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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本章字数:47541) |
?第二十一章 小爱米丽 我听说那家有个常跟着斯梯福兹的仆人,他是斯梯福兹在大学里雇的。这仆人看上去就像举止得体的样板。我相信,在和他处于同一地位的人中,再没有比他更体面的了。他少言寡语,脚步轻巧,态度沉静,驯服顺从,无微不至,在需要时总会出现,不需要时决不挨边;但他最值得重视的是他的体面的仪表。他的脸并不柔顺,脖子僵僵的,头部平滑整齐,短短的头发贴在头两侧,语气总是轻柔的,S那个字母他总低声说得特别清晰,以至叫人以为他似乎比别人都更多使用这个字母①。他使他的一切仪态无不堪称体面。哪怕是他的鼻子是倒长的,他也会使它变得体面。他使他身边的空气都是体面的,时时与之相伴相行。他是那么体面得地道、完美,叫人几乎不可能疑心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是那么体面至极,以至没人想到他应穿上仆人的制服。要他做任何有伤体面的事就等于侮辱一个最体面的人。我看出,女佣们都自然而然对此很清楚,所以她们自己忙忙碌碌去做事,让他呆在食品室的火炉边看报纸。 -------- ①S是斯梯福兹这个姓氏的第一个字母。 我从没见过这么金口难开的人。而这种个性又和他其它的一切个性一样,使他更体面了。就连他的教名无人知道这事,似乎也成为他体面的一个部分。大家只知道他姓李提默,没人可以对此有任何异议。叫彼得可以被绞死,叫汤姆可以被流放,而叫李提默是很体面的。 我深信,由于那种抽象的引人起敬的体面,使我在此人面前格外自觉年轻。我猜不出他有多大年纪——这当然又是使他应当受称许的一点;因为根据他那沉静的体面仪表,可以说他五十岁,也可以说他三十岁。 早晨,我起床之前,李提默就进了我卧室,把那恼人的刮胡子用水端给我,把我的衣放好。我拉起床帷朝他看,只见他似乎不受一月东风的影响,仍保持着体面的适中温度,连呼出的气都不见白雾,他就这样把我的靴摆好立起像是准备迈步跳舞那样,又把我的衣像一个婴儿那样放下,吹去上面的纤尘。 我向他道早安,并问他几点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我所见过的最体面的双面盖表,用大拇指按着弹簧好不让它多打开半点,然后像礼蚝问卜一样朝盖里看看便关上,再说:对不起,八点半钟。 “斯梯福兹先生很想知道你睡得好不好,先生。” “谢谢你,”我说道,“实在很好。斯梯福兹先生很好吗?” “谢谢你,先生,斯梯福兹先生也还好。”这是他的另一特征——修辞中从不用最高级,永远是冷静的温吞词。 “还有别的事赏给我做吗,先生?预备铃是在九点响;一家人在九点半用早餐。” “没有了,谢谢你。” “我谢谢你呢,先生,对不起。”他走过床边,头略略一低,以示对刚才纠正我话的歉意,然后走出去,仿佛我刚进入于我至关重要的甜睡那样把门很轻地关上。 每天早上,我们都这么不变地对话,一字不多,也一字不少。无论头天晚上我得到斯梯福兹的友谊,受到斯梯福兹夫人的信任,或与达特尔小姐交谈等,使我成熟了多少,只要这最体面的人到我跟前,我就必然像我们那些名气不大的诗人歌颂的那样“又变成了一个小孩。” 他为我们备马,无所不晓的斯梯福兹教我骑马。他为我们备好钝头剑,斯梯福兹教我击剑——他还为我们备手套,我俩开始跟着同一个教练提高拳击术。在这些技能学科方面,斯梯福兹觉得我是外行,我也从不介意;可是我无法忍受在李提默面前显示出我的笨拙。我没有理由相信他李提默通晓这些技能,他那体面的某根睫毛颤了颤也并不足以使我作此想,可是只要我们练习时有他在场,我就觉得我乃是最不老练、最没经验的人了。 我对人尤为注意,因为当时他给我一种特殊感受,还因为后来发生的事。 那个星期过得非常愉快。可以想得出,在我那样快活得如上九重天的心情下,那个星期过得飞快。那个星期使我得以进一步了解斯梯福兹,也使我得以能在无数事情上称许他。那个星期结束时,我觉得我好像已和他共处了远不止一个星期了。与他所能表现的方式相比,他把我看作一个玩具的那种大模大样更投我心思。这种态度使我回忆起我们旧时之谊,就像是旧谊自然的延续,这种态度使我感到他一如既往;在和他比较优劣时,以及用任何平等标准衡量我在他友情中应有的地位时,这种态度又使我减轻了在这些情况下我产生的不安,最重要的是,这种态度是他从不对别人显示的一种亲密无间的、无拘无束的、热情洋溢的态度。由于在学校时,他就待我和待其他人不同,我满心欢喜地认为他生平把我看得与他其他朋友不一般。我相信,我比其他任何朋友更贴近他的心,我自己的心也由于敬慕他而温暖起来。 他决定和我一起去乡下,我们也该出发了。开始,他还拿不定主意是否带李提默去,后来决定让李提默留在家里。那个安于任何安排的体面人把我们的行囊在我们将乘坐的赴伦敦小马车上放得妥妥贴贴,好像要让它们受几千年的震动也不受损坏;然后他十分镇静地接受我恭恭敬敬献上的礼金。 我们向斯梯福兹夫人和达特尔小姐告别。我怀着无限谢意,爱子情深的母亲则怀着无限慈爱。我最后看到的是李提默那沉着的目光;我当时想象那是默默地在表示我的确太年轻了。 我不想再写我一路顺风回到旧日故地的感想了。我们乘邮车去那里。我记得我特别为雅茅斯的名声担心,所以经过黑暗的街道往旅店去的时候,听斯梯福兹说据他所能见的来看,这是一个令人好奇的洞,我就好不高兴。我们一到就睡了(经过“海豚”的门口时,我看见我那老朋友的一双脏鞋和鞋套),第二天早晨我们很迟才吃早餐。精神饱满的斯梯福兹早在我起床前就去海滨散过步了。据他说,他已结识了当地半数的船夫。此外,他还从远处看到他断定是皮果提先生住处的地方,那里的烟囱正冒着烟;他告诉我,他很想走进去对他们发誓,说他就是他们已认不出了的我呢。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介绍给那里的人呀,雏菊?”他说道,“我一切服从你安排呢。按你的意思办吧!” “嘿,我正在想,今天晚上,他们都向炉而坐时,斯梯福兹,应该是个好机会。我希望你在那儿一个惬意的时刻去看看,那是个美妙的地方。” “就这样了!”斯梯福兹答道,“今天晚上吧。” “我一点都没让他们知道我们就在这里,你明白,”我很快活地说道,“我们应该出乎他们意外地出现。” “哦,当然!如果我们不出乎他们意外地到出现,”斯梯福兹说,“那就没什么乐趣了。让我们看看本色的当地人吧。” “不过他们·毕·竟·是你说的那种人呢。”我跟着说。 “哈!什么!你记得我和萝莎的争执了,是吗?”他面露机警地叫着说道,“那个混帐女孩,我有点怕她呢。我觉得她像个女妖。不过管她呢。你现在要干什么?我猜,你要去看你的保姆吧?” “啊,是的,”我说道,“我得先去看看皮果提呢。” “得,”斯梯福兹看看他的表说道,“如果我把你放出去,交给她守着你哭两个小时,这时间够不够了?” 我笑着回答说,我想那时间够我们哭的了,不过他也应当去,因为他会发现他人没到时名气已到了,他几乎和我一样举足轻重。 “你希望我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斯梯福兹说道,“你希望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告诉我怎么个去法;两个小时后,我就按你的意思登场,不管是出悲剧还是出喜剧。” 我把寻找巴古斯先生——来往于布兰德斯通和其它各地的车夫——的住址的方法详详细细告诉他,约好后我就一个人前往了。空气很清新爽快,地面干燥,海面微波但平静,太阳不散出很多热却也散出许多光;一切都朝气蓬勃,充满生机。因来到这儿而心情欢畅的我也那么朝气蓬勃,充满生机,我竟想拦住街上行人,和他们一一握手才好呢。 当然,街道显得小了。儿童时见过的街,当我们长大后再回去就发现总是这样的,我相信是这样。可是街上的一切我都没忘记。在走到欧默先生的店铺前,我没发现任何变化。过去写着“欧默”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欧默——约拉姆”字样,可“专营布料、成衣、衣饰、丧事用品等等”的字号依旧。 我在街对面读了这些字后,脚步非常自然地走到铺门口。我穿过街来到门口朝铺子里看。店铺后部有个俊俏的女人,她摇着怀里的一个孩子,而围裙被另一个小家伙拉着。我不费力就认出了这是明妮,也很不费力地认出了她的孩子们。客厅的玻璃门关着,可是我还能听到院子对面那作坊中隐隐传来的老声音,似乎一点也没变。 “欧默先生在家吗?”我走进去说道,“如果他在,我想见见他。” “哦,是的,先生,他在家,”明妮说道,“外面的这种天气对他的气喘可不适呢。乔,叫你外公来!” 牵着她围裙的那小家伙就那么雄纠纠地叫了一声,连他自己也为那一声不好意思了,听了她称赞后便把脸埋到她裙子里。我听到一阵沉重的喘气声向我们走来,不久,比过去更加喘气得厉害却外表并不怎么更显老的欧默先生就站在我面前了。 “听从你的吩咐,先生,”欧默先生说道,“你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如果你愿意,欧默先生,你可以和我握手呀!”我伸出手说道,“你曾对我很亲切,我怕我当时并没把这想法说出来过呢。” “我是不是那样呀?”老人紧接道,“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你准知道我吗?” “一点不错。” “我觉得我的记忆力就像我的呼吸一样不够了,”欧默先生看着我,摇摇头说道,“因为我记不起来你了。” “你不记得你去马车旁接我,我在这儿吃早饭,我们——你,我,约拉姆太太,还有约拉姆先生——他那时还不是他丈夫呢——一起坐车去布兰德斯通吗?” “啊,天哪!”欧默先生吃惊得大咳一阵后叫道,“可不是吗!明妮,我亲爱的,你记起了吗?唉呀,是——是位太太的丧事,我相信?” “我母亲。”我答道。 “的——确,”欧默先生用手指划着我的背心说道,“还有一个小孩呢!那是两个人的丧事。小孩就躺在大人身边。那是布兰德斯通,当然啰。啊!那以后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一面向他感谢,一面表示希望他也很好。 “哦!没什么可怨的,你知道,”欧默先生说道,“我觉得我的呼吸越来越短促了,不过,随着一个人的年纪越来越大,呼吸也不会越来越长呀。事既如此,就听其自然吧,尽可能活着才是。这是最好的办法,对不对?” 欧默先生又笑得咳嗽起来,她女儿本来站在他一旁正摇着最小的孩子,来帮助他平静下来。 “啊呀!”欧默先生说道,“是啊,的确。两个人的丧事!嘿,也就在那次旅行中,如果你信我说的,定下了我的明妮和约拉姆结婚的日子。‘一定定下来,先生,’约拉姆说道,‘是啊,一定,父亲,’明妮又说道。现在,他已经是合伙人了。看这儿!最小的呢!” 明妮笑了。她父亲把一只胖手指伸进被她放在柜台那儿摇的小孩的手里时,她摸摸两边扎起的头发。 “两个人的丧事,当然!”欧默先生回忆往事那样地点点头说道,“一点也不错!约拉姆那时正在钉一具带银钉的灰棺,不是这个身材”——他指的是柜台上蹦跳的那孩子的身高,“足足要大两寸呢。你要吃点什么吗?” 我婉谢了。 “让我想想,”欧默先生说道,“车夫巴吉斯的太太——船夫皮果提的妹妹——和你们家有过什么关系吧?她在那里做过事,是吧?” 我的肯定答复给了他很大的满足。 “我相信我的呼吸会长的,因为我的记忆力好起来了,”欧默先生说道,“得,先生,我们这里有她的一个年轻的亲戚,帮我们干活,她对成衣这方面的品味挺高雅的——我敢说,我不相信英国有哪个公爵夫人能比得上她。” “不会是小爱米丽吧?”我脱口而出说道。 “爱米丽是她的名字,”欧默先生说道,“而且她也的确小。可是,如果你肯信我说的,她生有那样一张脸,这镇上一半的女人都为这妒忌得发疯呢。” “瞎说,父亲!”明妮说道。 “我亲爱的,”欧默先生说道,“我可并没把你算在这里边呀,”他向我使个眼色说道,“我不过是说,雅茅斯一半的女人——啊,在这方圆五英里内——都为这妒忌得发疯呢。” “那么,她就该守本分,父亲,”明妮说道,“不给她们以什么把柄而让她们议论她,她们也就不会议论她了。” “她们不会,我亲爱的!”欧默先生答道,“她们不会!这就是你对人生的见解吗?什么女人不当做的事这些女人做不到的,尤其是在涉及一个女人的美貌这问题上时。” 我真以为欧默先生开心地讲了这番讽刺话后就会完蛋了。他咳得好厉害,他顽强想恢复的努力全失败,无论怎么他也透不过气来,我满以为他的头会落到柜台后面,而他那膝部饰有褪色小缎带的黑短裤会在无力的挣扎后终于颤巍巍翘起来。可他终于喘上了气,不过他仍然喘得很难,而是精疲力尽到不得不坐在帐房桌旁的小凳上了。 “你知道,”他艰难地喘着气,擦着头说道,“她在这里不和什么人来往;她也从不对任何认识的人亲热,更别说有情人了。结果,竟传开了一个很刻毒的说法,说爱米丽要做贵妇人。我的看法是,所以会流传这种说法,主要是因为她在学校里说过,如果她是个贵妇人,她一定为她舅舅——她知道吧?——做这做那,给他买这样那样的好东西。” “我向你担保,欧默先生,她对我说过那种话,”我急切地说道,“那时我们还是小孩呢。” 欧默先生一面点头,一面擦着下巴。“的确是这样。她还能用很小一点点东西就把自己打扮得——你知道——比大多数人用很多东西打扮得更好,这就使得情形不那么令人愉快了。再说,她可算有点任性,甚至我本人也把这叫任性,”欧默先生说道,“心思不大能捉摸,有点被惯坏了——不能一下子把自己管束住。反对她的话一向也不过如此吧,明妮?” “不过如此,父亲,”约拉姆太太说道,“我相信,最坏的也就不过如此。” “她得到一份差使,”欧默先生说道,“是给一位坏脾气的老妇人做伴,因此她们相处得不怎么好,她就不肯再干下去了。最后,她到了这里,约定做三年学徒。几乎已过了两年了。她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女孩。她抵得上六个!明妮,她现在顶得上六个吧?” “是的,父亲,”明妮说道,“千万别再说我诋毁她!” “好的,”欧默先生说道,“不错。那么,少爷,”他又把他的下巴擦了擦说道,“我相信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了,省得你以为我呼吸短,话却长。” 由于他们谈到爱米丽时压低了声音,我想她肯定就在附近。我问是否是这样时,欧默先生点点头,还向客厅的门点点头。我忙问能否悄悄看一眼,回答是请便。于是,我隔着玻璃看到坐在那里干活的她。我看见她了,一个最美的小人儿,她那对明亮的蓝眼睛曾窥见我的内心;她笑着向在她身边玩的一个孩子转过身来,这是明妮的又一个孩子;她明朗的脸上显示出足以证实我刚才听人说到的那股任性气,但也隐有旧日那种难于揣测捉摸的羞怯;不过,我相信,她的娇容中没有一处不是含着向往善美和追求幸福的意味,也没有一处不是正显得善美和幸福。 院子对面那似乎从来不曾间歇过的调子!——唉!实际上也是从来不曾间歇过的呀——那调子不断地被敲打着奏出。 “你不愿意进去,”欧默先生说道,“和她谈谈吗?进去和她谈谈呀,先生!别客气!” 我当时很不好意思那么做——我怕她尴尬,同样也怕自己尴尬;可我记住她晚上离开的时间了,这样我可以届时去看望。就这样,我告别了欧默先生,他俊俏的女儿及其孩子,向我亲爱的老皮果提家走去。 她正在瓦屋顶下的厨房做饭!我刚敲下门,她就来开门,问我有何贵干。我笑咪咪看着她,可她看着我时并不笑。我一直给她写信,可我们已经有七年没见过面了。 “巴吉斯先生在家吗,太太?”我学着粗鲁的口气问她道。 “在家,先生,”皮果提答道,“可他患痛风症正躺着呢。” “他现在不去布兰德斯通了吧?”我问道。 “他不病时,就去那,”她答道。 “你去过那儿吗,巴吉斯太太?” 她非常留心地盯我看。我看到她马上把两手合到一起。 “我想打听那里的一幢房子,就是他们叫做——叫做什么?——鸦巢的那幢房子。”我说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惊又疑地伸出两手,好像要赶我走似的。 “皮果提!”我对她叫道。 她叫道:“我亲爱的孩子!”我们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她是多么欣喜若狂,她怎么对我又笑又哭;她显示出怎样的骄傲、快乐和悲伤(因为不能再把俨然是她的骄傲和快乐的我抱在怀中了);我不忍再细说。我不必担心当时自己太年少而不能回应她的激情。我相信,那天早上是我平生—— 对她也如此——最恣意欢笑和流泪的一次。 “巴吉斯一定会很高兴的,”皮果提用围裙擦着眼泪说,“这比好几大包膏药还要对他有好处些。我可以去告诉他说你来了吗?你要不要上去看他呢,我亲爱的?” 当然我要去的。可是皮果提走出门可不如她说的那么容易,因为每次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时,就又扶着我的肩笑一阵又哭一阵。后来,为了使解决这问题变得容易些,我就和她一起上楼;在外面我等了一分钟,让她先去通知巴吉斯先生,然后我才出现在那位病人面前。 他十分热诚地接待我。由于他痛得太厉害,他不能和我握手,就请我握握他睡帽顶上的帽缨,我很诚心诚意地照办了。我坐到床边时,他说他好像又在布兰德斯通大道上为我赶车一样而感到许多好处。他躺在床上,脸朝上,全身被被子捂住似乎只剩下那张脸了——像传说中的天使一样——那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一种画面。 “我在车上写下的那名字是什么呀,先生?”巴吉斯先生因为患痛风而慢慢地微笑着说。 “啊!”巴吉斯先生,关于那个问题,我们曾进行过一些认真交谈呢,对不对?” “我愿意了很久吧,先生?” “很久。”我说道。 “我一点也不后悔,”巴吉斯先生说道,“有一次,你告诉我,说她会做各种果饼、点心和各种饭菜,你还记得吗?”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我答道。 “那就像蔓青一样真实,”巴吉斯先生说道,“那就像,”巴吉斯先生点点睡帽(那是他表示加重语气的唯一工具)说道,“像税捐一样真实。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巴吉斯先生把目光转向我,好像要我同意他在床上思考的这一结论;我表示了同意。 “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巴吉斯先生重复道,“我这么一个穷的人躺在床上想出了这点。我是个很穷的人哪,先生。” “听了这话,我很难过,巴吉斯先生。” “一个很穷的人,我真的是的。”巴吉斯先生说道。 说到这里,他的右手慢慢地、无力地从被子下伸出,盲目地摸来摸去,直到摸到稀稀松松系在床边的一根棍儿。他用这棍拨来拨去,脸上显得极为焦虑不安。巴吉斯先生拨到一只箱子(我只能看到箱子的一端)。这时他表情才平静了。 “旧衣服呢。”巴吉斯先生说道。 “哦!”我说道。 “我巴不得这全是钱呢,先生,”巴吉斯先生说道。 “我也巴不得,的确。”我说道。 “可这·不·是。”巴吉斯先生眼睛尽可能睁大了说道。 我表示我完全相信,巴吉斯先生更温和地把目光转向他太太说道: “她,克·皮·巴吉斯,是最能干、最好的女人。任何人能对克·皮·巴吉斯给予的称许,她都配得上,而且还不止哪!我亲爱的,你今天准备一顿晚饭,招待客人,弄点好吃好喝的,好不好?” 要不是看到坐在床对侧的皮果提使劲表示希望我不推辞,我真要反对这种客套的礼节了。我就没说什么。 “我身边的什么地方有点点钱,我亲爱的,”巴吉斯先生说道,“可我有些累了。如果你和大卫先生能先出去一会,让我睡一小会,我醒后就设法找出那钱来。” 按照他的要求,我们离开了卧室。走到房门外,皮果提告诉我说巴吉斯先生比从前更“小气”了,每次要从他的储蓄中拿一个小钱都要用这个小计。他一个人爬下床,从那个倒楣的箱子里取钱时,受的苦真是闻所未闻呀。其实,我们听到他发出压低了的却痛楚无比的呻吟。因为玩这套把戏他全身每个关节都牵动了。皮果提的两眼充满对他的同情,但她仍说他这番厚道的动机于他有益,所以最好别去阻拦他。他就这么呻吟着,直到他忍受着殉道者所受的那痛楚折磨(我相信是这样的)又爬上床,这才算告结束。然后,他叫我们进去,装出刚睡着了一会而恢复了精神,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几尼。由于曾那样巧妙地骗过了我们,又使那箱子的机密无半点泄露,他那痛楚也似乎可以完完全全得以抵偿了。 我告诉皮果提说斯梯福兹也来了,不久、他果然到了。我相信,对皮果提来说,他是我的朋友还是她本人的恩人,这都没什么区别,她都满心感激至极地接待他。他那随和活泼的好性格,他那和蔼近人的举动,他那英俊秀气的面容,他那和各种人都能周旋的天份,还有他有兴致时能投各人所好的本颂,使她五分钟内就完全被征服了。仅仅是他对我的态度就可以征服她了。不过,由于上述种种理由的综合,我的的确确相信,那天晚上在他离开前,她对他实在是怀着崇拜之心呢。 他和我都留在那里吃晚饭——如果我说是愿意,那这还远远不能表达出他那种高兴劲呢。他像太阳和空气那样进了巴吉斯的卧室,他好像是有益于健康的好天气那样使那间屋明亮起来,爽气起来。在他的一举一动里都看不出张扬,显不出费劲,也没有矜持;可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那难以形容的轻松,总是令人感到恰到好处又必须这样才对。那风度高雅自然,令人耳目一新,至今我想起来还觉得感动呢。 我们在那间小客厅里有说有笑。书桌上,仍放着那本我读过一次就再没翻动的《殉道者列传》,现在我又把那些令人恐怖的图面一页页翻开,想重温当年看它们时的感觉,却做不到了。皮果提谈到她称为我卧室的地方,谈到留我过夜的准备,也谈到她希望我在她家住下。我便朝斯梯福兹看看,心中一阵犹疑,哪知他已领悟了。 “当然,”他说道,“我们在此地逗留期间,你睡在这里,我睡在旅店里。” “不过带你到了这里,”我马上说道,“又和你分开,似乎不够朋友,斯梯福兹。” “哈,老实说,你原来是属于什么地方的!”他说道,“和那相比,‘似乎’又算什么呢?” 他一直那么让人喜欢,直到八点我们去皮果提先生的旧船时都那样。事实上,他始终那么讨人喜欢;我当时就那么想,现在也对此坚信不疑——由于他意识到自己在与人交往中能成功地讨人喜欢,这激发他产生了体贴人的愿望。尽管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的确他更讨人喜欢了。如果当时有什么人对我说这只是一种高明的戏法,他只是怀着轻浮的好胜心为了一时消遣而演着戏一样,凭了一时心血来潮,想赚取他人好感,而这好感于他看来毫无价值;如果真有人那天晚上这么对我说,我不知道我听到后会要怎么发泄心头愤慨呢! 我怀着那种有增无减(如果还可能再增的话)的忠诚感和友情和他一起在黑暗中走在冰冷冷的沙地上,来到那条旧船。环绕我身旁的风叹息着,比我第一次造访皮果提先生家时的那晚还叹息呜咽得伤心。 “这地方真荒凉呀,斯梯福兹,是不是?” “在黑暗中真够凄凉的,”他说道,“大海像是要吞没我们一样地呼啸。就是那条船吗,我看见那儿有一线灯光呢?” “就是那条船。”我说道。 “今天早晨我看见的就是它,”他接着说道,“我相信我是出于直觉而径向它走去了。” 接近灯光时,我们不再说话,轻轻地朝门那儿走去。我把手放在门闩上,低声叫斯梯福兹靠近我,然后走了进去。 在外边时已听见一片嘈杂声,一走进去,又听到一阵鼓掌声。我惊奇的是,那后一种声音乃发自一向就郁郁寡欢的高米芝太太。不过,高米芝太太并不是那里唯一兴奋异常的人。皮果提先生一脸欢喜,使劲大笑着张开粗壮的双臂,好像等着小爱米丽投进他怀中;汉姆一脸赞美的神气中还混杂着欣喜以及和他那笨拙的身体相称的羞怯,他握着小爱米丽的手,好像要把她交给皮果提先生;小爱米丽本人又羞又怕,却因为皮果提先生高兴而高兴(她高兴的眼神说明了这点),她正要从汉姆身边扑进皮果提先生怀中时,因我们走进去而停了下来(因为她第一个看见我们)。我们从那又黑又冷的夜幕中走进这又明亮又暖和的屋里时,第一次看到他们就是这样;在暗处的高米芝太太像疯了似地一个劲鼓掌。 我们一进去,那幅画面就一下消失了,简直令人怀疑它是否存在过。我站在那惊慌失措的一大家人中间,与皮果提先生四目相视,向他伸出了我的手,这时,汉姆大声叫道: “卫少爷啊!卫少爷啊!” 我们大家立刻握手,相互问好,彼此说多么高兴能见面,七嘴八舌说开了。皮果提先生见了我们两人好不得意,好不开心,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做什么好,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和我握手,然后又和斯梯福兹握手,然后把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那么高兴和得意地大笑。看见他真是让人开心呀! “喂,你们两位先生——两位已成人的先生——来到这里了,我相信,这是我一生从没有过的事呢!爱米丽,我亲爱的,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我的小精灵!这是卫少爷的朋友,我亲爱的,这就是你过去听说过的那位先生,爱米丽。在你舅舅这一生最最快活的晚上——让别的夜晚都见鬼去吧—— 他和卫少爷来看你了!” 一口气发表了这篇演说后,皮果提先生又满怀热情和快乐,欢天喜地地用他两只大手捧住他外甥女的脸亲了十多次,然后又满怀得意和慈爱地把她的脸靠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拍抚,他这么做时就像他是一个女人似的。然后他放开她;她跑进以前我当过卧室用的小房间后,他把我们依次看来看去。 他当时因为高兴竟觉得热得透不过气来。 “如果你们两位先生——现在成人了的先生,还是这么好的先生——”皮果提先生说道。 “他们是这样的,他们是这样的!”汉姆叫道,“说得好!他们是这样的。卫少爷兄弟——成人的先生们——他们是这样的!” “如果你们两位先生,长大成人的先生们,”皮果提先生说道,“听了这事的原委,还不肯原谅我的心情,我一定请你们饶恕了。爱米丽,我亲爱的!——她知道我就要宣布了,”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那阵欢喜了,“所以她逃走了。能不能请你现在去找下她,大姐?” 高米芝太太点点头就出去了。 “如果,”皮果提先生坐在火炉旁边说道,“我一生最快活的夜晚不是这一晚,我就是一只蛤蜊,而且是只煮过的蛤蜊——我没法说得更明白了。这个小爱米丽,先生,”他小声对斯梯福兹说道,“就是你刚才在这儿见到的脸红的那一位——” 斯梯福兹只点了点头,但他的神情是那样关切,那样显示出能充分理解的讨人喜欢,使得皮果提先生觉得他已经用语言来回答了。 “当然,”皮果提先生说道,“那就是她,她就是那样的。 谢谢你先生。” 汉姆向我点了几下头,好像他也要说这种话。 “我们这个小爱米丽,”皮果提先生说道,“一直就住在我们家里,我相信——我是个大老粗,可我一直这么相信——这个眼睛水汪汪的小人儿是世上·唯·一的。她不是我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孩子;可我爱她,爱得不能再爱。你明白了!我爱得不能再爱了!” “我很明白了。”斯梯福兹说道。 “我知道你明白,先生,”皮果提先生说道,“再次谢谢你。卫少爷能记得她过去的样子,你愿怎么想她过去的样子就可以怎么想;不过,你们都不很清楚,在我这对她无比怜爱的心里,她过去、现在、将来是什么样的。我这人很粗,先生,”皮果提先生说道,“我粗鲁得像头海猪;可是,我相信,除非是一个女人,没人能知道在我眼中的小爱米丽是什么样子。这里没外人,”他声音放低了点,“·那·个女人也不是高米芝太太,虽然高米芝太太的好处说不尽。” 作为为他要说的话做的进一步准备,皮果提先生用双手把头发挠乱,然后一只手放到一只膝盖上继续说道: “这儿有一个人,自我们的爱米丽的父亲溺水后就认识她;她是小女孩时,是大姑娘时,是个成人时,他都一直看着她。看起来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不是的,”皮果提先生说道,“有点像我这样——粗鲁——内心有的是狂风暴雨——很爽快——不过总的说来,是个诚实的小伙子,心长得正中。” 我觉得我从没见过汉姆那会儿那样把嘴咧得那样大。 “无论这个幸运的水手干什么,”皮果提先生满面春风地说,“他的心总挂在小爱米丽身上。他听她的,成了她的仆人,他吃不香,喝不了,最后他总算让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们知道,现在,我可以指望看见我的小爱米丽好好生生结婚了。不管怎样,现在我可以指望她嫁给一个有权利保护她的老实人了。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或多喒就死;可我知道,如果有天夜晚我在雅茅斯港口一阵风中翻了船,在我不能抵抗的浪尖上最后一眼看到这镇上的灯火,只要想到‘岸上有个人,铁一样地忠心于我的小爱米丽,上帝保佑她,只要那人活着,我的小爱米丽就不会遭到祸殃,’我就可以比较安心地沉下去了。” 皮果提先生怀着热烈朴实的感情摆着右手,好像是最后一次对着镇上的灯火告别,然后他的目光和汉姆的相遇,又和汉姆相互点头,仍像先前那样往下说。 “嘿!我劝他去对爱米丽说。他年纪老大不小了,可他比一个孩子还要怕羞,他不肯去说。于是,·我就去说了。‘什么!他?’爱米丽说道。‘这么多年我很熟悉·他,也很喜欢·他!哦,舅舅!我决不能嫁给·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吻了他一下,我只好说,‘我亲爱的,你老实说出来是对的,你自己去选择吧,你像一只小鸟那样自由。于是,我到他那儿去,我说道,‘我真巴不得能好梦成真,但不行。不过,你们仍可以像过去那样。我要告诉你的是,要像过去那样对待她。做一个磊落大丈夫。他握着我手说,‘我一定这样做!’就这么两年过去了,他果然那样——磊磊落落——我们家完全和过去一样。” 皮果提先生的脸上表情随他叙述的进展在各个阶段有所不同。现在,他又像先前那样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膝盖上,另一只放在斯梯福兹的膝盖上;在这之前,他把两手弄湿了,以增加其重量;然后,他对我们俩说了下面那番话: “突然,一天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小爱米丽下工回家,他也跟着她来了!你们会说,·这有什么稀奇呀。不错,因为他一直像个哥哥一样照顾着她。天黑前也罢,天黑后也罢,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可是,这个年轻的水手一面抓住她的手,一面高兴地对我叫道。‘看!她就要成我的小太太了!’于是,她半勇敢半羞怯、半笑又半哭地说:‘是呀,舅舅!只要你高兴。’只要我高兴!”皮果提先生高兴得摇头晃脑地叫道,“天,好像我竟应该不高兴呢!——‘只要你高兴,我现在坚定一些了,我也想得明白些了,我要尽可能成为他好的小太太,因为他是个可爱的好人!’这时,高米芝太太像演戏一样鼓掌,你们就进了屋。喏!真相大白了!皮果提先生说道,“你们进来了!此时此地发生的就是这事。这就是等她学徒期满和她结婚的那人!” 为了表示信任和友好,欢天喜地的皮果提先生朝汉姆打了一拳,汉姆被打得几乎站不稳了;可是,由于感到有对我们说点什么的必要,他还是十分吃力地结结巴巴说道: “她从前并不比你高,卫少爷——你第一次来时——那时,我就想,她会长成什么样呢。我看着她——先生们——像花一样长大。我愿意为她献身——先生们——我觉得,我要的就是她,她胜过我——胜过我所能说的。我——我真心爱她。在所有的陆地上——在所有的海洋上——没有一个男人能爱他的女人而胜过我爱她,虽然许多一般人——会把他们的想法——说得更好听。” 看到像汉姆这么一个大块头汉子,现在因为得到了那个美丽的小人儿的心而发颤,我觉得好不感动。皮果提先生和汉姆对我们所持的纯朴的信任这本身也令我好不感动。我被这一切感动了。我不知道我的情感有多少是受着童年回忆的影响。我在那里时是否还依然怀着爱恋小爱米丽的残余幻想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因为这一切而满心喜乐;不过,一开始那会,我的喜乐有那么些带着伤感,差一点就会变成痛苦了。 因此,如果要由我当时的心弦奏出与他们和他们心头的喜庆气氛和谐的乐声,我一定做不到。这就靠了斯梯福兹;他如一个高明乐师那么娴熟于此道,几分钟后,我们大家就要多随意就多随意,要多快活就多快活了。 “皮果提先生,”他说道,“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好人,你有权利享受你今晚这番快乐。我向你担保!汉姆,恭喜你啊,老兄。我也向你担保!雏菊,拨拨炉火,让它更旺些!皮果提先生,如果你不能把你的外甥女劝服走出来(我为她在角上留了这个位置),我就要走了。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你们的火炉边,哪怕是用全印度群岛的财富来换,我也不肯让这里空一个座位——特别还是空出这样一个座位。”。 于是,皮果提先生就走进我过去的小卧室里去找小爱米丽了。一开始,小爱米丽怎么也不肯出来,于是汉姆又进去了。不久,他们把她带到了火炉前,她很紧张,她很羞答答的——可是看到斯梯福兹那么温和恭谦地对她说话,她没多久就胆大了一点。他巧妙地回避使她不安的事;他对皮果提先生谈大小船只,谈潮汛和鱼;他对我谈在萨伦学校与皮果提先生见面;他谈他好喜欢船和船上的一切;他轻松自如,谈得洋洋洒洒,终于把我们人人都逐渐带入一个迷人的境界,我们大家就无拘无束地谈开了话。 的确,小爱米丽那个晚上一直很少说话;可是她看,她听,她神色兴奋,她样子好可爱。斯梯福兹讲了个很惨的沉船故事(这是由他和皮果提先生的谈话引出的),他讲得那一切就像在他眼前发生的那样——小爱米丽也一直盯着他,好像也目睹着那一切一样。为了开心,他给我们讲了一个他自己的冒险轶闻,他讲得那么愉快,好像他本人也和我们一样对这个故事感到新鲜有趣呢——小爱米丽的笑声像音乐一样在那条船里漫开了,我们大家也因那事十分开心有趣而又不能不同情而大笑起来(斯梯福兹也笑了)。他使得皮果提先生唱(不如说是喊)“暴风要刮就一定要刮,一定要刮就一定要刮的时刻”;他自己也唱了一支水手的歌。他唱得那么动人,那么好听,我几乎生出幻想,认为那绕屋悲悲戚戚而吹并在我们沉默时一直低语的风也在倾听呢。 至于对高米芝太太,斯梯福兹竟也获得了自她老头子去世后无人能获得的成功(皮果提先生这么对我说的),竟把这个灰心丧气的人也鼓舞了。他使她几乎没闲功夫来发愁,她次日说她觉得她当时准是着了魔了。 可是,他不让大家只注意他,他也不一个人成为谈话中心。小爱米丽变得更胆大些后,隔着火炉和我说起话(虽然还有点羞答答的),说到往日我们在海滩上散步捡石头贝壳的情形,我问她可还记得我曾怎样倾心于她时,我俩回忆起现在看来很好笑的快乐旧时光而红着脸笑时,他总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我们,若有所思。那一个晚上,她总坐在那只靠火炉的小角里的小箱子上,汉姆就坐在从前我的老地方。她尽量靠着墙,力图避开他,是因为她有点感到不快,还是出于少女一种在众人前的忸怩,我不能确定;不过,我看出了,那整个夜晚,她都这样。 据我所记得,我们告别时已近夜半了。我们用饼干和干鱼当夜点,斯梯福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荷兰酒,我们男人(或现在说我们男人时脸都不红了)把它全喝了。我们高高兴兴地分别,他们都站在门口,尽可能为我们照路时,我能看到从汉姆身后望着我们的那对可爱的蓝眼睛,还听见她嘱我们一路小心的柔美声音。 “一个顶迷人的小美人儿!”斯梯福兹挽着我的胳膊说道,“哈!这是一个怪地方,他们也是群怪人。跟他们混在一起真有一种新感觉呢。” “我们也多幸运,”我接着说道,“赶上了看他们订婚的那快乐场面!我从没见过这么快乐的人,我们这么来看了,分享了他们这率真的喜乐,有多开心!” “那是个很蠢的家伙,配不上这个女孩,对不对?”斯梯福兹说道。 他刚才对他、对他们所有的人都那么亲热,因此这冷淡的话出于我意外,令我大吃一惊。我马上转身看他,见他眼中的笑意,我又放心了,于是我答道: “啊,斯梯福兹!你当然有资格笑话穷人!你尽管和达特尔小姐交锋,或对我想用玩世不恭掩饰你的同情,可我更了解你。我看出你怎么透彻地了解他们、怎么巧妙地体察这些老实的渔人的快乐、怎么迁就满足我老保姆的爱心,我知道,这些人的每一种喜怒哀乐,每一种情感,都会打动你。为了这个,斯梯福兹,我更加二十倍地崇拜你、爱你!” 他停下步来,看着我的脸说道,“雏菊,我相信你是诚实的,善良的。我希望我们都是的!”说罢,他快活地唱起皮果提先生的歌,同时和我很快地走回了雅茅斯。 第二十二章 一些旧场景,一些新人物 斯梯福兹和我在那一带住了两个多星期。不用说,我们一起待的时间很多,可偶尔我们也分开几个小时。他不晕船,我就不行,所以,他和皮果提先生乘船出海时(那是他极喜欢的一种娱乐),我总留在岸上。我住在皮果提专门准备的房间里,因此也受到某种约束,这也是他没有的——因为,我知道皮果提怎样一天到晚辛苦地服侍巴吉斯先生,我就不愿晚上在外边多逗留了;而躺在旅馆里的斯梯福兹可以无拘无束。所以,我听说他在我上床后去巴吉斯先生常去的如意居酒店,在那里做小小的东道,请那些渔人;还听说他披了渔人的衣服,一个个月夜里留在海上,早潮后才回。不过,那时我知道他喜欢把他好动的个性和勇敢的精神发泄在艰苦劳作和恶劣天气上,如同发泄在他觉得新鲜的其它带刺激性事物上,所以我对他的作为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我们有时分别的另一原因是我对去布兰德斯通怀着当然的兴趣,想重访童年熟悉的旧地;而斯梯福兹自然去了一次后就不再有兴趣了。因此,在我这一刻记得起的那么三、四天里,我们提前吃过早饭后,各走各的路了,等到在吃推迟了的晚饭时再会面。在这之间一段时间里,他是怎么消遣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略略知道他在那一带小有名气了,而且有二十种为自己找乐的方法,那些方法别人只怕连一种也想不出呢。 我自己呢,则独自进行那巡礼,回忆我所走过的每一步路,深深留恋着我永远不能忘情的旧地。我像往日常常回忆起那样留恋的旧地,也像我早年在外地时常在苦思中神游一样在那些地方徘徊。我来到树下埋葬我双亲的坟墓旁,当它只属于我父亲时,我曾怀着又惊奇又深情的想法向它张望过;当它被掘开来埋葬我美丽的母亲和她的婴儿时,我曾那么凄凉地在它一旁站立过;由于皮果提的忠心爱护,那坟墓一直很整洁,并被修成一个花园了。我在那坟墓旁走来走去,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那坟墓在离坟场小径不远的一个安静角落里,我走来走去,可以读出墓石上的名字。每每这时,教堂报时的钟声总令我受惊,因为我把它当成象征死亡的声音。我这时的回忆总和我这生想要成为的人物和所想干的大事业联系在一起。我脚步声引起的回音构成那种气氛,好像我回来了是要在一个还活着的母亲身边建造我的理想空中楼阁。 我的旧家变化很大。早被乌鸦抛弃的那些破鸦巢已不见了,那些树也被修剪得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花园已荒芜,房子的一半的窗子都关着。有人住进了那幢房子,但那是一个可怜的疯男人及照顾他的人。他总坐在我的小窗前,朝那个墓地张望,我想知道,他那杂乱纷纭的思绪会不会和我往日常生的幻念相近——那些幻念是生在玫瑰色的早晨;当我穿着睡衣在那同一个窗口往外看,看到在旭日的照耀下羊儿静静吃草时,我生出这些幻念。 我们的老邻居格雷普夫妇已去了南美洲,雨水已穿透了他们那空宅的屋顶,浸透了外面的墙。齐力普先生又娶了一个高且瘦的太太,这太太的鼻子很高;他们已有了一个很瘦弱的孩子,这孩子的脑袋沉得他自己顶不起来,他总是软弱地睁着双眼,好像为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世上而迷惑不解。 我常怀着奇妙地交织在一起的悲欢心情在老家走来走去,直到红红的冬日提醒我已到了回去的时刻,我才离开。可是,把那地方抛到身后,尤其是和斯梯福兹一起快活地坐在烧得旺旺的火炉边餐桌旁时,再想到已去过那些地方好不愉快。晚上,我回到我那整洁的房间,一页一页翻动那本鳄鱼书(那书永远放在那里的一张小桌上),满心感激地回想,有友如斯梯福兹,如皮果提,又有如姨奶奶这样一非常仁慈之人厚待我,我虽失双亲,却何等幸福。这时,我也感到那种愉快,但不那么强烈而已。 我做了这种远途散步回来时,要回到雅茅斯,搭渡船是最便捷的。渡船把我载到镇与海之间的一片沙滩上,我可以从那儿一直走过去,不用在大路上绕大弯。由于皮果提先生的住所就在那偏僻的地方,距我所经之地不过一百码,我就总过去看看。斯梯福兹通常在那里等我,我们一起顶着料峭的寒气和渐浓的雾气朝镇上闪闪烁烁的灯火走去。 一个很黑的夜里,我比平常较迟一些回来,因为当时我们准备要离开这里回家了,我那天是去向布兰德斯通告别。我发现斯梯福兹独自在皮果提先生家中,坐在火炉前沉思。他专心得竟没发现我走向他近旁(当然,就算他不那么专心,他也很难发现,因为脚步落在外面的沙地上不会发出什么声响;可是我进了屋走向他他居然也没觉察)。我在他身边站下,看他,只见他皱着眉头沉思。 我把手放在他肩头上,他吓了一跳,连我也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 “你像魔鬼那么降临!”他几乎生气了说道。 “我总得让你知道呀,”我答道,“我把你从星球上唤下来了?” “不,”他答道,“不。” “那么,我把你从什么地方唤上来了?”我在他身旁坐下说道。 “我在看火中幻景呢。”他马上说道。 “可你不让我看,”我说道,因为他马上就用块烧着的木头把火拨了拨,撩起一串红红烫烫的火星飞入那小烟囱,唿啸着飞入空中去了。 “你看不见的,”他说道,“我恨这种黄昏时分,它不是白昼,又不是黑夜。你来得这么晚!你去什么地方了?” “我去向我常去的地方告别呢。”我说道。 “坐在这里,我想,”斯梯福兹环顾房间四周说道,“我想我们来的那天晚上所见到的那样快乐的人会——从眼前这地方的凄慌气氛来看——分离,或去去,或遇到我不知道的什么伤害。大卫,我真希望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我有一个严父呢!” “我亲爱的斯梯福兹,这是怎么了?” “我真希望我以往受过更好的指导!”他叫道,“我真希望我过去更好地指导过自己!” 他那举止中有种伤心的沮丧,这叫我实在诧异。他的失态超出了我的想象。 “做这个贫苦的皮果提,或做他那愚莽的侄子,”他站起来,倚着炉架,对着火炉闷闷地说,“也比做我自己好,尽管我比他们要阔气二十倍、聪明二十倍,也总比过去的这半个小时像这样在这该死的船里和自己过不去要好!” 他心情的变化使我惶惑得只好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支着头,郁郁地朝下看火。终于,我诚恳地请求他,叫他告诉我他为什么这样苦恼,如果我不能指望可以劝说他什么,那就让我来同情理解他吧。可我还没说完,他就大笑起来——开始还有点懊恼,很快就又兴冲冲了。 “得了,没事了,雏菊!没事了!”他回答道,“我在伦敦的旅馆里对你说过,我有时和自己过不去。刚才,我像做了个恶梦——我觉得,一定做过了。在很闷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童话来,我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了——我想我是把自己和那个‘不小心’被狮子吃掉的坏孩子混在一起了——这总比给狗吃掉要体面得多呢,我觉得。被那些老婆们叫做‘可怕’的东西从我的头到脚地爬了过去。我怕的是我自己。” “我想你是什么也不怕的呢。”我说道。 “也许是这样,也许还有足以让我怕的呢,”他答道,“好了!这事就过去了!我不再苦恼了,大卫;不过,我再一次告诉你,我的好人,如果我有一个坚毅严格的父亲,一定于我有益呢,也于别人有益!” 他的脸总是表情丰富,可是当他看着火说这几句话时,他脸上显出我从没见到过的真诚,我也说不清的真诚。 “就在这里打住了!”他说道,做了个向空中抛一件很轻的玩艺的手势。 “嘿,因为它去了,我又是个男子汉!’①像麦可白斯一样。现在该吃饭了!如果我没有用可怕的纷扰结束了宴会(像麦可白斯那样)②,雏菊。” -------- ①引自莎士比亚的《麦可白斯》一剧,此处的它系惊扰了麦可白斯的鬼魂。 ②麦可白斯的宴会由于鬼魂出现受惊扰,而结束。 “我想知道,他们人都上哪了!”我说道。 “谁知道呢,”斯梯福兹答道,“我闲逛到摆渡处找你以后,又逛到这里,在这里没看见一个人。这情景引起我胡想,所以你就发现正在苦想的我。” 挽着一只篮子的高米芝太太出现了,她解释说当时没有人在家里。她忙着在皮果提先生随海汛回来前去买些必需品;因为怕汉姆和小爱米丽会在她出去后回来——这在他们尚为时很早——所以没有锁门。斯梯福兹用高高兴兴的问候和幽默滑稽的拥抱把高米芝太太的情绪大大提高了后,就挽上我胳膊把我拉走了。 他也把自己的精神提高到不比高米芝太太低的水平,他又像平时那样快活了。我们走在路上时,他又那样生气勃勃地谈笑风生了。 “这么说来,”他快乐地说,“明天我们就不过这种海盗生活了,是吗?” “我们这样讲定了,”我答道,“你知道,我们已定下马车上的座了,” “唉!无法挽回了,我想,”斯梯福兹说道,“除了在这儿的海上晃来晃去,我几乎忘了世界上还有别的事了。我希望没什么事了。” “只要还有新鲜感。”我笑着说道。 “大概是这回事,”他紧接着说道,“虽说这话里有像我小朋友这样的老实人不该有的讥讽在里面。得!我相信我是个没常性的家伙,大卫。我知道我是这种人;可是铁正热的时候,我也能用力打。我相信,作为一个航海的舵手,就是相当苟刻的考核我也能过得了。” “皮果提先生说你是个奇才呢。”我接着说道。 “一个航海奇才,是吧?”斯梯福兹说着笑了起来。 “的确,他就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的话有多么实在,因为他知道你追求一样事物时有多热情,通晓那件事物又多不费力。我最吃惊的就是这点——你会满意于这样一阵一阵地表现你的才能?” “满意?”他笑嘻嘻地答道,“我从没满意过,除了对你的稚嫩外,我温柔的雏菊。至于一阵一阵,我还从没学到一种本事能让自己和伊克西翁①们一起被绑在轮子上转来转去呢。不知怎么搞的,我在一种不好的学徒生涯中没能学习这种本事,现在也不想它了。你知道我在这里买了一条船吗?” -------- ①据西腊神话,伊克西翁热恋宙斯之妻赫拉并以此炫耀而被绑在冥府的转轮上。 “你是个多奇特的人啊,斯梯福兹!”我停下步子叫了起来——因为我第一次听说这事呢,“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想到来这儿了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答道,“我很喜欢这地方,不管怎么说,”他拉着我很快往前走,“我已经买了一条正在出售的船——皮果提先生说那是一条快船;那的确是的——我不在时,皮果提先生就是这条船的主人。” “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梯福兹!”我很欢喜地叫道,“你装做给自己买,实际上是要为他做件好事。既然知道你的为人,我一开始就该明白这点。我亲爱的、好心的斯梯福兹; 我怎么才能表达出我对你的慷慨赠予作何等感谢呢?” “别说了!”他红着脸说道,“越少说就越好。” “我不知道吗?”我叫道,“我不是说过,这些诚实的人心中没有哪一种快乐或悲哀、或任何情会使你不为之所动吗?” “是呀,是呀,”他答道,“这些你都对我说过的。就到此打住吧。我们已经说够了。” 既然他这样把这不当回事,再说下去恐怕会让他不快,所以我们一面加快脚步时,我一面自忖。 “这条船非得重新装配,”斯梯福兹说道,“我要把李提默留下来监工,这样我才会相信这船是装备得很好的了。我告诉过你李提默已到这里了吗?” “没有。” “哦,对了!今天早上到的,带来了母亲的一封信。” 我们目光相遇时,我看出,他虽然没有移开目光,但嘴却发白了。我怕是在他和他母亲间有什么争执才使他陷入我在那孤独的火炉边见到他的那种心境。我暗示了这一点。 “哦,不!”他摇头微笑着说,“根本不是这回事!是的,他来的,我的那人。” “跟从前一样?”我说道。 “跟从前一样,”斯梯福兹说道,“像北极那样疏远和安静。他就要负责为那船重新命名的事了。现在,那船叫海燕。皮果提先生对海燕有好感!我要为它重新命名。” “叫什么呢?”我问道。 “小爱米丽。”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所以我以为他这是提醒我他讨厌我赞扬他的好心。我忍不住在脸上露出我对这名字多么喜欢,但我什么也不说,于是他又像往常那样微笑,似乎放下心来了。 “看,”他向我们前方看着说道,“那个真的小爱米丽来了!那家伙和她一起,是不是?老实说,他是个真正的骑士。他从不离开她呢。” 汉姆现在是个船坞工匠了,他在这方面的天才已充分发挥,成了一个熟练的工人了。他穿着工作服,模样粗鲁却很有男子气。他脸上那神气坦率诚实,还加上一种不加掩饰的因为有她而有的满足以及对她的一腔爱恋,我觉得这实在是最好看的模样了。他们走近时,我觉得就是在这一点上他们也是天合地作的一对儿。 我们停下来和他们说话时,她羞答答地从他胳臂中抽出手来,又红着脸把手伸向斯梯福兹和我。我们说了几句话后,他们就走开了,而她却再不愿挽他的胳臂了,只是怯怯地一个人走。在他们后面看他们渐渐在新月的月光下消失,我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很可爱,斯梯福兹好像也作此想。 突然,一个年轻女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显然,她在跟随他们。我们并没注意到她的走近,但她从我们身边经过时我看到了她的脸,而且觉得似曾相识。她穿得很单薄,看上去胆大、强悍、矜持而贫寒;但当时她似乎把这一切都交给了正在猛吹的风,她一心只想着跟随他们,再无它念。黑暗的地平线在远方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她的身影也消失了,虽然仍像先前那样离他们那么远;我们跟前只见海云相接,茫茫一片。 “这是跟随那女孩的黑影,”斯梯福兹站下说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向我说话时那声音低低的,令我惊奇。 “她准是想向他们乞讨,我想。”我说道。 “一个乞丐也没什么稀奇,”斯梯福兹说道,“不过那乞丐今天晚上竟是这模样,这就怪了。” “为什么呢?”我问他道。 “不过因为,真的,我就这么想,”他停了停说道,“当那黑影经过时,我就觉得它像那类东西。我弄不清,它究竟打哪儿冒出来的。” “从这墙的阴影中冒出来的,我认为。”我说道,当时我们来到一处沿墙的路上。 “它不见了!”他往后看看说道,“一切不祥都和它一起不见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可他又回头向远处闪着光的海平面望望;然后又再望了一次。在后来不长的路上,他有几次语无伦次地表示他仍为那事惊疑不已;直到炉火和烛光照到我们身上,直到我们暖暖和和、舒适安逸地坐在餐桌边上了,他似乎才把那忘了。 李提默在那儿,在我眼里仍和过去那样。我对他说我希望斯梯福兹太太和达特尔小姐都好时,他恭敬有礼(当然也是体面地)说她们都还好,他谢过我后又代替她们问我好。话虽如此,但我觉得他似乎尽其可能明白地表示:“少爷,你还嫩,你嫩极了。” 我们晚饭快吃完时,他从他一直在那里监视着我们(不如说是监视着我)的角落走出,朝桌子跨了一两步,对他主人说道: “请原谅,少爷。莫奇小姐来到这儿了。” “谁呀?”斯梯福兹挺吃惊地叫道。 “莫奇小姐,少爷。” “怪了,她到这儿来干什么?”斯梯福兹说到。 “这儿好像是她老家,少爷。她告诉我,她每年都要对这里做一次职业性的访问,少爷。今天下午我在街上和她相遇,她想知道她可不可以晚饭后来拜访你,少爷。” “你认识我们说的这个女巨人吗,雏菊?”斯梯福兹问道。 我只好承认——当着李提默的面承认这点我感到害臊——我和莫奇小姐从不相识。 “那你就要认识她了,”斯梯福兹说道,“因为她乃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如果莫奇小姐来了,就带她进来。” 我对这女子产生了好奇心并相当兴奋,我一提到她,斯梯福兹就哈哈大笑,怎么也不肯回答我有关她的问题,这就更让我好奇和兴奋。所以,桌布撤去后半个小时内,我们把酒坐在火炉前时,我一直满怀期待。终于,门开了。李提默一如既往地平静地通报道: “莫奇小姐到!” 我朝门口看,却什么也看不到。我一个劲朝门口看,一边想着那莫奇小姐真是来得慢呀。就在这时,我无比惊讶地看到从沙发后摇摇晃晃走出一个侏儒来,她又胖又矮,年纪约摸四十或四十五,生有一颗好大的脑袋和好大的脸,一双灰眼睛透着狡黠,胳膊却十分纤秀,以至她向斯梯福兹送媚时,为能把指头按到自己扁平的鼻头上,不得不把鼻子往指头那儿伸才行。她的那个被称作双下巴的肥下颌是那么肥硕,竟使她软帽的带子、结子等竟全陷了进去看不出来了。她的脖子、腰部和腿都看不出。也不值一提;因为虽然她的腰部所在(如果她有的话)也可算够高度了,虽然她也和普通人一样到脚底为止,但她竟那么矮——站在一张普通高度的椅子旁就像站在一张桌子旁。只好把提的包放到椅子上了。这女人衣服随便宽松,像我在前面讲过的那样不无艰难地把鼻子和食指凑在一起,这一来她的头就不得不向一边歪着。她那样站着,还把锋利的眼睛一闭一睁,向斯梯福兹露出那张狡黠的脸并做了不少媚态后,便大讲开了。 “什么?我的小花!”她对他摇摇那颗大脑袋,快活地开始讲道,“你到这儿了,是吗?哦,你这个调皮鬼,真糟呀,你离开家这么远干什么呢?淘气来着,肯定是的了。哦,你是个滑头,斯梯福兹,没错,我也是的,对不对?哈,哈,哈!瞧,你一定料定不会在这里看到我的,是不是?好孩子,你听着,我无所不在。我就像魔术师放在阔太太手帕里的半个克朗,在这儿,在那儿,无所不在。谈到手帕——又谈到女人——你是你那幸福的母亲多大的安慰呀,是不是,我亲爱的孩子,过了我的一只肩膀了,我不说是哪一只①!” -------- ①“过左肩”意谓和说的正好相反。 说到这儿,莫奇小姐解开软帽,把帽带甩到后面,喘气坐在火炉前一张矮凳上——她把头顶上那张桃花心木餐桌当成个亭子了。 “唉哟!”她一只手拍着她小小的膝盖,一面警觉地看着我说道,“我个头太胖了,这是真的,斯梯福兹。爬一截楼梯就让我像提了桶水那样喘不过气来。如果你看到我在上面的窗口朝外望,你会认为我是个小美人,对不对?” “无论在哪见到你,我都那样想。”斯梯福兹答道。 “滚开,你这条狗,滚开!”那个侏儒正在擦脸,这时把手帕向他挥着叫道。“别无耻了!不过,我对你说实话吧,上个星期我在米塞尔夫人家——嗬,·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她多么不出老!——米塞尔走到我正在伺候她的房间来——·那才是美男子!·他多不出老!——他一个劲对我彬彬有礼,让我都开始想到我得警告了。哈!哈!哈!他是个有意思的坏蛋,真缺德!” “你为米塞尔夫人做什么呢?”斯梯福兹问道。 “那就不用说了,我可爱的孩子,”她又点着鼻子、扭着面孔,像个机灵的小鬼那么眨眨眼说道,“·你不用操心!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使她不脱发,或染了她头发,或滋润了她皮肤,或修饰了她眉毛,对吧?我告诉你时——我的宝贝,你会知道的!你知道我曾祖父的大名吗?” “不知道。”斯梯福兹说道。 “他叫沃克尔,我亲爱的宝贝,”莫奇小姐说道,“他是古老家族沃克尔的后代,我从这家继承了弯弯绕的一切传统。” 除了她的镇定,我再没见过有什么东西可以和莫奇小姐的媚态相比了。无论是听别人说话,还是等着别人接她的腔,她那狡黠地偏着脑袋、像鸟那样翻着眼的样子也挺怪。总之,我大为吃惊地坐在那里傻看着她,恐怕已全然忘了礼貌。 这时,她已把椅子拉到她身边,急急忙忙把短胳膊伸到袋里,几乎连肩都埋了进去;她从袋子里一下一下掏出些小瓶、海绵、梳子、刷子、一块块的绒布、一把把的卷头发用的烙铁,还有些别的玩艺,她把这些全堆在椅子上。突然,她停了下来,对斯梯福兹说了句让我好不难堪的话: “你的这位朋友是谁?” “科波菲尔先生,”斯梯福兹说道,“他想认识你呢。” “好哇,那他准能如愿!我觉得他好像已经认识我了!”莫奇小姐冲着我晃晃那口袋,对我笑着说道,“脸蛋像颗桃子!”她踮脚捏了捏我的腮帮,(我当时坐着)。“真是迷人!我可喜欢桃子了。很高兴认识你,科波菲尔先生,可不是这样。” 我说我以认识她为荣,这欢乐属于双方。 “唉哟,我们多客套呀!”莫奇小姐用那小手作出要捂住她那张大脸盘的不可思议的样子,“不过这可真是胡说一气,对不对?” 这话是对着我们两人亲亲热热说的,这时她把两只小手从脸上挪开,又把胳膊连肩一块伸进了口袋里。 “这是干什么呀,莫奇小姐?”斯梯福兹说道。 “哈!哈!哈!我们是群多可笑的骗子,绝对的,对不对,我可爱的孩子?”那小女人歪着脑袋翻着眼在口袋里摸索着,“瞧!”说着,她取出了一种东西,“俄国大公剪下的指甲!我叫他颠倒的字母大公,因为他的名字里有所有的字母,乱七八糟。” “那位俄国大公是你的一个主顾吧,是不是?”斯梯福兹说道。 “你说对了,我亲爱的,”莫奇小姐答道。“我为他修指甲。 每星期两次!手指和脚趾。” “他给得还多吧我希望?”斯梯福兹说道。 “他给的正像他说话那样,我亲爱的孩子——从鼻子里出①,”莫奇小姐答道,“大公可不像你们这群嘴上没毛的后生。如果你们看见他的大胡子,你们准会这么说。天生是红的,硬要让变成黑的。” -------- ①“从鼻子里付酬”是句成语,意谓出大价钱。 “那当然由你来变啰,”斯梯福兹说道。 莫奇小姐眨眨眼以示认可。“只能找我。没办法呀。他的染色受气候影响。在俄国挺好,在这里就不成。你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一个铁锈色的大公。像废铁!” “你就为这个叫他骗子?”斯梯福兹问道。 “哦,你是个直爽的好孩子,对不对?”莫奇小姐使劲摇头答道,“我说过,我们大家都是群骗子,我把大公剪下的指甲给你看,以此来证明。在上流人家里,大公的指甲比我的全部才能更有用。我总把这玩艺随身带着。这就是最好的推荐信。既然莫奇小姐修剪大公的指甲,她当然就是顶呱呱的了。我把这些玩艺给年轻的阔女人。我相信,她们会把它放在纪念册里的呢。哈!哈!哈!我敢肯定。这一整套社会制度——就像在议会里演说的人说的那样——就是一个大公指甲的社会制度!”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女人一面想抱住自己短短的胳膊,一面点着大脑袋说。 斯梯福兹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也笑了。莫奇小姐仍然一个劲摇头(基本上歪着脑袋),一只眼向上看,另一眼送秋波。 “好了,好了!”她磕着她的小膝盖站起来说道,“这不是生意。快点,斯梯福兹,让我们去极地探探险,把这事干完。” 于是,她选了两、三种小工具,一只小瓶,然后令我吃惊地问这张桌子可吃得住重量。斯梯福兹作了肯定答复,她就又把一张椅子推到桌旁,又请我扶她一下。只见她就机灵地一蹴,爬了上去,好像那是个戏台。 “无论你们谁看到了我的脚踝,都请讲出来,”她安然站到桌上去后说道,“我就回去自杀了。” “·我没看到。”斯梯福兹说道。 “·我没看到。”我说道。 “那好,”莫奇小姐叫道,“我同意活下去了。现在,小鸭,小鸭,小鸭,到邦德太太这里来挨杀!” 这是一种咒语,专叫斯梯福兹来由她摆弄;斯梯福兹顺从地坐下,背靠桌子,对我笑笑,让她检察他的头发,显然他这么做是让大家开心。这真是奇观——看莫奇小姐站在他上面,从她衣袋里掏出一个又大又圆的放大镜并用它来细看斯梯福兹浓密的褐发。 “·你这家伙·真漂亮!”莫奇小姐看了一下就如此说道,“要不是碰上我了,十二个月里,你的头就要秃得像个出家人一样了。只等半分钟,我的小朋友,我们就要把你擦亮,这可以在今后十年里让你的卷发得以保住不遭殃呢!”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小瓶里的东西往一小块绒布上倒了一点,然后又用一把小刷子蘸了一点,就煞有其事地用那布和刷在斯梯福兹的头上擦呀、刷呀,一面说个不停。 “说说查理·皮格雷夫吧,大公的儿子,”她说道,“你认识查理吗?”说着,她朝下察看他的脸。 “略略而已。”斯梯福兹说道。 “他是多好的人啊!他的胡子长得·多·好啊!查理的脚,如果是一双的话(却不是的)那就是无与伦比的了。他竟想不靠我——他还是禁卫军的角色呢——你会相信吗?” “疯了!”斯梯福兹说道。 “像是这么回事。不过,疯了也罢,没疯也罢,他试过了,”莫奇小姐接着说道,“他干什么呢,你看看,他走进一家香料店,想买一瓶马达佳斯加水。” “查理这么干?”斯梯福兹说道。 “查理想这么干,可他没得到一点马达佳斯加水。” “那是什么呢?是一种喝的东西吗?”斯梯福兹问道。 “喝的?”莫奇小姐停下活,拍拍他的腮帮说道,“是用来修理他胡子的,·你·知·道。店里有个女人——上了把年纪的女性——实在是个泼辣货——她连这玩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请原谅,先生,’那泼辣货对查理说道,‘那不是——不是——不是胭脂吧,是不是?’‘胭脂,’查理对泼辣货说,‘你认为我要胭脂到底为了什么?’‘别发火,先生,’泼辣货说道,‘人们找我们买东西时说了好多种名目,我就以为或许是那东西呢。’瞧,我的孩子,”莫奇小姐一面不住擦着,一面继续说道,“这是我说过的可笑的骗子的又一个例子。我自己也玩这套把戏——也许经常——也许偶尔为之——很机灵,我亲爱的孩子——别在意!” “你说的是哪一类玩艺呀?胭脂那一类吗?”斯梯福兹说道。 “把这个和那个放在一起,我的乖学生,”猾头的莫奇小姐摸着她的鼻子说道,“按照各行的秘诀来配制,那制成的玩艺就能给你满意的效果。我说我也干点那套把戏呢。一个阔寡妇把·它叫唇膏,另一个·她叫为手套,还有一个·她叫它为花边。另一个·她又叫它扇子。·她·们叫它什么,·我就叫它什么。我向她们提供这玩艺,但我们彼此相骗,装得那么没事的样子,不久她们就公开地,就像当我面时那样,用上那玩艺了。我伺候她们时,她们把那玩艺厚厚地抹在脸上——就是这样子——有时还对我说:‘我模样怎么样呀,莫奇?我苍白吗?’哈! 哈!哈!哈!这不是很好笑吗,我的小朋友!” 莫奇小姐站在餐桌上,一面说着笑话逗趣,一面不停地摆弄斯梯福兹的头,一面在他头上朝我作媚态;此情此景,还是我生平头一次见到呢。 “啊!”她说道,“这一带不怎么需要那种玩艺。所以我又只好走了!我到这儿来后,还没有见过一个标致的女人呢,杰米。” “没有见过?”斯梯福兹说道。 “一个影子也没见到。”莫奇小姐答道。 “我想,我们可以告诉她一个实实在在的,”斯梯福兹朝我送个眼神说道,“是吧,雏菊?” “对呀,的确可以。”我说道。 “啊哈?”那小人儿机警地看看我的脸,又从旁边看看斯梯福兹的脸后叫道,“嗯哼?” 第一个感叹词像是对我们两个发出的问题,第二个像是专对斯梯福兹而发。似乎感到两个都得不到反响,她就把脑袋一歪,眼珠朝上翻(像是要从天上找一个答案并确信这答案马上就会显现出一样),又擦了起来。 “你的一个姐妹,科波菲尔先生?”她停了停,又那么打探地叫道,“啊,啊?” “不是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斯梯福兹就答道,“根本不是。恰恰相反,科波菲尔先生一度曾——也许是我大大误会了——对她很有好感呢。” “哈,他现在没了?”莫奇小姐马上说道,“他情非独钟吧?哦,真是让人羞愧呀!他每朵花都采,每小时都在变,直到见了波丽才使他的情欲得以满足吧?她的名字叫波丽吗?” 她突然用这问题袭击我,并用一种窥探的目光逼向我,简直像鬼一样。我有一会儿真是张皇失措了。 “不,莫奇小姐,”我答道,“她叫爱米丽。” “啊哈?”她又像先前那样叫道。“嗯哼?我多喜欢说话的一个人呀!科波菲尔先生,我可轻佻?” 她的语气和态度都使我对这一问题深感不快。我就用和我们大家刚才相比而格外严肃的态度说: “她端庄得不下于她的美丽。她已和一个跟她地位相同而又最令人器重、最有资格的人订了婚。我重视她的美德,正如同我也重视她的美貌一样。” “说得好!”斯梯福兹叫道,“听呀,听呀,听呀!现在,我亲爱的雏菊,我要让这个小法蒂玛①的好奇心得以满足,不让她再存这么玄念。莫奇小姐,她现在就在当地的经营制作成衣、服饰、女装的欧默——约拉姆公司做学徒,或学手艺,或干什么都行。你听明白了吗?欧默——约拉姆公司。我朋友说的婚约是她和她表兄订的。她表兄叫汉姆,姓皮果提,职业是个船匠,也是本镇人。她和一个亲戚住在一起。这亲戚名字不祥,姓为皮果提,职业为航海人,也是本镇人。她是世上最漂亮、最迷人的小仙女。我也像我的朋友一样极其赞赏她。如果不会被看作有意诋毁她(我知道我的朋友很不喜欢这样),我要再说一句——我认为她似乎自暴自弃,我相信她可以生活得更好;我肯定她是生来做贵夫人的。” -------- ①童话中蓝胡子的妻子,因为好奇而几乎丢了命。 这些话他说得又慢又清晰,莫奇太太歪着脑袋听着,眼珠往上翻(像仍然在那儿找答案似的),他停下来,她就又活跃起来,以令人吃惊的口才滔滔不绝说开来。 “哦!就这些了,是吗?”她手里的小剪刀不停地修着他的连鬓胡须说道,那剪刀绕着他脑袋亮光四射,“很好,很好! 实在是个长长的故事,结尾应该是‘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着’;是不是?啊!那赎物游戏是怎么做来着?我爱我的心上人为了一个E,因为她迷人(Enticing);我恨我的心上人为了一个E,因为她已订婚(Engaged);我把我的心上人比做一个E——美妙(Exqui-site);我劝我的心上人做一件E——私奔(Elopement);她的芳名是E开头的爱米丽(Emily);她就住在E为首的东方(East)?哈!哈!哈!科波菲尔先生,我是不是轻佻?” 她贼兮兮地看着我,不等我回答,也不等她自己喘一口气又往下说道: “嘿!如果我伺候过一个无赖,那就是你,斯梯福兹。如果我懂得所有世人的心事,我就懂得你的心事。我告诉你这个,你听到了吗,我的宝贝,我懂得你的心事,”她往下看看他的脸,“现在,你可以逃开了——就像我们在宫廷里说的那样——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愿意坐下,我就为他修理一番。” “你怎么想,雏菊?”斯梯福兹起身时笑着问道,“你要打扮一下吗?” “谢谢,莫奇小姐,不是今晚。” “不要说不,”那小女人看着我的那样子就像个鉴赏家,“眉毛再浓点吧?” “谢谢,”我答道,“以后再说吧。” “把它往外移八分之一时,”莫奇小姐说道,“我们可以在两个星期里来做好这事。” “不,我谢谢你,现在不做。” “来稍稍打扮一下吧,”她请求道,“不?那么,让我们把架子搭好,来修修胡子吧。来吧!” 我拒绝时不禁脸也红了,因为我感到正触到我的弱点了。莫奇小姐看出我眼下无意请她做什么修饰,也不为关于那小瓶的花言巧语而动心(她把那小瓶举到她一只眼前来加强盅惑力),便说我们应该尽早开始,然后请我扶住她从高处下来。在我帮助下,她轻快地跳下来,就把她的双下巴往软帽里塞。 “费用,”斯梯福兹说道,“是——” “五先令,”莫奇小姐答道,“极便宜,我的小鸡。我是否轻佻,科波菲尔先生?” 我很客气地回答说一点也不。可是,见她像馅饼贩子那样①把两个半克朗抛起、抓住后再扔起衣口袋,并朝它一拍发出很大声响,我觉得她真有点轻佻。 “这是钱箱,”莫奇小姐说道。她又站到椅子边,把先前拿出的各种小东西装回口袋里,“我把所有的道具都收好了?好像都收好了。像高个儿奈德·皮特伍德那样可不行,别人把他带到教堂去‘和什么人结婚,’他却说‘把新娘忘在后面了。’哈!哈!哈!奈德是个坏东西,但很可笑!喏,我知道我会让你们伤心了,可我非走不可。鼓起你们所有的勇气,试着来忍受吧。再见,科波菲尔先生!当心你自己吧,愚忠的骑士!我多啰嗦呀!这都得怪你们两位。我饶恕你们了!Bob—Swore②——刚学法文的英国人就这么说‘晚安’,还觉得挺像英文呢。Bob—Swore,我的小鸭们!” -------- ①从前伦敦的馅饼贩子用掷币猜正反的把戏引诱孩子买饼。 ②法文晚安为BonSoir与Bobswore音近。后者意为“向神起誓”。 她肩上挎着那口袋,一面摇头晃脑,一面喋喋不休,就这么摇晃到门口;她在门口停下又问,她是否应把她的头发留给我们一把。“我是否轻佻”这话补在那建议后作为注脚,然后她才摸着鼻子走了。 斯梯福兹大笑,笑得连我也受感染而不得不笑;虽说如果没有这诱因,我不敢肯定我会笑。笑了一阵后,就笑到不能再笑了,这时他告诉我说,莫奇小姐交际很广,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处。他还说,有人把她当作玩物开心捉弄,不过她很精明,非常敏锐,她的智慧之长正和她的胳膊之短成反比。他又说,她说她在这儿、在那儿、在一切地方,这话一点也不假,因为她出入各处,四处招徕顾客,认识不少人。我问他,她人品如何,是否不好,是否正确付出理解同情心。我问了两三次,也不能使他注意这问题。我忘了或不愿再重复。而他津津乐道地大谈她的一些本事和收入,还说她是个科学的放血专家,如果我什么时候要做这种手术时可以去找她。 那晚我们谈来谈去都是围绕她。我下楼回去睡觉时,斯梯福兹在楼梯上俯过栏杆对我叫道,“BobSwore。” 我来到巴吉斯先生的房子,却见汉姆在房前踱来踱去,我感到奇怪。更叫我感到奇怪的是听他说到小爱米丽在屋里。我当然就问他,为什么他不进去却一个人在外头走来走去。 “嘿,你知道,卫少爷,”他犹疑地答道,“她,爱米丽,是在和一个人在里面谈话呢,” “我想,”我笑着说道,“这就是你在这儿的原因了,汉姆。” “嘿,卫少爷,一般说来是这样的,”他说道,“不过,你知道,卫少爷,”他压低了嗓门很严肃地说道,“这是个女人,少爷,一个年轻女人,这是爱米丽偶然认识就不应再交往的一个女人。” 听到这话,我便想到几小时前我见过的那个跟踪他们的黑影。 “这是个穷女人,卫少爷,”汉姆说道,“受到全镇的作践。大街小巷的人都作践她。就连埋在墓场里的死人也不像她那样遭人厌恶。” “今晚我们在沙滩上相遇后,汉姆,我看到的就是她吗?” “盯着我们?”汉姆说道,“好像是这样,卫少爷。那时我不知道她在后面呢,少爷,可后来她偷偷来到爱米丽的小窗前,看到灯亮后,就低声叫:‘爱米丽,爱米丽,看在基督份上,用女人的心肠对待我吧。我从前和你一样呀!’卫少爷,这话听起来也正经呀!” “的确是的,汉姆。那爱米丽又怎么办呢?” “爱米丽说:马莎,是你?哦,马莎,竟是你呀!——她们曾一起在欧默先生那里共事做工很长一段时间。” “我现在记起她了!”我想起第一次去时见到的两个女孩,她就是其中之一;我叫道,“我记得很清楚了!” “马莎·恩德尔,”汉姆说道,“比爱米丽大两或三岁,和她一起上过学呢。” “我从没听说过那名字,”我说道,“我不想岔开你的话。” “就为了那,卫少爷,”汉姆继续说道,“几乎一切都在这句话里头了,‘爱米丽,爱米丽,看在基督的份上,用女人的心肠对待我吧。我以前和你一样呀!’她想和爱米丽说话,可爱米丽不能那么做,因为爱她的舅舅回家了,他不愿——不,卫少爷,”汉姆很诚恳地说道,“他是那么有德性,那么善良,就是把沉到海底的财宝全给了他,他也不能看到她俩并肩待在一起。” 我感受得出这话多真实。我立刻像汉姆一样全明白了。 “爱米丽就在一张纸片上用铅笔写了,”他往下说道,“再交给窗外的她,要她带到这儿来。‘把这纸片’,她说,‘交给我的姨妈巴吉斯太太,因为爱我,她会把你留在火炉边,等舅舅出门后,我就可以来了。’她又把我告诉你卫少爷的那番话一字一字说给我听,求我带她来这里。我有什么办法呢?她本不应该认识这种人的,可她的眼泪淌下时,我又无法拒绝她。” 他把手伸进那件粗糙的外衣前襟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只好看的小钱包。 “就算她眼泪淌到脸上时我能拒绝她,卫少爷。”汉姆温柔地把那小钱包托在他粗糙的大手掌中说道,“当她把这东西交给我叫我替她保管时——我又知道她为什么带着这玩艺——我又怎么能拒绝她呢?这么一个好看的玩艺!”汉姆看着钱包若有所思地说道,“里面有这么一点钱,爱米丽,我亲爱的。” 他把钱包又放回怀里去后,我紧紧地握住他手,因为我觉得这比说任何话更能充分表达我的心意。于是,有那么一两分钟,我们一言不发地踱来踱去。后来,门开了,皮果提出现了,她向汉姆招手示意让他进去。我本想躲开,她却赶上来,请我也进去。我本想避开她们呆着的房间,可她们就呆在我曾多次提到过的那间瓦顶下的厨房里。而住宅门一开就是厨房,我还来不及考虑去哪就发现自己已和她们在一起了。那个少女——我在沙滩上见到的正是那个少女——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她坐在地上,头和胳臂放在一把椅子上。从她那姿态看来,我想爱米丽刚从椅子上起身,可怜的人也许把头在爱米丽的膝盖上枕过呢。那少女的头发盖住了脸,也许是她亲自弄乱的吧,反正我不能看清她的脸。不过,我看得出她很年轻,白肤白净。皮果提哭过,小爱米丽也哭过。我们刚进去时,没人做声,在那一片沉寂中,碗柜旁那只荷兰钟的嘀嗒声似乎比平常响两倍呢。 爱米丽先说话了。 “马莎想,”她对汉姆说道,“想去伦敦。” “为什么要去伦敦?”汉姆马上问道。 他站在她们中间,又同情又嫉妒地看着伏在那里的少女。他同情她的伤心,嫉妒她拥有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的那么多友情。我永远对这情景记得刻骨铭心。他俩都用很柔和、很低的声音说话,但很清楚,好像她生病了一样。 “那里比这里好,”第三个声音——这是马莎的声音,虽然她仍一动不动——高声说道,“那里没人认识我。而这里谁都认识我。” “她要到那里干什么呢?”汉姆问道。 她抬起头,茫然四顾了一会又低下头;她用右臂绕住自己的脖子,像个因发热或受伤而痛得扭来扭去的女人。 “她要走正路了,”小爱米丽说道,“你不知道她对我们说过什么。他知道吗?——他们知道吗,姨妈?” 皮果提同情地摇摇头。 “我要去试试,”马莎说道,“如果你们肯帮我离开的话。我在哪也比在这儿好。我说不准会好起来的。哦!”说罢,她浑身可怕地发起抖来,“让我离开这些街巷吧,这儿全镇的人打我还是孩子起就认识我了!” 爱米丽把手向汉姆伸去,我见后者把一个小帆布袋放到她手里。她以为是她自己的钱包,接过后就往前走了几步;可是一发现不是的,她又回到已退到我身边的他那里,把那小帆布袋给他看。 “这都是你的呀,爱米丽,”我听见他说,“凡是我的全都是你的呀,我亲爱的。不给你用,我就不快活!” 她眼中又充满了泪水,可她转过身朝马莎走去。她对马莎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弯下腰,把钱放进马莎怀里。她低声又说了些什么,还问够不够用。“用不完呢,”对方答道,然后握住她的手吻起来。 然后,马莎站了起来,披上头巾并用头巾掩住脸而大哭起来,慢慢挪向门口。在离开前,她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像是要转过身来。可是她没说出任何话来,只是在头巾下发出一种低微的哀哀呻吟。她就这样走了。 刚关上门,小爱米丽急急看看我们三个,便用手捂住脸呜咽起来。 “别这样,爱米丽!”汉姆轻轻拍着她肩头说道,“别这样,我亲爱的!你不该这样哭呀,亲爱的!” “哦,汉姆!”她还那么伤心地哭着叫道,“我不像一个女孩应该做到的那么好!我知道,有时我没有我应有的感激之心!” “有的,有的,你有,一定有!”汉姆说道。 “没有!没有!没有!”小爱米丽呜咽着摇头叫道,“我不像一个女孩应该做的那么好!不像!不像!” 她还一个劲哭,好像她的心都裂开了。 “我太作践你的爱情了。我知道我是这样的!”她呜咽道!“我老和你闹别扭,对你常变心,实际上我根本不该那么做,你从来都不那么对我。我为什么老对你那样呢,实际上我只应当想怎么感谢你,怎么让你开心呀!” “你总让我开心,”汉姆说道,“我亲爱的!看到你,我就开心。想到你,我一天到晚都开心。” “啊,那不够呀!”她叫道,“那是因为你好,而不是因为我好呀!哦,我亲爱的,如果你爱上另一个人,一个比我更坚定、更可贵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你而不像我这么轻浮易变的人,你也许会更幸福呢!” “可怜的好心人儿,”汉姆小声说道,“马莎把她弄得昏头了。” “姨妈,”爱米丽呜咽道,“请你来呀,让我枕在你身上吧。哦,我今晚好伤心,姨妈!哦,我不像女孩应该做的那么好。 我不是的,我知道。 皮果提已赶到火炉前的椅子上坐下,爱米丽跪在她身边,搂住她脖子,诚恳地抬头望着她的脸。 “哦,姨妈,千万想办法帮我呀!汉姆,亲爱的,想办法帮我呀!大卫先生,念旧日友情,请一定想办法帮我!我要做一个比现在的我好得多的女孩。我要有比现在有的百倍的感激之心。我要更深切感到:做一个好人的老婆,过一种平静生活,是多么幸福。唉呀,唉呀!哦,我的亲人们!我的亲人们!” 她把头垂在我的老保姆的胸前,渐渐才不再那样半孩子气半成人样痛苦悲哀地恳求(我觉得,她那种样子比其它样子更自然,更适合她的美貌),而只静静哭泣。我的老保姆则像拍抚一个婴儿那样拍抚她。 她一点点平静下来,我们就都来安慰她;一会儿说打气的话,一会儿和她开个小玩笑。终于,她抬起头来和我们说话了。我们这么说呀,一直说到她面露出微笑,然后大笑,终于怀着羞意坐起来。皮果提为她把散开的卷发挽好,给她擦干眼泪,把她收拾得又那么整齐,这下就能免得她舅舅在她回家后会追问他的宝贝心肝为何流泪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我过去从未见她做过的事。我看到她天真地吻她未婚夫的脸,并渐渐向他那壮实的身躯靠拢,好像那是她最可靠的支柱一样。在下弦月月光下,他们一起走去,我心中暗自将他们和马莎的离去做比较。我从后面看他们,发现她双手握住他胳臂,靠他更近些了。 第二十三章 我证实了狄克先生所言并选定了一种职业 早上醒来,我很挂念小爱米丽,挂念昨夜马莎去后她会怎么想。我觉得,由于神圣的友谊我承蒙信赖而得知那些家庭内部的憾事和难题,就算我把它们告诉给斯梯福兹也是很不对的。无论过去还是将来,直到我死,我都相信我曾真心爱过作为昔日游戏伙伴的那位美人。对于她,我怀有比对任何人都更深的情感。她不能控制而向我偶倾泄的情绪决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包括斯梯福兹在内也不行,否则就是做了件残酷的事,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我们纯洁童年的友谊,那友谊在我看来总环绕在我们头上。因此,我下决心,把这事藏在心底,这事也在我心底为她的形象增添了一种新的光辉。 我们吃早饭时,姨奶奶送来一封信。由于对信中谈及的问题,斯梯福兹大可以提供建议,我又知道和他商量是会让我满意的,我就决定把它放到归途上来讨论。眼下我们已为向朋友辞行而忙得不亦乐乎了。在惜别方面,巴吉斯先生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些遗憾;我相信,如果可以使我们在雅茅斯再多停留四十八小时,他一定愿意再打开那箱子,再奉献出一个几尼。皮果提,还有她娘家所有的人,都为我们的离开由衷的伤感。欧默——约拉姆公司的所有人员都出来向我们告别;当我们提着行李上车时,有许多船员为斯梯福兹帮忙,就算我们带着一个连队的行李,也几乎用不着脚夫来帮忙了。一句话,我们的离去使得一切有关的人又惋惜又钦羡,我们走后留给许多人的是难过。 “你会在这儿呆很久吗?李提默?”当他站在那儿送车时,我问他道。 “不,先生,”他答道,“大概不会很久,先生。” “现在还不能说定,”斯梯福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知道他得做什么,而且一定会做。” “他当然是这样的。”我说道。 李提默用手触触帽以表答谢我的称赞,我顿时觉得我只有八岁大。他又触触帽,以示祝我们一路平安,于是,我们离开了他,他站在人行道上就像埃及金字塔那样体面而神秘。 在一段时间里,我们没说一句话。斯梯福兹亦很沉默;我则一心在想何时再访旧地,那时我和他们又各会有些什么变化。善于调节情绪的斯梯福兹总算快活了起来,话也多了。他扯扯我胳膊说道: “说说看,大卫。你早饭时说的那信是怎么回事呀?” “哦!”我把信从衣袋里拿出来说道,“这是我姨奶奶寄来的。” “她说些什么呢?需要考虑吗?” “嘿,她提醒我,斯梯福兹,”我说道,“我这次出门旅行应当处处留心,也要动脑筋想想。” “你当然已经这么做了?” “实际上,我不能说我已经刻意这么做了。对你说实话吧,我怕我都把这事忘了。” “得!现在就留下心,弥补你的疏忽吧,”斯梯福兹说道,“朝右看去,你可以看到一片平地,上面有许多泥沼,向左看去,你可以看到同样的东西。向前看,你发现不了什么不同之处;向后看,依然一样。” 我笑着答道,在这一带,我看不出有什么适当的职业,或许由于这地方很死气沉沉吧。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的姨奶奶有什么说法呢?”斯梯福兹看着我手中的信说道,“她有什么意见吗?” “啊,是的,”我说道,“她问我可否愿意做一个代诉人呢。 你觉得怎么样?” “哦,我不知道,”斯梯福兹无所谓地答道,“我想,你干那行和干什么别的并无丝毫区别呀。” 我忍不住又笑了,我笑他把一切职业都不放在眼里;我就把我这想法告诉了他。 “代诉人是什么呀,斯梯福兹?”我问道。 “嗬,这是一种修道院的辩护士,”斯梯福兹答道,“他和博士院的一些老掉牙的衙门的关系就如律师和普通法庭和平衡法庭的关系一样,博士院就在圣保罗教堂附近一个冷清、古老、偏僻的角落里。辩护士是本该在两百多年前就自然而然消失的公吏。我告诉你那博士院是什么玩艺,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个偏僻的小角落,他们在那里办理所谓教会法,用国会陈朽的古怪法案玩把戏。对于这些法案,世界上有四分之三的人一无所知,而那四分之一又以为这还是十三世纪爱德华时代发掘出来的化石。在平民遗嘱诉讼和平民婚姻诉讼方面,在大船和小船之间的争议上,博士院从古以来就享有特权。” “胡说,斯梯福兹!”我叫了起来,“你不是说航海问题和教会问题之间也有什么牵连吧?” “当然,我不会那样说的,我亲爱的孩子,”他答道,“不过我是说,这些问题都由同一个博士院中的同一些人处理决定。今天你去那里,你会发现为了南西号撞沉了萨拉·珍号,或为了皮果提先生和雅茅斯船夫顶着飓风带着锚和绳索出海援救遇难的纳尔逊号,他们胡涂读完《杨氏大辞典》中航海术语的一半;明天你去那里,又会发现他们为了一个不轨的教士而忙于搜集有利或不利的根据;你还会发现审航海案时的法官就是审教士案时的辩护士,或者相反。他们好像演员,一个人时而是法官,时而又不是的;时而他是这种角色,时而是另一种角色;颠来倒去地变;不过,这是在特定的观众前的一种非公开演出,很开心,也有益。 “不过辩护士和代诉人不是一回事吧?”我问道,因为我有点糊涂了,“是吧?” “不一样,”斯梯福兹答道,“辩护士是些民法学家——在大学里得了博士学位的人——我所以知道这类事首先因为这一点。代诉人雇用辩护士。双方都得到丰厚的酬金,一起形成了一个严密而有力量的小团体。总的说来,我劝你高高兴兴进博士院去,大卫。他们都在那里以他们的高贵为荣而自得呢,如果这可以让你满意的话,我可以这么对你说。” 我原谅斯梯福兹谈论这一问题时那种轻薄口气。我的联想中,那个“圣保罗教堂附近冷清、古老、偏僻的角落环绕着庄严、古老和肃穆的气氛。考虑这问题时想到那气氛,我对姨***意见没有什么不快的感觉。她把这问题交我自行决定,并很干脆地告诉我,说她最近为立我为继承人的遗嘱一事去博士院见她的代理人,所以想到这一问题。 “无论怎么说,在我们的姨奶奶这方面来说,这做得很令人称好,”我提到这点时,斯梯福兹说道,“也令人赞美。雏菊,我的意见是:你应该高高兴兴进博士院。” 我坚定了决心这么做。然后,我又告诉斯梯福兹说我姨奶奶在城里等我——这是从她信中得知的——她已在林肯院广场一个她常住的旅馆里住了一个星期了。她选定的这一家旅馆有一道石头台阶,屋顶还有扇便门,因为姨奶奶坚信:伦敦的每一家每一夜都有被烧掉的可能。 我们一路旅行好快活,一直谈着博士院,遥想我在那里作代诉人的远景,斯梯福兹用各种诙谐话来摹拟那时的情景,使我们俩都很快活。我们到达旅行的终点后,他就回家去了,并约定后天来看我。我则乘车去了林肯院广场,却见我姨奶奶尚未就寝,还在等着吃晚饭呢。 就算我们别后我曾云游天下,我们重逢时也不会比这时更高兴了。姨奶奶拥抱我时便哭了起来,又强装笑脸说如果我那可怜的母亲还在世,无疑,那傻兮兮的小人儿也会落泪的。 “你把狄克先生撂下了,姨奶奶?”我说道,“我感到好遗憾。”啊,珍妮,你好吗?” 珍妮一面向我行礼一面问好时,我发现姨奶奶拉长了脸。 “我也很不快,”姨奶奶擦着鼻子说道,“自打来这里后,特洛,我就没安过神。” 不等我问她原因,她就告诉我了。 “我想,”姨奶奶说道,一脸忧郁的样子把手放到桌上,“狄克的性格不是种驱赶驴子的性格。我相信他意志不够。我本当把珍妮留下照顾家里,那我也可能安心点。如果有驴子践踏了我的草地,”姨奶奶加重了语气说道,“准是今天下午四点钟。我觉得我从头到脚一阵发冷,我·知·道就是那头驴子。” 我想就这点来安慰她,可她听不进去。 “那是头驴子,”姨奶奶说道,“而且是默杀人那女人到我家来时骑的那头驴子。”从那时以后,我姨奶奶一直把这当作默德斯通小姐的唯一名字。“如果多佛有头驴子,那它的放肆就比别的驴子格外令我难忍,”姨奶奶拍着桌子说:“就是那畜生!” 珍妮斗胆暗示我姨奶奶,也许这么苦恼她自己是毫无必要的。珍妮还暗示说她认为姨奶奶说的那头驴这时正在干着运沙石的苦役,不能来践踏草地的。可姨奶奶听都不愿听。 晚饭按要求摆了上来,虽然姨***房间在楼上,——是不是为了她的钱安全而多要几级石台阶,还是为了离屋顶处那便门更近些,我可不知道——可晚饭还是热的,其中有一只烤鸡,一份煎肉,还有一些蔬菜。这些菜肴样样都好,我吃得很痛快。而姨奶奶吃得很少,因为她对伦敦的食物一直有她独特的看法。 “我认为这只倒楣的鸡是在一个地窖里长大的,”姨奶奶说道,“除了在又破又旧的菜车上,它从未见过天日。我希望这煎肉是牛肉,可我不能相信真是这样。依我看,在这里,除了垃圾,没什么是真的。” “你不认为这鸡会是从乡下来的,姨奶奶?”我暗示道。 “当然不啦,”姨奶奶马上说道,“货真价实地做生意,这只会让伦敦的商人不痛快。” 我不冒险去反对这说法,但我吃得很多。姨奶奶见我这样也非常满意。餐桌收拾干净后,珍妮为她挽好头发,戴上睡帽——这是顶格外精心设计的睡帽,我姨奶奶说是“以防火警”,把她的长袍折到膝盖上,这是她就寝前取暖的一贯前奏。于是,按从不能有丝毫变动的一种规则,我为她调好一杯热腾腾的兑水的酒,摆上一片切成细长条的烤面包。这一切准备好后,就只剩下我俩来消磨这夜晚了。姨奶奶坐在我对面喝酒和水;每吃一口烤面包前都将揪下的烤面包在酒水里沾沾。睡帽的绉边把她脸团团围住,她慈祥地看着我。 “嘿,特洛,”她开始说道,“你觉得那个做代诉人的计划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我想了很多,我亲爱的姨奶奶,我也和斯梯福兹好好谈过了。我的确喜欢这计划。它好中我意。” “好!”姨奶奶说道,“这可真让人高兴!” “我只有一个困难,姨奶奶。” “只管说吧,特洛。”她忙说道。 “嗯,我想问问,姨奶奶,据我所知,这是种名额受限的职业。我投身于它要不要用很多钱呢?” “为了你签约学习,”姨奶奶答道,“要恰好一千镑。” “喏,我亲爱的姨奶奶,”我把椅子朝她挪了点说道,“就是这点让我不安。这可是一大笔钱呀。你已经为我受教育花费了许多,而且在各方面都尽可能好好照顾我。你已经成了慷慨的典型。一定有一些既可出息又毋需破费什么的路可行,只要有决心,吃得苦,也可以有发达的希望。你不认为去试试那些方法更好吗?你能肯定你出得起那么多钱,而且这么用是对的吗?我真希望你,我的第二个母亲,能好好想想。你能肯定吗?” 姨奶奶把正在吃的那面包吃下,不断打量我,然后把杯子放到火炉架上,把手交叉放在卷起的长袍下摆上,如是答道: “特洛,我的孩子,如果我平生有什么目的,那就是要尽力使你成为一个善良、明理、快乐的人。我一心这么做——狄克也是这样做的。我真希望我所认识的人听听狄克就这问题所说的话。他这番话精明得令人吃惊。可是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人有多聪明!” 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到她的两手中,又继续说道: “特洛,回忆往事是没什么益处的,除非对现在有什么作用。也许我和你那可怜的父亲应当成为更好的朋友。也许,就是你的姐姐贝西·特洛伍德令我失望后,我也仍应和你那可怜的娃娃母亲成为更好的朋友。当你满身灰土,以一个疲于奔命的逃跑出走的孩子那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时,也许我就那么想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特洛,你永远是我的一种光荣,一种骄傲,一种快乐。我对我的财产没什么别的想法,至少”——我吃惊的是,她说到这儿时显得迟疑、惶惑,“至少,没有,我对我的财产没有什么别的主张——你是我领养的孩子。在我这把年纪,只要你是一个有仁慈爱心的孩子,能容忍我的古怪想法;对一个正当年时没得到应有的快乐和安慰的老太婆,你所能做的可比那老太婆能为你做的要多了。” 这还是第一次我听到姨奶奶讲她的过去。她想到过去却又放得下的镇静态度让人感到她的大度,正是这种大度使我对她更加敬重爱慕了。 “现在我们一致了,也都彼此了解了,特洛,”姨奶奶说道,“我们就不必再谈这个了。吻我一下吧,明天吃过早饭后我们去博士院。” 在就寝前,我们在火炉前谈了很久。我的卧室和姨***卧室在同一层楼上。那天晚上,她一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车或运菜车的声音,就去敲我的门,并问“你听见救火车了吗?”所以我不免受到些儿惊扰,但在早晨将近时,她睡得安稳些了,也让我睡得安稳了。 近中午时,我们动身去博士院里的斯宾罗——约金斯事务所。关于伦敦,姨奶奶另持有一种概括性意见,即她见到的每个人都是扒手。所以她把钱袋交给我替她拿,钱袋里有十几个尼和些银币。 在舰船街的一家玩具店前我们停留了一下,看圣丹斯坦教堂的木头巨人敲钟——我们算好了时间去的,就是为了看他们在十二点钟时敲钟——然后我们去拉盖特山和圣保罗教堂。经过拉盖特山时,我发现姨奶奶大大加快了步子,显得神色慌张。同时,我还看到一个表情阴沉、衣衫不整的汉子(他曾在我们前边一点停下来看我们)走来跟在我们后面,近得可以挨到她。 “特洛!我亲爱的特洛!”姨奶奶抓住我的胳膊惊恐万分地低声叫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别慌,”我说道,“没什么好怕的。走进一家商店去,我马上把这家伙赶走。” “不,不,孩子!”她马上说道,“千万别对他说什么。我求求你,我命令你。” “唉呀,姨奶奶!”我说道,“他不过是个想死乞百赖的乞丐罢了。” “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姨奶奶答道,“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我们这么说着,来到一个前面无人的门口停下,他也停了下来。 “别看他!”我忿忿回头去看那人时,姨奶奶说道,“去帮我叫辆车,我亲爱的,然后到圣保罗教堂等我。” “等你?”我重复道。 “是的,”姨奶奶答道,“我必须一个人走。我必须和他走。” “和他,姨奶奶?就和这个人?” “我头脑清醒,”她答道,“我对你说,我·必·须。去帮我叫辆车吧!” 虽然我很惊诧,我知道我不能违抗这一严厉的命令。我跑了几步,叫了一辆经过的空车。我几乎还来不及放下踏板,我姨奶奶就不知怎地一下跳进了车厢,那人也跟了进去。她那么焦急地向我摆手,要我走开,于是我虽然很吃惊也马上转身走开了。我转身时,听见她对车夫说,“随便去什么地方!就这么不停地走!”马车立刻从我身边经过,往山上驰去。 过去,狄克先生告诉我的事被我当做他的幻觉,现在又涌上我心头。我无法不信这人就是被狄克先生神秘地提到的那个人;不过他在我姨奶奶身上得到的把柄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一点都想象不出。在教堂的院子里,我等了半个小时,其间让自己镇静了下来,这才看见马车回来了。车夫在我身边停下车,车里只坐着姨奶奶。 她还很激动,尚无法进行我们必须做的拜访。她叫我上车,让车夫慢慢地赶车来来回回了一会。她只说道:“我亲爱的孩子,永远别问我这是怎么回事,也永远别提到它。”直到她完全恢复了镇静,她才对我说她已很平静了,我们便可以下车了。她把钱袋交给我让我付车钱时,我发现所有的几尼都没了,只剩下那些散币。 一道低低的小小拱廊通向博士院。我们从院前的街市上往前没走几步,城市的喧嚣就似乎被抛到幽静的远方了,好像一种魔术一样。经几处沉沉院落和几条窄窄通道,我们来到斯宾罗——约金斯那带着天窗的事务所。在那不用敲门一类礼节便可径入而朝拜的圣殿前廊里,有三、四个文书在忙着抄抄写写。其中一个独坐的人又干又瘦,头上褐色的假发硬硬的,仿佛是用姜饼制成一样;他起身迎接我姨奶奶,把我们带进斯宾罗先生的房间。 “斯宾罗先生还在法庭里呢,夫人,”那干瘦的人说道,“今天是拱形法庭开庭日;不过法庭离这儿很近,我立刻派人去请他。” 在斯宾罗先生到来前,我趁机向四处打量。屋里的器具陈设都是旧式的,蒙满了尘垢,书桌上的丝绒布已完全褪了色而灰暗得像个老乞丐。桌上有许许多多纸卷,有的标为“证件”,有的标作“诉状”(这令我吃惊),有的标作“监督法庭办理,”有的标作“海军法庭办理”,有的标作“代表法庭办理”。我很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个法庭,要弄明白它们又得花多少时间。此外,还有各种抄写的宣誓词卷宗,装订得很牢固,捆成一卷一卷,每一案为一卷,每一案都像是一部十卷和三十卷的历史那样。我觉得,这一切看起来无比宝贵,使我对代诉人这一职业十分满意。我正怀着越来越强的好感检阅这些及类似的东西时,听到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斯宾罗先生穿着镶白皮边的黑袍,匆匆走入。他边走边摘下帽子。 他是个小个的人,生着淡黄色的头发,脚蹬上乘的靴,白领饰和衬衣领也浆得硬得不能再硬。他的衣着整洁。他在那精致卷过的胡子上无疑也花了番心思。他的金表链那么粗,以至我竟想入非非地认为:他应该用如同金箔店招牌那样了不起的金胳膊把它拉出来。他的装束是如此周全和僵硬,看上去他几乎无法弯下腰了。他坐到椅子上看桌上那些文件时,只好像小丑那样转身时得转动胯部。 我由姨奶奶介绍后,受到很礼貌周全的接待。他当时说道: “原来,科波菲尔先生,你想加入我们这行?我前几天有幸会见特洛伍德小姐”——把身子倾斜一次,又做了一次小丑——“我无意间言及,这里尚有一空缺。特洛伍德小姐谈到她有一个她特别关心的侄孙,并说希望他能求得一体面职业。这位侄孙,我相信,我此刻有缘”——又做一次小丑。 我鞠了一躬,以示承认,并说姨奶奶曾对我说到有这么一个机会,认为我会对此愿意一试。我觉得我很愿意,所以马上就接受了这提议。在我对这职业有更进一步了解之前,我不能肯定地说我会喜欢它。我认为在我决定正式从事这职业前,我应当试试,看我能不能真正喜欢它,虽说这不过是种形式而已。 “哦,当然!当然!”斯宾罗先生说道,“在敝处,我们的规定一向是一个月——一个月试用期。我本人希望是两个月——三个月——事实上无限期都行——不过我有一个合作人,约金斯先生。” “押金,先生,”我说道,“是一千英镑吗?” “连印花在内,押金是一千镑,”斯宾罗先生说道,“我曾对特洛伍德小姐提及过,我本不把金钱看得多重,我想世人很少能在这点上超过我;但约金斯先生在这类问题上有他的看法,所以我不能不尊重约金斯先生的看法。简言之,约金斯先生认为一千镑还差得远呢。” “我想,先生,”我说道,因我仍想为姨奶奶省点费用,“这儿有没有这种惯例,如果一个见习的副手特别出色,通晓业务,”我不禁脸红了,这太有自夸之嫌了——“我想,在约期的后几年,没有惯例给他——” 斯宾罗先生费好大劲把他的头从领饰中伸到可以摇的程度,然后,抢在我前面回答,没等我把“薪水”二字说出。 “没有。科波菲尔先生,我不愿说我会怎样对这点予以考虑,如果我不受约束的话。约金斯先生是不会被说动的。” 想到这个可怕的约金斯,我就好垂头丧气。可是,我后来发现他是个气质忧郁、脾性温和的人。他在这里的业务中是自己不出面、却一直由别人把固执无情推诿到其名下的人。如果有一个办事员要求加薪,那么约金斯先生不接受这一请求;如果一个顾客的讼费未及时付,那么约金斯先生坚持要付清;哪怕斯宾罗先生会——也一定——感到难过,约金斯先生也不肯放松。要不是那位事事抓牢的凶神约金斯,这位吉神斯宾罗的心和手都会永远张开。我年纪大了点后,我觉得我还领教过许多根据斯宾罗——约金斯原则办事的机关呢! 当时讲定,我可以任意在某天开始我那个月的试用期,姨奶奶不用留在城里,试用期满也不必再来,因为以我为主的契约可以不费事地送到家由她签字。当我们讲到这里时,斯宾罗先生便提议当时就带我去法庭,好让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由于我迫切想知道,我们就心怀这目的前往,而把姨奶奶留了下来。姨奶奶说她对那种地方没什么信任感,我觉得她把一切法庭都看成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厂。 斯宾罗先生领我走过一个铺了石头的院子,院周围是些简朴的砖房。从门上那些博士的名字推断,这些房子就是官舍,里面住的就是斯梯福兹对我说过的那些博学的辩护士。我们往左走进一间十分大而令我想起礼堂的沉闷房间。这房间的前一部分用栏干隔着。在一个马蹄形高台两边,坐了各种穿红袍戴灰色假发的绅士,他们的座位都是老式的那种客厅用椅,很舒适。我知道这些人就是那些博士了。在那马蹄形拱端,有一张讲台桌样的小桌,一位老先生坐在那儿眼睛微闭。如果我是在鸟屋中见到他,我准会把他当作猫头鹰。可我听说他还是审判长呢。在马蹄形开口处,比上述桌椅略低处,也就是说,差不多是跟台面一样高的地方,是斯宾罗先生那一级的另一些各种绅士,他们都像斯宾罗先生那样穿着白皮滚边的黑袍,坐在一张绿色的长桌边。我觉得他们的衣领总是硬硬的,神气也总是傲傲的。可后来我又认为后一点是我冤枉了他们,因为他们中有两、三人起身回答审判长的问题时,真是柔顺得我再没见过能甚于他们的了。一个带围巾的年轻人和一个偷偷从衣服口袋里掏面包屑来吃的破落户扮演听众,他俩就在法庭中央的火炉边烤火。打破这里沉寂的只有这火炉里的嗞嗞声和某个博士的说话声。这位博士正在慢声细气地引证足足装得满一个图书馆的证据,而且不时在一些枝节上反复夹缠。总之,我一生再没见过任何地方像这里这样安逸、令人昏昏欲睡、古色古香,不为时间影响,比这儿更像叫人晕晕糊糊的小小家庭式聚会了;我也觉得,在其中扮演任何角色——或许当把诉讼人除外——都是一帖挺好的镇静剂。 这僻静地方的梦幻气氛令我很满意,我告诉斯宾罗先生说看这一次就够了,于是我们和姨奶奶会合;不久我就和她走出了博士院。我走出斯宾罗——约金斯事务所时,那些办事员都相互间用笔对我指指点点,使我觉得我实在年轻极了。 我们回到了林肯院广场,途中除碰到一头拉菜车的背时驴子,没有任何险遇;那头驴子足以引起姨奶奶痛苦的联想。我们平安走进房间后,又就我的计划谈了很久。我知道她归心似箭,兼之身处于火灾隐患、劣食和扒手中,她在伦敦不会有片刻安宁,我就劝她不要挂虑我,不妨由我自己照料自己。 “我来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也这么想了,我亲爱的,”她说道,“特洛,阿德尔菲有一套带家具的小小律师公寓出租,一定会很合你意。”①这番开场白后,她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片从报上仔细剪下的广告。广告上说,在阿德尔菲的白金汉街,有一套带家具、且临河、又舒适精致的律师公寓出租,实为一个青年绅士(法学生或非法学生)之理想寓所,可立即迁入。房租低廉,租期为一月亦可。 -------- ①律师公寓是特指伦敦法学院中一套套出租的房间。 “哈,太合适了,姨奶奶!”我说道,并为了有可能住这种公寓的体面而脸发红。 “那就快点吧,”姨奶奶说着又把一分钟前刚取下的头巾戴上,“我们去看看。” 我们出发了。广告指示我们去见那幢房子的克鲁普太太,我们把那我们认为可以向克鲁普太太通报的门铃加了三四次,还没见她出来。不过,她终于出现了,这是一个大块头胖女人,她穿的紫花布长袍下加了许多丝绒荷叶边。 “请让我们看看你的律师公寓吧,太太。”姨奶奶说道。 “是这位先生要住吗?”克鲁普太太一边在衣口袋里摸索着钥匙一边说道。 “是的,我侄孙要住。”姨奶奶说道。 “那可是一套很精致的房间呢!”克鲁普太太说道。 于是我们走上楼去。 这套房在那幢房的最上面一层楼上,这是最让姨奶奶可心之处,因为它离太平楼梯很近。房中有一条不大能看见东西的幽暗过道,有一间什么东西也看不见的小食品储藏室,有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家具很旧,但对我来说也可以了;而且,一点不假,窗边就是河。 由于我对那地方满意,姨奶奶和克鲁普太太就退到食品储藏室去讲房租了。我呆在起居室坐在沙发上,不敢相信竟有可能住这样高级的住宅。一对一地交战了一些时候,她们回来了。我从克鲁普太太和我姨***脸上知道,合同签成了,我好生喜欢。 “这是前一个房客的家具吗?”姨奶奶问道。 “是的,是前一个房客的,夫人。”克鲁普太太说道。 “他怎么样了?”姨奶奶问道。 克鲁普太太令人讨厌地咳嗽了一阵,边咳边吃力地表达她的意思:“他在这里生了病,夫人,就——哦!哦!哦! 唉!——她就死了!” “嗬!他死在什么上面了?”姨奶奶问道。 “嘿!夫人,他死在酒上,”克鲁普太太一点也不讳避地说,“还死在烟上。” “烟?你不是说烟囱吧?”姨奶奶说道。 “不,夫人,”克鲁普太太说道,“是雪茄和烟斗。” “不管怎么说,那是不传染的,特洛。”姨奶奶转向我说道。 “当然不传染。”我说道。 总之,看到我很喜欢那住处,姨奶奶便租了一个月,期满可续住十二个月。克鲁普太太提供铺盖和饮食,其它用品则都已备齐。克鲁普太太还明确表示,她要永远把我当做她的儿子那样爱护。我准备后天便搬入,克鲁普太太说,感谢老天,她现在找到一个她可以照顾的人了。 回去的路上,姨奶奶告诉我,说她怎样确信我现在要过的生活将使我变得坚定和自信——这两种品质正是我目前缺乏的。第二天,我们商量从威克费尔德先生家取我的衣物和书籍时,她又把这意思说了又说。我写了一封长信给爱妮丝,说了要取行李的事,也谈到我新近度假的事。信由姨奶奶带去,因为她要在次日动身。这些小事就不用多说了,我只要补充下面几点:她留下很多钱,供我在试用期的一个月内应付一切可能的开销;斯梯福兹令我和她十分失望,因为直到她离开他也未来过。我送她平安坐上去多佛的马车,想到将要战胜那些可悲的驴子,她面带喜色。珍妮坐在她旁边。马车走后,我向阿德尔菲广场转过身来,不禁回想起昔日我在它的拱门一带徘徊的情景,也玩味把我带回上层来的这幸运的转变。 第二十四章 我第一次放荡 独占一所高高在上的城堡,真乃快事。我把外面的门关上时,总觉得像进了堡垒后扯起绳梯的鲁滨逊·克鲁索呢!衣服口袋里揣着我住处的钥匙,我这样在城里游来游去好不快活。我知道我能约任何人上我这里来,也确信只要我觉得在这里无甚不便,任何人也都会觉得无甚不便。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不需向任何人打招呼,这真是再惬意不过了。我拉铃请克鲁普太太上来时,或她想上来时,她就大喘着气从楼下上来了。于我,这一切都很叫人高兴;不过,我应当说也有时很寂寞。 早晨,特别是晴朗的早晨,令人愉快。白天里,这生活似乎很新鲜,很自在;在阳光下,则更新鲜,更自在。但是,当天色渐转暖时,生活也似乎下沉了。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在烛光下,我很少有快活的时候。那时,我就想有人和我交谈。我想念爱妮丝。我发现,我曾对那个充满微笑的地方寄予过信任,而它现在好像是片空白。克鲁普太太好像离我很远。我想念那个死于烟酒的前辈,我巴不得他还活着,而不用他的死来烦我。 过了两天两夜后,我觉得像在那里住了一年一样,可我却又并不曾显得老相一点,我仍如往常一样为自己年轻而苦恼。 斯梯福兹还没来过,我担心他准生了病。第三天,我较早一点离开博士院,步行到海盖特。斯梯福兹夫人见了我好高兴。她说,斯梯福兹和一个牛津的朋友去看另一个住在圣阿尔班附近的朋友了。她等他明天回。我那么爱慕他,以至我都有些妒忌他的那些牛津的朋友了。 由于她执意留我吃晚饭,我就留下了。我相信我们整天谈的只有斯梯福兹而没有别的什么。我告诉她在雅茅斯他怎么大得人心,他是怎么样令人欢迎的客人。达特尔小姐不住地暗示或神秘兮兮地提问,但对我们在那儿的一切仍十分感兴趣。她老说:“真的吗,可是?”,她频频说这类话,从我嘴里把她想要知道的全掏了出来。她的外貌仍像我初见她时描写的那样,但是这两位女士的应酬是那么令人愉快又那么令我觉得自然,我甚至觉得我有点爱上她了。那天晚上,尤其是夜里走回家时,我不禁几次想:如果在白金汉街有她为伴该多有趣。 早上,去博士院之前,我正在喝咖啡、吃面包卷时——顺便在这里提一下,克鲁普太太用了那么多咖啡,咖啡却还那么淡,这真是叫人吃惊的事——斯梯福兹走了进来,这真叫我无比快乐。 “我亲爱的斯梯福兹,”我叫道,“我开始觉得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斯梯福兹说道,“就被人强行拉走了。哈,雏菊,你在这里是多么罕见的一个老单身汉呀!” 我怀着不小的自豪感,带他参观我的住处,连食品贮藏室也给他看了。他高度称赞这地方,”我告诉你,大孩子,”他还加上一句说,“我真要把这地方作为我在城里的落脚点了,除非你通知我离开。” 这是一句叫人听了开心的话。我对他说,如果他要等那通知就只有等到世界末日了。 “不过你得吃点早饭!”我摸着铃绳说道,”克鲁普太太可以为你弄点刚煮的咖啡,我可以在这里用一个单身汉使用的平锅为你煎点火腿。” “不,不!”斯梯福兹说道,“不要拉铃!我不能在这里吃!我马上要和那批家伙中的一个一起吃早饭,他住在考文特花园的比萨旅馆。” “可你会回来吃晚饭吧?”我说道。 “我不能,说实话。我非常想能,可我·非·得被那两家伙占有。明天一早,我们仨就一起走了。” “那就带他们来这里吃晚饭吧,”我紧跟着说道。“你认为他们会愿意来吗?” “哦,他们当然会愿意来,”斯梯福兹说道,“不过,我们会打扰你的。你还是和我们去别的什么地方吃饭吧。” 我说什么也不肯答应那么做,因为我想我真该举行一个小小的暖房聚会了,而且这好机会是再也不会有的了。经他那番称赞后,我对我的住处怀有一种新的自豪,也怀有要尽可能发挥它长处的愿望,所以我硬要他代表他那两个朋友做正式应许,定下六点为晚饭时间。 他走了后,我拉铃叫克鲁普太太来,把我这要命的计划告诉她。克鲁普太太说,首先显然不能指望她来伺候,但她认为可由她认识的一个利索的小伙子来干,工钱是五先令,小费随便。我说我们当然用他。克鲁普太太又说,其次,显然她不能同时身处二地(这一点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一个“小姐”是不可少的,她可以在一间卧室照亮下,在食品贮藏室里不停地洗盘子。我问这年轻女士的工钱是多少时,克鲁普太太说,她认为十八个便士不会使我大富,也不会使我破落。我说我也认为不会的;·这个就算定下了。然后,克鲁普太太说现在谈谈晚饭吧。 为克鲁普太太修厨房里那火炉的工匠显然缺乏远见,那个火炉只能煮排骨和土豆,其它大概不能做。说到鱼锅,克鲁普太太说,“嘿!我去看看那地方就会明白了。”她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我要去看吗?就是我看了,我也不会心里更明白呀,所以我说不用去看,并说“别管鱼了。”可是克鲁普太太说,不要讲那话,蚝子上市了,为什么不用蚝子呢?这也定下了。克鲁普太太又说,她想贡献的建议乃是:两只热烤鸡——去糕饼店买;一份炖牛肉加青菜——去糕饼店买;两份像一个葡萄干馅饼和一份猪腰类的配菜——去糕饼店买;一个夹心烤面包,还有一方肉冻糕(如果我喜欢)——去糕饼店买。这一来,克鲁普太太说,她就可以集中精神来对付土豆,并可按她的想法来做好干酪和芹菜了。 我按照克鲁普太太的意见行事,自己去糕饼铺定货。定货后,我沿斯特兰街走,看见一家卖火腿和牛肉的店铺橱窗里有一种坚硬的东西,上有点点杂色,看上去像是大理石却标名为“假龟,”我就进去买了一块。当时,我实在可以充分相信这一块可够十五个人吃了。为了烹煮这玩艺,我费了些口舌才让克鲁普太太答应把它弄熟。在液体状态下,这玩艺缩得那么厉害,我们发现它——正如斯梯福兹所言——“仅够”四个人吃。 这些准备工作侥幸完成后,我又在考文特花园市场买了一点餐后小吃,还在那附近的一家零售酒店订了很大一批的酒。我当天下午到家时,看见那些瓶子在食品贮藏室的地板上摆成了一个方阵,看起来有那么多(虽然少了两瓶而叫克鲁普太太极其不安),我也真吃惊了一回呢。 斯梯福兹的朋友之一叫葛雷格,另一个叫马肯。他俩都很风趣活泼。葛雷格比斯梯福兹稍年长点,马肯看上去很年轻,我想他不过20岁。我注意到,后者总把自己称作不确定的“某人”,很少或根本就不用第一人称单数。 “某人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呢,科波菲尔先生。”马肯说道——他说的是他自己。 “这地方不坏,”我说道,“房间也都还宽畅。” “我希望你们两个胃口都还好吧。”斯梯福兹说道。 “说实话吧,”马肯说道,“城市似乎可以使某人的消化力大增。某人整天都觉得饿。某人不住地吃东西。” 由于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太年轻而不配做东,晚饭开始,我就硬拉斯梯福兹坐在上首位,我坐在他对面。一切都很好;我们开怀痛饮;他那么高明地使一切进行顺利,宴会没发生任何小停滞。我在整个晚饭过程中,并没能表现得像我希望的那样善于应酬,因为我的座位正对着房门口,我看到那个利索的年轻人不时从屋里走出去,然后他的影子就投到门口的墙上,可看到他嘴边有一酒瓶。这一来,我就注意力开了岔。那“小妞”也让我有些不安,与其说是因为她并不洗盘子,不如说是因为她老把盘子打碎。由于她生性爱探听,所以不能坚决按指示的那样呆在食品贮藏室里,还不断偷偷朝屋里看我们,又不断怕被人发现;在这种假想下,她几次踩到她自己先前小心放在地板上的盘子上,造成了很大损失。 不过,这都是小小疵瑕,桌布撤下,小食摆上后,这些就很快被抛到脑后了。当宴会进行到这一阶段时,那个利索的年轻人已话都说不囫囵了。示意他去和克鲁普太太应酬交际后又打发那小妞去了地下室,我便恣意开心了。 我兴致渐渐变得非常好,我变得非常快活了,一下记起各种我差点忘了说的事,我举止也一改平常。我为自己的笑话,开怀大笑,也为别人的笑话开怀大笑。由于斯梯福兹不把酒递给我,我向他发出警告;我作了数次去牛津之约;宣布想有一个和眼下完全一样的聚餐会,并在此声明变动前拟定每周举行一次;我疯了一样地从葛雷格的鼻烟盒中吸了那么多鼻烟,以至我不得不去食品贮藏室里偷偷连打了十来分钟的喷嚏。 我说呀,说呀,酒递得越来越频繁,一瓶又一瓶接连不断地开,虽说那一时并不需要那样。我建议为斯梯福兹干杯。我说,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幼年时的保护者,我成年时的伴侣。我说,我很高兴为他干杯。我说,我无法报答他给我的情谊,我无法表达我对他的爱慕。结尾时我说,“我建议为斯梯福兹祝福!上帝保佑他吧!嘿嘿!”我们为他连喝采三三共九次,又喝了九杯,最后又喝了好多。我绕过桌子走去和他握手时打碎了我手中酒杯。我一口气说道:“斯梯福兹啊,你是我这生这世的指路明——明——明星。” 我说呀,说呀,突然听到什么人唱支歌唱到一半。马肯就是那歌手,他唱的是“当一个人的心因忧虑而受压抑时”。①他唱完那歌就建议为“女人”祝福!我反对这说法,我执意不让这么说。我说,这不是说祝酒词的体面方式。在我的住处,我只允许为“女士们”祝福!我和他争得很厉害,主要原因是我发现斯梯福兹和葛雷格在笑话我——或在笑话他——或在笑话我俩。他说,某人不应受指挥。我说某人应受。他说,那么某人不应受辱。我说,此话有理——在我的屋顶下决不会有人受辱,在我家,众家庭守护神都是神圣的,敬客的法则高于一切。他说,他承认我是一个极好的人,这么说一点也不有损某人尊严。我立刻建议为他干杯。 -------- ①这是歌剧《乞丐的歌剧》中一首歌的一句,后接为:“一旦出现一个女人,满天乌云便消失。” 有人吸烟。我们都吸烟。我吸烟,并用力想克制自己那越来越厉害的颤抖。斯梯福兹发表了一通关于我的演说,听着他演说,我几乎感动得涕泪俱下了。我向他答谢,并希望在座各位客人明天、后天——每天五点钟——和我一起吃晚饭,以便我们能在长长地享受交谈和交际之乐。我感到有为一个人祝福的必要。 我要建议为姨奶奶祝福。贝西·特洛伍德,她是她那性别的人中最优秀的一个。 什么人从我卧室的窗口探出身去,一面把头抵在清凉的石栏干上使脑袋清醒,一面感受拂在脸上的微风。那人就是我。我称自己科波菲尔,并说,“你为什么学吸烟?你应该明白不能这样做呀。”喏,有什么人在镜子里摇摇晃晃打量他的模样。那人也是我。在镜子里,我显得很苍白;目光呆呆的; 我的头发——没别的,只有我的头发——显出我喝醉了。 什么人对我说道,“我们去看戏吧,科波菲尔!”我眼前不是卧室了,又是酒酰交错的桌子;灯光;葛雷格坐在我右方,马肯坐在我左方,斯梯福兹坐在我对面——大家坐在雾中,相距很远。看戏?当然,正合我意。快走呀!他们应当原谅我,先让他们一个个出门,然后熄了灯——以防失火。 黑暗中由于一慌,发现门不见了。我在窗帘上摸门,斯梯福兹笑着拉住我胳膊把我引出了门。我们下楼时一个跟一个。快到楼梯底层时,有什么人摔倒而滚了下去。别的什么人说那是科波菲尔。对于这番错误的报导,我很愤慨,直到发现自己仰面躺在污泥里,我才开始想那报导或许多少也不是无稽之谈呢。 一个雾濛濛的夜,路灯四周冒着一团雾气!有人含混地说,在下雨。·我却认为在下雾。斯梯福兹在一条灯柱下拍拂我的泥水,帮我把帽子摆弄好。有什么人很奇怪地从什么地方拿出我的帽子,因为我先前没把它戴在头上。这时,斯梯福兹说道,“你好了吗,科波菲尔,是吧?”于是我对他说,“再好不过了。” 一个坐在窗口的人从雾里往外看,一面从什么人手上接过钱,一面问我是否和他们一起的,他露出(我记得我瞥见了)拿不准让不让我进去的犹豫神色。过了一会,我们就坐在一个热烘烘的戏院的高处。往下看,我觉得下面好像一个冒烟的大坑,挤满这坑里的人看上去模模糊糊一团。还有一个大戏台,看过街道后再看这戏台就觉得台上清洁光滑无比;台上还有一些人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的事。有许多明晃晃的灯,有音乐。下面的包厢里有女人,还有别的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那整所戏院都在学着游泳一样;我想让它镇定不动时,它就做出一副无法形容的怪模样。 由于什么人的提议,我们决定去下面女人在的礼服厢。我从一个穿着大礼服、拿着看戏用的眼镜的男人身边走过,他就倚在沙发上;我还从一个照见我全身的大镜子前走过。然后,我被领进一个包厢,发现我在落座时说了点什么,而周围的人喊“不要闹!”女人们向我投来愤怒的目光,还有——什么!是的!——爱妮丝,她和我不认识的一男一女坐在和我同一个厢里,就坐在我前面。现在,我又看到她的脸了,我相信比我当时还看得清楚些。我看见她转向我时满脸惊奇和深切的痛惜。 “爱妮丝!”我口齿不清地说道,“唉呀!爱妮丝!” “嘘!别做声!”她答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你打扰了观众。看台上吧。” 我照她吩咐的做,想注意台上,也想听听上面演的是什么,却是徒劳。我又慢慢地看她,见她退缩进一角,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前额上。 “爱妮丝!”我说道,“恐怕你不舒服吧。” “是的,是的。不要关心我吧,特洛伍德,”她答道,“听! 你马上就要走了吧?” “我马上就要走了?”我嘟噜着重复道。 “是呀。” 我有种愚蠢的想法,想说我要留在这里,等着扶她下楼。我相信,我不知怎么竟把这意思说了出来;因为她仔细看了我一下后,好像明白了,便低声说道: “如果我告诉你,说我诚恳地请求你,我知道,你会顺从的。现在走吧,特洛伍德,为了我,请你的朋友把你送回家去吧。” 当时,她使我清醒到那种程度——虽然生她气,却也感到害臊,说了个“再”字(我想说“再见”)就起身出去了。他们都跟着我。我一走出厢座就进了我卧室,那里只有斯梯福兹陪我,帮我脱衣。我反复告诉他,说爱妮丝是我的妹妹; 我还请他拿开瓶器来,好让我再开一瓶酒。 什么人躺在我床上,一夜发热做梦,说着矛盾的话,做着矛盾的事。那张床是一个从没安静过的汹涌的大海!当那个什么人渐渐化为我自己时,我开始口渴,觉得我的皮肤是硬结的板块,我的舌头是一个用了很久,结了厚厚一层垢又在文火上干烧的锅底,我的手是用冰也无法使其冷却的热铁盘。 第二天,我清醒了后,我感到的那精神痛苦、悔恨和羞愧啊!我因犯过一千种我已记不清的无法救赎的罪过而生的恐惧啊(我记起了爱妮丝投向我的那难忘的目光)!因为不知道——我真是畜生——她怎么来到伦敦又住在什么地方。无法接近她的痛苦啊!举行过那宴会的房中那恶心的样子啊!我那晕头转向的头啊!那烟气啊!那酒瓶的狼藉啊!要出外却无法起床的无能之痛感啊!哦,这是什么样的一天啊! 晚上,我坐在我的火炉旁,眼前放着一盆油花花的羊肉汤,心想我是重蹈前一个房客的复辙呢,我不但继他而租下这间房,还要继他重演他的悲剧。我真想赶回多佛,把一切都坦白!后来,克鲁普太太进来把汤盆拿走,送上装在干酪碟里的一只猪腰,说是昨天宴会剩下的就是这个了。我真想扑在她那紫花布的胸衣上,怀着真心的悔意对她说:“哦,克鲁普太太,克鲁普太太,别管那些肉片吧!我好伤心呢!”——可就是在那种情形下,我仍怀疑克鲁普太太是不是那种可信的女人;哦,那是什么样的一夜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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