浓雾笼罩下,铜像一点也不神气。我就这么看呀,一直看到侍者来提醒我,说有位先生正在等我。 我不是在咖啡室里发现斯梯福兹的,他在一间舒适的密室中等我。那屋里挂着红窗帘,铺土耳其地毯,火炉烧得旺旺的,铺了干净桌布的桌上摆有精美的早餐,还是热腾腾的呢;餐具柜上的小圆镜把房间、火炉、早餐、斯梯福兹和其它一切尽映照在其中。一开始,我还有些拘谨,因为斯梯福兹那么冷静、高雅,在一切方面(包括年龄)都高我几筹;可他对我从容的照顾很快使我不再拘谨害羞而非常惬意自在。他在金十字旅馆造成的变化令我赞叹不已,我无法把我昨天经受的沉闷孤单和今天早上的安逸及享受相比较。那个茶房的不敬已不复存在,好像他从没那样过一样。我可以说,他用苦行者的态度来侍候我们。 “喏,科波菲尔,”房里只有我们时,斯梯福兹说,“我很愿意听听你打算做什么,你要去哪儿,以及有关你的一切。我觉得你就像我的财宝一样。” 发现他对我依然那样感兴趣,我高兴得脸都红了。我告诉他,我姨奶奶怎样建议我进行一次小小旅行,以及我要去什么地方。 “那么,你既不忙,”斯梯福兹说道,“和我一起去海盖特,在我家住一、两天吧。你一定会喜欢我母亲——她喜欢夸我,也喜欢谈论我,不过你会原谅她的——她也一定会喜欢你。” “我希望一切如你说的那样。”我微笑着答道。 “哦!”斯梯福兹说,“但凡喜欢我的人,她都会喜欢,这是绝对的。” “这么说来,我相信我就会得宠了。”我说道。 “好!”斯梯福兹说道,“来加以证明吧。我们要观光两个小时——带你这么一个新角儿去观光很开心的,科波菲尔——然后我们乘马车去海盖特。” 我几乎以为我是在做梦,以为我马上要在四十四号房里醒来,又要面对咖啡室里那个孤零零的座位和那不敬的侍者了。我给姨奶奶写信,告诉她我有幸碰到了我喜欢的老同学,还告诉她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写先信后,我们坐着出租马车在外面闲逛,看了一通活动画和一些风景,又到博物馆中走了一遭;在博物馆中我不仅发现斯梯福兹对无论什么都知道得很多,并注意到他对他的见多识广又多么不自以为是。 “你要在大学里得到很高的学位了,斯梯福兹,”我说道,“如果你还没得到的话,他们应以你为荣呢。” “·我得到一个学位!”斯梯福兹叫道,“不是我呢!我亲爱的雏菊——我叫你雏菊,你不介意吧?” “一点也不!”我说。 “你真是个好人!我亲爱的雏菊,”斯梯福兹笑着说道,“我毫无显示张扬自己的想法或志向。我为自己做得够多了。 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子也够迂的了。” “但是名誉——”我开始想说。 “你这可笑的雏菊!”斯梯福兹更诚恳地笑道,“为什么我要劳神让那些蠢家伙仰头看我呢?让他们去仰望别的什么人吧。名誉是为那号家伙准备的,等那些家伙去得好了。” 我很不好意思,因为我竟这么荒谬,于是我想换个话题。这并不难,因为斯梯福兹一向都可以由着他那自得安逸的天性从一个话题转向另一个话题的。 观光以后就吃饭。短短的冬日一下就过去了。当马车把我们载到海盖特山顶一所古老的砖房前时,暮色已降临了。我们下车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虽然还不算老)站在门前,她称斯梯福兹为“我最亲爱的詹姆士”并搂住他。这妇人气质高雅,脸也很漂亮。斯梯福兹介绍这妇人是他母亲,她很威仪地向我表示了欢迎。 这是一幢老式住宅,有世家风范,很安静整齐。从我的卧室窗口可把伦敦尽收眼底,那城市就像一团气雾一样悬浮在远处,从那团气雾里透出点点闪烁的灯火。更衣时,我仅来得及看看那些结实的家具,那些装进了框架的手工(我猜那准是斯梯福兹的母亲未出嫁前做的),还有一些蜡笔肖像画,上面的女人在头发上和鲸骨硬衬上都补了粉,当刚升着的火炉劈啪作响冒出热气时,这些女人在墙上若隐若现,这时我也被请去用饭了。 餐厅中还有个女人,个头不高,肤色很黑,看上去有些别扭,但仍还俊俏。我所以被这女人吸引,也许因为见到她我感到有点意外,抑或我正坐在她对面;或由于她身上实在有什么令人注意处。她头发黑黑的,黑黑的眼睛神色锐利,人很瘦,嘴唇上有道疤。这是一道很旧的疤痕了——我应当叫它为缝痕,因为它并没有变色,而且早已痊愈了多年——这道疤切过她的嘴,直切向下颏,而现在由于隔着桌子,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只有上嘴唇部分除外,而这一部分也有点变形。我心中判断她约三十岁左右,而且很愿嫁人了。她有点像残花败柳,就像一座很久以前就招租了的房子;但是,正如我先前说过的,她还有些地方仍俊俏。她那么瘦似乎是因为被她心头有一种耗蚀的火烤干的,这火在她那令人生畏的眼睛里找到喷射口。 她被介绍为达特尔小姐,而斯梯福兹和他的母亲都称她为萝莎。我发现她住在这儿,多年来做斯梯福兹夫人的女伴。我感到她从不直接了当说出她的心里话,而是一个劲暗示,她暗示得越多那意思就越不清楚。比方说吧,斯梯福兹夫人与其说是认真不如说是开玩笑地说,她怕她儿子在大学里过着很荒唐的生活,而达特尔小姐就插进来说: “哦,真的?你知道我很无知的,我只是请教,可是不是总是那样呢?我认为都认为那种生活是——是不是?” “那是为一种非常严肃的职业施行的教育,如果你说的是它的话,萝莎。”斯梯福兹太太多少有点冷淡地答道。 “哦!不错!的确这样,”达特尔小姐紧接着说道,“不过到底是不是那样呢?如果我说错了,我希望有人来纠正—— 真的是不是那样的呢?” “真的什么样?”斯梯福兹夫人说道。 “哦!你是说·不·是那样的!”达特尔小姐紧接道,“行了,我听了高兴极了!喏,我知道怎么做好了。多请教的好处就是这样。关于那种生活,我再也不许人当我面说那是挥霍呀,放荡呀,或这类话了。” “你会正确的,”斯梯福兹夫人说道,“我儿子的导师是一个方正的人;如果我不绝对信任我儿子,我应当信任他。” “你应当?”达特尔小姐说道,“天哪!方正,他方正吗? 真正地方正,是吗?”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的。”斯梯福兹夫人说道。 “多好呀!”达特尔小姐说道,“多让人放心呀!真的方正吗?那么他不是的——当然,他要是真的方正,就不会不是的了。嘿,现在我对他很乐观了。你想象不出,确知他是真正方正了,我是多么器重他呀!” 对每个提问的意见,对说完后被人反对的每一件事作的更正,她都用这种暗示表示。有时,她甚至和斯梯福兹发生冲突,我花了好大力气也不能佯装不知。晚饭结束前,就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斯梯福兹夫人向我谈及去萨福克的意图,我信口便说如果斯梯福兹能和我去那儿,我会多高兴。我对斯梯福兹解释道,我是去看望我的老保姆,还看望皮果提先生一家,我顺便又提醒他在学校时见过的那个船夫。 “哦!那个痛快爽直的家伙!”斯梯福兹说道,“他有个儿子,是不是?” “不,那是他的侄儿,可他把他认作儿子了,”我答道,“他还有一个很好看的外甥女,他把她认作女儿。总之,在他的房子里(不如说是船里,因为他是住在搁在旱地上的一艘船里)住满了蒙受着他恩惠和仁慈的人。你一定会很乐意见识那一大家人。” “我会吗?”斯梯福兹答道,“嘿,我想我会的。我应该想想该怎么办。别说和雏菊你一起旅行有多快活了——就是和那种人一起,成为他们中一员,这趟旅行也值。” 由于有了新希望而快乐,我的心也跳起来了。可他说到“那种人”时用了那种口气,一直目光锐利监视着我们的达特尔小姐又插进来说话了。 “哦,不过,真的吗?一定告诉我。他们是吗?”她说道。 “他们是什么?谁是什么?”斯梯福兹问道。 “那些人呀!他们真是动物或傻子吗?真是另一类东西吗? 我好想知道。” “嗨,在他们和我们之间有很大的距离呢,”斯梯福兹冷冷地说,“他们不像我们这样多愁善感。他们的感受不大容易被惊吓,也不容易受伤害。他们是非常正经的,我敢说——如果有人对此持异议,我也不和这人争议。但他们性格线条粗糙,可也许这正是他们的福气,这就像他们粗糙的皮肤那样,不易受伤。” “真的?”达特尔小姐说道,“嘿,我现在不知道我曾在什么时候听过比这更叫我开心的话,真叫人感到快慰呀!知道他们受了苦时却感觉不到,这真是叫人高兴啊!过去,我的确有时为那种人感到不安,现在我再也不用为他们不安了。活着,并且学习。我曾疑惑过,我承认,可现在疑云一扫而光了。过去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这就显出请教的好处了—— 是不是?” 我当时相信斯梯福兹所说的话只是开玩笑,或只是为了逗逗达特尔小姐;她离开后,只剩我俩坐在火炉前时,我期待他会这么讲。可他只是问我对她的看法。 “她很聪明,是不是?”我问道。 “聪明!她把每件事都拿到磨刀石上磨,”斯梯福兹说道,“把它磨得好尖,就像这几年来她磨尖了她自己的脸和身材。 她不断地磨呀磨呀,把自己给磨蚀掉,只剩下刀刃了。” “她嘴唇上那个疤多显眼!”我说道。 斯梯福兹的脸沉了下来,他顿了一下。 “嘿,其实嘛,”他接着说,“那是·我弄的。” “因为一场不幸的事故?” “不。我还是个小男孩时,她把我惹恼了,我就把一把锤子朝她扔过去。我过去准是一个前程无量的小天使!” 谈到这么一个痛苦的话题,这令我很后悔,可这会儿后悔也没用了。 “打那时起,就有了这个你看到的疤,”斯梯福兹说道,“她会把这疤带入坟墓,如果她能在坟墓里得到安息的话;不过我不能相信她会在什么地方得到安息。她是我父亲一个表兄弟一类的人的孩子,没有了母亲。后来她父亲也死了,那时已孀居的家母就把她接来作女伴。她本来已有两千镑,再加上每年的利息。这就是你想知道的萝莎·达特尔小姐的历史。” “无疑,她对你像对兄弟那么爱着。” “哼!”斯梯福兹望着火答道,“有些做兄弟的不愿被爱得太过份,有的爱——算了,还是喝酒吧,科波菲尔!我们要为你而祝福田野里的雏菊,也为我——使我更感羞惭——祝福山谷里不劳碌奔忙的百合花!”他兴冲冲地说这几句话,这时曾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含愁意的微笑消失了,他又和以往那样坦率迷人了。 我们进去喝茶时,我不禁深怀感触地看那道疤并为之痛苦。不久,我发现那疤是她脸部最敏感的部分。她的脸变白时,那个疤先变成一条晦暗的铅色痕记,完全显示出,就像一条经火烤后的隐性墨水痕记。在她和斯梯福兹就掷双陆而进行的争论中——我觉得她有那么一会大动肝火了,也就在那时我看见那个疤像墙上的古字①。 -------- ①即凶兆之意。典出自《旧约》中《但以理书》的第六章。 我对斯梯福兹夫人那样崇拜她的儿子一点也不大惊小怪。她似乎不说或不想别的任何事。她把装在一个金盒子里的他婴儿时的画像给我看,盒子里还放了些他的胎发;她又把我刚认识他那会他的画像给我看;他现在的画像则被她挂在胸前。她把他给她写的所有的信都放在火炉附近的一个柜里;她本要将其中一些读给我听,我也准乐意听,可他却拦住,把她支吾过去了。 “你们是,我儿子告诉我说,在克里克尔先生的学校里认识的,”斯梯福兹夫人说道,这时我俩在一张桌旁谈话,他俩在另一张桌子掷双陆,“的确,我记得,他那时说过在那里有一个比他小的学生很令他喜欢,可你能体谅,我忘了你的名字了。” “他在那里对我很慷慨,很义气,夫人,”我说道,“我也好需要这样一个朋友。如果没有他,我准完了。” “他从来都很慷慨,很义气。”斯梯福兹夫人骄傲地说。 上帝知道,我是打心眼里赞同这话的。斯梯福兹夫人也知道。她对我的那种威仪也少了许多,只有在夸她儿子时,她才摆出那不可一世的高傲。 “一般说来,那学校对我孩子并不合适,”她说道,“差得远了;不过在当时,有些特殊条件比选择学校本身更当受到重视。我孩子因个性高傲,需要一个人意识到他的优越,心甘情愿尊敬他、崇拜他;在那里,我们就找得到这么一个人。” 我知道这点,因为我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我并不因此更憎恶他,反觉得这是他可以补救他过失的长处了——如果无法拒绝像斯梯福兹那样一个不可拒绝的人算是长处的话。 “在那儿,出于自觉自愿的提高自己和自尊,我儿子的天份得以发展,”那位疼爱孩子的夫人继续说道,“他本可不受任何约束,但他发现自己是那儿的至尊无上者后,就不顾一切地决心要事事做得与自己身份相符。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心悦诚服地应声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因此,顺从自己意愿,不受任何强制,我儿子走自己的路,只要他高兴,总能超越任何对手,”她继续说,“科波菲尔先生,我儿子说,你非常崇拜他,昨天你们相遇时,你竟高兴得哭了起来。我不会是个诚实的女人,如果我对小儿能这么打动人心表示惊叹的话;但是,对任何能赏识他长处的人,我无法冷漠对待之,所以我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他对你是怀着不同寻常的情谊的,对他的保护你可以完全信任。” 达特尔小姐掷双陆就像做别的事那样专心。如果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是在双陆游戏盘边,我一定会以为她所以形销骨立,所以双眼变大,都由于这游戏拼搏而不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不过,我在无限高兴听斯梯福兹夫人说那些话时,并为受到她的器重而自认为这是离开坎特伯雷以来举止最老成时,我要以为我说的话或我的神色有一丝半点被达特尔小姐疏忽了,那我就大错特错了。 那天晚上过了不少时间后,一个盛着酒杯和酒瓶的盘子送进了屋,斯梯福兹边烤火边许诺说要认真考虑和我同去乡下的事。他说用不着急什么,在这儿住一个星期也没问题;他母亲也很热情地这么说。我们谈话时,他不止一次把我叫作雏菊,这个绰号又引出了达特尔小姐一番话来。 “不过,唉呀,科波菲尔先生,”她问道,“这是一个绰号吗?他为什么给你起这个绰号?是不是——啊?因为他觉得你年幼无知呢?我在这类事上是很无知的。” 我红着脸回答说我想是的。 “哦!”达特尔小姐说道,“现在我知道了这点,我很高兴!我请教,于是我知道了,我很高兴。他认为你年幼无知;而你还是他的朋友。嘿,太让人开心了!” 不久后,她去就寝了,斯梯福兹夫人也告退了。斯梯福兹和我又围炉烤火这么再挨了半小时。谈着特拉德尔和老萨伦学校其他的人,这才一起上楼。斯梯福兹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我进去看了看。这简直就是一幅安乐图,到处是安乐椅、靠垫、脚凳,都是他母亲亲自装饰安排的,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最后,在墙上的一幅画中,她那漂亮的脸俯视她的爱子,仿佛哪怕她的爱子睡着了也应受到她的关注。 我发现我屋中的火炉此时燃得正旺,窗前的帘子和床四周的幔帐都已拉下,这一来屋里显得很整齐。我坐在靠近火炉的一张椅子上,品味我的快乐。就这样细细品味了一些时候后,我发现在炉架上有一幅达特尔小姐的画像,她正很迫切地望着我。 这是一幅令人吃惊的肖像,当然看上去也惊人。画家并没画出那道疤,可我把它画了上去,这一来那道疤就在那儿若隐若现,时而像我吃饭时看到的那样只限于在上嘴唇,时而像我在她生气时所看到的那样显出了整个锤印。 我闷闷地想,他们为什么不把她放在什么别的地方,偏放在这屋里呢?为了避开她,我就急急地脱衣、熄灯、上床。可是当我入睡时,我仍忘不了她还在那儿盯着,“不过,是真的吗?我很想知道呢;”我半夜醒来时,发现我在梦里很不安地向各种各样的人问那是不是真的——却根本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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