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45893)



?第三十三章 快乐时光

在这段日子里,我对朵拉越爱越深了。我失望痛苦时,就在她的影子中寻找安抚,甚至使我失去朋友的损失多少得到了补偿。我越怜悯自己或别人,就越努力在朵拉的影子里寻找安慰。我在这世界上所受的欺骗越大、所感到的苦恼越多,朵拉那颗高高挂在上空俯视尘埃的星星就越晶莹明亮。朵拉来自哪儿,与高深的事物有什么关系,我相信我对这些都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观念。但我非常肯定,对任何把她当作和其它女孩一样的普通人的想法,我绝对怀着愤慨和轻蔑予以排斥。

可以这么说,我已经浸泡在有关朵拉的一切思想中了。我不仅仅深深陷入对她的爱,还连整个身心都为她占据。可以这么比方,从我身上榨出的爱情也足以把任何一个人淹死,而就这样后,剩下的还足以把我里里外外浸透。

回来后,我为自己利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夜间去诺伍德散步,我像小时候猜的那个很深奥的谜那样一心想着朵拉。

“围着房子转呀转呀,却永远也不碰到房子。”我相信这个深奥的谜语射的是月亮。不管是什么吧,我——朵拉这轮明月的奴隶①一连围着那房子和花园转了两个钟头,时而从栅栏缝向里张望,时而拼命把下巴翘得高高地,好不被栅栏顶上的锈钉子扎着面又能对着窗里的灯光飞吻,时而荒诞地祈求夜色能保护我的朵拉——我也不知道保护她避免什么,就假定是避免火灾吧。也许是避免她很憎恶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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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为(moon-struckslaveofDora),直译“朵拉那被月光击中而失魂迷窍的奴隶”西方人认为月光使人发疯。为了便于中国读者理解,故作此译。

我的思想是那样为爱情占据,而我又那么自然而然信任皮果提,于是一天夜里,我见她又用随身带的那一套老工具收拾我衣柜时,我便委婉曲折地把我那重大秘密告诉了她。皮果提很感兴趣,但我怎么也不能使她接受我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她不顾一切地偏袒我,根本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忐忑,为什么因此而垂头丧气。“那位年轻小姐能得到这样一个英俊的情人实在该心花怒放,”她说道,“至于她的爸爸,唉,那人还想指望什么呢?”

不过,我发现,斯宾罗先生那代诉人的长袍和硬领压低了皮果提的神气,使她对这个在我眼里日益神圣的人越来越尊敬了。我觉得,当他直挺挺坐在法庭上为那些文件环绕着时,他就像一片平静的大海中一个小灯塔一样,向四周发出一轮光圈。顺便说一下,当我也坐在法庭中时,我记得,我常想,如果那些老眼昏花的法官、老博士已经认识了朵拉,他们会不会也在乎她;如果他们能和朵拉议婚,他们会不会高兴得昏了头;朵拉的演奏和歌唱使我如痴如迷,而这些麻木的人竟听后一点也不作其它幻想,我想到这点也十分惊诧。

我看不起他们,看不起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对所有这些人类心灵花床中冷漠的老园丁们,我都怀着我个人的敌意。审判厅不过是一个制造出层出不穷的错误的地方,而法庭的围栏也不比酒店的围栏更有什么温情或诗意。

我相当骄傲地亲自处理皮果提的事务,我为那遗嘱做了证明,跟遗产税务局结了帐,带她去了银行;不久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在履行这些法律手续时,为了调剂,我们就去舰船街看一种冒汗的蜡像(我相信,这二十年来它们已融掉了),去参观林伍德小姐的展览会,我记得那像是一座宜于人们反省和忏悔的陵墓,不过里面陈列的是刺绣品罢了;去游览伦敦塔;去登上圣保罗教堂顶眺望远方。这些名胜使皮果提能在当时那情形中充分感到快乐。我觉得,由于她和她那针线匣多年来的关系,只有圣保罗教堂可以和那匣盖上的图画参照,而她认为,就某些方面来说,这教堂怎能比过那幅画呢!

皮果提的事在我们的博士院中按惯例称为“常规事务”,很容易办,也很与经办人有利;事务了结后,一天早上,我带她去事务所交手续费。据老提菲说,斯宾罗先生带一个要领结婚证书的人去宣誓了,因为我们那地方离主教的办事处很近,也离大主教助理的办事处不远,我知道他很快会回,便要皮果提在那儿等。

在博士院里,经办遗嘱事务时,我们有点像丧事承办人;当我们得和服丧的当事人打交道时,照例我们总得多少做出悲哀的样子。同样出于礼貌,我们也总高高兴兴接待领结婚证书的当事人。因此,我暗示皮果提说,她会看到斯宾罗先生将已从巴吉斯先生去世带来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果然,他像一个新郎一样走了进来。

但是皮果提和我都没心情看他了,因为这时我们看到和他一起走的默德斯通先生。他的样子没怎么改,头发还和以前一样浓密,当然还一样黑;他的眼神也还和以前一样不可信任。

“啊,科波菲尔?”斯宾罗先生说道,“你认识这位先生吧,我相信?”

我向那位先生微微欠欠身,皮果提只对他点点头。他冷不丁遇见我们两个,一开始有点狼狈,但很快就打定主意,向我们走来。

“我希望,”他说道,“你的成绩很好吧?”

“这不会使你感兴趣的,”我说道,“如果你想知道,很好就是了。”

我们相互打量。他又对皮果提开口了。

“你呢,”他说道,“知道你丈夫去世了,我很遗憾。”

“这不是我一生中头一次遭到损失了,默德斯通先生,”皮果提浑身发颤地说道,“可我还是为这次损失无人应受责备而高兴,没有人应为这一次负责。”

“唔!”他说道,“想起来是愉快的,你已尽了你的责任了。”

“我没有折磨掉任何人的性命,”皮果提说道,“我想起来便觉愉快!没有,默德斯通先生,我没使任何可爱的人痛苦惊恐得早早进了坟墓!”

他阴郁地——我觉得是懊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转向我说道(但他只盯着我的脚看,而不朝我脸看):

“我们大概短期内不会再见了——无疑,这使我们双方都满意,因为这样的见面从来不让人愉快。你一直反对我为你着想为你的改善所行使的正当权威,我也不指望你现在会感激我的好心。我们两人之间有种不相容的成见——”

“已是多年的了,我相信,”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

他笑了笑,那黑眼睛极恶毒地瞥了我一眼。

“这种成见腐蚀了你的童心!”他说“这种成见也削弱了你那可怜的母亲的生趣。你说得对,不过,我希望你会变好,我希望你会改正自己。”

说到这里,他走进了斯宾罗先生的房间,于是在事务所外面一个角落里低声进行的谈话就结束了。他用他那种极圆滑的态度高声说道:

“斯宾罗先生这一行的先生们习惯于处理家庭纠纷,也知道这些纠纷何等复杂、何等麻烦!”他一边说着,一面把证书费交付了,然后从斯宾罗先生那儿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证书,并听斯宾罗先生说了一些祝福他和那夫人的客气话,便握握斯宾罗先生的手走了出去。

听了他说的那些话后,如果我努力劝皮果提(她只是因为我才生他气,多好的人!)不动怒不是那么困难,那么我也很难让自己心情平静。我不惜当着斯宾罗先生和那些文书们的面,亲热地拥抱皮果提,来平息她由于回忆旧日遭受的伤害而生的激动。

斯宾罗先生似乎并不知道默德斯通先生和我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对此也满意;因为回忆起我那可怜的母亲的一生,就是要我自己在心里承认他也是我无法忍受的。如果斯宾罗先生想过这问题,他也似乎认为我的姨奶奶是我们家中当权的人,另外还有一个由什么人为领袖的反叛党——至少,在我们等着提菲先生算出皮果提的手续费时,我从他的话中听出这么个意思了。

“特洛伍德小姐,”他说道,“无疑是很坚定的,一般不会向反对派妥协。我仰慕她的品格,我可以祝贺你,科波菲尔,站在正确的一边。亲戚间的争端是令人叹息的——可这种事实也太普遍了——要紧的是,站在正确的一边。”据我猜,他这意思就是说站在有钱的那一边。

“我想,这总算是美好婚姻了吧?”斯宾罗先生说道。

我解释说,我对这桩婚姻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他说道,“从默德斯通先生无意说出的几句话听来——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常这么做——还从默德斯通小姐的暗示中猜来,我应该说,这总算是美好婚姻了。”

“你是说有钱啰,先生?”我问道。

“是的,”斯宾罗先生说道:“我明白是因为有钱。但也因为女方貌美,我听说了。”

“是吗?他的新夫人年轻吗?”

“刚成年了,”斯宾罗先生说,“这么急迫,我还以为他们早就在等这事了呢。”

“上帝搭救她吧!”皮果提说道。她口气那么重,出乎大家的意外,以至在提菲把帐单送来之前我们仨都有些不安。

不过,很快老提菲就出现了,他把帐单交给斯宾罗先生过目。斯宾罗先生把下巴缩到领巾里轻轻擦来擦去,露出不同意的表情审核那些项目。然后叹口气,仿佛这一切都是约金斯的意思似的,把帐单交给提菲。

“是的,”他说道,“算得不错。完全正确。如果能按实际开销来收费,我就非常开心了。不过,这是我这职业的一种可憎的义务,我不能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我有一个合作人——约金斯先生呀。”

他带着几乎等于完全没收费的厚道和惆怅这么说时,我代替皮果提向他道谢,把钱付给提菲。于是,皮果提回到她的住处,斯宾罗先生和我一起去法庭。在法庭上,我们依据一条很微妙的小法令审理一桩离婚案——我相信那法令现在已废除,不过我也见过几件婚约因它而无效——而那小法令也就是有这么些优点。那丈夫的全名是托马斯·本杰明,他却只用了托马斯这名字领取了结婚证书,这一来他就隐瞒起了本杰明,以防万一不如他所希望的那么如意时可有退路。果然他觉得不如他所希望的那么如意,也许他对他那太太(可怜的女人)感到厌倦了,于是就在他结婚后一两年的今天,由他一位朋友宣告他的名字是托马斯·本杰明,所以他实在并没有结过婚。令他大为开心的是:法庭承认了。

我得说,我怀疑这判决的公正性,就是替一切非常规行为打圆场的那一斛小麦①也不能唬住我,让我不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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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考第26章注。

可是,在这一点上罗宾斯先生和我有争论。他说,看看这世界上吧,这里有好的也有坏的;看看教会教规里,那里也有好的,有坏的。这都是一种制度的一个部分。很好。这是你应该知道的!

我不敢向朵拉的父亲提议——我没那么大的胆——只要我们大清早起床后脱去外套开始干活,这世界就能被改良。我只是说,我认为我们可以改良博士院。斯宾罗先生听后说,他要特别劝我打消这念头。因为这是不符合我的上等人身份的;不过,他表示也乐意听听我认为博士院中有哪些应改良。

这时,我们已承认了那人并未真正结过婚。我们走出法庭,经过遗嘱事务局,我便以我们正经过的这一部分为例。我说,我认为遗嘱事务局是个管理得奇特的机关。斯宾罗先生便问此话从何而来。我怀着对他的丰富经验应怀的尊敬(不过,我恐怕更多的尊敬乃由于他是朵拉的父亲)答道,那保存了足足三百年来偌大一个坎特伯雷省所有遗留下财产的人们的遗嘱原本之处是一个注册局,然而那局的办公用房却是一所本不是为这目的设计的简易房屋,而注册局官员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却不管它一点也不安全,尽管这里从天花板到地板上全装着文件,却连消防设施都没有,这实在充分体现出注册局官员谋图私利的品性。这些人由人民供给其大量开销,却把人民的遗嘱随随便便地一塞了事,只求省钱,不管别的,这也许不怎么正常。这些官员每年获利可达八、九千镑(助理官员和高等文书之类的人物就不提了),竟不肯把那笔钱拿出一小部分为各阶层的人不得不向其交付的重要文件找一个充分安全之地(且不说这些人是否愿意这么做),这也许不怎么合理吧?在这么大一个机构里,所有的大官都只是尸位素餐,而那些在楼上又冷又黑的房间里干着重要工作的不幸文书们却在伦敦算是待遇最差而又被人忽视的人,这也许不怎么公平吧?那本应为不断投诉的百姓讨一切必要公道的主任注册官员,却利用职权什么也不干只堂而皇之拿干薪(他还可以同时兼任教士、教堂执事而领双薪),而百姓们却被置于非常不便的地位,每天下午局里事务忙碌时,我们就能看到这种场面了。我们也知道这很荒谬,这也许不怎么合常规吧?一句话,坎特伯雷教区的这个遗嘱事务局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件有害的东西,纯属有毒的胡闹。要不是它被塞进圣保罗教堂偏僻的一角,肯定早被人捣得乱七八糟了。

我谈着问题谈得有点激动时,斯宾罗先生微微一笑,继而又像他过去在别种事情上发表意见那样和我就这一问题发表他的观点。他说,这究竟是种什么问题呢?这属于一种感觉问题。如果人民认为他们的遗嘱保管得很安全,认为没有必要改良这事务局,那又有谁受到损失了呢?没有任何人呀。有谁得到好处了呢?所有拿干薪的人呀!那么很好。那就是好处为主嘛。这制度也许不十全十美;可是没有任何东西是十全十美的呀。不过,他所反对的是打楔子。在遗嘱事务局里,国家这一概念总是光荣的,一旦遗嘱事务局里也打进了楔子,国家的光荣也失色了。他认为,一个上等人的原则是按照他所见到的事物的面目接受那事物;他认为遗嘱事务局会从我们这一代延续下去,这是他坚信不疑的。我听了他的话,但内心仍疑云重重。可我发现他说得很对;因为那机构不仅到今天还存在,十八年前的国会大报告尽管不如人意也无损于它毫末。那报告中详尽列入了我对它的一切意见。据那报告,现存的遗嘱仅等于两年半的数量。那么他们过去是怎样处置那些遗嘱的呢;他们是否是遗失了很多,或不时拿一些卖给奶油店呢?我也不知道。我庆幸我的遗嘱不在那儿;

也希望我的遗嘱一时不会去那儿。

我已经在这令我得意的一章里写下了这些话,应当写进这里。斯宾罗先生和我继续散步并谈话下去,终于我们谈到了一般的问题。于是,斯宾罗先生告诉我,说下星期的这一天是朵拉的生日,如果我肯去参加那天举行的一个小餐会,他将十分高兴。我立刻失魂落魄了。第二天,我收到一张写着“爸爸同意,请切勿忘”的花边小信笺时,我顿时完全傻了。

于是,那天以后的日子里我处于一种痴呆状态中。

在为这幸福的大事做准备时,我相信我什么错误都犯过。想起我当时买的领巾我就要脸红。而我买的靴子简直可以算作一种刑具。我买了一只精巧的小籐篮,交由前天晚上去诺伍德的马车捎去。我觉得那只小籐篮本身几乎算是一篇表白了。那里装着可以买得到的刻有烫人热情词句的饼干。早晨六点,我在考文特花园市场为朵拉买了一个花球。十点钟,我骑在专为这见面雇下的一匹灰色骏马身上,赶往诺伍德:为了保持花球的新鲜,我把它放在帽子里。

我想我会和别的年轻男子一样,在这种情形下也会做这样的蠢事,即看见朵拉在花园里时,却装出没看见的样子,佯做出急于走到住宅前进屋一样。哦,可是·我·真地找到那住宅,又真地在花园前下了马,由那双夹脚的靴子拖着而走过朵拉坐着的草地,看到的是何等美妙的一幅图呀!——在紫丁香树下的椅子上坐着她,这样美丽的早晨里,她戴着一顶白帽,穿着一件天蓝衣裙,身旁飞着一群蝴蝶。

有一位年轻小姐——比她稍年长点——和她在一起,我应当说,这位小姐差不多20岁了。她叫米尔斯,朵拉称她朱丽亚。她是朵拉的密友。这位米尔斯小姐真幸福啊!

吉普在那里。吉普·准会又对我叫了。我献上花球时,它妒忌得龇牙咧嘴。它当然会那样。如果它知道我对它的女主人的崇拜之心的万分之一,它也会那样的!

“哦,谢谢你,科波菲尔先生!多可爱的花呀!”朵拉说道。

在来的三英里路上我都在想象最美丽动人的言词,我本想说这花还没挨近她时,我就已经觉得它们很美了。可我没法说出口。她让我不知所措。看到她把花按在她那带着酒窝的小下巴上,我就陶醉得浑身无力,再也说不出话来,心神已出了窍。我都奇怪我当时怎么没说“杀死我吧,米尔斯小姐,如果你还有半点仁慈,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于是,朵拉把我的花拿给吉普去嗅。可是吉普怒冲冲地低吼,拒绝嗅。朵拉就笑了。并更把花拿得挨近吉普,非让它嗅。吉普用牙捉到一点天竺葵的花,一心认为里面有只猫而使劲咬。朵拉就打它,并噘起了小嘴说道,“我这些可怜的美丽的花哟!”我觉得她那话里充满了痛惜之情,好像被吉普咬的是我呢。我真巴不得我被它咬住了呢!”

“科波菲尔先生,你一定会很高兴地听说,”朵拉说道,“那让人讨厌的默德斯通小姐不在这儿。她去参加她弟弟的婚礼了,至少有三个星期不在。这不令人开心吗?”

我说,我相信她一定为这开心,而凡使她开心的事也让我开心。米尔斯小姐看着我们微笑,脸上是那种大智大慧大慈悲的表情。

“她是我这一生所见过的最讨厌的人,”朵拉说道,“你无法相信,她脾气多坏,多让人讨厌,朱丽亚。”

“是呀,我能相信,我亲爱的!”朱丽亚说道。

“也许,·你能相信,亲爱的,”朵拉把手放到朱丽亚的手上说道。“我亲爱的,原谅我一开始没把你和别人区别开来。”

由此我得知,米尔斯小姐经历过变幻,承受过忧伤;或许我是从我已注意到的大智大慧大慈悲态度得出此结论的吧。在那一天里,我发现那不幸的情节是这样的:她曾爱不淑之人,因此很久以前就怀着那可怕的记忆而退身于尘世,但对年轻人未受挫的希望和爱情仍怀着平静的关注之心。

这时,斯宾罗先生走出了屋子。朵拉走到其跟前说道,“看,爸爸,多美的花呀!”而米尔斯小姐则若有所思地微笑,似乎在说,“你们这些螺蝣啊,就在这一生的灿烂早上挥霍掉你们短暂一生吧!”然后,我们大家就都离开草地,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我一生再也不会有这么一次骑马旅行。我也从没那么过。马车里只有他们仨,还有他们的篮子,我的篮子,吉它琴匣;当然,马车的后面是敞开的,我骑马在车后,朵拉则背对拉车的马而面对我坐在车上,她把花球放在靠垫上紧挨着她,为了怕把花球碰坏,她根本不准吉普碰到它。她时时拿起花球,嗅它的香气来提神。在这种时刻,我们的眼神总会相遇。我竟没从我那灰骏马的头上翻过去跌到马车里,这真让我吃惊。

灰尘很多,我相信。灰尘多极了,我相信。我依稀还记得,为了我在车后的尘土中骑马,斯宾罗先生还劝过我,可我觉察不到灰尘。我只觉得朵拉周身笼罩着一层爱情和美丽的云雾,其它的什么我都感觉不到。有时,斯宾罗先生站起来问我觉得风景如何,我说风景惊人心神,我也相信风景悦人心神,但我觉得那都是朵拉。阳光照耀的是朵拉。鸟儿唱的是朵拉。和风吹拂的是朵拉。连篱笆上的野花都是朵拉,每一个花蕊都是朵拉。我感到欣慰的是,米尔斯小姐了解我。只有她可以完全理解我的感情。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至今我仍然不太清楚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也许离吉尔福德不远。也许那是《天方夜谈》中的术士专为那天拓出的一个地方,我们离开后那地方就永远被关闭起来了。那是一座小山上的一片草地,草泥柔软,有遮荫的大树,有石楠,还有各色美景。

发现已有人在这儿等着我们真让人烦恼。我的忌妒心真是太无止境了,我连女人都忌妒。那些和我同一性别的人是我不共戴天之敌人——特别是一个年长我三或四岁,长着一脸红胡子像一个大骗子的人,他就仗那红色大胡子趾高气扬。

我们一起打开饭篮,准备野餐,红胡子自称会做色拉(我才不信呢)硬要出风头。一些年轻的小姐便为他洗莴苣,并在他指导下切菜。朵拉便是其中之一。我觉得我注定要和这人决斗,不是他便是我大败。

红胡子一面做色拉——我对他们竟吃那种东西而奇怪,我可是怎么也不会碰那菜的——一面自荐管理“酒库”。他真是个机灵的东西,竟把一株树干上的洞做成了酒库。后来,我见他手端一只盛有半只大龙虾的碟子在朵拉脚边吃饭呢!

自从看到那可恶的人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发生的一切都不曾怎么清楚地感觉得到。我兴致很高,我知道;但那是造作出来的。我粘上一个穿红裙的小眼睛小东西,一个劲向她调情。她也一个劲接受我的殷勤,不过是为我还是因为她对红胡子有什么企图呢,我就不得而知了。大家为朵拉干杯时,我为她干杯,做出因此而不得不中断谈话的样子,然后又马上再大谈起来。我向朵拉鞠躬时,和她的眼神相遇,我觉得她眼色中流露出祈求。可是,那眼神是从红胡子的头上方看我的,我便硬下心肠了。

那穿红裙的小东西有一个穿绿裙的母亲;我觉得后者想分开我们是出于策略。当收拾野餐的残余后,大家都散开了。我一个人怀着懊恼和后悔在林间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借口身子不适而骑那匹灰骏马飞快逃走——但我不知道该飞往何方。这时,我遇上和米尔斯小姐走在一起的朵拉。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道,“·你不高兴呢。”

我向她道歉,说一点也没不高兴。

“还有朵拉,”米尔斯小姐说道,“你不高兴呢。”

哦,不!半点也没不高兴。

“科波菲尔先生和朵拉。”米尔斯小姐带着一种堪称老成的可敬的神气说道:“别这样了。别因小小的误会而使春天的花朵儿枯萎。春天的花朵儿发了芽,一旦枯萎便不会再开。我,”米尔斯小姐说道,“根据往日经验,那是很久以前的、不可挽回的往日经验,才说这话的。在阳光下闪光的泉水,不应仅仅因为三心二意而将其阻塞;撒哈拉沙漠里的沃土,不应漫不经心地对其耕耘。”

我浑身发烧,竟烧到那种非常程度,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握着朵拉的小手吻,她也让我吻!我吻米尔斯小姐的手。我觉得,我们都已进了天堂最美好的地方了!

我们不再从天堂走下了。我们待在那儿。一开始,我们就离开其它人,在林子里走来走去;我挽着羞答答的朵拉的胳膊;天知道,这虽然傻兮兮的,可是如果永远怀有这种傻兮兮的感情,永远迷失在林子里,该多幸福啊!

可惜,时间过得太快。我们听到人们在笑,在说,在喊“朵拉在哪呀,于是我们走回去。他们要求朵拉唱歌。红胡子要到马车上去取琴匣,可朵拉对他说只有我才知道琴匣在哪儿。这一来,红胡子就惨了。·我拿来琴匣,·我打开琴匣,·我取出吉它,·我在她身边坐下,·我为她拿着手帕和手套,·我玩味她可爱的声音唱出的每一个音符,她是为爱她的·我而唱,别人可以喝采,但和他们一点不相干。

我醉了,我生怕太幸福了反不会真实;我生怕我会突然醒来而发现自己是在白金汉街,听着克鲁普太太叮叮当当准备早饭。可是朵拉唱着,别的人唱着,米尔斯小姐也唱着,米尔斯小姐唱的是她记忆深处的回声,就像她已活了一百年。于是夜色降临,于是我们像吉普赛人一样烧茶、喝茶,我又像先前那样快乐了。

聚餐会散了。其它人,还有红胡子,都分作几路去了,我们也在暗淡下去的余晖下,趁着安静的夜色走上返家的路,四周有阵阵香气袭人。这时,我更快乐了。喝过香槟后,斯宾罗先生微微有些睡意了,他向长了葡萄的大地致礼,向能成为酒原料的葡萄致礼,向使葡萄成熟的太阳致礼,向酿酒卖酒的人们致礼!然后,他就在马车的一角沉沉睡着了。于是,我骑马和车同行而能和朵拉谈话了。她夸我的马,还拍拍它——哦,那只小手在马背上显得多可爱呀!她的披肩不听话,我便不时伸出手替她围好;我甚至幻想吉普已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它已明白它只能和我结为朋友了呢。

还有那个贤达的米尔斯小姐,这位疲倦却依然不失善心的隐士,这位已厌世而决心不使记忆深处沉睡的回声醒来的小修女——虽然她才20岁左右——她做了件多么仁慈的事啊!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道,“到车的这一边来一下吧——如果你肯通融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呢。”

看看我那样子吧!——我骑在那匹灰骏马上,手扶车门,向米尔斯小姐那边俯下身。

“朵拉要我住在一起了。她后天就和我一起回家。如果你愿意来访,我相信我爸爸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

我除了为米尔斯小姐默默祝福,除了把米尔斯的住址珍藏在记忆中最安全的角落里,我还能做什么呢!除了面露感激用最热烈的词语告诉米尔斯小姐,说我对她的成全如何感谢,我对她的友情如何珍视,我还能做什么吗?

这时,米尔斯小姐和蔼地把我打发开,“回朵拉那边去吧!”她说道;于是我就去了。朵拉探到车外和我谈话,我们一路上说个不停。我把我骑的那匹灰骏马赶得那么挨近那车轮,以致它的一条前腿被擦去一条皮,据它的主人告诉我,那条皮“值三镑七先令”呢。我付了这笔钱。用这笔钱换了那么多快乐,我觉得太便宜划算了。而那段时间里,米尔斯小姐就望月吟诗,我猜她还在想她与这红尘还有多少共处之时。

诺伍德一下就变得太近了,我们也太快就到了那。可是斯宾罗先生在到那儿之前就醒了,他说道:“你得进来呀,科波菲尔,歇息一下吧!”我答应了。我们吃夹心面包,喝淡啤酒。在明亮的房子里,朵拉的脸红通通的,可爱极了,我没法走开,只能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直到听见斯宾罗先生的鼾声,我才完全意识到该告别了。于是我们分别了。我一路都感觉着和朵拉握别时的温柔,一万次地回忆每一点滴、每一个字,就这样骑马回到伦敦。当我终于在床上躺下时,我是一个已被爱情夺去了理智的小傻瓜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决心向朵拉表白我的爱情,以探知我的命运如何。是福是祸,这是当时的问题。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反正只有朵拉可以回答这问题。我以这烦恼为乐,就这么过了三天,把我和朵拉中间发生的一切事上都加以我能想得出的倒楣。最后,我不怕花钱地把自己打扮起来,怀着求婚决心去米尔斯小姐家。

我在街上来回兜了多少圈、围着方场转了多次,并一直痛苦地猜测,对那个老问题,哪个回答会最好,然后我才终于铁下心走上台阶敲门;不过现在这都不算什么了。就是敲门后我站在门口等时,也有那么一刹那间我想我是否应该模仿可怜的巴吉斯那样,问这可是布来保先生家,然后道歉,然后向后转。但我终于未后退。

米尔斯先生不在家。我并不期望他在家。没人需要·他。米尔斯小姐在家。有米尔斯小姐就够了。

我被引到楼上一间房里,米尔斯小姐和朵拉都在那房间里。吉普也在那里。米尔斯小姐在抄乐谱,我还记得,那是首新歌,歌名为《爱情的挽歌》;朵拉在画花。当我认出那是我的花(我从考文特花园买来的)时,我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啊!我不能说那些花很逼真,或特别像我看过的什么花,可我从画得很正确的包花纸上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了。

见到我后,米尔斯小姐很高兴,并为她爸爸不在家而感到遗憾;不过,我相信我们都不在乎这点。米尔斯小姐应酬了几分钟后,把笔放在《爱情的挽歌》上,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开始想,我得把那问题推到明天。

“你那匹可怜的马晚上回家时,我希望它不是太累,”朵拉抬起她那秀美的眼睛说道,“对它来说那条路可真够长的呢。”

我开始想,我要今天就提出。

“对它来说那条路是很长,”我说道,“因为一路上没什么支持着它呀。”

“可怜的东西,就没喂过它?”朵拉问道。

我开始想,我要把这问题推到明天。

“嘿——嘿嘿,”我说道,“它被很好地照料着呀。我的意思是,它享受不到我由于那么挨近你而有的那种难于言表的幸福呀!

朵拉把头俯在她的图画上,停了一会儿。在她开口说话前,我一直像火一样热,两腿发僵,坐在那里动不得。

“那一天有一段时间,你却并不像感受到了那幸福呀。”

我知道我已无处可逃,必须就地解决那问题。

“你坐在吉特小姐身边时,”朵拉稍稍抬起眉毛摇摇头说道,“你也一点不在乎那幸福呀。”

我得说明,吉特就是那个穿红衣的小眼睛的名字。

“当然,我不知道,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呢?”朵拉说道,“或者为什么你要把那称作幸福?不过,你肯定是口是心非;我相信,也没人怀疑,你有随意做任何事的自由。吉普,你这淘气包,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反正我就这么干了——我挡住吉普,把朵拉搂到怀里。我一个劲说,一下也没停过。我告诉她我多爱她。我告诉她没有她我准会死。我告诉她我把她当成偶像来崇拜。吉普发疯一样不停地叫。

朵拉低下头哭泣、发抖,这时我的口才越发好了。如果她希望我为她死,只要她把这说出来,我会心甘情愿结束自己。生活中不能没有朵拉。我不能忍受这种生活,我也不愿忍受。从第一次见到她起,日日夜夜的每一分钟我都爱她。我在那一分钟里爱她爱得发了疯。我要每一分钟都爱她爱得发疯。人们过去相爱过,将来也还有人们相爱,但没有任何人可以、能够、情愿并曾经像我这样爱朵拉。我梦话说得越多,吉普也叫得越起劲。我们两个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在每一分钟都变得比前一分钟更发疯了。

得!得!朵拉和我慢慢心平气静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吉普也躺在她膝盖上平静地对我眨着眼了。我心醉神迷。我如痴如狂。朵拉和我订了婚。

我想,我们是有过以结婚来结尾的想法。我们一定有过,因为朵拉提出:没有她爸爸同意,我们决不能结婚。但陶醉中年轻的我们一定不曾周密思量过,也傻头傻脑地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我们得对斯宾罗先生保密;不过,我相信当时我也压根不认为这样做是什么可耻的秘密。

朵拉去找米尔斯小姐,并把她带回来。这时,米尔斯小姐比先前更沉默了;我怕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很可能将她记忆深处沉睡的回声唤醒了。不过,她为我们祝福,对我们保证,她永远是我们的朋友。她和我们说话时,那声音好像来自修道院里。

这一段时间多么自在多么空泛、快乐又多么冒着傻气的一段时间。

在这时间里,我在量朵拉的手指,准备去做勿忘花纹样的戒指;在这时间里,我正把尺寸交给珠宝商,他在订货单上看到那尺寸后就取笑我,为了这个镶蓝宝石的可爱的小饰物讨价还价。这戒指在我的记忆里和朵拉的手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昨天我在女儿的手指上无意看见另外的那一只时,我心中瞬间感到痛楚!

在这时间里,我为拥有这秘密好不得意,好不满足,好不快活,从而到处走来走去。我为爱朵拉和被朵拉所爱而感到如此自豪,就算我上过天,我也从没像那会儿那样觉得自己比凡夫俗子更了不起!

在这时间里,我们在方场的花园里相会,坐在凉亭的暗处,我们是那么快乐以至我到现在还不为别的任何原因而对伦敦的麻雀十分喜爱,从它们烟灰色的羽毛里竟能看出热带的缤纷来!

在这时间里,我们第一次发生了一生中的大争吵,那还是我们订婚后不到一个星期;在这时间里,朵拉把戒指还给我,还附上一张叠成三角形的令人绝望的短信;她可怕地写道,“我们的爱情在胡闹中开始,在疯狂中结束?”这几个可怕的字使我扯着自己头发,为一切已成为过去而痛哭不已!

在这时间里,在黑夜的掩护下,我跑去找米尔斯小姐,和她偷偷在放有轧布机的后厨房里相见,恳求她在我们之间调停并把这叫人发疯的局面挽回过来。在这时间里,米尔斯小姐担起这使命,把朵拉带来,她从用她苦涩的青春垒起的讲坛上规劝我们相互让步,不要走入撒哈拉沙漠!

在这时间里,我们哭了起来,和好了,又那么幸福了,那个放有轧布机的后厨房成了爱神为自己专设的圣殿;我们在那里约定了,将由米尔斯小姐转交信件,每天每人至少写出一封信。

多么自在的一段时间!多么空泛、快乐而又冒着傻气的一段时间!我一生的时间都在时光老人支配下,但没有其它的时间在我回忆起时能让我微笑着回想起那些时光的一多半。能够让我有那么一半的热情去回想,去品味!

第三十四章 吃惊的消息

朵拉和我订婚后,我就马上给爱妮丝写信。我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我想让她从信中知道我是多么幸福,朵拉又是多么可爱的人儿。我请求爱妮丝,她千万别把这爱情归于那种没用头脑、随时可变的一类,或者把这想成与我们常嘲笑的那种幼稚的幻想有丝毫相似。我向她担保,这爱情的确是深不可测、超越空前的。

在一个清朗之夜,我坐在一扇敞开的窗前给爱妮丝写着信。不觉间,我回忆起她那明亮而平静的双眼和温和的脸庞,于是,我近来多少由于我那幸福而变得亢奋、浮躁的激动心情也因这回忆而感到那宁静的抚慰,于是,我哭了起来。我记得,那封信写到一半时,我手托着头坐在那里,心中恍惚想到爱妮丝将是我必建的家中不可缺的。似乎在因了爱妮丝的存在才几乎成为圣地的那个闲静家里,朵拉和我会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幸福。好像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感情中——爱情、欢乐、忧伤、希望和失望——我的心都自然而然转向那里;在那里得到庇护和最好的朋友。

我没有就斯梯福兹说什么。我只告诉她,由于爱米丽私奔,雅茅斯经历了沉痛的悲哀;而因此有关的一切又使这件事在我身上造成了双倍的创伤。我知道她一向是多么敏捷地发现真象,也知道她永远不会首先说出他的名字来。

发出这封信后,返回的邮车给我带回她的回信。读着她的信时,我好像听见爱妮丝在对我谈话。那封信就像她在我耳旁恳切的说话声。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近来不在家时,特拉德尔已来过两、三次了。他见到了皮果提。听皮果提自己说她是我旧时的保姆后(她常对肯听她报告的人主动这么说),他已和她相处得很好了,曾留下来和她一起谈过我。皮果提这么说,可我怕那谈话的主要是她本人,而且谈得相当久,因为只要谈到我,她就没法停下来,愿上帝保佑她!

这就使我不仅记起我曾在特拉德尔定下一个日子的下午等候他,还使我记起克鲁普太太也在皮果提从她眼前消失之前放弃了本属于她的一切工作(只有薪水除外)。克鲁普太太曾在楼梯上向一个熟友提高嗓门对皮果提进行了方方面面评论,但那朋友似乎是隐形的,因为当时实在没有任何其它人。这之后,她又给我一封充分表达了她意见的信。那信用适合她生平每逢一切都用得上的话做开头,那就是:她自己就身为人母;接着她告诉我,她经历了种种,但在她一生中无论何时都对奸细、爱管闲事的人、间谍怀有与生俱来的憎恨。她说,她不说出任何名字;谁戴这些帽子合适就去戴吧;不过,她向来瞧不起奸细、爱管闲事的人、间谍、特别是穿着寡妇丧服的(在后面这几个字下面她加了横线)。如果哪位先生成了奸细、爱管闲事的人、间谍的牺牲品(她依然不说出任何名字),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有权利让自己开心,那就由他去吧。克鲁普太太要声明的是,她不愿跟那种人“有来往”。因此,在一切恢复到原状之前,在一切变得如所期待的那样之前,她请我原谅她不再照顾这一套房间;她还提出,当她要求结帐时,她就把她那小帐本每星期六早上放在早餐桌上,意在使各方面有关人士都免去烦恼和“某种不变”她的意思是“不便”。

打那以后,克鲁普太太就总在楼梯上布障碍,主要是用水壶,想让皮果提被绊而摔断腿。我觉得在这样的围困下度日太艰难了,可我又那样畏惧克鲁普太太,实在想不出什么解围的好办法来。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喊道。尽管有那么多障碍物,他还是准时在我门口出现了,“你好吗?”

“我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道,“我很高兴总算见到你了。

我先前不在家,真是遗憾。不过,我那一向那么忙——”

“是呀,是呀,我知道,”特拉德尔说道,“当然啰。你的人住在伦敦,我猜。”

“你说什么?”

“她——对不起——朵小姐呀,你知道,”特拉德尔红着脸很体贴地说道,“住在伦敦吧,我相信。”

“哦,是的。住在伦敦附近。”

“我的人,也许你还记得,”特拉德尔神色严肃地说道,“住在德文——那十个中的一个。所以,我没你那么忙——在那种意义上说。”

“这么难得和她相见,”我马上说道,“我为你忍得了而惊奇。”

“哈!”特拉德尔沉思着说道,“的确这像奇迹。我想就算吧,科波菲尔,因为无奈吧?”

“我想是的,”我微笑着,也不无脸红地答道,“还因为你的毅力和耐性那么不可动摇,特拉德尔。”

“天哪,”特拉德尔想了想这话后又说道,“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科波菲尔?我真的还不知道我是的呢。不过,她是那么一个异乎寻常的好女孩,也许她可以把这种美德分点给我吧。现在你这么一说,科波菲尔,我也毫不惊诧。我敢说,她永远忘我,而照顾其它的九个。”

“她是最年长的一个吗?”我问道。

“哦,不,”特拉德尔说道。“最年长的是个美人呢。”

我猜,他看到我对这天真的回答不禁微微笑了,所以他那聪明的脸上也泛起微笑;他补充说道:

“当然,不是的,可是我的苏菲——很可爱的名字吧,科波菲尔?我常这样想呢。”

“很可爱!”我说道。

“当然,不是的,可是苏菲在我眼里很美,我想在任何人眼里,也会是最美的女孩之一。可是我说最年长的是个美人时,我的意思是她的确是一个——”他那两只手的动作像是比划他周围的云一样:“绝代佳人,你知道啦。”特拉德尔很热诚地说道。

“真的!”我说道。

“哦,我敢保证,”特拉德尔说道,“是非常不凡的一种人,的确!喏,你知道,由于他们财力有限,她却偏不能多享受似乎为其而生的交际和赞美,她也就有时有些暴躁,有些挑剔。而苏菲使她心境好起来!”

“苏菲是最小的吗?”我信口说道。

“哦,不!”特拉德尔摸着下巴说道,“最小的那两个才九岁和十岁。是苏菲在教育她们呢。”

“那排行第二吧,也许?”我脱口而出道。

“不,”特拉德尔说道。“第二个是萨拉。萨拉的脊骨有些毛病,可怜的姑娘。医生说,这毛病会渐渐消失的,可在这之前,她必须卧床十二个月。苏菲护理着她呢。苏菲是第四个。”

“那母亲还在世吗?”我问道。

“哦,是的,”特拉德尔说道,“她还在世。她真是个出色的女人,可是那种潮湿的地方于她的体质太不适合了,因此——实际上,她的四肢已失去了作用了。”

“天哪!”我说道。

“很悲惨,是不是?”特拉德尔接着说道。可是单从一个家庭的观念看来还不那么糟。苏菲代替了她。她于她母亲就如对其它九个一样,真正像个母亲。

我由衷钦敬这位年轻小姐的美德;一心要想尽力让好性情的特拉德尔不受骗上当,以免妨害了他们的共同未来,于是我问米考伯先生近况如何。

“他很好,科波菲尔,谢谢你,”特拉德尔说道,“我现在不和他住在一起了。”

“不了?”

“不了。你知道,”特拉德尔放低了声音说道,“由于他那暂时的困难,他已更名为莫提默;天黑之前他不出门,出门时也戴上眼镜。由于欠房租,我们的住宅遭到法庭的强制制裁。米考伯太太陷入了那么可怕的惨境,我实在不能不在我们在这儿谈到过的那第二张期票上签名。眼看问题得到解决,米考伯太太恢复了精神,科波菲尔,你可以想象出我心里有多么快活。”

“嗯哼!”我说道。

“可她那幸福很快就过去了,”特拉德尔继续说道,“因为,很不幸的是就在那同一个星期里又遭到第二次强制制裁。这一次就把那个家也拆散了。从那以后,我就住在一个带家具的公寓里,莫提默家的人也变得神出鬼没了。科波菲尔,如果我说起,那旧货商人把我那云石桌面的小桌、还有苏菲的花盆和架子都拿走了,我希望你不把这个看作自私吧?”

“多么残酷啊!”我愤怒地叫了起来。

“这是一种——一种逼得人很紧的事呀,”特拉德尔说这话时带着他一向的畏缩神气,“不过,我说起这事也并没有责难之意,却因为某种动机。事情是这样的,科波菲尔,我在那几样东西被没收时就没能力把它们买回来;第一,那旧货商知道我想要它们,就把价抬得很高;第二,因为我——我没钱。喏,打那时起,我就注意位于托腾罕路那一头的那个旧货店,”特拉德尔对这个秘密很感兴趣地说道,“终于,我发现今天那几样东西拿出来卖了。我只在街对面看了看,因为万一那旧货商看到了我,我的天,那他就要漫天要价了!现在,我有钱了,我所想的是,如果你不反对,请你那个好保姆和我一起去那店。我在相邻那街的拐角处把那地方指给她看,让她好像要为自己买那几样东西似地讲讲价钱!”

特拉德尔对我谈这计划时表现出的盎然兴趣,以及他对这个不寻常的计划的那种自我感觉,是我记忆中最生动的一些事之一。

我告诉他,我的老保姆一定很乐意帮助他。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那里。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他应该下定决心,不再把他的名义和任何什么别的东西借给米考伯先生。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道,“我已经这么做了,因为我开始意识到我过去不仅太孟浪,也很对不起苏菲。我对自己发了誓,不再有什么犹豫了;不过,我也很愿意向你这么保证。那第一次倒楣的债务,我已还清。我毫不怀疑,如果米考伯先生能还,他也一定会还的,有件事我应当说说,科波菲尔,那是米考伯的,我对其感到很高兴。这事和还没到期的第二次债务有关。他没告诉我。他没对我说那已有了准备,但他说会有准备的。喏,我认为这带有公平和诚实的意思呢!”

我不愿伤害我那好朋友的信心,所以就同意了。又谈了一会后,我们就去杂货店约请皮果提;由于很担心那财产在他买到之前会被别人买去,特拉德尔不肯留下和我共度那一夜晚,还因为那天晚上是他用来给这世上最宝贵的女孩写信的晚上。

皮果提为那几件东西讨价还价时,他是怎样在托腾罕路的拐角处盯着看呀;当皮果提说出一个价没得到反响后就慢慢朝我们走来,而那商人又妥协着喊她,她便又走回去时,他是多激动呀;这都是我忘不了的。谈判的结果是,她用相当便宜的价钱买到那几样东西,特拉德尔简直乐不可支。

“我真是好感激你,”听说那几件东西当晚就会送到他住处时,他说道,“如果我求你再帮一次忙,希望你不会把这看做胡闹吧,科波菲尔。”

我马上说肯定不会的。

“那么,如果能承你好心帮忙,”特拉德尔对皮果提说道,“现在先把那个花盆拿来。我觉得我喜欢亲自把它拿回去呢(因为这是苏菲的呀,科波菲尔)!”

皮果提很乐意为他把那花盆拿过来。他大大谢谢她一通,然后很充满爱意地捧着那东西走到托腾罕路上去了,他脸上的那表情是我平生见过的最欢天喜地的表情。

于是,我们回到我的住处。由于那些商店对于皮果提具有特别的吸引力,我走得很慢,不时顺她心意等她,并为她打量着橱窗的样子感到很有趣。就这样,我们走了很久才到阿德尔菲。

上楼时,我叫她注意克鲁普太太的机关一下全消失了,而且有刚走过留下的脚印。再上去点,我发现我外屋门大开(我先前已关起了),还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我们两个都很吃惊。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了,然后走进起居室。我们发现,在那里的不是别人,却是我姨奶奶和狄克先生。我见此多么吃惊啊!姨奶奶像一个女性鲁滨逊一样,坐在一堆行李上,她的两只鸟在她前面,她的那只猫趴在她膝盖上,她本人正在喝茶。狄克先生心思重重地倚在一只像我们过去常一起去放的一只大风筝上,他身边的行李更多!

“我亲爱的姨奶奶!”我叫道,“哈!多么意想不到的快乐!”

我们亲热地拥抱;狄克先生和我亲热地握手;正在忙着准备茶的克鲁普太太十分殷勤,她说她早料到,科波菲尔先生见到他亲爱的亲眷时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喂!”姨奶奶对在她的庄严前畏手畏脚的皮果提说道。

“你好吗?”

“你记得我姨奶奶吧,皮果提?”我说道。

“看在老天爷份上,孩子,”姨奶奶叫道,“别用那个南海岛的名字称那女人了!如果她结了婚,也摆脱了那个姓——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你为什么不尊重她这种改变的好处呢?你现在姓——皮?”做为对那可恶的姓的一种让步,姨奶奶这么说道。

“巴吉斯,夫人,”皮果提行了个礼说道。

“好!这才像人的姓呢,”姨奶奶说道,“这个姓听起来你不像需要传教士什么的,你好,巴吉斯。我希望,你好吧?”

这些亲热的话,又加上见姨奶奶伸出的手,鼓励巴吉斯走过去握手,并行了礼。

“我们比过去老了一点,我知道,”姨奶奶说道,“我们以前只见过一次面,你知道。那时我们干了件好事!特洛,我亲爱的,再来一杯。”

我恭恭敬敬把茶递给一向身子挺得笔直的姨奶奶,然后鼓起胆子劝她别坐在箱子上。

“让我把沙发或安乐椅移过来吧,姨奶奶,”我说道,“你何必这么不舒服呢?”

“谢谢你,特洛,”姨奶奶答道,“我宁愿坐在我的财产上。”说到这儿,姨奶奶狠狠瞪着克鲁普太太说道:“我们不需要你费心在这儿伺候了,太太。”

“我离开前再给壶里加点茶好吗,夫人?”克鲁普太太说道。

“不用了,谢谢你,太太,”姨奶奶答道。

“要不要再拿块奶油来呢,夫人?”克鲁普太太说道,“要不要尝一只刚下的蛋?要不要我烤点火腿?科波菲尔先生,没有我可以为你亲爱的姨奶奶效点劳的地方吗?”

“没有,太太,”姨奶奶答道,“就这样很好了,谢谢你。”

克鲁普太太一直不住微笑,以示脾性温和;又不住把头朝一边歪,以示通体虚弱;她还不住搓手,以示愿伺候一切够资格由她伺候的人;然后,就这么微笑着,歪着头,搓着手,走出了屋。

“狄克!”姨奶奶说道,“还记得我对你讲过势利的人和崇拜钱财的人的话吗?”

狄克先生忙做了个肯定回答。但他那慌张的样子看上去他好像已不记得了。

“克鲁普太太就是那号人,”姨奶奶说道,“巴吉斯,我要麻烦你来照顾这茶,让我好再喝一杯,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倒的茶。”

我很了解姨奶奶,所以我知道她心中有件大事,她这次来到比外人所推测的目的要重要得多。我发现,当她认为我在注意别的事时,她的眼光就停留在我身上;她外表依然坚定镇静,但她内心似乎怀着罕见的犹疑。我开始反省,我是否做了什么对她不住的事。我的良心悄悄告诉我,我还没把关于朵拉的事告诉她呢。难道会因为这事,我多么想知道啊!

我知道,她只会在她认为适当的时候才把心思说出来,所以我在她身旁坐下,和鸟说话儿,和猫逗着玩儿,尽可能显出一副轻松样儿。可我实际上并不自在,就算在我姨婆身后俯在那只大风筝上的狄克先生不曾一有机会就偷偷朝我含混地摇摇头并指指她,我也仍然觉得很不自在。

“特洛,”姨奶奶喝完茶,小心地抚平她的衣,擦干了嘴,终于开口道——“你不必走开,巴吉斯!——特洛,你已经坚强了吗?有自信心了吗?”

“我希望那样,姨奶奶。”

“那,我亲爱的,”姨奶奶热诚地看着我说道,“想想看,我为什么宁愿今晚坐在我的财产上呢?”

我想不出,摇了摇头。

“因为,”姨奶奶说道,“这是我的全部财产了。因为我已经彻底破产了,我亲爱的!”

就是那幢房子连同我们所有的人都堕入河里,我也不会比听到这话更感到惊讶了。

“狄克知道,”姨奶奶平静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说道,“我彻底破产了,特洛!除掉那幢小屋,特洛,我在这世界上所有的财产就是在这房间里的这点了;我把那小屋留给珍妮出租。巴吉斯,今晚我要给这位先生准备住宿处。为了省钱,也许你能为我在这儿安排一下。怎么着都行。只要度过今晚。明天我们还要再谈这件事。”

她扑到我脖子上,哭着说她只是为我感到伤心,我这下才从震惊中和为了她的忧虑中——我可以肯定是为了她的——清醒过来。不一会儿,她就克制了这种感情,并怀着多于失意的得意说道:

“我们应该勇敢地应付失败,不要被失败吓住了,我亲爱的。我们应当学会把这出戏演完。我们必须战胜不幸,特洛!”

第三十五章 受挫

在姨奶奶那令人震惊的消息影响下,一开始我失去了常态。等我平静下来后,我向狄克先生建议说,他可以去杂货店睡皮果提先生前不久留下的那张床。杂货店位于汉格福市场,而那市场在那年月里是和现在有些不同的,它门前有道矮矮的栅栏,就像老式晴雨计里那种住着小男人和小女人的房子前部一样,所以狄克先生觉得很欢喜。我猜,住在这种建筑里的光荣足可抵偿他的种种不便了。不过,那地方除了有我提到过的混合气味和地方略略逼仄了点,实际上也没什么很多不便,所以他一下就对他的住处大为着迷。克鲁普太太曾忿忿地对狄克先生说,那儿窄得连逗猫都不成,可狄克先生坐在床脚搓着腿对我很公允地说道:“你知道,特洛伍德,我并不要逗猫呀。我决不要猫。所以,这于我又有何妨呢?”

我想试着向狄克先生打听,他可知道姨***财务怎么会发生这么大变故。正如我所料,他也一无所知。他能向我唯一报告的是,前天,姨奶奶对他说,“喏,狄克,我把你当作哲学家呢,你的确是的吗?”于是他说他是的,他希望他是。我姨奶奶便说道:“狄克,我破产了。”他便说道:“哦,真的!”姨奶奶便大力赞扬他,他也很开心。他们就上这儿来找我,一路上吃过瓶装的黑啤酒和夹心面包。

狄克先生坐在床脚,睁大着眼,吃惊样地微笑着,把这些讲给我听。他那么心满意足,我不禁向他解释——至今想来也很遗憾——破产就意味着困苦、匮乏、挨饿;可是看到他一脸难言的悲哀、脸色一下变白、眼泪流下他那拉长的双颊时,我立刻后悔我的铁石心肠了——比我心肠硬的人看了他那模样也会心软。我花了比让他扫兴花的大得多的气力才让他高兴起来。不久,我就明白了——其实我应当早就知道了——他所以那么心安理得,只因为他无限信仰那个最聪明最奇妙的女人,还因为他无限信赖我的智慧。我相信,他认为我的智慧足以战胜一切非致命性的灾难呢。

“我们有什么办法呢,特洛伍德,”狄克先生说道,“那个呈文——”

“当然,不能忘了那个呈文,”我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所能做的是,狄克先生,保持愉快的样子,别让我姨奶奶看出我们正在谈这个问题。”

他答允了,那态度真是再诚恳不过了。他还请求我,万一见他有什么不得体的举止,就用我所擅长的好办法提醒他。可是说来很抱歉,我把他吓得太厉害了,他怎么努力也掩饰不住。一整晚,他就眼光凄怆地看着姨奶奶,仿佛他正在看着她一点点消瘦。他也意识到了这点,便努力控制他自己的脑袋。可他虽然使脑袋不动了,却像机器一样坐在那里转眼睛,一点也不能对事情有所帮助。我看到在晚餐时他直盯那面包(碰巧那是一个小的),就像我们已面临饥馑;当姨奶奶叫他像往常那样用饭时,我见他把面包屑和碎干酪放进衣服口袋里;我相信他这么做是想在我们更加困苦时,他可用这些积蓄来补充我们的给养。

在另一方面,姨奶奶仍是一派镇定自若,这给我们大家——我相信;给我——一个很好的教训。她对皮果提真是温和至极,只有当我不经意用那名字称后者的时候例外。我知道她对伦敦感到生疏,但她看上去却很自在。她睡我的床,我就睡在起居室守护她。她对那住处靠河很近这点评价很高,因为这可以防火。我觉得,在这种情形下,我多少也感到欣慰了。

“特洛,我亲爱的,”当姨奶奶看到我按惯例为她调制晚间饮料时,她说道,“不用了!”

“什么都不用,姨奶奶?”

“不要用葡萄酒,我亲爱的。用麦酒。”

“可这儿有葡萄酒呀,姨奶奶。你一向是用葡萄酒调制的呀。”

“留起来,生病时再用吧,”姨奶奶说道,“我们绝不应该浪费,特洛。给我麦酒吧。半品托。”

我认为狄克先生会摔倒并昏过去。可姨奶奶是坚定的,我只得一个人去取麦酒。由于天色渐晚,皮果提和狄克先生便趁机一起去杂货店。狄克先生背起他的大风筝,那风筝就像人类灾难的一个纪念碑一样。我和这可怜的人在街角告别。

我回来时,姨奶奶还在屋里踱来踱去,用手指卷睡帽的边。我依从不改变的方法把麦酒烧热,把面包烤好。东西准备好时,她也准备好了——睡帽戴上了,裙子也折卷到膝盖上了。

“我亲爱的,”姨奶奶喝了一匙后说道,“这可比葡萄酒好多了。没有那一半的苦呢。”

我想我露出了怀疑,因为她接下去说道,“行了,行了,孩子。如果我们没有遭到比麦酒更糟的事,我们就过得很不错了。”

“我自己的话就该那么想,姨奶奶,我相信。”我说道。

“哦,那么,你为什么又不那么想呢?”姨奶奶说道。

“因为你和我是那样不相同的人嘛。”我答道。

“胡说,特洛。”姨奶奶说道。

姨奶奶一面用茶匙喝着麦酒,一面把烤面包浸在里边。这时,她还怀着无比满足之情(虽说也有造作之处,但并不太甚)继续说道。

“特洛,”她说道,“一般来说,我不怎么对外人的面孔感兴趣,可我很喜欢你的巴吉斯,你知道吗?”

“听你说这话比得到一百镑还要好呢!”我说道。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世界,”姨奶奶揉揉鼻子说道,“那个女人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姓,我实在想不出。姓杰克逊,或那一类的什么不是容易得多吗?”

“也许她也那么认为呀;可这不能怪她呀。”我说道。

“我想不能,”姨奶奶极不情愿地承认道;“不过,让人很生气呢。好在,她现在叫巴吉斯了。这是一种安慰。巴吉斯很爱你呀,特洛。”

“为了证明这点,她什么都肯做。”我说。

“是呀,我相信,”姨奶奶紧接着说道,“在这儿,这可怜的傻瓜曾请求让她拿些钱出来,因为她已经有很多了!傻人呀!”

姨奶奶高兴的泪水一滴滴流进了热麦酒里。

“她是从古到今最可笑的一个人,”姨奶奶说道,“从最初见到她和你那可怜可爱的小娃娃一样的母亲在一起时,我就知道她是最可笑的人。不过,巴吉斯是有好处的。”

装出要笑的样子,她得以把手放到眼上。这么做过后,她一面继续吃烤面包,一面往下说。

“唉!饶恕我们吧!”姨奶奶叹口气说道,“我都知道了,特洛!你和狄克出去的那会,巴吉斯和我谈了很多。我都知道了。依我看,真不知这些可怜的女孩子要去哪儿了。我感到奇怪,她们竟不——不在壁炉架上把她们脑浆碰出来,”姨奶奶说道。也许是由于她注视到我的壁炉架才生这念头的。

“可怜的爱米丽!”我说道。

“哦,别对我说她可怜,”姨奶奶马上说道。“在没惹出这些灾难前,她就应该想到的!吻我一下,特洛。我为你早年遭遇好难过。”

我俯过身去,她把杯子放在我膝盖上拦住了我,然后说道:

“哦,特洛,特洛!你认为你也恋爱了!是吗?”

“以为,姨奶奶!”我叫道,脸变得通红。“我全心全意崇拜她!”

“朵拉吗,真的?”姨奶奶紧接着说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小家伙很迷人,我猜?”

“我亲爱的姨奶奶,”我答道,“谁也想不出她是什么样的!”

“啊!不蠢吧?”姨奶奶说道。

“蠢?姨奶奶!”

我认认真真地相信,我从没想过她蠢不蠢,一刹那都不曾。我当然憎恨这想法,但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我被它击得震惊了。

“不轻浮吧?”姨奶奶说道。

“轻浮?姨奶奶!”我只能像从前重复问题那样怀着同样的感情重复这大胆的臆测。

“行了,行了!”姨奶奶说道,“我不过问一问。我并不是想贬低她。可怜的小恋人!你们觉得你们是彼此般配的一对,想像娃娃过家家那样过日子,像两块漂亮的糖块,是不是呀,特洛?”

她问我时的神气温温和和,半开玩笑半忧心忡忡,十分和蔼,我被深深感动了。

“我们年轻,没有经验,姨奶奶,我知道,”我答道;“恐怕我们说的想的多是些很蠢的事,但我们真正地彼此相爱,我可以这么肯定。如果我觉得朵拉会爱上别人,或不再爱我;或认为我会爱上别人,或不再爱她;我不知道我会怎样;会发疯的,我相信!”

“啊,特洛!”姨奶奶摇摇头,很郑重地微笑着说道,“盲目呀,盲目呀,盲目呀!”

“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特洛,”姨奶奶停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虽然性情软弱,却怀有诚挚的爱情,这使我想起那可怜的吃奶的小娃娃。诚挚正是那人必须寻找,并用来支持他、把他变得更好,特洛。深沉的、坦白的、忠实的诚挚。”

“如果你知道朵拉的诚挚就好了,姨奶奶!”我叫道。

“哦,特洛!”她又说道,“盲目呀!盲目呀!”不知为什么,我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幸损失或因着某种东西的缺损像一团云一样罩住了我。

“话虽这么说,”姨奶奶说道,“我却并不要使两个年轻人丧失自信心,或弄得他们不快;所以,虽然这只不过是少男少女之间的一桩恋爱,而少男少女的恋爱通常——注意!我可没说总是!——毫无结果,我们仍需认真对待,希望将来有个好结局。形成一个结局的时间总是很多的!”

总的看来,这于一个充满希望的恋爱着的人是不怎么舒服的;但我很高兴能让姨奶奶分享我的秘密;我担心她有些累了。于是,我真诚地为她的慈爱表示感谢,还为她给我的其它种种恩惠向她表示感谢。慈祥地道过晚安后,她把她的睡帽拿进我的卧室去了。

我躺下时好不悲伤!我一次又一次想我在斯宾罗先生眼中的寒伧;想我不再会有向朵拉求婚时的自信;想我应当把我的经济状况从实告诉朵拉,如果她认为合适就可以解除这婚约;想我在长长的见习期间,无半分进项,如何度日;想做点什么帮助姨奶奶,却又想不出该做什么;想我穷到身无分文,衣衫褴褛,无力给朵拉一点小小礼物,不能骑灰骏马,又不能讲任何体面或排场!这样只为自己的苦恼盘算,我也知道是卑鄙自私的;我为这么做难过,可我那么忠实于朵拉,我不能不这样。我知道,这样多为自己想却很少为姨奶奶想正是我可鄙之处;不过,迄今自私已与朵拉分不开了,我不能因为任何人而把朵拉放在一边,那一夜我多悲伤啊!

说到睡,我那晚做了种种恶梦,好像没经过入睡的前奏就做起了梦。一会儿我着破衣烂衫,想向朵拉出售火柴,六捆收费半便士;一会儿我穿着睡袍和靴子去事务所,斯宾罗先生劝诫我,说不应在当事人面前穿那样薄的衣;一会儿圣保罗教堂钟敲了一下,老提菲照例这时吃起焦焦的面包,我就饥不择食地捡他落下的面包屑;一会儿我又毫无可能地拼命想领取和朵拉结婚的证书,而我能拿出去换这证书的又只是尤来亚·希普的一只手套,整个博士院都不肯接受它;虽然模糊中总能多少觉得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仍像一只遇险的船那样在一个被褥的海里不断颠上颠下。

我的姨奶奶也很不安,因为我不时听见她踱来踱去。那一夜里,有两三次她都穿着法兰绒长睡袍(这一来她看起来有7英尺高),像一个被惊扰了的鬼魂一样来到我房里,走到我睡的沙发前。第一次,我慌忙跳起来,才知道她不过因天空有种奇怪的光而猜想西敏寺可能已失火了,故来同我商量风向转变时有无可能导致火情弥漫到白金汉街。那以后,我躺着不动时,发现她来到我身边坐下,自言自语地说着“可怜的孩子”!这时,我才明白她多么忘我地关心我,而我又怎能自私地只为自己考虑,这使我二十倍地悲哀。

我觉得如果有人会觉得那么漫长的一夜很短促,那才真是难以置信呢。这想法使我不断想象着一个舞会,人们在那舞会上一连几个小时不停地跳,一直跳得那舞会也成了一个梦;我听到那音乐是一个曲子的不断重复,也看到朵拉不停地跳一种舞而压根不注意我。我醒来时,或者应当说我停下来想睡并终于看到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时,那个弹了一夜竖琴的人正枉费气力地想用一顶普通大小的睡帽把竖琴捂起来。

那时候,斯特兰路外的一条街的街尾有一个古罗马的浴池——也许现在还在那儿吧——我在那里洗过多次的冷水浴。我尽可能平静地穿好衣,留下姨奶奶让皮果提照顾,我就一头扎进浴池里去,然后走着去汉普斯特。我希望用这种简便的方法来使我头脑清醒些;我觉得这方法很有效,因为我不久就决定:我应当做的第一件事是想办法废除我学习的契约,要回那笔学费。我在希兹吃了点早饭,便沿着洒过水的街道,在夏季鲜花悦人的芳香中——那些花是在花园里生长的,再由小贩头顶着带进城的——满怀着对我们已改变的境遇采取的第一步应付的决心,前往博士院。

可是,我来到事务所实在太早了点。我在博士院四周蹓跶了半个小时后,那个一向最先到事务所的老提菲才拎着钥匙来到。于是,我就在我那阴暗的角落坐下,一面看着对面烟囱上部的日光,一面想念着朵拉,直到斯宾罗先生衣冠楚楚地走进来。

“你好吗,科波菲尔?”他说道,“天气很好呢!”

“天气真好,先生,”我说道,“在你去法庭前,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

“当然可以,”他说道,“去我屋里吧。”

我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他开始换衣服,对着挂在更衣室里的小镜子修饰他自己。

“说来很遗憾,”我说道,“我从我姨奶奶那里听到一个令人气馁的消息。”

“不会的吧!”他说道,“天哪!不会是瘫痪了吧,我希望?”

“这消息和她的健康无关,先生,”我答道,“她受了重大损失。实际上,她所剩无几了。”

“你把我吓坏了,科波菲尔!”斯宾罗先生说道。我摇摇头。“真的,先生,”我说道,“她的处境已如此糟,以至我想问你,能不能——当然,我们要牺牲一部分学费,”看到他一脸失望的神色,我马上加进这一句——“解除我的契约?”

这建议让我付了多大代价是无人所知的。于我,这好比请求将我判刑流放,与朵拉分开,还要把这当作恩典。

“废除那契约,科波菲尔?废除吗?”

我带着不太让人发窘的坚定态度解释,说只有靠我自己去谋生,否则真不知道如何糊口。我对前途并无畏意,我说道(我说这话时口气很重,仿佛在暗示我将来还肯定有资格做女婿),不过眼下只能作如此计。

“听了你的话,我很遗憾,”斯宾罗先生说道,“遗憾至极。不论因为什么理由解除契约都是没有前例的,这不符合我们这一行的程序。这也决不是合适的一种先例,太不合适了。而且——”

“你真是太好了,”我怀着他兴许会让步的希望小声说道。

“一点也不能。不用客气了,”斯宾罗先生说道,“而且,我要说,如果我不受制约——如果我没有一个合伙人,约金斯先生——”

我立刻绝望了,可我还是又做了另一番努力。

“你认为,先生,”我说道,“如果我对约金斯先生提出这问题——”

斯宾罗先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科波菲尔,”他答道,“我决不想诋毁任何人,尤其不想诋毁约金斯先生。不过,我了解我的合伙人,科波菲尔。约金斯先生不是会接受这种特殊提议的人。要想让约金斯先生违背常规是很难的。你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吧?”

我相信我了解的只是他从前独自经营这事务所,现在独自住在靠近蒙塔哥方场的一所久未修缮过的房子里;他每天来得很迟,离开得很早,似乎从没人找他商量过什么事;在楼上他有一个属于他的小黑洞,那儿从没进行过什么业务;他的书桌上有一块发黄的旧图画纸纸板,上面没着任何墨迹,据说已在那里放了20年。此外,我对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不同意我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先生?”我问道。

“当然不是不同意。”斯宾罗先生说道,“不过,我有和约金斯先生打交道的经验,科波菲尔。我希望能在任何方面让你满意,我巴不得事情能这样。如果你认为值得这么做,科波菲尔,我根本不反对你向约金斯先生提出这个问题。”

随着这允许的是一次热情的握手。在等约金斯先生来到之前,我就抓住这时间坐在那里想念朵拉;一面看着对面墙上从烟囱上部悄悄往下溜的日光。约金斯先生来到后,我走进了他的房间。我在那里露面,显然叫他吃了一惊。

“进来,科波菲尔先生,”约金斯先生说道,“进来!”

我进了屋坐下,把对斯宾罗先生说过的话又对约金斯先生说了一遍。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约金斯先生一点也不可怕。他不过是个头高大、温和、没长胡子的人,60岁了。他鼻烟吸得可真多,博士院里流传着一种传说,说他主要就靠那种兴奋剂活着,他的身体里再没可以接纳其它食物的空间了。

“你把这问题向斯宾罗先生提出过了吧,我猜?”约金斯先生说道。他很不安地听完我的话后说道。

我做了肯定的回答,并告诉他,斯宾罗先生提起过他的名字。

“他说我肯定不同意吧?”约金斯先生说道。

我不得不承认斯宾罗先生曾认为这很有可能。

“说来很抱歉,科波菲尔先生,我不能成全你的愿望,”约金斯先生很紧张地说道,“事实是——不过,如果能承你好心予以原谅,我在银行里有个约会。”

他说着就匆匆忙忙起身。在他快走出房间时,我鼓足勇气说,“那么恐怕没什么通融的余地了吧?”

“没有!”约金斯先生在门口停了下来,摇了摇头说道,“哦!没有!我不同意,你知道。”他这几个字说得很快,然后就走出了房门。“你应该知道,科波菲尔先生,”他神经质地朝屋里看看说道,“如果斯宾罗先生不同意——”

“他个人并没不同意呀,先生。”我说道。

“哦!他个人!”约金斯先生重复道,那神气极不耐烦。

“我实话对你说吧,有种障碍,没希望了!你希望的事办不到!我——我真的在银行里有个约会。”他说着就几乎是跑着离去了。据我所知,三天之后他才又在博士院中露面。

“科波菲尔,”斯宾罗先生和气地笑着说道,“你不像我那么久以前就认识约金斯先生了。我绝对不是认为约金斯先生惯于耍手段。可是,约金斯先生有种方法能表示反对时还让人受骗。没有法子想了,科波菲尔!”他摇头说道。“约金斯先生是劝说不了的,相信我吧。”

究竟谁是真正阻挠这事的合作人,是斯宾罗先生还是约金斯先生,我都被完完全全弄迷糊了。不过,我心里有一点很明白,那就是这个事务所必有不讲情面之处,想收回姨***那一千镑是做不到的事。当我离开事务所,往家走时,我心中怀着失望,但回忆起这种失望之感我也不能不责备我自己,因为我明白我的失望也仍更多为自己计,而且和朵拉总有关。

我正在努力朝最坏的方面想,想象在最严酷的情形下我们该如何应付,这时一辆出租马车跟上了我,并在我身边停下,我不禁抬头看去。从车窗里,一只白净净的手向我伸来;那张脸在向我微笑——从她第一次在宽栏杆的旧橡木楼梯上转过身来时起,从我把她那温柔的美和教堂里彩色玻璃窗联想在一起时起,每次看见这张脸,我就感到宁静幸福。

“爱妮丝!”我高高兴兴地叫道,“哦,我亲爱的爱妮丝,在世上一切人中看到你是多么大的一种快乐!”

“真的吗?”她说道,声音那么诚恳。

“我很想和你谈谈!”我说道,“一看到你,我胸中块垒尽消!如果我有一顶魔术师的帽子,我就只要你,其它什么人我也不要。”

“是吗?”爱妮丝忙说道。

“啊!也会先要朵拉”我承认道,脸也红了。

“当然,先要朵拉,我希望。”爱妮丝笑着说道。

“不过,第二就要你呀!”我说道,“你去哪儿?”

她正是去我的住所看望我姨奶奶。天气很好,所以她宁愿离开那辆马车(我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把头探进车厢里,嗅出那车里的气味就像黄瓜架下的马棚的气味)。我打发了马车夫,她挽起我胳膊,我们一同往前走。我觉得她就像希望的化身。爱妮丝在我身边,瞬间我就感到了多么巨大的变化!

姨奶奶曾给她写过一封很简单的短信,比一张钞票长不了多少——她从来都只把她的写信才能发挥到这一步便打止了。她在信中说她遭到不幸,要永远离开多佛,不过她心绪平静,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而不安。爱妮丝是来伦敦看我姨***。这么些年来,她俩之间都产生了对彼此的喜爱。实际上,还是我在威克菲尔德先生家住宿时,这种喜爱的情感就产生了。她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爸爸和她一起来了,此外,还有尤来亚·希普。

“他们现在是合作人了,”我说道。“见他的鬼去!”

“是的,”爱妮丝说道,“他们来这儿办事,我就趁这机会也来了。你不要以为我只是为友情来的,而不抱任何个人的利益计较,特洛伍德,因为——恐怕我已被人们残酷地逼得有偏见了——我不放心爸爸单独和他一起在外面。”

“他对威克费尔先生还有左右的力量吗,爱妮丝?”

爱妮丝摇摇头。“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她说道,“你几乎都会认不出那是可爱的老家了。他们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他们?”我说道。

“希普先生和他母亲。他就睡在你的旧卧室里,”爱妮丝抬头看着我的脸说道。

“但愿我能操纵他做梦,”我说道,“他不可能在那儿睡得久的。”

“我保留了我过去做功课的小房间。”爱妮丝说道,“时间过得多快呀!还记得吗?还记得那个通往休息室的镶有扩壁板的小房间吗?”

“记得吗,爱妮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是从那房间里走出来的,那只装有钥匙的奇特的小篮子挂在你腰际,是不是?”

“那里面什么都没变。”爱妮丝微笑着说道,“我真高兴,你想到它时那么快乐。我们过去真快乐。”

“当然,我们过去真快乐。”

“我仍保留了那房间,可我没法躲开希普太太,你知道,所以,”爱妮丝安静地说道,“当我想独处时,却不得不和她呆在一起。不过,我没有什么可以反对她的理由。如果可把她有时夸儿子夸得让我心烦算一个理由的话,但那在一个母亲又是很自然的。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儿子。”

爱妮丝说这些话时,我睁大眼看着她,看不出她对尤来亚的计划有什么察觉。她那目光坦然而又温和诚恳的双眼与我的相遇,脸色依旧那么平静详和。

“他们住在家里的主要不好之处是,”爱妮丝说道,“我不能随意接近爸爸了——因为尤来亚·希普挺妨碍我们的——我不能好生守护他了,如果这么说不算过份唐突的话,不过,如果能对他施行什么诡计和花招,我希望纯洁的爱情种忠诚最终能占上风,我希望真正的爱心和忠诚能胜过世间一切邪恶或灾难。”

她脸上的笑容十分悦人,我从不曾在其它脸上看过同样悦人的笑;正当我在想这笑容多么善良,在旧时多么为我熟悉时,这笑容一下消失了。她突然神情变了地问我——这时我们已离我的那条街很近了——可知道姨***不幸是怎么造成的。我回答说姨奶奶还没告诉我时,爱妮丝变得心思重重,我几乎能想到她的胳膊在我的胳膊里发颤呢。

我们发现姨奶奶独自一人呆着,神色有些不自在。她和克鲁普太太为了一个很抽象的理论发生了争议,那理论是:律师公寓里住女人是否相宜,而我的姨奶奶根本不管克鲁普太太的痉挛症,坦诚告诉她说她带有我的白兰地的气味,还请她出去,这样就结束了那场争论。克鲁普太太认为就这两种说法中的任何一种都可起诉,并表示了要向“不列颠朱蒂”①起诉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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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蒂(Judy)是滑稽木偶戏里的女主角。克鲁普太太把法官一词误读成了朱蒂。

不过,当皮果提带狄克先生去看骑兵卫队的士兵时,姨奶奶已有充分时间冷静下来了;加上见了爱妮丝又喜出望外,她对这事反有些得意的夸耀了,所以毫不见半点扫兴地接待我们。爱妮丝把帽子放到桌上,来到她身边坐下;这时,我看着她那柔和的眼和光光的前额,不禁想她坐在那儿再自然不过;她那么年轻而不世故,却深受我姨***真诚信任;她在纯洁的爱心和忠诚方面是多么有能力啊。

我们开始谈姨***损失。我告诉他们我那天早上试过的事。

“那是没见识的,特洛,”姨奶奶说道,“但用心是好的。你是一个厚道的孩子——我想,现在我应该说是个小伙子了——我为你而感到自豪,我亲爱的。就这样很好。喏,特洛,爱妮丝,让我们来正视贝西·特洛伍德的问题吧,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得出,爱妮丝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她很注意地朝姨奶奶看。姨奶奶拍拍她的猫,也很注意地看着爱妮丝。

“贝西·特洛伍德,”一向不谈自己财产问题的姨奶奶说道:“——我说的不是你姐姐,特洛,我说的是我自己——曾有一笔财产。它有多少无足轻重,它足以维持生活。它还有些富余,因为她有点储蓄,又加上了一点。有一个时期,贝西用她的钱买国内公债,后来受了代理人的劝,用来做以不动产为抵押的贷款。这生意做得不错,获利也不少,直做到贝西把借出去的债全收回。我这么谈贝西,就像她是条军舰似的。行了!于是,贝西得审时度势,从事新的投资了。而这时,她的代理人不像旧时那么有经营头脑了——爱妮丝,我指的是你的父亲——于是贝西认为她自己比代理人聪明些,就心血来潮要自己投资了。这一来,她把资金投入一个国外市场,”姨奶奶说道,“后来才知道那市场很不好。起初,她在矿业方面失利,继而在潜水业方面失利——打捞宝藏成为那种汤姆·泰特勒式的胡闹①,”姨奶奶揉揉鼻子说道;“再后来,她又在矿业方面失利,最后,她在银行方面也失利,这就使这事到了个头。开始,我不知道银行股票的价值,”姨奶奶说道;“我相信那票面值是最低的了;可是那家银行在地球的另一头,据我所知,变空了;不知怎么回事,它瓦解了。它再也不会、再也不能付一点钱了;而贝西的钱全在那里面,于是就在那里走到了头。还是少说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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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班牙和直布罗陀海峡之间以一块叫汤姆·泰特勒的地方为界,后该地为英属。

姨奶奶做了这番富于哲学性的结论,就得意地朝爱妮丝看看,爱妮丝的面色也慢慢恢复了。

“亲爱的特洛伍德小姐,这就是所有的故事吗?”爱妮丝说道。

“我希望就这够了,孩子,”姨奶奶说道,“如果还有更多钱可损失,我想,那就一定不只这么多。我相信,贝西一定会设法再扔出去,成为另一章。可是,再也没钱了,也就再也没故事了。”

爱妮丝一开始就屏住气听。她面色仍不断变化,但呼吸自如些了。我当时认为我知道个中究竟;我当时认为她担心她那不幸的父亲也许要为已发生的事负责。姨奶奶握住她的手大笑起来。

“就这么多吗?”姨奶奶重复道,“嘿,是的,就这么多,再有就是,‘以后她幸福地生活着。’以后也许我还可以再说说贝西的故事呢。喏,爱妮丝,你有个聪明的脑袋。特洛,你有时也有,可我不能恭维你说你总是有;”说到这里,姨奶奶带着她特有的神气向我摇摇头。“怎么办呢?那小屋,平均算,假设每年可得租金七十镑。我想,我们这么计算是靠得住的。行了!——我们所有的也就这点了。”姨奶奶说道。有些马在正要顺利前进走很长一段路时会突然停下,我姨奶奶也有这种特点。

“再说,”姨奶奶歇了下又说道,“还有狄克呢。他每年可进一百镑,不过那当然要花在他自己身上呀。虽然我知道我是唯一理解他的人,我仍宁愿打发他走也不让他留下来却不把钱花在他自己身上。特洛和我,用我们自己的资产怎么办才好呢?爱妮丝,你有什么说的?”

“我说,姨奶奶”我插嘴说,“我应当做点什么!”

“你是说,去当兵?”姨奶奶吃惊地忙说道,“还是当水手?我不要听这种话。你要做一个代诉人。我们这个家不要再遭到任何重大打击了,对不起,先生。”

我正想分辩,说我并不想把那些养生之道引进家时,爱妮丝问我,她问那寓所租期长不长。

“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亲爱的。”姨奶奶说道,“除非转租——但我不相信能这样——在这里至少还可以住六个月。先前住的那人死在这儿了。就算六个人住在这里,必有五个——当然——是被那个穿紫花布胸褡的和法兰绒袍子的女人害死的。我有点现款;我同意你的说法,最好的办法是在这里住到到期,为狄克在附近找一个安身处。”

我认为我必须说明,由于不断和克鲁普太太兜着圈子交锋,姨奶奶在这儿一定住得不舒服;可她坚持说这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她的大意是:等到第一次火迸时,她会让克鲁普太太吓得后半辈子都回不过神来。

“我想过,特洛伍德,”爱妮丝犹疑着说道,“如果你时间富裕——”

“我时间很富裕,爱妮丝。我下午4或5点钟后,就总是没事了,我在一大早也有时间。总是可以有办法。”我说道,这时我想到我花那么些小时在城里转悠、在诺伍德大道上来往,不禁有点脸红了,“我时间很富裕呢。”

“我知道,你不会反对,”爱妮丝走到我跟前,低声说道,我现在还能听到她那饱含着令人愉快的体贴的声音,“做一个文书。”

“反对,我亲爱的爱妮丝?”

“因为,”爱妮丝继续说道,“斯特朗博士已按他的愿望退休了,他也已来到伦敦住下。据我所知,他问过爸爸,能否给他介绍个文书。你不认为他与其用别人,不如让他心爱的老学生呆在身边吗?”

“亲爱的爱妮丝!”我说道,“没有你,我又怎么办!你永远是我的幸运天使。我对你说过的。我一直这么认为你是的。”

爱妮丝愉快地笑着答道,一个幸运天使(指朵拉)就够了;然后她又提醒我,博士习惯在清早和晚上在书房里工作(所以我的时间大体上很适合他的要求)。在老师手下赚生活的希望比去独立谋生的前景更让我快乐;一句话,听从爱妮丝的劝告,我坐下给博士写了封信,说明我的目的,并约定次日上午10点钟去拜访他。我把这封信的投送地址写成海盖特,因为他就住在那个我觉得难忘的地方,为了赶上时间,我亲自去投邮。

无论爱妮丝在什么地方,她都能让人觉得那地方和她那不多言多语的举止特征密切相连。我回来时,发现姨***鸟笼已挂起来了,恰如以前挂在旧日住宅客厅窗前一样;我的安乐椅也按我姨奶奶安乐得多的安乐椅在旧日住宅的位子摆好,就放在打开的窗前;连姨奶奶随身带来的绿色扇屏也钉在窗棂上了。看到这些似乎无声无息就自己做好的事情,我就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我以为爱妮丝在几里以外的地方,就算我没看见她一面对我那些零乱的书微笑一面把它们按我在学校时的习惯清好,我也会马上知道这些都是谁干的。

姨奶奶对泰晤士河的风景很满意,虽然比不上那幢小屋前的大海,太阳照耀下时,这条河还是很壮观的。可她对伦敦烟雾的十分憎恶未减半分。她说这烟“像胡椒一样撒在一切东西上”。我的住所中每一个角落都进行着有关这胡椒的一场革命。而皮果提就在这场革命中充当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一面旁观,一面想,皮果提虽然手忙脚乱,却也并没真正做好什么;而爱妮丝虽不慌不忙,做好的却好多好多。这时,传来了一下敲门的声音。

“我猜,”爱妮丝说着脸也刷一下白了,“这是爸爸。他答应过我要来这儿的。”

我去开门,进来的不仅仅有威克费尔德先生,还有尤来亚·希普。我已有相当时间未见到威克费尔德先生了。听了爱妮丝的话后,我已料想他会变化很大;可见到他,我仍为他外表的变化吃了一惊。

使我吃惊的并不只是他那苍老了好多的模样——虽然他依旧衣冠整洁——不只是他那不健康的通红脸色,不只是他那外突而充血的双眼,不只是他那双手神经质的颤抖(我知道它们为什么这样抖,也有几年看到这起因发生作用)。最让我惊诧的不是他那英俊外貌已荡然无存,或他依然拥有的那旧日雅人的风度,而是仍然具有天生的上流品质的他竟甘心受尤来亚·希普——那只配爬行的卑贱化身——的支配。他们的相应地位变化了,尤来亚处于擅权地位,威克费尔德先生就处于服从地位,而这一来,我就更痛切地感到这两种性格使我难于言表地难过。如果我看到一个猴子指挥一个人,我也不会觉得那情形比这更加可耻了。

他自己对此似乎也完全觉察了。他进来后就站着不动;头低垂,仿佛已明白了一般。不过这只是片刻即过了,因为爱妮丝小声对他说:“爸爸!特洛伍德小姐在这呢,还有特洛伍德呢,你都好久没见过他了!”于是他走过来,很不自然地把手伸给我姨奶奶,然后又和我握手(但要亲切得多)。在我听的那片刻之时,我看到尤来亚的脸做出了最令人生厌的笑。我猜爱妮丝也看到了,所以她才也避开他。

姨奶奶看到了什么,没看到什么,只要她不想让人知道,怎么观察她脸也不会看出什么的。我相信,她要做出镇定的样子来时,是没人比得上她的。在成为僵局的那时,她的脸就像一面没有窗子的墙,一切光线都不能穿透她的思想;然后,她才用她一贯的生硬方式打破了沉默。

“嘿,威克费尔德,”姨奶奶说道;于是他抬头看她,这还是他进来后的第一次看她。“刚才,我告诉你女儿我过去怎样自己处理我的钱,因为你在业务方面日益生疏,我不能信赖你了。刚才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得很好,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问题。依我看来,爱妮丝真抵得上一个事务所呢。”

“如果我可以卑贱地说一句,”尤来亚·希普痉挛了一下说道,“我完完全全赞同贝西·特洛伍德小姐的话,如果爱妮丝小姐是一个合伙人,我一定非常快活了。”

“你已经是一个合伙人了,你知道,”姨奶奶马上说道,“我想,你大概总能满意了。你觉得怎么样呀,先生?”

听到这样冷淡的问候,希普先生很侷促地抓着他的蓝提包答道他很好,他向姨奶奶道谢,还希望她也很好。

“还有你,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科波菲尔先生,”尤来亚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也很好!虽然眼下这种情形,我见了你仍很高兴,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他说的,因为他似乎对这情形觉得很有趣。“眼下这情形不是朋友们希望你会遇上的,科波菲尔先生,不过人的成就不是靠着钱,而是靠着——以我这卑贱的能力,我实在说不出是靠什么,”尤来亚摇尾乞怜地痉挛着说道,“不过不是靠了钱!”

说到这儿,他就握住我手。他不是通常那样和我握手,而是离我远远地站着,像摇唧筒手柄那样把我的手一掀一掀,他有点怕我的手了。

“你觉得我们的气色怎么样,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先生的?”尤来亚可怜兮兮地说道,“你觉得威克费尔德先生的精神健旺吗,先生?这些年来,我们的事务所并没很大变化,不过提高了卑贱的人,那就是我母亲和我;发展了美丽的人,”他又像事后又记起了什么一样地说道,“那就是爱妮丝小姐。”

说罢这句恭维话,他就用那么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方式跳来跳去,连我那坐在那里一直瞪着他的姨奶奶也再也忍不住了。

“鬼把他抓住了吧!”姨奶奶严厉地说,“他在干什么呀?”

别像触了电那样抽吧,先生!”

“请你原谅我,特洛伍德小姐,”尤来亚答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滚你的吧,先生!”姨奶奶一点也不软下去地说道,“不要胡说!我才不是那样呢。如果你是条泥鳅,先生,你就像泥鳅那样动吧。如果你是一个人,你就管住你的手脚吧,先生!天哪!”姨奶奶很生气地说道,“我可不要被这种蛇一样的扭动、陀螺一样的旋转弄疯呢!”

说出这番轰炸似的话后,姨奶奶坐在那里恨恨地动了动身子又摇了摇头,好像在抓住他打一样,这一下可增加了那话的力量,使得希普先生不好意思了,这在大多数人都是免不了会的。可他转过身用一种很低三下四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很清楚,科波菲尔少爷,特洛伍德小姐虽然是卓越的女人,却性子很急。实际上,科波菲尔少爷,我相信我比你还先有幸认识她呢,那时我还是个卑贱的文书。目前的情形使她性子更急了,我认为也是情理中事。她性格没有变得更坏,这反而是个奇迹了!我来拜访,不过要说,在目前情形下,如果有我们——我母亲和我,或者是威克费尔德——希普事务所——可以效力之处,我们真是会很高兴效力的。我能这么说吧?”尤来亚对他的合伙人说道,并令人生厌地笑着。

“尤来亚·希普,”威克费尔德的声音单调,表情勉强,“在事务方面很得力,特洛伍德。我完全同意他所说的。我知道,我一直很关心你们。把这放到一边不说,我完全同意尤来亚所说的。”

“哦,被这样信任,”冒着再吃我姨奶奶一顿骂的危险,尤来亚晃着一条腿说道,“是多么大的一种奖赏啊!不过,我希望我能努力减轻事务带给他的疲劳,科波菲尔少爷!”

“于我,尤来亚·希普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威克费尔德先生还是那样沉闷地说道,“这样的一个合伙人,特洛伍德,减轻了我的精神负担。”

我知道,是那个红头发狐狸逼威克费尔德先生说这些的,目的就是要证实在他破坏我睡眠的那个夜晚说过的话。我又看到他脸上露出令人生厌的笑容,也看到他在怎样注视我。

“你不走吧,爸爸?”爱妮丝关切地说道,“你不跟特洛伍德和我一起走回去吗?”

如果尤来亚没抢在前面说了下面的话,我相信,威克费尔德先生一定会看那大人物后再回答的。

“我事先已有了约,”尤来亚说道,“否则我一定极愿和朋友们在一起。不过,我让我的合伙人代表事务所吧。爱妮丝小姐,再见!再见,科波菲尔少爷。我向贝西·特洛伍德小姐献上我卑贱的敬礼。”

他边说着,边吻他的大手,像一个假面具那样斜睇着我们走了出去。

我们坐在那儿,谈到我们在坎特布雷的旧日好时光,我们谈了一两个小时。在爱妮丝照拂下,威克费尔德先生很快就恢复了自如;不过,总有那么一种根深蒂固的压抑压着他,他无法摆脱。话虽如此,他脸上总算露出了喜色。当听我们回忆到旧日生活中那些小事时,他显然也很开心,有许多事他记得很清楚。他说,又像和爱妮丝及我在一起过的那自由自在的日子了;他巴不得那种日子一直未变。我相信,无论是在爱妮丝安祥的脸上,还是当她的手每一次触到他胳膊的那一刻里,都蕴含着一种能在他身上展现出奇特效果的力量。

几乎一直和皮果提在里屋里忙着干活的姨奶奶不肯跟我们去他们的住处,但她坚持要我去,我就去了。我们一起吃饭,饭后,爱妮丝像先前那样坐在他身边给他斟酒。她给他斟多少,他就只喝多少,不再多喝了,就像一个乖孩子一样。天色暗下来时,我们三个一起坐在窗前。天色几乎完全转黑时,他躺到一张沙发上,爱妮丝用枕头垫起他的头,俯在他身上一会儿。她回到窗前时,虽然光线很暗,我仍可以看出她眼中晶莹的泪光。

但愿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可爱的女孩在那时的爱心和忠诚。如果我会忘记,那肯定是我快死了。就是那时,我也希望我还记得她!她使我心中如此充满了极好的决断力,她那样用她的榜样来使我由软弱变坚强,她那么指导——我说不出她是怎样做的,她太谦虚太温和,不肯用很多话来劝说我——我心里的热情和常变的理想。我所做的每一点好事,我所能对一切伤害的忍耐,都归功于她,我郑重地这么认为。

在黑暗中,她坐在窗前,她又怎样对我谈到朵拉并听我赞美朵拉,然后她自己又夸这小仙女,把她自己那闪烁的纯洁光辉撒在这小仙女身边变成了一圈光环。于是我觉得这小仙女更加可爱天真!哦,爱妮丝,我少年时代的姊妹。如果那时我就能知道许久以后我才知道的事,那该多好啊!——

我走下时,街上有个乞丐;我正想着她那宁静纯洁的眼睛并向窗子转过身来时,被那乞丐吓了一跳——他仿佛是应着早上一句话的回声那么说道:

“盲目呀!盲目呀!盲目呀!”

第三十六章 我满怀豪情

我早上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又去那个罗马浴池泡了一下,然后动身前往海盖特。现在我不气馁了。我不怕褴褛的外衣,也不留恋那灰色的骏马。对我们新近遭遇的不幸,我完全改变了开始的态度。我必须做的是向我姨奶奶表明,她过去予我的善待并未白白扔在一个麻木不仁而不知好歹的人身上。我必须做的是利用我早年痛苦经历的训练,怀着坚定意志去工作。我必须做的是把我那樵夫的斧子拿起来,在艰难之林中辟出我自己的路,直到我能走到朵拉身边再罢手。我走得非常快,好像这些可以用走路来完成一样。

发现我自己已走上熟悉的海盖特大路时,我不禁想到昔日走在这上面时的种种快乐。这一次的使命和以前的全然不同,似乎我的所有生活都发生了变化。但这变化并不叫我心灰意懒。随着新生活而来的是新的主张,新的意向。付出多,获得的也多。朵拉就是我将得到的,我一定要得到朵拉。

我那么激动,我为自己的衣衫尚未十分褴褛而遗憾。我想在能显示我力量的氛围中去砍伐艰难之林中那些树木。路上见到一个带着铜丝眼镜的老人,他正在打石头,我真想向他借用一下锤子,好开一条通向朵拉的花岗石路。我那么激动得浑身发热,透不过气来;我觉得我已经挣了不知有多少钱一样。怀着这种心情,我走进了一幢招租的小屋,仔细察看了一番——因为我感到要现实的必要性了。这幢屋很适合我和朵拉:屋前有一个小花园,吉普可在那里跑来跑去,从栅栏缝里对那些小贩叫,楼上有个最好的房间,那给我姨奶奶住。我走出那房间时身上更热,步子更快,直往海盖特冲。我跑得那么快,以至提前了一个小时到那里。就算到得不早,也得溜溜,让自己冷静点才能去见人。

我做完必需的准备后一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博士的住房。他的住房不在斯梯福兹夫人住的那一部分海盖特,而是在那小镇的对面。我发现这地方后,又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引下,折身走到紧靠斯梯福兹夫人家的一条小巷里,从花园围墙一角往里看去。斯梯福兹的房间关得紧紧的。温室的门敞开着,萝莎·达特尔没戴帽子,踏着又快又不安的步子在草地旁的石子路上来回走着。她使我想起一头凶猛的动物,使劲扯直了它的链子,在一条它熟悉的路上走呀,走呀,就这样来一点点耗尽蚀磨它自己的生命。

我悄悄离开我的观察点,来到附近一处,在那里散步直到10点钟。告诉我时间的不是现在竖立在山顶上的那座尖顶教堂。那时还没教堂呢,而是一所当校舍用的红房子,在我印象中,那应该是所适宜读书的旧房子。

博士的住处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如果我可以从好像才完工不久的外表来判断,那他可能已为这住所花了不少钱了。我走近时,看到他在花园里散步,仍是那身穿着,好像从我做学生时起,他就一直散步而没停下过。他周围仍是那些伙伴——由于附近有很多高大的树,草地上有两三只看守他的乌鸦,好像它们收到了从坎特伯雷乌鸦来的信,而在密切注视他呢。

知道在远处想让他注意到是绝无可能性的,我就大胆推开门跟在他身后走,好让他转身时看到我。他转过身向我走来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显然压根没想到会是我;然后他仁慈的脸上绽开笑容,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

“嘿,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博士说道:“你是一个大人了!你好吗?见到你我真开心。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你进步多大呀!你真是——真是——天哪!”

我向他问候,还问候斯特朗夫人。

“哦,是的!”博士说道:“安妮很好,她见到你一定很高兴。你一向是她欣赏的人。昨晚我把你的信给她看时,她就这么说的。还有,哦,当然,你还记得杰克·麦尔顿先生吗,科波菲尔?”

“记得很清楚,先生。”

“当然,”博士说道,“当然,他也很好。”

“他已经回来了吗,先生?”我问道。

“从印度吗?”博士说道,“是的。杰克·麦尔顿先生受不住那气候,我亲爱的。马克兰太太呢——你没忘记马克兰太太吧?”

忘记那个老兵!就这么快忘记她!

“马克兰太太为他好不苦恼,”博士说道,“真可怜,所以我们就叫他回来了;我们为他活动,让他去了一个小小的专利所,那地方对他特别合适。”

我了解杰克·麦尔顿先生的为人,所以我相信那是一个工作少而报酬高的地方。博士用手扶住我肩头,把他仁慈的脸友好地对着我,一面走,一面继续说道:

“喏,我亲爱的科波菲尔,说说你的这个提议。说实话,我觉得很满意,很对我的意思。不过,你就不认为你可以做更好的工作吗?你有资格做许多好的工作呢。你已经建下了修造任何大厦的基础,把你一生的青春岁月献给我能提供的可怜职务,不是很可惜了吗?”

我又很激动了,于是我就用了一种很狂热的口气(我怕是这样)坚持我的请求,并提醒博士说我已有了个职业。

“是呀,是呀,”博士答道:“的确如此。当然,你有了职业,正在见习期中,这很重要。不过,我的好小朋友,一年70镑又算得什么呢?”

“可这使我们的收入就增加了一倍呀,斯特朗博士。”我说道。

“唉呀!”博士说道,“想想看!我并没说严格限定了一年70镑,因为我总想再给我聘用的任何年轻朋友一点另外的礼物。毫无疑问,”博士仍然扶着我肩头走来走去,并说道,“我总想到每年送一种礼物。”

“我亲爱的老师,”我说道,我说的是心里话,“我欠你的情分已大大超过我能接受的了——”

“不,不。”博士打断了我的话说道:“对不起!”

“如果你肯接受我所有的那些时间,也就是我的早晨和晚上,并认为这些时间值七十镑一年,你就给了我一种难以言尽的恩惠了。”

“天哪!”博士天真地说,“想想看吧,用那么一点换到那么多!天哪!天哪!如果还有更好的机会,你会去吗,说实话呀,啊?”博士说道,他过去总用这句话十分严肃地激发我们做学生的自尊心。

“说实话,先生!”我按照昔日学校的作风答道。

“那就这样吧,”博士拍拍我肩说道。我们在园中走来走去时,他的手就一直放在我肩头上。

“如果我的工作和那部辞典有关,”我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但愿这没什么不好,“我就二十倍的快乐了,先生。”

博士站住,笑咪咪地拍拍我肩头,并用一种看上去很得意的神气说道:“我亲爱的小朋友,你说对了。正是那部辞典!”

他那神气就像发现我已洞察了人类智慧的极致一样。

哪还会是别的呢!他的衣服口袋里塞满了关于它的一些东西,他脑袋里也一样塞得满满的。这些东西在他身上到处溢放出来。他告诉我,自从退出了教书生涯,他这工作就进行得非常顺利;我提议的早晨和晚上对他再合适不过,因为在白天,他习惯于散步并在散步时思考。杰克·麦尔顿先生最近作过他的临时秘书,由于不习惯这种工作而把他的文件给弄得有些没有秩序了;好在我们能很快把这种情况改正过来,而让工作重新顺利进展。后来,当我们按部就班工作时,我发现杰克·麦尔顿先生的操劳比我预料的更讨厌,因为他不仅仅弄出数不清的错,还在博士的手稿上画了那么多士兵和女人的头,害得我常常误入乱七八糟的迷魂阵了。

对于我们就要为那美妙事业一起工作的前景,博士持着很大乐观。我们约好次日早上7点就开始工作。我们将在每天早上工作两小时,每天晚上工作两到三个小时,星期六则除外,那天我可以休息。星期天也除外,当然,我也要休息。

这些条件在我看来非常宽厚了。

这样安排了计划,我们双方皆大欢喜,博士就带我去他家里见斯特朗夫人。我们看到她正在博士的新书房里拭拂他的书,他从来不许任何其他人碰他的这些圣物。

为了我,早餐被推迟了。于是我们共进早餐。我们刚坐下不久,在我听见有人来的声音前,我就从斯特朗夫人脸上看出有人来了。一个骑马的男人来到大门前,臂挽着缰绳,大模大样地把马拉进小院,拴到空车房墙上一个环上,然后拿着鞭子走进了早餐室。这就是杰克·麦尔顿先生;我觉得他并没有被印度改良什么。不过,对于不去砍伐艰难之林树木的年轻人,我抱着一种苛求之心,所以我的印象是有些偏颇的。

“杰克先生!”博士说道:“科波菲尔!”

杰克·麦尔顿先生和我握手,但我相信他并不热情,那神气还仿佛懒洋洋地应付着一样,对此我暗中十分忿忿。不过,他那懒样儿真够人受的,只有在和他表妹安妮说话时才不那样。

“今天早上你吃了早餐吗,杰克先生?”博士说道。

“我几乎从不吃早餐呢,先生,”他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抬起头说道,“我很讨厌吃早餐呢!”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博士问道。

“一点也没有,先生,”麦尔顿先生答道,“有一条新闻,说是北方的人正在遭受饥荒,不满;不过总得有人在什么地方遭受饥荒、不满呀。”

博士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便像想改变话题样地说道,“那么说来就没一点新闻了;他们说没新闻就是好新闻呢。”

“在报纸上,先生,有一段关于暗杀的长篇报导。”麦尔顿先生说道:“不过总有人被暗杀,我不读它。”

在那时,这种对于人类的一切行为和感情的冷漠在我看来并不像后来那样被人们看作高贵品格。从那以后,这种冷漠就流行开来。这种冷漠已被表演得如此炉火纯青,所以我发现一些时髦的男男女女简直像成虫的幼虫一样。但在那时,我觉得这种冷漠是很新奇的,也许也引起我更注意,但这冷漠并没使我对杰克·麦尔顿先生的评价提高一点,也没能使我对他的信任增加一点。

“我来问安妮愿不愿今晚去听歌剧,”麦尔顿先生转向她说道,“这是本季最后一晚了;那儿有一个女歌唱家,她实在该去听听。她真是太棒了,此外她又那么丑得可爱,”麦尔顿先生又懒洋洋的了。

只要能使他太太高兴的事,博士无不喜欢。博士便转向她说道:

“你应该去,安妮。你应该去。”

“我不想去”,她对博士说道,“我愿意留在家里。我很想留在家里。”

然后,她就看也不看她表兄而和我交谈起来。她问了爱妮丝的情形,问她会不会来看她,哪天能来。她是那样不安,我都奇怪博士为什么看不出来。

可他什么也没看出。他和蔼地告诉她,说她年轻,应该有些快乐,不应由一个没生气的老头儿把她也弄得没生气。而且,他说,他希望听到她给他唱所有新歌手唱的歌,可是她如果不去又怎么能唱得好呢?就这样,博士硬为她定了这约会,并请杰克·麦尔顿回头来吃晚饭。这事约好后,我想,杰克就去他那专利所了。反正,无论如何,他懒洋洋地骑着马走了。

次日早上,我想知道她可去听了歌剧。她没去,却派人去伦敦向她表兄推掉了;她下午去看了爱妮丝,并劝博士和她一起去。他们一起步行穿过田间回到家,据博士告诉我说,而且那天晚上过得很快乐。我当时纳闷,如果爱妮丝不在伦敦,她会不会去听歌剧呢?爱妮丝对她是否也产生了良好影响?

我觉得,她看上去不像很开心。可她的脸很好看,要不,那就是一张虚伪的脸了。我常看她的脸,因为我们工作时她就总坐在窗下。她为我们准备早餐,我们边吃边工作。我九点离开时,她在博士脚旁的地板上跪下,为他穿上裹腿和鞋。在那天花板低低的房间敞开的窗上,一些绿叶低垂并在她脸上投上一层柔柔的阴影。我在去博士的一路上不断想起那天晚上我见到她在他读书时看着他的那张脸。

我当时很忙,早上5点起床,晚上9、10点才到家。但我对这种忙碌感到快乐,从不因为任何缘故放慢脚步,我觉得自己越累,越对得住朵拉。我还没把我性格上的变化告诉朵拉,因为她要几天后来看米尔斯小姐,届时我才会把一切告诉她。我只在信中——我们所有的信都由米尔斯小姐暗中传递——告诉她,说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讲。同时,我削减了发油的用量,香皂和花露水就根本不再用了,我还以低得荒唐的价卖掉了三件背心,因为这些东西在我这艰苦生涯里实在太奢侈了。

由于对这些仍不满足,我还急着想找更多的事来做,我就去找特拉德尔。那时,他住在荷尔本的城堡街上一幢房子的矮围墙后。狄克先生曾跟我一起去过海盖特两次,已和博士重新有了交情,我又带他一起去看特拉德尔。

我带狄克先生一块去那儿,是因为他一方面十分同情我姨***不幸,一方面又真诚相信我比任何古代船奴或当代囚犯都干得更吃力,而他自己却不能做点有用的事,他开始为此苦恼发愁,以至元气大损,胃口也没了。在这么一种情形下,他觉得更难写完那个呈文了。他越努力地写,那个查理一世的背时脑袋就越经常混进去。我们只能好心地骗住他,让他相信他是有用的,要不我们就得让他真正有用——这样当然更好——否则,我怕,他的毛病会更加重。所以我决定去试试,看特拉德尔能不能帮我忙。我们去之前,我给特拉德尔写了封信,把我们的遭遇详尽告诉了他。特拉德尔给我回了封很好的信,表示了他的同情和友情。

我们发现,由于看到那小寓所一角摆着花盆架和小圆桌,他就那么精神振奋地对着墨水瓶和文件工作。他热情接待了我们,并很快和狄克先生成为朋友。狄克先生很肯定地说以前见过特拉德尔,我们俩便都说很有这种可能。

我必须和特拉德尔商量的第一件事是这事——我曾听说,许多在各种事业上发达成名的人都是由于对议会的辩论进行了报导才发迹的。特拉德尔曾对我说起过报纸业,那是他的希望之一,我就把这两件事合到一起;我在信中询问特拉德尔,我很想知道我怎样才能合适于这个职业。特拉德尔这时告诉我,说据他调查的结果看来,除了极个别的例外,一般来说要在这一行干得十分出色,单是必须掌握的机械技能——也就是精通写读速记——其难度差不多相当于通晓六种语言;有特殊坚强的韧性,或许可在几年内达到这目标。特拉德尔完全相信这已解决了问题,可我觉得这里才正是需要砍伐的几棵高大树木,于是我马上决定拿起斧子来,要在这密林中开了条通向朵拉的路。

“非常感谢你,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道;“明天我就开始干。”

自然,特拉德尔又露出吃惊的样子,可他怎么也想不出我有多高兴呢。

“我要买一本写了这种技能之纲要的书。”我说道,“我要在博士院里学习,在那儿我有很多时间是闲着的。我把法庭上的发言记下,当做一种练习来做。特拉德尔,我亲爱的朋友,我一定要通晓这种技能!”

“天哪!”特拉德尔瞪大了眼睛说道,“我还根本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有决心的人物呢,科波菲尔!”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想到,因为这在我也是很新鲜的呀。我把这事放下后,又拿起狄克先生的问题来。

“你知道,”狄克先生满怀希望地说道,“如果我能尽一番努力,特拉德尔先生——如果我能敲敲鼓——或者吹吹什么玩艺,总之,有点用就好了!”

可怜的人!我毫不怀疑,与其它一切相比他打心眼里更喜欢干这种吹吹打打的营生。可是无论怎样都不笑的特拉德尔平静地答道:

“而且,你是一个很好的书法家吧,先生。是你告诉我的,对不对,科波菲尔?”

“非常好的!”我说道。的确,他是的。他的书写十分整洁。

“你不认为,”特拉德尔说道,“你能抄写文吗,先生,如果我能找一些给你抄的话?”

狄克先生满脸惶惑地看看我。“呃,特洛伍德?”

我摇摇头。狄克先生也摇摇头,而且叹气。“把有关那呈文的事告诉他吧。”狄克先生说道。

我便向特拉德尔解释,说要把查理一世从狄克先生的呈文中剔除何其困难;这期间,狄克先生一面吮着拇指,一面十分谦恭认真地看着特拉德尔。

“不过,我说的那些文件,你知道,都是已经起草完成了的,”特拉德尔想了想说道,“狄克先生根本不要动脑筋。这不就没什么大碍了吗,科波菲尔?无论怎样,试一试不好吗?”

这番话让我们生了新希望。特拉德尔和我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下,狄克先生就坐在那儿很迫切地看着我们。我们商量后,得出一个计划。狄克先生第二天就照那计划开始工作,他干得很好。

在面对白金汉街的那扇窗前的桌子上,我们布置下特拉德尔为他找到的工作,抄写一种关于通行权的法律文件,我忘了要抄多少份。在另一张桌上,我们把那未完成的了不起的呈文的最后一部分打开放在那儿。我们给狄克先生的指示是:他应该很严格地抄他眼前的东西,一点也不能偏离那底稿;一旦他觉得有必要谈到查理一世,他就应该写进他呈文里去。我们鼓励他在这一点上下决心,然后留下姨奶奶看住他。后来,姨奶奶告诉我,说一开始,他像个敲锣又敲鼓的人,不断为那两件事分散了注意力,后来他发现那样做使他头昏脑胀又精疲力尽,而文件又明明白白在他眼皮下,他就认认真真抄下去,而把呈文留到更合适的时候去做了。总之,虽然我们很小心,决意不让他工作到对他有害的地步,虽然他并不是在一个星期刚开始便工作起来,但到了下个星期六的晚上他也居然得了十先令九便士。只要我活着,我就忘不了他是怎样跑遍了附近的铺子,把这笔钱换成六便士一枚;也不会忘记他怎样把这些钱在盘子上摆成一个心形图案,眼含着快乐和骄傲的泪,把它们献给我的姨奶奶。从他开始做有用的工作那一刻起,他就像一个在吉祥的符咒影响下的人;在那个星期六之夜,如果有一个快活的人,那就是把我姨奶奶视为世界上最奇妙的女人、又把我视为最奇妙的年轻人的这个心满意足的人了。

“现在不会饿肚皮了,特洛伍德。”狄克先生和我在一个角落上握着手说道,“我要供养她,先生!”于是,他在空中挥着他的十个手指,好像那是十个银行一样。

我不知道谁更开心了——是特拉德尔,还是我呢?

“这件事真使我忘了,”特拉德尔突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说道,“完全忘记了米考伯先生!”

这信是米考伯先生写给我的(米考伯先生从不放过任何写信的机会)。

“敬请内院托·特拉德尔大人转交。”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

你大概不会觉得意外吧——当你接到关于某种

机遇已来临的通报时。我似乎以前对你说过,我在期待着这事。

我将在我们一个风水极好的海岛市镇上安身,

那地方的社会堪称农业和宗教的混合;我将与那里一种专门的职业发生密切联系。米考伯太太和我们

的孩子将与我相伴前去。在将来某日,我们的遗体或许会合葬于那属于一个古建筑物的坟场;而因为

那古建筑,我提及的那地方已享有一种名誉。如果我说,从中国到秘鲁,无人不知那一地方,那也不

为过吧?

在向经过许多沧桑的现代巴比伦道别时,我自

信还不失尊严,但米考伯太太和我都不能不想到我们要离开一个和我们的家庭的祭坛有密切联系的

人,这一别也许数年,也会就是永别。如果,在离别前夕,你肯偕我们共同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

先生光临我们现在的住所,在那里交换此时应有的祝福,你便是施恩惠于我了。

威尔金·米考伯启”

知道米考伯先生已摆脱了那屈辱的生活,而且那某种机遇又真的出现了,我的确很高兴。听特拉德尔说,信中提及的约会就在当天晚上,我便表示愿意前往。于是,我们一起去米考伯先生以莫提默先生名义租住的寓所,就在格雷院路的顶头。

这寓所的陈设如此简陋,我们看到那已经8、9岁的双生子就躺在起居室里一架什么也没铺的床架上。米考伯先生已开始在起居室的一个洗手罐里调制(他声称是酿造)那种使他闻名的可口饮料。这一次,我有幸和米考伯少爷重温旧交了,我发现他已是一个12、13岁的少年郎,具有和他同龄人所有的好动特性。我也认识了他的妹妹,据米考伯先生向我们介绍,在她体内“她母亲像凤凰一样恢复了青春。”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道,“在我们乔迁之际,你和特拉德尔先生光临,必能原谅一切难免的细微不便。”

我得体地做了回答,并向四周看了看,但见这一家的动产均已打包了,其总数决不算多。我向米考伯太太祝贺这将要发生的变迁。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道,“我很相信,你对我们一家总是友好地关切着;我娘家尽可以把这看做是流亡发配,但我身为人妻人母,我决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的。”

在米考伯太太的眼光的祈求下,特拉德尔也表示热烈的赞同。

“那,”米考伯太太说道,“那,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和特拉德尔先生,至少是我对责任的理解。当我背诵道:‘我,爱玛,嫁给你,威尔金’,这句不能改变的话时,我就挑起了这个责任。前天晚上,我对着一支普通的蜡烛,把这诵词又读了一遍。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我永远不能抛弃米考伯先生。而且,”米考伯太太说道,“纵然我可能对这诵词有误解之处,我也不愿抛弃米考伯先生。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我并没想到你会做出那种事呀。”

“我知道,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到陌生人中间去碰运气了;我也知道,米考伯先生用高雅的措词给我娘家各种人写信报告这事实,他们竟毫不理会。也许,实际上我是迷信的,”米考伯太太说道,“不过我觉得,米考伯先生命中就注定了他写许多信都永远不会得到回复的。我可以从我娘家人的沉默中测知他们对我打定的主意持反对意见;不过,就算我的爸爸妈妈都活着,科波菲尔先生,他们也不能使我不守我应守的常道。”

我发表了我的看法,说我认为这么做是很正确的。

“把自己闭塞在一个大教堂的市镇,”米考伯太太说道,“也许是一种牺牲,可是,科波菲尔先生,如果这在我都是一种牺牲,那对于一个具有米考伯先生那种才干的人就一定是更大的牺牲了。”

“哦!你们要去一个大教堂市镇?”我说道。

一直在用洗手罐给我们倒酒的米考伯先生答道:

“是去坎特伯雷呢。其实,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已和我们的朋友希普签了合同,以他的机要秘书的身份来襄理他,为他服务。”

我瞪大了眼看米考伯先生,而他又因我的吃惊而非常得意。

“我本当明白告诉你,”他打着官腔说道,“这结局主要是因为米考伯太太的事务习惯和深思熟虑后周密的提示造成的。米考伯太太以前提出过的挑战,我已用广告形式发布出了,结果由我的朋友希普接受下来,从而达到相互了解。至于我的朋友希普嘛,”米考伯先生说道,“这可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我愿对他加以一切想得到的抬举。我朋友希普没有把底薪定得过分高,可是在解除我的经济压力方面,他已根据我工作的价值,也根据我在那工作价值上所守持的信仰观念,做了很多了。我就要把我偶然获得的一点口才和知识,”米考伯先生用他一贯的那种上流人派头夸张地贬自己道,“奉献给我的朋友希普了。我已经由于曾作为民事法庭的债务被告而积了些法律知识,我还要立刻攻读我们英国最重要也最著名的法学家的《释法》。我相信,我毋需做什么说明,我说的就是布莱斯通法官大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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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18世纪法学家。

这番话,实际上那天晚上大部分的谈话,都因米考伯太太对米考伯少爷行为的纠察以及米考伯少爷对这纠察的不满而不时打断。米考伯少爷时而往靴子上坐,时而用胳膊夹住他的头,好像那头要落下一样,时而到桌子底下踢特拉德尔,时而两脚交叉,时而把脚伸到常规禁止的远方,时而侧脸枕在桌上而让头发在酒杯里散开,时而把那老动个不停的四肢摆布或某种有违社会公德的样子。我一直坐在那里,不断为米考伯先生宣布的消息而吃惊并想其中意义,一直到米考伯太太又有机会谈话。

“我特别请米考伯先生当心的是,”米考伯太太说道,“在他投身于这法律的分枝部门时,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不应忽略他终有一日会升至树顶的能力。我相信,米考伯先生从事于那么适合他丰富才干和雄辩口才的职业,就一定会出类拔萃。喏,比方说,特拉德尔先生,”米考伯太太摆出意味深长的架式说道:“一个高级律师,或者甚至是个大法官。一个人不至于因为从事了米考伯先生现在接受的职业,而失去或得上述职务的可能吧?”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道,但同时也用探询的眼光看着特拉德尔,“我们以后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这类问题呀。”

“米考伯”,她答道,“不!你在人生方面的错误就是看得不够远。就算你不想对得起你自己,你也应该对得起你的家庭,你须一眼就看到你的才干所能到达的极点呀。”

米考伯先生一面咳嗽,一面表情极得意地喝着酒,并仍然看着特拉德尔,好象很想听听后者的意见。

“嘿,实实在在的情形是,米考伯太太,”特拉德尔温和地向她挑明事实道,“我说的是简单明了的事实,你知道——”

“正是这样,”米考伯太太说道,“我亲爱的特拉德尔先生,谈到这么一个重大问题,我希望尽可能平淡和准确。”

“——是,”特拉德尔说道,“法律的这个分枝,纵然米考伯先生是个正式的初级律师——”

“正是这样。”米考伯太太接过去说道。“威尔金,你那么翻眼睛,你会让你的眼睛无法还原的。”

“——和那,”特拉德尔继续说道,“并没关系的。只有高级律师才有资格得到那职位,米考伯先生如果不进一个法学院学习5年,就不能成为高级律师。”

“我听懂了你的话吧?”米考伯太太用她那种对真理再热诚不过的神气说道,“我亲爱的特拉德尔先生,当那个时期结束,米考伯先生就有资格做一个高级律师或大法官了,我说对了吗?”

“那时他就有资格了。”特拉德尔特别强调了有资格几个字。

“谢谢你,这就很够了。如果情形是这是,即米考伯先生并不因为担任那职务而有任何权利损失,我也就放心了。我嘛,当然,”米考伯太太说道,“只能说些女人气的话;可我一向认为米考伯先生具有我在娘家时听我爸爸说过的那种司法头脑;我希望米考伯先生现在能从事一种职业,而这职业可充分任其才智得以发挥,使他获得一种主管的地位。”

我非常相信,米考伯先生正用他那司法头脑的眼光看着坐在大法官座位上的自己。他得意洋洋地摸着自己的秃脑门,挂着一脸自负的任其自然的表情说道:

“我亲爱的,我们不要卜算命运吧。如果我命中注定要戴假发①,那我至少在外表上(指他的秃顶)已为取得那称号而有准备了。”米考伯先生说道,“我不吝惜我的头发。也许正是为了特殊的理由,我才被夺去了头发呢。我不知道。我想,我亲爱的科波菲尔,教育我的孩子献身教会工作;我不否认,我会因为他扬名四海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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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律师和法官都在出庭时戴假发。

“献身教会工作?”我一面仍念念不忘尤来亚·希普,一面说道。

“是呀,”米考伯先说道,“他的颅腔共鸣特别,应一开始就先加入唱诗班。我们是住在坎特伯雷,由于和当地的关系,无疑能让他在大教堂中补上任何方面的缺额。”

再看看米考伯少爷时,我就发现他那样子挺像是从眉眼后发音的;他给我们唱《啄木鸟》时——他当时得在唱歌和上床两件事上选一样做——她的声音就像是从那里发出的一样。对他的这番表演进行了一番恭维后,我们就开始了泛泛的一种谈话。由于我无法隐瞒我已改变了的处境,我就向米考伯先生和太太谈了。我很难描述他们因为我姨奶奶陷入困境感到有多么快乐;并因此有多么友好和亲近。

当我们几乎是在喝最后一道酒时,我提醒特拉德尔说我们应该先为我们的朋友的健康幸福干杯,然后再分手。我请米考伯先生为我们斟满酒,按规矩干杯——隔着桌子和他握手又亲了米考伯太太,就这样来纪念这重大的聚会。特拉德尔在第一个动作方面效仿我而行,而在第二个动作方面,他自认为友情深度还不够而没效仿。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把拇指插到背心口袋里,站起来说道,“我青年时代的伴侣:如果允许我这么说——还有我可敬的朋友特拉德尔,如果允许我这么称他——请允许我代表米考伯太太,我本人、还有我们的子女,用最热烈而最没有折扣的言词对你们的善意予以感谢。在这将我们交托给全新生活的迁移前夕,”米考伯先生说道,好像他此去是离乡去异国一样,“我也许应当对我们面前的这两位朋友献上几句临别赠言。不过所有想说的话,都在前面讲过了。我就要成为那学识渊博如海的职业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凭着那学识渊博如海的职业为媒介,我要力精图治,不致蒙耻,不管我将升至何种职位,米考伯太太也必会予以支持。由于眼下的金钱债务压力——当时举借时以为可以马上偿还,可是由于时势捉弄至今未能偿还——我只好采取让我天然的本能退缩的装束——我指的是取下了眼镜——并拥有一个我无法称其为合法的姓。有关这一切,我要说的是:云雾已从那可怕的场面上散开了,太阳又高高升起在山巅。下星期一,在下午4点,马车到达坎特伯雷时,我的脚就要踏上我的地方——而且我的大名是:米考伯!”

米考伯说罢就坐下,一连喝了两杯酒。然后他又很严肃地说道:

“在离别之前,我还有件事必须做,那就是完全了结一个法律方面的行为。我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两次为了我的方便而在期票上具名,如果我可以用一通俗的说法的话。第一次,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被投入——让我简言之,投入了困难中。第二次,尚未到期。第一次的欠款额为,”说到这里,米考伯先生仔细察看有关文件,“我相信,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次,据我帐上记载,为十八镑六先令二便士。如果我计算无误,总数为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可以替我核对一下这个数吗?”

我照办了,证实无误。

“尚未偿还我的债务前,”米考伯先生说道,“就离开这城市和我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我将感到精神上难以忍受的痛苦。因此,我已为我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准备了一个为达到这目的而拟好的文件,现在就在我手中。我请我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收下我这张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据;恢复我的道德尊严,从而感到又能坦然在同胞面前行走,我将感到快乐。

说完这一番话后,米考伯先生也被自己的话感动了,他把那借据塞到特拉德尔的手里,并祝后者万事如意。我很相信,不但米考伯先生觉得这就等于还了钱,连特拉德尔自己也在没来得及想清前亦认为这和已偿还没有区别。

由于采取了这一道德的行为,米考伯先生在他的同胞前行走是如此坦然,当他用灯给我们照亮下楼的路时,他的胸似乎又宽出了一半。我们双方热情洋溢地分手。我把特拉德尔送到他门口才独自回家,我暗自想着这一切离奇矛盾的事时不禁想,这样不负责任的米考伯先生所以从未找我借钱,或许是念在我曾做过他房客的旧情上吧。如果他向我借钱,我也肯定不忍或不敢拒绝他的。我相信他是知道这一点的,和我知道得一样清楚,这是他值得表扬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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