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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本章字数:42583) |
?第四十一章 朵拉的两个姑妈 终于,两位老小姐的回信来了。她们向科波菲尔先生致意,并通知他说她们已对他的信进行了充分考虑,“为了双方的幸福”——我觉得这是种很可怕的说法,不仅仅因为她们把这种说法用于前面提到过的家庭争执上,还因为我已看出(一向如此)那种习惯说法是种花炮,易于爆炸而爆开后不留任何声色。那两位斯宾罗小姐说,对于科波菲尔先生信中提出的问题,她们认为“借通信方式”发表意见是不便的;如果科波菲尔先生肯在一定的日子里光临(如果他认为合适,和一密友同来),她们一定会高兴谈论那问题的。 对这封来信,科波菲尔先生立刻恭恭敬敬地答复说,他一定在指定的时间去拜访两位斯宾罗小姐;并照她们的吩咐,由他的朋友,内院的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作陪。那封信发出后,科波菲尔先生就陷入神经极亢奋的状态,这状态一直持续到那日子到来。 在这样一个重大的关头,失去了米尔斯小姐那样无比珍贵的帮助使我的不安更强烈。一向用种种方法让我苦恼的米尔斯先生——也可以说我认为他好像是那样的,反正两种说法没什么区别——把他那惹人讨厌的做派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竟突然想到要去印度。如果不是要让我为难,他干什么非去印度呢?的确,他和世界的任何其它地方都没什么关系,却和那个地方有很多关系。他全部投入了印度贸易,什么生意都做(我自己也曾做过金线披肩的象牙这类漂浮不定的梦);他年轻时在加尔各答住过,现在打算以侨民身份去那里。不过,我并不关心这点。可是这对他却那么举足轻重,所以他要去印度,朱丽亚得和他一起去;于是,朱丽亚就去乡下向亲属辞行;于是,那住宅就贴上了各种招帖,宣布招租或求售,家俱(包括轧布机等)也估价出让。这一来,我还没从上一次的打击下恢复,又受到一次地震袭击。 在那个重要日子里穿什么呢?我拿不定主意。要穿得体面,又怕那两位斯宾罗小姐认为我轻浮,我在这两者间求中庸。姨奶奶对我最后的这决定很赞同。我们下楼时,狄克先生在特拉德尔和我身后扔出他的鞋,以示求大吉大利。 虽然我知道特拉德尔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和他那样亲密无间,但为那样一个特别需要小心的场合,我不能不为他有把头发梳得那么一根根竖起的习惯而生恨。那梳法使他有一种叫别人吃惊的神气,更别说那炉刷似的发型了。我担心我们会因那头发而背时。 当我们往帕特尼走时,我很坦率地把这想法告诉了特拉德尔,并说如果他肯把他的头发梳得服贴点——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举起帽子把他的头发朝四面八方梳着,并说道,“再没能那样使我高兴的了。可它们不肯听话呀。” “不能把它们梳服贴些?”我说道。 “不能,”特拉德尔说道,“什么也不能使它们那样。如果我在去帕特尼的路上在头上压了块五十磅的砝码,一旦把砝码去掉,它们又会竖起来。你想不出我的头发多么顽强,科波菲尔。我是一只十足的暴躁的豪猪。” 我应当承认,我有点失望,但也为他的好脾性而倾倒。我告诉他我多么器重他的好性格,而且说他的头发一定把他性格中的固执全占去了,因为他一点也不固执。 “哦!”特拉德尔笑着回答道,“说实话,我这不幸的头发实在是个很老的故事。我的婶婶对它们简直不能容忍,她说她老被它们弄得很生气。最初我和苏菲谈恋爱时,它们也挺惹麻烦的,非常!” “她也不喜欢过它们吗?” “她并没有,”特拉德尔回答道;“可她的大姐——就是那个美人——拿它们大开玩笑,我懂得。实际上,所有的姊妹们都嘲笑它们。” “很开心!”我说道。 “是的,”特拉德尔神色很天真地说道,“大家把它当笑话。她们故意说苏菲把我的一绺头发藏在她书桌里,但她只好把那头发夹在一本紧紧合上的书里,以便把它们压平。我们都笑了。” “不妨说说看,我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道,“你的经验或许会给我一些提示。你和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年轻女士订婚时,你对她的家庭正式求过婚吗?比方说,和我们今天要进行的事——有不太一样之处吗?”我很不安地补充道。 “嘿,”特拉德尔说道,他那友善的脸罩上一层沉思的阴云,“在我,那可是很痛苦的经验。你知道,由于苏菲在那个家里非常有用,她们想到有一天她会出嫁都怕。事实上,她们已暗中商定永远不许她嫁人呢,她们叫她老姑娘。所以,当我怀着十二分小心向克鲁洛太太提出这请求时——” “就是那个妈妈?”我说道。 “就是那个妈妈,”特拉德尔说道——“哈利斯·克鲁洛牧师的太太——当我怀着应有的谨慎对克鲁洛太太提出这请求时,她受到那么大的惊动,大叫一声就人事不省了。我于是一连几个月不能再谈这事。” “你终于提出了吧?”我说道。 “嘿,哈利斯牧师提出的,”特拉德尔说道。“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在各方面都堪称最佳典范;他向她指出,既然是个基督徒,她应当忍受牺牲(尤其这还不见得就是牺牲),而不应对我抱着不慈爱的感情。至于我自己,科波菲尔,我和你说句心里话吧,我觉得我对这一家人来说真有如一头猛禽呢。” “那些姊妹们都声援你吧,我希望,特拉德尔?” “嘿,我不能说她们都声援我,”他答道,“我们基本上说服了克鲁洛太太后,就必须告诉萨拉。你记得我提起过萨拉,背脊有毛病的那个?” “记得!” “她两手紧握,”特拉德尔面露畏色地看着我说,“闭上了眼,面色苍白,浑身发僵;一连两天,除了被用茶匙喂进点烤面包和水以外,什么也不吃。” “多煞风景的女孩呀,特拉德尔!”我说道。 “哦,对不起,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不过她感情丰富。实际上,她们个个这样。苏菲后来告诉我,说她护理萨拉时,感到无法形容的自卑内疚。我由我自己的感情知道那一定很强烈,科波菲尔;那好像是一个罪犯的感情呢。萨拉恢复后,我们还要告诉其余那八个;这件事在她们每个人身上都产生了各种最凄惨的影响。只有受苏菲教育的那两个最年幼的最近才不恨我了。” “不论怎么样,她们现在也安于这事实了吧,我希望?”我说道。 “是——吧,大致来说,她们就听天由命了。”特拉德尔迟疑地说,“事实上,我们避免谈这事;我那风雨飘摇的前程和恶劣的环境给她们很大安慰。什么时候我们结婚,就会出现一个悲惨场面,那像是出殡而不像结婚呢。她们全会因为我娶走了她而仇恨我!” 他半真半假地摇头看我时,那张诚实的脸在记忆中比在真实中更打动了我,因为当时我过度激动,心绪又极不安宁,不太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任何东西上。我们走近两位斯宾罗小姐的住宅时,我的面容和神情又都打了那样大的折扣,以至特拉德尔建议去喝杯麦酒提提精神。在附近一家酒店喝了麦酒后,他步履游疑地把我领到斯宾罗小姐的家门口。 女仆开门时,我依稀觉得我成了供人观看的展品;还依稀觉得我不知怎样就跌跌撞撞走进一个有晴雨计的过道,又进入楼下一个面对着整洁花园的安静小客厅。我还依稀觉得我坐在那里的沙发上,看见特拉德尔摘下帽子,头发竖了起来,就像假鼻烟盒一揭开,那里面调皮的弹簧小人一下就飞了出来。我还依稀觉得,我听见一个老式的时钟在炉架上滴滴嗒嗒响,我一个劲想让那滴嗒和我的心跳合拍——可是它不肯。我还依稀觉得,我向四处寻找朵拉的踪迹,却一无所获。我还依稀觉得,我听到吉普在远处叫过一次,但马上被什么人止住了。终于,我发现自己把特拉德尔往壁炉里推,然后稀里胡涂地向两位呆板的老小姐鞠躬。这两位小姐都身着黑衣,个个都很像已故的斯宾罗先生。 “请坐。”两位小女人中的一个说道。 有一次,我跌到特拉德尔身上,又有一次,我坐到一只猫上,后来又不知坐到什么东西上,反正不是一只猫。终于我又能看得清东西了,我看出斯宾罗先生显然是这家最小的一个;这两位小姐的年龄相距6至8岁,那个年纪小点的似乎是主持这次会晤的人,因为我的信被她拿在手里用单片眼镜在看——我觉得我对那封信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们穿着相同,不过这一个的服饰比另一个的更多一点青春气,或许是因为多了一点袖饰、或颈饰、或胸饰、或手镯,或这类的小玩艺,从而使这一个看上去更活泼点。她们都举止僵硬,腰板挺直,样子古板,面容镇定安静。那个不拿信的姐姐则两臂交叉放在胸前互相托着,像尊雕像。 “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拿信的那个妹妹对特拉德尔说道。 这是一种可怕的开始。特拉德尔只好指明我是科波菲尔先生,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认了,她们也只好摆脱认为特拉德尔是科波菲尔的成见。于是,我们都处在一种微妙状况。更微妙的是,我们大家都明明听见吉普短短叫了两声,然后又被堵住了。 “科波菲尔先生!”拿信的那个妹妹说道。 我做了点什么,大概是鞠了一躬,然后尊敬地洗耳恭听。 这时那个姐姐插话了。 “我妹妹拉芬尼娅,”她说道,“由于她对这类性质的问题熟悉,由她来说说我们认为最能增进双方幸福的意见吧。” 我后来发现,拉芬尼娅小姐是恋爱问题方面的权威,因为据说若干年前有个玩五点惠斯脱牌的某皮治尔先生曾爱上了她。我的个人看法是,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皮治尔先生压根没一点那方面的感情,我从没听说过他有过半点那方面的表示。不过,拉芬尼娅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都迷信一种看法,即如果皮治尔先生不是英年早逝(大约60岁时死,先因饮酒而坏了身子骨,后又为了调理,而饮巴斯温泉过量),他一定会宣布他的爱情的。她们甚至暗自疑心他是因患相思病而死的。可我应当说,在那家里有皮治尔先生的画像,他长了个酒糟鼻,并不像感受过感情的隐痛。 “关于这个问题的以往嘛,”拉芬尼娅小姐说道,“我们不去谈了。我们可怜的弟弟福兰西斯的逝世已把那段往事勾消了。” “我们一贯,”克拉丽莎小姐说道,“不经常和我们弟弟福兰西斯来往;可我们之间也并没有明确的分歧或纠纷。福兰西斯走他的路,我们走我们的。我们觉得,为了各方面的幸福,当该那样。事实也就是那样了。” 两姐妹说话时都往前倾一点,说罢摇摇头,又默默地挺直身子。克拉丽莎小姐的双臂永远不变地交叉在胸前,有时她用手指在胳臂中弹一些乐曲——小步舞曲和进行曲,我相信——可她的双臂绝不会动。 “我们侄女的地位,或想象中的地位,由于舍弟福兰西斯之死而发生了很大变化,”拉芬尼娅小姐说道,“所以我们对舍弟有关她地位的意见的看法也有了变化。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你,科波菲尔先生,是一个具有优秀品性和可敬性格的青年;也没有理由怀疑,你对我们侄女怀有一种爱情——或十分相信你对我们侄女怀着一种爱情。” 我回答说(我总是一有机会就这么做),没人爱别人像我爱朵拉那样。特拉德尔嘟嘟哝哝了点什么以证实我的话。 拉芬尼亚小姐正要回答时,似乎一直想提及她弟弟的克拉丽莎小姐又插进来说道: “当初,如果朵拉的妈妈,”她说道,“嫁给舍弟福兰西斯时就声明餐桌上容不下家人,将于各方的幸福更有益了。” “克拉丽莎姐姐,”拉芬尼娅小姐说道,“也许我们现在不必再提那事了。” “拉芬尼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这是属于这个问题的。关于这个问题的你那一部分——那一部分只有你有资格谈——我并不想干预。关于这个问题的这一部分,我有一种发言权,也有一种意见。假如朵拉的妈妈在嫁给舍弟福兰西斯时,明明白白提出她的意见,那就于各方的幸福更有益了。我们那时就能知道我们该期待什么。我们就会说,‘无论何时,千万别请我们;’于是,一切导致误会的可能性都可以被排除了。” 克拉丽莎小姐摇罢头后,拉芬尼娅小姐就拾起她的话头——用单片眼镜看我的信。顺便说一句,她们俩的眼睛都生得又亮又圆,老闪个不停,像鸟的眼睛一样。纵观她们全貌,也未尝不像鸟。她们都具有尖锐、敏捷和突兀的风度,还有像金丝雀一样修整自己的简洁整齐的习惯。 我前面说过,拉芬尼娅小姐拾起了她的话头道: “你请求家姐克拉丽莎和我允许你,科波菲尔先生,以舍侄女正式求婚者的身份来访寒舍。” “如果舍弟福兰西斯愿意,”克拉丽莎小姐又发作了——如果我可以把这么平静的事也称作发作的话——“把自己圈在博士院的空气里,仅仅是博士院的空气里,我们又有什么权力和意愿来反对呢?一点也没有,我相信。我们从来就绝对不想干涉任何人。但是,为什么不说透呢?让舍弟及他太太从事他们的交游,让舍妹拉芬尼娅和我从事我们的交游。我们也能找到自己的朋友呀,我相信!” 由于这都像是冲着特拉德尔和我说的,我俩就都说了点什么以示回答。特拉德尔说的是什么根本听不清,我觉得我自己仿佛说过这在一切有关的人们来说都值得尊敬的。我一点也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拉芬尼娅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她现在已经发泄够了,“你可以往下说了,我亲爱的。” 拉芬尼娅小姐又往下说道: “科波菲尔先生,家姊克拉丽莎已和我很仔细地就这封信考虑过了,也已让舍侄女看过了它,并同她就其进行了讨论。 你认为你非常喜欢她,我们相信。” “以为,小姐们?”我欣喜若狂地说道,“哦!——” 可是克拉丽莎小姐看了我一眼(正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请我不要打断这道白,我表示了歉意。 “爱情,”拉芬尼娅小姐用眼睛征求她姐姐的首肯说着,而她姐姐对每一句话都略略点头以示同意,“成熟的爱情、敬意、忠诚并不会轻易表露出来。它是低调的,谦逊的,退让的,潜伏的,它等啊,等啊。成熟的果子就是这样。有时,生命已去了,爱情仍在暗中等待成熟呢!” 我当时自然还不明白这指的就是她认为在那个受暗恋之苦的皮治尔先生身上得来的经验;不过,从克拉丽莎小姐点头的那种沉重程度上,我知道这番话是意义深长的。 “年轻人那种轻浮的——和那种情操相比,我把这称作轻浮——爱好,”拉芬尼娅小姐说道,“正如灰尘与磐石之对比。由于不知这种爱好能否持久,有无真实基础,家姐克拉丽莎和我拿不定主意,不知所措,科波菲尔先生,还有——” “特拉德尔,”我的朋友说道,因为发现她正看着他。 “对不起。来自内院的吧?我相信。”克拉丽莎小姐又看着信说。 特拉德尔说着“不错”,脸一下变得通红。 当时,我虽然还没受到什么明显的鼓励,但我觉得我看出那两个小姐妹——尤其是拉芬尼娅小姐——对这个新的有希望的家庭问题怀有强烈兴趣,并抱了要对其进行尽量利用的决心,以及有一种加以爱护的意思,这就有了一线希望的光明。我觉得,我看出拉芬尼娅小姐在监督像朵拉和我这样两个年轻爱人时会得到极大满足;我也看出,在看着拉芬尼娅对我们的监督时,以及在这种冲动变强时便在这问题上把属于她的那一特殊部分加入时,克拉丽莎小姐亦不会感到满足感差几分。这种种情形给了我勇气,使我极其热烈地表示我爱朵拉远胜过我言语所能表达的,也远过于人们能相信的;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怎样爱她;我的姨奶奶、爱妮丝、特拉德尔、一切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怎样爱她;我的爱情是如何认真诚挚。我请特拉德尔予以证实。于是,特拉德尔便予以响应,他像身置国会的辩论会中那样慷慨激昂地陈辞,用无懈可击的言词和坦率实际的态度证实我的话,显然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 “如果我可以这么说,我是以一个在这类事上有一点经验的人的身份说的,”特拉德尔说道,“因为我本人已和一位年轻的女士——十个姊妹中的一个,住在德文——订了婚,在目前,尚看不出我们的订婚期将有结束的可能。” “特拉德尔先生,”拉芬尼娅小姐显然在他身上新发现了有趣的地方而说道,“你大概可以证实我刚才说的话吧——即爱情是谦逊的,退让的,让人等待的?” “完全正确,小姐。”特拉德尔说道。 克拉丽莎小姐看了看拉芬尼娅小姐,郑重地摇摇头。拉芬妮娅小姐心领神会地看着克拉丽莎小姐,摇了摇头。 “拉芬尼娅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用我的嗅瓶吧?” 拉芬尼娅小姐用几滴香醋提了提神——特拉德尔和我当时都怀着深切的担忧在一边看着;然后她又有力无力地继续说道: “特拉德尔先生,像令友科波菲尔先生和舍侄女这样十分年轻的人,对他们的爱好和想象中的爱好,我们应采取什么方针呢,家姐和我对此疑虑重重。” “舍侄女是舍弟福兰西斯之女,”克拉丽莎小姐说道,“如果舍弟福兰西斯的太太生前觉得应该把家里人都请到她餐桌上——诚然,她有按她意愿行事的当然权力——我们在目前对舍弟之女的了解就会更多些。拉芬尼娅妹妹,说下去吧。” 拉芬尼娅小姐把我的信翻过来,把写着姓名地址的那一面朝她,用眼镜看她自己在一面上写下的一些条理分明的备忘录。 “我们觉得,”她说道,“特拉德尔先生,他们这种感情要经过我们亲自考查,才算慎重行事。目前,我们对他们的这种感情一无所知,也就无法判断这其中多少是真。所以我们有意欲接受科波菲尔来此处作访的建议。” “两位亲爱的小姐,”我叫道,这时心头如释重负,“我永远忘不了你们的恩惠!” “不过,”拉芬尼娅小姐继续说道——“不过,眼下呢,我们愿意把这种来访看作对我们的访问。在我们得到一个考查他们的机会之前——” “在你得到一个考查他们的机会之前,拉芬尼娅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 “就这么样吧,”拉芬尼娅小姐叹了口气说道——“在我有机会考查他们前,我们不能承认科波菲尔先生和舍侄女之间的任何正式婚约。” “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转向我说,“我相信,你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合理也更谨慎的了吧?” “再没有了!”我叫道,“我能很透彻地领会这意思。” “既然这样,”拉芬尼娅小姐又看着她的备忘录说道:“只有这样理解,我们才接受他的访问。我们必须得到科波菲尔先生明白无误的保证,即在他和舍侄女中间,不得瞒着我们通任何消息。在向我们提出——” “向你提出要求,拉芬尼娅妹妹,”克拉丽莎小姐插嘴道。 “就这样吧,克拉丽莎!”拉芬尼娅小姐无可奈何地同意道——“向我提出要求,并得到我们的同意之前,不得私下有任何计划。我们应当把这点非常明确非常郑重地定下来,不能以任何理由破坏。我们所以希望科波菲尔先生今天和一个亲密的朋友同来,”她把头向特拉德尔一偏,后者便鞠了一躬,“就是为了不至在该问题上有任何疑点和误解。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或如果你,特拉德尔先生,在做这应许时,感到有半点迟疑,我请你们花时间再作考虑。” 我真是如痴如醉了,我便大声说连一刹那的考虑也不用。我非常激动地声明我将严格遵守规定,并请特拉德尔作证。我还说,如果我违反了一丁点,我也是最穷凶极恶的人。 “等一下!”拉芬尼娅小姐伸出手说道;“在接见你们二位先生前,我们就决定给你们15分钟,请你们单独考虑这问题。 我们暂且告退了。” 尽管我一个劲说没有考虑的必要,但没一点用。她们坚持在指定时间内退出。于是,这两只小鸟很神气地跳出去,这一来我有机会接受特拉德尔的祝贺,也有了机会去体会有如步入非常幸福的国度之感觉。不多不少,15分钟刚过,她们又带着刚退出去的神气出现了。她们走出去时发出沙沙声,好像她们的衣裳是用秋天的树叶制成;她们回来时依然带着那沙沙声。 这时我又声明将遵守规定。 “克拉丽莎姐姐,”拉芬尼娅小姐说道,“下面的事就归你了。”克拉丽莎小姐这才把胳臂分开,拿起那备忘录来看。 “我们欢迎科波菲尔先生每星期天来吃晚饭,如果这日期于他无任何不便的话。我们的时间是3点。” 我鞠了一躬。 “在其它日子里,”克拉丽莎小姐说道,“我们欢迎科波菲尔先生来喝茶。时间是6点半。” 我又鞠了一躬。 “每星期两次,”克拉丽莎小姐说道;“不过,也许不会更多了。” 我又鞠了一躬。 “科波菲尔先生信中提到的特洛伍德小姐也许要访问我们,”克拉丽莎小姐说道。“当访问对各方面的幸福有益时,我们很高兴接受访问,并会回访。当访问对各方面的幸福有损(比方像对舍弟福兰西斯及其家庭),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表示,我姨奶奶一定为以结识她们为荣幸,也会很高兴地结识她们。不过我必须说,我不能保证她们会相处得愉快。由于条件已说定,我便用最热烈的态度致谢,然后先拿起克拉丽莎小姐的手,再拿起拉芬尼娅小姐的手,将它们分别在我唇上按了一下。 这时,拉芬尼娅小姐站了起来,请特拉德尔先生准许我们告退1分钟,然后她叫我跟她一起走。我跟着她,浑身发颤,被她带进一个房间。在那里,我看到我那可爱的宝贝堵着耳朵,她可爱的小脸就对着墙,人站在门后,而吉普则头上扎着一条手巾躺在保暖器里。 哦!她穿着黑长衫是多美啊!一开始,她是怎样哽咽和哭泣着而不肯从门后面出来啊!她终于走出来时,我们怎样相亲相爱啊!我把吉普从取暖器里抱出而让它重见天日,它拼命打喷嚏,我们三个又团聚了,这时我进入了多么幸福的境界啊! “我最亲爱的朵拉!现在,千真万确,你永远是我的了!” “哦,不!”朵拉乞求道,“求求你!” “你不永远是我的吗,朵拉?” “哦!是的,当然我是的!”朵拉说道,“可我那么害怕!” “害怕,我亲爱的?” “哦,是的!我不喜欢他,”朵拉说道,“他为什么不走呢?” “谁呀,我的心肝?” “你的朋友呀,”朵拉说道,“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准是个很蠢的家伙!” “我的爱人!”再没比她那天真烂漫的模样更讨人喜爱的了。“他是最好的人呢!” “哦,不过,我们并不需要什么最好的人呀!”朵拉噘嘴说道。 “我亲爱的,”我想说服她道,“你不久就会熟悉他,也会很喜欢他的。我姨奶奶不久也会来的,你认识了她也会很喜欢她的。” “别,请别带她来!”朵拉匆匆忙忙吻了我一下,合掌说道,“不要。我知道,她是个专爱搬弄是非的淘气的老家伙! 别让她来这儿,大肥!”她把大卫误叫成了大肥。 这时,怎么劝也不会有用。于是我笑,我称赞;我心中充满爱情也充满欢乐。她给我看吉普用两腿站在一个角落上的新把戏——它只站了一眨眼功夫就倒了下来——如果不是拉芬尼娅小姐来把我带出去,我不知道我会在那儿逗留多久,完全把特拉德尔给忘了。拉芬尼娅小姐很爱朵拉(她告诉我,说朵拉和她自己在这个年纪时完全一样——那她一定有很大变化?她待朵拉就像对一个大玩具一样。我想劝朵拉出去见特拉德尔,可我刚说出来,她就跑到她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锁在里面;于是,我只好一个人出来,和特拉德尔一起像驾着云一样地走了。 “再好不过了,”特拉德尔说道;“她们都是很让人喜欢的老女人,我相信。如果你比我早几年结婚,科波菲尔,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吃惊的。” “你的苏菲会弹奏什么乐器吗,特拉德尔?”我得意地问道。 “她能教她的小妹妹们弹钢琴呢,”特拉德尔说道。 “她会唱歌吗?”我问道。 “嘿,有时她唱几只小调,当其她几姊妹不快活时,她就唱歌来给她们提神,”特拉德尔说道,“但并不是专业的。” “她不伴吉它唱吗?”我说道。 “哦,不呀!”特拉德尔说道。 “绘画呢?” “一点也不。”特拉德尔说道。 我向特拉德尔许诺,说他可以听朵拉唱歌,看她画的花。他说他一定会很高兴。于是,我们臂挽臂高高兴兴地回家。在路上,我鼓励他谈苏菲;他怀着对她的忠诚谈她,我大加赞美。我暗自得意地把她和朵拉相比较;但我也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她似乎也是一个和特拉德尔天合地作的不凡的女孩。 会谈的成就,以及这其间所说所做的一切我都马上向姨奶奶作了汇报。她见我那么快活,也非常快活,并答应马上要去访问朵拉的两个姑妈。可是当天夜晚,我写信给爱妮丝,她就在我们的房间里踱步。她踱了那么久,我不禁想她是要走到天亮了。 我给爱妮丝写的信十分热情,充满感激,我把听从她忠告而得到的好结果一一告诉她。她由原班邮车给我回信。她的信充满了希望和恳切之情,也洋溢着欢快。从那时起,她就永远是欢快的。 我现在比过去更忙了。加上我每天要去海盖特,再去帕特尼就要走相当多的路了。当然,我希望尽可能能多去海盖特。因为约定茶会很难做到,我请求拉芬尼娅小姐允许我每星期六下午访问,而不妨碍那已属我的星期日。于是,每个周末都是我最快乐的时间;我在其它日子则怀着对这时间的盼望。 我姨奶奶和朵拉的两个姑妈一般来说还处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好许多,我因此大为放心。在那次会见后的几天里,姨奶奶就实施了她答允的拜访。又过了几天,朵拉的两个姑妈也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拜访她。以后,大约每隔三或四个星期,她们相互进行一次形式相同但更友好的拜访。姨奶奶根本不考虑乘车要体面得多,总在最出乎人意料的时间——如早餐后不久或正好在喝茶时——步行去帕特尼;而且一点也不理会习俗,随随便便地把帽子扣在头上。我知道这样做让朵拉的两个姑妈很难堪。但是朵拉的两个姑妈很快就认同,并把我姨奶奶看作理解力非凡、性情孤僻而富于丈夫气的女人;虽然姨奶奶有时对各种礼俗发表很不合符时俗的意见,并因此对朵拉的两个姑妈有所批评;可她太爱我了,不得不为大局的和睦而让步,牺牲她的一些小小怪癖。 在我们这个社交圈里,唯一不肯适应环境的成员就是吉普。每次看到姨奶奶,它总要龇牙裂嘴,躲在椅子下不住叫,还时而夹着一声哀号,好像因了她而很难以忍受。对此向它尽了各种解数,哄它,骂它,打它,带它去白金汉街(它一到那里,就向两只猫扑去,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可它就是不肯和姨奶奶友好。有时,它似乎克制了它的憎恶,相安无事了几分钟;可又马上抬起它的扁鼻子,一直叫到只好把它眼睛蒙上放进保暖器,再也没别的办法。后来,只要听到姨奶奶已到了门口,朵拉就用手巾把它包起来,关在那里面。 我们走上这么一条平静的轨道后,有件事使我颇为苦恼。这就是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把朵拉看成一件漂亮的玩具或宠物。慢慢和她相熟的姨奶奶把她叫做小花儿;拉芬尼娅小姐的生活乐趣便是照顾她,给她卷头发,为她作饰物,把她看作一个受娇宠的孩子。凡是拉芬尼娅做的,她的姐姐也一一照办不爽。我觉得她们这么做太不可思议,不过她们对朵拉,正如朵拉对吉普,各得其所。 我决心把这想法和朵拉谈谈。于是,一天,当我们外出散步时——我们不久就获得拉芬尼娅小姐的许可而能在无人陪伴时外出散步了——我对她说,我希望她能使他们对她另眼相看。 “因为,你知道,我亲爱的,”我劝道,“你不是一个孩子了呀。” “行了!”朵拉说道,“你现在要找气受了!” “找气受,我的爱人?” “我相信她们对我很好,”朵拉说道,“我也很快乐呀。” “不错!可我最亲爱的心儿!”我说道,“你可以很快乐,但也应受到正确的对待呀。” 朵拉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好可爱的一瞥——便马上开始呜咽起来。她说,如果我不喜欢她,为什么非和她订婚?如果我不能容忍她,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开? 这一来,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吻干她的眼泪;告诉她我多么多么地爱她。 “我相信我很重感情,”朵拉说道,“大肥,你不该虐待我呀!” “虐待,我的无价之宝!无论怎样,我哪会——哪能—— 虐待你呢!” “那就不要挑剔我,”朵拉说道,并把她的嘴嘟成一朵蔷薇花的花蕊,“我会变好的。” 然后,她主动请我把我曾提到过的《烹饪学》给她看,还请我照我曾应许过的教她记帐。这下,我可开心了。下次访问时,我就带去了那本书;这之前,我把那本书精心加工包装,使它看起来不那么乏味反而特别吸引人一样。我们在那一带街区散步时,我就把姨***一本旧家用帐本给她看,还给她一些白纸簿,一个精美的铅笔盒,一盒铅笔,好让她练习时用。 可是那本《烹饪学》使朵拉头疼,数目字让她哭了起来。她说,那些数字不肯相加。于是,她把那些数字擦掉,在白纸簿上画满小花束,还有我和吉普的肖像。 以后,星期六下午我们散步时,我试着像做游戏一样在家政方面口授一些课程。比如,经过一家肉店时,我说道: “喏,我亲爱的,如果我们结婚了,你去买一只前羊腿来做做晚饭,你想知道该怎么买吗?” 我可爱的小朵拉的脸就沉了下来,她又把嘴嘟成一个小花蕊,好像她很想用一个亲吻堵住我的嘴。 “你想知道该怎么买吗,我的心儿?”我重复道,也许我很固执。 朵拉就想了想,然后很得意地答道: “嘿,肉铺老板知道怎么卖肉,我干吗要知道呢?哦,你这傻孩子!” 就这样,有一次我瞟着那本《烹饪学》向朵拉问道,如果我们结婚了,我想吃一份好吃的爱尔兰燉菜,她该怎么做呢。她回答说,那只需吩咐仆人去做就是了;然后她用她的两只小手抓住我的胳臂,那么可爱的大笑起来,使她比以往更让人开心。 结果,那本《烹饪学》的主要用处就是放在屋角供吉普去站立其上。当看到吉普被训练得不用引诱就肯站到上面去,同时还衔起那个笔盒,朵拉是那么开心,我也为我买了那本书而高兴。 于是,我们回到吉它、回到花卉画,回到那嗒啦啦永远跳舞没个完的歌,我们的快活和那个星期一样久。有时,我觉得,我最好斗胆向拉芬尼娅小姐暗示,说她把我的心上人太当成一个玩具了。我有时也恍然大悟,发现我也陷入这种误区,把她看成一个玩具了,只不过我不总是那样罢了。第四十二章 作恶 我凭着对朵拉和她两个姑妈的责任感,怎么致力于学习那可怕的速记,怎样在那方面取得进步,这一切仿佛不该由我来记述,我觉得,哪怕这部手稿只是写给我自己而看的也不必了。我在这一段日子里的艰苦生活,以及在这段难忘的日子里开始在我心里日益成熟的忍耐力(我知道,如果这忍耐力多少坚强的话,那就是我的一种美德),除了我写过的以外,我只补充一句——回想起来,我发现我成功之源就在于此。在这红尘世界的事业上,我是幸运的;许多人比我工作努力得多,成就却不及我的一半;不过,若没有我在那时养成的认真、条理分明、勤恳的习惯,没有我在那时立下的无论多少事只集中精力做一件事的决心,我永远不能取得我已取得的成就。上天可为证,我写这些话,完全没有自夸之意。一个像我这样一页页往下回顾自己生平的人,如果他能不深刻地感到他忽略了许多才干,错过了许多机会,曾有许多谬误不当的感情在他心中不断冲击并征服他,那他实在是完美无缺。我相信,我没有一种不曾被我拼命用过的天赋才能。我的意思不过是说,我这一生无论做什么,总是全心全意去做,无论我投身于什么,总是完完全全投入。事无巨细,我都认真到底。我从不相信,任何先天或后天的才能可以不需坚定、坦诚和努力的品质而获成功。世上没有那样的成功。某种可喜的才能,某种可庆的机会,可以形成某些人往上攀的梯子的两侧直木,但那梯子的一级级横木必须是用经磨经拉的材料制成。完全彻底、热诚坚韧的真本领是没有什么可以取代的。凡值得我献上全身心的事,我决不只献出一只手;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自暴自弃;现在我发现这已成了我的行事方针。 我刚才归纳成格言的行为有多少应归功于爱妮丝呢,我不想再在这里重复了。我的回忆怀着感激的爱心朝爱妮丝走去。 她到博士家来小住两个星期。威克费尔德先生是博士的老朋友了,博士想和他谈谈,给他些帮助。爱妮丝上次来伦敦就是为了说这事,而这次也是上次谈话后的结果。她和她父亲一起来。听她说,她已答应为希普太太在附近找个住处,因为希普太太的痛风症需要换换空气,而且希普太太本人也想来这儿,我对此一点也不怎么吃惊。第二天,尤来亚像个孝子一样,把他的父母送来住,我也不吃惊。 “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他和我在博士的花园里别别扭扭地散步时,他说道,“恋爱的人总有点妒忌——无论怎样,总对所爱的人十分关心。” “那现在你又妒忌谁呢?”我说道。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他答道,“现在还没有什么特别的人——至少没有男子。” “你的意思是妒忌一个女人了?” 他用他那阴险的红眼睛斜乜了我一下,大笑起来。“当然,科波菲尔少爷,”他说道,“——我应当说先生,不过,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已经形成的习惯——你那么善于刺探,你像一个开瓶器那样引出我的话!行,我不怕告诉你,”他把他那鱼一样的手放在我手上,“我在斯特朗夫人眼里一般都不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我从来不是的,先生。” 他用一种下流的狡猾神气看着我时,眼睛都发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道。 “嘿,我虽然是个吃法律饭的,科波菲尔少爷,”他冷笑着答道,“可这会儿我说的都是真话。” “你那神态是什么意思?”我平静地问道。 “那种神态?唉呀,科波菲尔,真够行啊!我用那种神态是什么意思?” “是呀,”我说道,“用那种神态。” 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那样开怀地笑,仿佛发自天性一样。他用手搔了搔下巴,眼光朝下继续说道——同时仍慢悠悠地搔着下巴: “我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文书时,她从来看不起我,总是把我的爱妮丝留在她的住宅附近,总是只把你当朋友,科波菲尔少爷,那时我远远在她以下,不在她眼里。” “行了!”我说道,“就算你那时是那样的!” “——也在他以下,”尤来亚一面继续搔下巴,一面若有所思似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博士的为人吗?”我说道,“你甚至想你不在他眼前时,他会想到你吗?” 他又斜着眼看我,把脖子伸得老长好抓搔,并答道: “天哪,我指的不是博士!不,那可怜的人!我指的是麦尔顿先生!” 我完全灰心了。我在这一点上以前所有的怀疑和忧虑,博士的所有的幸福和平安的可能,所有我无法解释的会使清白遭玷污、名声遭败坏的可能,都全落入这家伙的控制中了,我一下全明白了。 “他不来事务所则罢,来了就对我吆三喝四,把我打发来打发去,”尤来亚说道,“他是你们优等的上层人中一员!我过去很怯懦,很卑贱——现在也如此。可我过去不喜欢那种情形,现在我也不喜欢!” 他停止搔他的下巴,把两颊往里吸,一直吸到它们几乎要碰到一起了;同时不住对我侧目而视。 “她是你们可爱的女人中的一位,她是的。”他一面慢慢让他的脸回复原状,一面继续说道,“不愿和我这样的人作朋友,我知道。她正是会唆使我的爱妮丝玩那种上流把戏的人。喏,我不是你们那些讨女人喜欢的男人中的一员,科波菲尔少爷;但我头上长着眼睛,很久以前就有了。我们卑贱的人长着眼睛,一般来说,我们也用眼睛观看。” 我尽量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可是我从他脸上看出我这番努力效果不佳。 “喏,我不愿让人看不起,科波菲尔,”他抬起脸上红眉毛所在的地方(如果他长过眉毛),露出恶毒的得意说道,“我要尽可能破坏这种交情。我反对这种友情。我不怕向你承认,我生有一种斤斤计较的品质,我要排除一切障碍。只要我知道,我就不会让人暗算我。” “你总在暗算,所以你认为每一个人都在这么做,我相信。”我说道。 “也许是那样,科波菲尔少爷。”他答道。“可我已经抱有一个宗旨,就像我的合伙人说的那样;我努力那么去干。我虽然是个卑贱的人,但也不能被人太欺侮了。我不能任人设障碍。事实上,他们应当让开了,科波菲尔少爷!” “我不理解你。”我说道。 “你不理解?”他抽搐了一下说道,“你使我吃惊,科波菲尔少爷,因为你一向很聪明的呀!下次我会说得更明白。—— 是麦尔顿先生骑在马上在门口拉铃吧,先生?” “好像是他。”我尽可能冷淡地答道。 尤来亚突然住了嘴,把他的两手夹在他的那双大膝盖中,笑得喘成一团。他的笑是没有声音的。没有一丝声音从他嘴里漏出来。他的举止很让人憎恶,特别是最后这一种,让我憎恶得不和他告别就走掉了。他一个人在花园里缩成一团,像个抽掉了支撑的稻草人。 不是在那一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是在次日夜晚,一个星期六,我带爱妮丝去看朵拉。我先和拉芬尼娅小姐安排好这次访问,然后请爱妮丝去喝茶。 我又骄傲又担心,十分不安;我为我可爱的小妻子朵拉骄傲,又为不知爱妮丝是不是能喜欢她而担心。去帕特尼的路上,爱妮丝在车厢里,我坐车厢外,我想象出朵拉每一种我十分熟悉的优美姿态;一阵我认定我只喜欢她某一时刻的样子,然后我又怀疑我是否应该更喜欢她另一时刻的样子;这问题几乎弄得我心烦意乱得发烧。 无论如何,我毫不怀疑她的美丽,可我从没见过她那么好的模样。当我把爱妮丝介绍给她的两个小姑妈时,她并不在客厅里,而是羞答答地躲起来了。我便知道该去哪儿找到她。果然,我又是在那一扇晦气沉沉的门背后找到用手堵住耳朵的她。 当时,她说什么也不肯出来;然后她请求照我的表再等5分钟就出来。当她终于挽着我胳膊往客厅走时,她那可爱的小脸变红了,而且从没那么美过。可是我们走进客厅时,她的小脸又变白了,也有一万倍的美丽。 朵拉对爱妮丝有畏意。她曾告诉我,她知道爱妮丝实在太聪明了。可是,她看到爱妮丝那么友好诚恳,那么体贴和善,她不禁又惊又喜地小声叫了一声,立刻热情地搂住爱妮丝的脖子,用她的天真的脸偎在爱妮丝的脸上。 我从没那么快乐过。我看到她们俩并肩坐在一起,看到我的小爱人那么自然地抬眼迎接那诚恳的目光时,当我看到爱妮丝投在她身上的那温柔可爱的眼光时,我从没那么快乐过。 拉芬尼娅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以各自的方式分享我的快乐。这是世界上最让人惬意的一个茶会。克拉丽莎小姐为主持人;我切开香子饼分给大家——那两位小姊妹像鸟一样喜欢捡香子、啄糖;拉芬尼娅小姐带着保护人的一脸慈祥在一边看着,仿佛我们这幸福的爱情乃是她的心血;我们大家都对己对他人均感到十分满意。 每个人都能深深感受到爱妮丝那种高尚可爱的精神。她对朵拉爱好的东西都很平静地予以喜爱,她和吉普见面时的态度(吉普很快就向她表示了友好),见到朵拉不好意思像往常那样坐在我旁边时她表示出的愉快,她谦和的举止和安祥的态度引起朵拉的信任而使脸上泛起一大片红云,我们的聚会因了她的上述一切而十全十美。 “你居然喜欢我”,朵拉喝茶后这么说道,“我高兴极了。我本以为你不会喜欢我。我现在比过去还需被人喜欢呢,因为朱丽亚·米尔斯已经走了。” 顺便补一句,我把这茬事给忘了。米尔斯小姐已经坐船走了,朵拉和我曾去格雷夫岑德的一条去东印度的大商船上为她送行。我们吃了腌姜、番石榴,以及其它这一类的美食后就和米尔斯小姐分开了。米尔斯小姐在后夹板的帆布椅上哭泣,臂下夹着一本崭新的大日记本;她要把被对大洋冥思默想以及随之而生的新感受全郑重写进去。 爱妮丝说,她恐怕我已把她形容成一个得让人讨厌的人物了,可是朵拉马上予以纠正。 “哦,不对!”她对我摇着她的鬈发说道,“完全是赞美。 他那么看重你的意见,我都很怕了。” “我的好意见不能加强他对他认识的某些人的感情,”爱妮丝笑着说:“那不值得他们听。” “可是,请你把那些意见给我吧,”朵拉用诱人的态度说道,“如果你能的话!” 我们对朵拉想要人喜欢的心情加以嘲笑。朵拉说我是只大笨鹅,她根本不喜欢我。那个夜晚就这么轻飘飘地很快飞逝了。马车接我们的时间到了。我一个人站在火炉前时,朵拉悄悄溜了进来,依惯例给我临别前那可爱的一吻。 “如果我很久以前就和她交了朋友,大肥,”朵拉用她那小小的右手漫无目的地摸着我的纽扣说道,她那晶莹的眼光更加亮闪闪的了,“你难道不认为我会更聪明一点吗?” “我的爱人!”我说道,“什么样的胡说啊!” “你认为这是胡说?”朵拉根本不看着我就很快说道,“你相信这是胡说?” “当然我这么相信!” “我忘了,”朵拉仍然把那只钮扣转来转去地问道,“爱妮丝和你什么关系,你这亲爱的坏孩子?” “没有血缘关系,”我答道,“但我们像兄妹一样一起长大。”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爱上我?”朵拉开始转着我外衣的另一粒钮扣说道。 “也许因为我一看见你就不能不爱上你,朵拉!” “如果你根本就没见过我呢?”朵拉转着另一粒钮扣说道。 “如果我们根本就没出生呢!”我高兴地说道。 我无言地欣赏着那沿我外衣的一行钮扣上移的那只柔软小手,看那偎在我胸前的成束长发。还有那随着漫无目的移动的小手而轻轻抬起又垂下的眼睫毛,我不知道她这时在想些什么。终于,她抬起双眼与我的相顾,她踮起脚,比平常更沉默地给了我可爱的吻——一次,两次,三次——这才走出了房间。 又过了5分钟,她们俩都回了。朵拉刚才那罕见的沉默神气一扫而光。她高高兴兴地坚持要吉普在车来之前把全套把戏表演一番。这表演用了一些时间(与其说花样多,不如说由于吉普不听话),直到门前响起车声,还没结束。爱妮丝和她匆匆忙忙但亲亲热热地告别,朵拉答应给爱妮丝写信,她说爱妮丝不会嫌她信写得一蹋胡涂;爱妮丝也答应给朵拉写信;她们在车门前再次告别。然后,不顾拉芬尼娅小姐的劝告,朵拉又跑到车窗前第三次向爱妮丝告别,并叮嘱爱妮丝写信,又一面对坐在前面的我摇她的鬈发。 马车将把我们留在考文特花园附近,我们将从那里搭另一辆车去海盖特。我迫切盼着换车时那段步行,好听爱妮丝对我称许朵拉。啊!那是什么样的称许呀!她是怎样亲切热情而坦白真诚地夸我十分珍惜的心上人啊!她是怎样细心又不盛气凌人地提醒我对那孤儿的责任啊! 我从没像那天晚上那样对朵拉爱得如此深、爱得这般切。我们第二次下了车,沿着通往博士家的安安静静的大路在星光下走着时,我告诉她,这都是她的功劳。 “你坐在她身旁时,”我说道,“你就像是我的保护神那样是她的保护神,你现在也是的,爱妮丝。” “一个可怜的神,”她说道,“但是忠实的。” 她那清晰的声音直入我心底,我不禁很自然地就说道: “我今天觉得,那种只属于你的快乐,爱妮丝(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拥有它),已经恢复了,我开始希望你在家里快活一点了吧?” “我自己觉得快活些了,”她说道,“我很快活,无忧无虑。” 我看着那张仰望上空的亮丽面孔,我觉得在那些星星下它显得非常高贵。 “家里并没什么变化,”爱妮丝过了一会儿说道。“再没又提到,提到,”我说道,“——我不想让你难过,爱妮丝,不过我忍不住想问——提到我们上次分别时谈到的事吗?” “没有,还没有。”她回答道。 “我对这事非常担心。” “你应该少为那事担心。记住,我终究对单纯的爱心和真理有信心。别为我担心,特洛伍德,”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我决不做你生怕我会做的那事。” 虽然,我认为在任何冷静考虑的情况下,我都没有认为那件事有可能发生,但能听到经由她本人忠实的口头保证,我仍感到说不出的安慰。我诚恳地把这想法告诉了她。 “这次探访后,”我说道,“你还要过多久才会来伦敦—— 因为我们也许再没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了?” “也许要过相当长的时间,”她答道,“我觉得——为了爸爸也最好留在家里。将来的一些日子里,我们一般来说见面经常不会,不过我会和朵拉好好通信,我们可以用通信的方法常常听到对方消息的。” 我们来到博士住宅的小院时,夜已渐深。斯特朗夫人卧室的窗里有一线烛光,爱妮丝便指着那烛光向我道晚安。 “不要为我们的不幸和忧愁苦恼吧,”她向我伸出手说道,“没有比你的幸福更让我能感到快乐的了。无论何时,只要你能帮助我,那就相信我——我一定会向你求助的。上帝保佑你!” 在她快活的微笑里,在她高兴的声调里,我好象又看到并听到我那和她同在的小朵拉。我心中充满爱情和感激,站在门廊上望了一会儿星星,这才慢慢走开了。我先就在附近一家干干净净的小酒店定了一个床位;在我要走出宅院门时,偶然回头却看到博士书房的灯光。我不禁暗暗责备自己,他正在一个人为那本辞典工作着,而我却没帮他。为了要看看是不是真这样,而且心想无论如何只要他还在伴书而坐,我也应向他说声晚安,我就回头轻轻穿过门廊,悄悄推开门朝里望去。 在灯罩下昏暗光线中,我首先看到的人却是尤来亚,这使我大吃一惊。他靠灯站着,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掩着嘴,另一只则放在博士的桌子上。博士就坐在他经常坐在上面看书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看上去十分激动而又痛苦的威克费尔德先生身体前倾,犹疑不安地摸着博士的胳膊。 那一下我以为博士生了病,因此连忙往前走了一步。可是一看到尤来亚的眼光,我就知道是为什么了。我本想退出去,可是博士向我做了一个留下的手势,我就留下了。 “无论怎么样,”尤来亚扭动了一下他丑陋的身子说道,“我们可以把门关上。没必要让全镇人都知道。” 他边说,边踮着脚走到我推开后还没关上的门边,小心地把门关上。然后他又走回,像先前那样站着。他的口气和举止中,都有一种肆无忌惮的放纵意味,比他所采取的任何举动都令人难容忍——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觉得,按本份我应该,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说道,“把我们谈过的那问题告诉博士。虽说你并不很了解我,是吧?”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我善良的老师身旁,说了几句话,想安慰和鼓励他。他把手放到我肩上——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习惯这样做了——但没有抬起他一头银发下的脸。 “因为你不了解我,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还是那么叫人发腻地说道,“我可以冒昧而卑贱地提醒——反正这里没有外人——提醒斯特朗博士注意斯特朗夫人的行为。参与这种不愉快的事,科波菲尔,请相信我,是十分让我违心的;但实际上,我们都参与我们不应参与的事。你以前不了解我的时候,我也就是想这样说,少爷。” 我现在回忆起他斜乜我时的那模样,都奇怪我当时竟没抓住他领口把他摇晃得断气。 “我想,我没把我的意思解释清,”他继续说道,“你也没有。自然而然,我们两个以前都要避开这个话题。无论如何,我终于决定老老实实说出来。我已经对斯特朗博士说了—— 你说什么,先生?” 这是对博士说的,因为他刚发出一声呻吟。我相信,任何人听了那声音都会被感动的,可是对尤来亚却毫无半点影响。 “——对斯特朗博士说了,”他又说下去,“任何人都能看出,麦尔顿先生和斯特朗博士夫人这么一位让人喜爱的夫人彼此太亲热了。由于我们现在参与了我们不应参予的事,该让斯特朗博士明白这事了,而这在麦尔顿先生去印度前也是人人都知道的;麦尔顿先生找借口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原因;他要留下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原因。你进来时,少爷,我正在请我的合作人,”他转向威克费尔德先生,“向斯特朗博士发誓说他是不是好久以来都持这种看法。嘿,威克费尔德先生,先生!请你告诉我们好吗?是还是不是呢?嘿,合伙人!” “看在上帝份上,我亲爱的博士,”威克费尔德先生又把犹豫的手放到博士胳臂上说道,“别把我的猜疑太放在心上了。” “行了!”尤来亚摇头叫道,“多么沉痛的证明,是吧?他呀!这么一个老朋友!天哪,我还不过是他事务所的一个文书时,科波菲尔,我曾看到他二十次乘以二十次地为那事不安,因为想到爱妮丝小姐也参予了那事而生气,你知道,我相信我不能责备他,身为父亲的他这样不安和生气都是正当的。” “我亲爱的斯特朗,”威克费尔德先生声音发颤地说道,“我的好朋友,我毋需告诉你,我一直有的那个坏习惯,是在一切人身上找一个主要的动机,用一个狭窄的标准来衡量一切行为。由于这种错误见识,我也许曾陷入过那一类猜疑中。” “你有过猜疑,威克费尔德,”博士头也没抬地说道,“你有过猜疑。” “大胆地说吧,合伙人。”尤来亚催促道。 “我有过,曾经一度,当然,”威克费尔德先生说道,“我——上帝饶恕我——我想你也有过。” “没有过,没有过,没有过!”博士用最动人的痛苦声调马上说道。 “我曾一度以为,”威克费尔德先生说道,“你有意把麦尔顿打发到国外,使这种隔离看起来合情合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博士忙说道。“只是为了让安妮高兴,为她童年的伙伴做某种安排,再没别的了。” “我发现是这么回事,”威克费尔德先生说道,“当你这么告诉我时,我不能猜疑。可我以为——请求你记住,我很容易犯的罪过是那种偏狭的判断——在年龄那么悬殊的情形下——” “就是这种说法,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半乞怜半挑衅地说道。 “——一个这么年轻迷人的女人,虽然她是发自内心地尊敬你,但结婚时也许完全出自追求财产的动机。我从不考虑那数不清的可以结善果的良好情感和局面。看在上天份上,千万记住这点!” “他这么说真是仁慈!”尤来亚摇着头说道。 “一直从某个观念观察她,”威克费尔德先生说道,“不过,我的老朋友,就你所重视的一切,我请求你这么考虑这问题吧;我现在只能承认,无法回避了——” “是的,是无法回避,威克费尔德先生,先生,”尤来亚说道,“既然必须这样。” “——的确,我过去,”威克费尔德先生神情恍惚而无奈地看着他过去的伙计说道,“的确,我过去猜疑她,觉得她没有对你尽心尽责;诚然,我过去——如果我必须全讲出来——不喜欢爱妮丝和她那么亲密来往,所以我发现了我所看到的或因为我那病态的道理我自认为我看到的,但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事。我从来不打算使任何人知道这事。虽然,你听到这事感到很可怕,”威克费尔德先生十分怯怯地说道,“可是如果你知道我说这事时感到有多可怕,你就准会对我抱以同情了!” 天性善良的博士伸出手。威克费尔德先生低下头把他的手握了一小会。 “我相信,”尤来亚像条海鳗一样扭动着说道,“这事让大家都感到不愉快。可是,我们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得冒昧地说,想来科波菲尔也注意到这事了。” 我转向他,问他怎么敢把我牵连进去! “哦!这就是你的宽厚之处啰,科波菲尔,”尤来亚浑身扭动着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性格温和善良;可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对你说时,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知道,你那时就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科波菲尔。别想不承认了!你出自再好不过的心地想不承认;可是不要不承认呀,科波菲尔。” 我看到,有那么一会儿,那善良的老博士把他温和的目光转向了我。我感到旧日的担忧和记忆在我脸上表现得太明显了,无法掩饰,发怒也没用。我掩饰不了。无论我说什么也不能挽回了。 我们又都沉默了,博士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三次,大家谁也没说话。博士马上又走到他的座位那儿,背靠在椅背上,不时把小手帕按在眼睛上,用让我起敬的坦诚态度说道: “我应当负很大的责任。我相信我应当负很大的责任。我使我心爱的人受了折磨,受到毁谤——就算被任何人隐于心中不发,我也把这称为毁谤——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永远不会成为毁谤的对象。” 尤来亚·希普做出吸鼻涕的样子,大约算是表示同情。 “要不是因为我,”博士说道,“我的安妮永远不会成为毁谤的对象。诸位,你们都知道,我已经老了;今天晚上我觉得我活下去的意义并不大。但是,我用我的生命——我的生命——来保证成为这次谈话题目的那位可爱的女人之名誉!” 最典型的侠客骑士,艺术家想象中最英俊多情的人物,都不能像这个厚道的老博士这样感动人地怀着巨大的威严说这番话。我不相信他们能。 “不过,我并不打算否认,”他继续说道,“——也许我不自觉地想承认——是我不知不觉让那女人陷入这不幸的婚姻中的。我是个很不会观察的人;我只能相信一些年龄和地位都不同的人们观察的结果(他们的观察非常自然又非常相同),他们的观察胜过我的观察。” 正如我在其它地方写到的,我常常对他对待他年轻太太的那种仁慈态度十分称许。可是,这一次他每提到她时所表现的尊敬和亲爱,还有他对她的纯洁没有半点怀疑的虔敬,使他在我眼里成为无比高尚的人。 “当那位夫人很年轻时,”博士说道,“我就和她结婚了。那时,她的品格还没定型,我就娶了她。从发展她的品格这点来说,我曾以塑造她的品格为乐。我熟悉她的父亲。我熟悉她。出于对她所有美丽高尚品质的爱,我曾尽我一切教导她。如果我利用她的感激和爱慕而委屈了她(恐怕我是的,可我从未存心这样过),我在我的内心请求那位夫人饶恕!”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又回来;和他那压低的声音一样,他握着椅子的手也因为他的激动而发抖。 “我把自己看作她躲开人生危险和变幻的保护伞。我相信,虽然我们年龄有悬殊,她仍然可以和我平静满足地生活。我并不是没考虑过她会有自由的时候,那时她仍年轻美丽,但会有更成熟的判断力了——我考虑过的,各位——相信我吧!” 他那普普通通的外表似乎被他的忠诚和宽厚照耀得容光焕发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有力,胜过任何华丽的词语。 “我一直和这个女人共度着幸福生活。我一直不断感谢我有愧于她的生活,直到今天晚上。”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颤抖,他停了一下又往下说道: “一旦我从梦中醒来——不知为什么,我一生都不经常做梦——我看到她对她旧日伙伴和与她同样的人有愧惭之情,这也是很自然而然的。如果说她对他怀着天真的悔恨,怀着假设没有我会怎样的这种无可指责的想法,我怕这也是很真实的。许多我见到过但不曾注意到的事在这痛苦的最后时刻都对我带着新的意义了。可是,各位,除以此外,决不能把任何暧昧的话或把任何猜疑与那位夫人的名字联系起来。”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目光炯炯,声音也很坚定;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他又像先前那样说了下去: “由我引起的不快的消息,完全应由我坦然接受。应当受责难的是我,不是她。为她消除误会——这误会太残酷了,连我的朋友们都不免这么误会!——当我的死解除她受的约束时,我会因拥有无限信心和爱情而对她那灿烂的脸闭上我双眼;让她随心去过更快乐更明朗的生活,那时她再不会有忧伤。” 他的诚恳善良和他的纯洁爱心交相辉映,我双眼充满泪水,我看不见他了。他向门口挪去,并说道: “各位,我已把我的心事告诉你们了。我相信你们会认真对待考虑的。我们今天晚上已经说过了,永远不再提了。威克费尔德,向我伸出你这老朋友的胳膊,扶我上楼吧!” 威克费尔德先生朝他跑过去。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一起慢慢走出了房间,尤来亚在他们背后看着他们。 “行了,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很温顺地向我转过身来说道,“这件事不完全像期望的那样好。由于那老学究——多奇特的人——像石砖一样盲目;不过,这个家已经背运了,我想!” 就是听到他的声音和口气,我也像疯了一样地发怒了,我过去和后来都没那样狂怒过。 “你这恶棍,”我说道,“你为什么把我拉进你的圈套?你这个撒谎的坏蛋,你刚才怎么敢提到我就像我们是商量好的那样呢?” 我们是面对面地站着,从他脸上暗暗得意的样子,我把我已明白的事看得更清楚了——他当初吞吞吐吐把他的秘密告诉我,用意是要让我难过,并在这问题上为我设下一个精心策划的圈套。我再也容忍不了啦。看到他那个瘦面孔让我真想揍上去。我伸出手打过去。我用的力气那么大,连我的手指头都像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痛。 他抓住我的手。我们就那样僵持着站在那里,相互打量。我们那样站了好久;久得使我看着我手指的白色痕迹从他那样猪肝红的脸上褪去,那脸更红了。 “科波菲尔,”他终于无气无力地说道,“你把理性都抛弃了?” “我抛弃了你,”我把我手挣脱并说道,“你这只狗,我和你再不来往。” “你不?”他痛得把手放到脸上说道,“也许你不得不那样呢?喏,你这样是不是忘恩负义呢?” “我曾多次告诉你,”我说道,“我厌恶你。现在,我已更明明白白做给你看了,我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要怕你对你周围的人行你的恶?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他完全知道,我所暗示的是过去使我维持和他来往的那些顾虑。如果我不是那天晚上在爱妮丝那里得到了保证,我相信我不会打那一拳也不会发出那些暗示。现在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又过了好久。他看着我时,他的双眼似乎聚集了各种丑恶的眼色。 “科波菲尔,”他把手从脸上挪开说道,“你一向和我作对。 我知道你在威克费尔德先生家时就总和我作对。” “随你怎么想,”仍然在狂怒中的我说道。“如果不符合事实,那就更该揍你了!” “可我一直喜欢你,科波菲尔!”他接着说道。 我根本懒得理他,拿起帽子要离开。这时,他插进来站在门和我的中间。 “科波菲尔,”他说道,“争斗要有两个对手。可我不愿做其中的一个。” “你可以滚开!”我说道。 “别那么说!”他答道,“我知道,你会后悔的,你怎么可以这么把你的坏脾气表现出来,这使你显得反不如我了?可是我饶恕你。” “你饶恕我!”我轻蔑地重复道。 “我要这样,你是没办法的,”尤来亚答道。“想想,你打的是一向把你当朋友的我!可是,没有两个对手也就没有争斗了,我决不做其中一个。不管怎么说,我要做你的朋友。这样,你就知道你可以期待什么了。” 为了不在这么一个不合适的时间惊扰那一家人,谈话只好用很低的声音进行(他说得慢,我说得快),这也就不能释去我的怒意。不过,我的火气正渐渐冷却。我只对他说,我会对他期待我一向所期待的,我也从没有失望过。我把门朝他拉开,仿佛他不过是一颗放在那里准备挨挤的核桃,我就走出了住宅。可他也到住宅外他母亲处去住宿,所以我走出没有100码,他又追了上来。 “你知道,科波菲尔,”他对着我耳朵说道——我连头也没回过——“你这么做大错特错了,”由于我明白他说的很对,我就更愤怒了;“你不能把这看作一种勇敢的行为,你只有接受饶恕。我不打算把这事告诉母亲,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决心饶恕你。不过,我仍不免奇怪的是,你居然举起手打一个你明知是很谦卑的人!” 我觉得我的卑劣仅次于他了。他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如果他反击或公开刺激我,那于我反会是种安慰或开脱。可他把我置于文火上,我在这文火上苦恼了半夜。 早上,我出门时,教堂敲响了晨钟,他正和他的母亲散步。他好像没事似地向我打招呼,我也不得不回答。我想,我已打得他牙痛了,不管怎么说,他的头裹在帽子下压着的一条黑丝帕里,那样子没使他好看半点。后来我听说他星期一去伦敦看牙医,并拔了一颗牙,我希望那是颗大牙。 博士说他觉得不适,在后来客人停留的日子里,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不见人。在我们的日常工作恢复前,爱妮丝和她父亲已离开一个星期了。恢复工作的前一天,博士给我写了张短柬,虽然那短柬折着却未封口。那短柬用亲热的词语告诫我永远不提那晚的事情。我曾把那事对我姨奶奶谈过,但未再向任何其他人说过。这事不应由我和爱妮丝讨论,当然,爱妮丝也就没起半点疑心。 我相信,斯特朗夫人当时也没怀疑过。几个星期后,我才看出她有些许变化。这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是无风时的云一样。一开始,她对博士向她说话时的那么慈悲态度好像有些吃惊,也对博士巴不得她多和她母亲在一起能让她不那么感到单调而觉得不解。我们工作时,她常坐在一边,仰着那张叫人难忘的脸看着他。有时,她含泪站起身走到屋外去。不知不觉,她的美丽容颜为一种不快的影子笼罩,那影子日复一日地加深。马克兰太太常来府上拜访,她谈个不停,谈呀,谈呀,什么也没发现。 由于这变化偷偷潜入了安妮的心中——过去,她是博士家的阳光——博士的外表也更苍老、更严肃了。可他对安妮更迁就、更慈祥,也更关切(如果说他以往的迁就慈祥关切还有可增加的可能的话)。她生日那天的清早,我们工作时,她又走来在窗前坐下。她一直都是这样做,但现在她开始带着一种怯怯的不安神情坐在那里,于我,那神情很动人。我看到他双手捧起她的前额吻,然后激动得再也不能呆在那里而匆匆走开。她仍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像尊石像一样。然后,她低下头,握着手哭了起来,我无法形容她有多伤心。 那以后,我觉得她想说话,甚至在没有他人在时想对我说什么。可她从没说出口。博士想方设法让她和她母亲离开家去开心一下;只喜欢娱乐而对其它事都很易厌烦的马克兰太太总兴冲冲地去了,回来大声夸赞。可是安妮总懒洋洋的,任着母亲带她去什么地方也不管,好像对什么都没情没绪。 我想不出办法来,我姨奶奶也想不出办法来。她为此伤神而踱步总计起来也会有100英里的路程了。最让人称奇的是,突围这家庭的不幸秘圈是唯一的解救,而这一突围却是靠了狄克先生才成功。 他在这事上怎么想的,或持什么意见,我无法解释,正如我不能说他会帮我解释一样。不过,正像我在讲述我学生时代时叙述的那样,他对博士是无限崇拜的。真正的爱慕中往往含有一种极入微的理解。这种理解哪怕有时是由一个低级动物对人产生的也能超过最高智慧。一种真理的光明一直照进狄克先生的心智之中(如果我可以这样称呼它的话)。 在他大多数的空闲时间里,他都骄傲地再度享受和博士散步的特权(因为他过去总是在坎特伯雷的博士家散步)。他现在比以往更早起床,这一来他的空闲也更多;可是他一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做这种散步时,情形便有所不同了。如果说,过去当博士对他读那珍奇作品——也就是辞典——时,他很开心,那么现在博士如果不从口袋里取出读,他就很烦恼了。博士和我工作时,狄克先生便和斯特朗夫人散步,修剪她心爱的花,拔掉花坛边的杂草,渐渐这些也成了他习惯。我估计他一个小时没说十来句话,可他那殷勤友好的脸,他那好静的性格,使他和斯特朗夫妇之间有了心灵的直接感应,他们知道对方是爱自己的,而狄克先生也爱他们两个。于是,他成为别人无法扮演的角色,他成了他们夫妇中的一个连接环。 他有时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大智大慧和博士走来走去,为受到《辞典》中难字的打击而感到快乐。他时而拿着把大喷壶跟在安妮身后;或戴上手套俯下身子在小小叶子中耐心地干着细致的活。他做的一切表现出想作她朋友的愿望,这是任何哲学家都表现不出的微妙精细;从喷壶的每一个孔中喷出的都是同情、忠诚和爱慕;他那遭受过不幸打击而受伤的性情从没在这种情形下恍惚过,他从没把那倒楣的查理王带进花园,他从没在进行这愉快的服务方面有过半点犹豫,从没忘记过有什么不当并且从没忽略过对其纠正——想到他做的这一切,再与我所尽的力比较,再考虑到他是精神不大健全的人,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除了我以外,特洛,再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了!”我们谈起这时,姨奶奶总会很得意地这么说。“狄克会显扬他自己的不凡来!” 在结束这一章前,我应当提提另一个问题了。威克费尔德先生在博士家作客期间,我见邮差每天早晨给尤来亚·希普捎来两、三封信(因为那时不忙,尤来亚在海盖特住到别人都走后才离开)。我还发现那些信封都是由米考伯先生写的,字迹工整。当时,米考伯先生摆出一副法律行家的样子了。从这些细节中,我猜出米考伯先生的情况很好;却不料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他那位好心太太的下面这封信。这信使我大吃一惊。 “收到这封信,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你一定会大吃一惊。信的内容会更让你吃惊呢。我要求你绝对保密,这会让你更加吃惊。可是,我这为人妻为人母的感情渴望安慰,由于我不愿向我娘家人请教(这做法已引起米考伯先生的憎恶),而我所认识的人中再没有比我的朋友兼先前的房客更好请教的了。 “你也许知道,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在我和我永不会抛弃的米考伯先生中间,一直存在着一种相互信任的精神。或许,米考伯先生有时不经和我商量便发出一种期票;或许,他不曾把债务期限告诉我。这种事的确有过。可是,一般来说,米考伯先生对他那深情的眷属——我指的是他妻子——从没有过什么秘密,我们就寝时,总把一天发生过的大事都复述一遍。 “你可以想象得出,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告诉你米考伯先生完全变了时,我是多么难过。他沉默了。他神秘兮兮的了。在与他共患难喜乐的人眼中——我指的又是他的妻子——他成了一个谜。如果我对你肯定地说,现在,我对他所知道的除了一天中他在事务所从早工作到晚,对其它的就一无所知了,无忧无虑的儿女们甚至说他像个傻瓜了。 “可是,这还没完。米考伯先生的脾气变坏了。他很粗暴了。他和我们的大儿子、大女儿都疏远了,也不为他的双胞胎自豪,他甚至对刚进入我们家庭的那无辜的新人儿都很冷淡。我们把家用开支省了又省,但还是很难从他那里拿到用费,甚至还要听他用“结果自己”这种话来恐吓。他也从不肯对这种让人惶惑的做法做一说明。 “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这实在让人伤心。你很了解我是软弱无能的。如果你肯在这么一种困难时刻指教我,告诉我你认为该怎么行事才好,那你就是在已给我了许多恩惠后又多给了许多。孩子们附上问候,那位侥幸来到人世的天真新人也附上一笑。 受苦的爱玛·米考伯 星期一晚于坎特伯雷” 对具有经验的米考伯太太这类女人,我觉得除了劝她用耐心和善心去感化先生(我也知道她一定会这么做)以外,其实劝告都是不恰当的。但那封信使我对他很惦念。第四十三章 另一种回顾 让我再次站下来,想想我一生中一个值得记念的时期。让我伫立在一旁,看那段日子的幻影连同我自己的身影一起朦胧成行,从我眼前飘过。 一个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一个月过去了,一个一个季度过去了。好像那些不过是一个夏日之昼或一个冬日之夜。我和朵拉散步的那片公共场地时而开满了花,田野也一片金黄;时而那起伏的石南又被白雪掩盖。流过我们星期日散步场地的河水在夏日阳光下闪光,又很快在冬季的寒风下被吹皱,或者漂浮起一堆堆的冰块。河水比往常更迅速地向大海流去,它闪着光,颜色深沉,滔滔流去。 在那两个小鸟样的女人家里,什么变化也没有。钟在火炉上滴答走,晴雨计在墙上挂着。钟和晴雨计都没有准过,可我们对它们依旧虔信不改。 我已达到法定成年的年龄了——我已经是个21岁的堂堂男子汉了。不过,这是人人都会取得的尊严。我还是讲讲自己的成就吧。 我已经把那粗暴神秘的速记学制服了。因为这门技术我又得到一笔相当的收入。由于我在这一方面颇有造诣而享有一定声誉,于是我和其它十一个人为一家晨报报告议会的辩论。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我记下永不兑现的承诺,永不实现的预言,永不履行的声明,还有只能使人迷惑的解释。我在字句的海洋中颠来颠去。不列颠,这个不幸的女性,在我面前总像一只被缚起的鸡一样——翅膀被法庭的利笔串着吊起、手脚被官样文章捆住。我那处在幕后的地位已足使我知道政治生活的价值。我是一个压根就不信任何政治生活的人,而且永远不会改变信仰。 我亲爱的朋友特拉德尔也在这种职业方面试着干过,但发现极不适宜。对于这一失败,他以愉快的态度承认接受了,并提醒我说他一直认为自己欠聪明。有时,他也受雇于雇我的那家报纸,把一些枯燥的事实汇总,然后供想象更丰富的头脑去加工润色编写。他得到了律师资格证书,并因让人称赞的勤奋刻苦又积攒了一百镑。他把这一百镑交给一个专门经办契约过户手续的律师,作为在那家事务所学习的学费。他开业那天消费了很多够劲的红葡萄酒,想到那个数,我都觉得内院准在那上面赚了不少。 我已开始以从事另一种职业而立于世了。我诚惶诚恐地开始写作生涯。我先是偷偷写了点什么,送到一家杂志去了,那家杂志居然登出来了。从那时起,我就鼓起劲头写了许多小玩艺。现在,这些小品经常给我带来稿酬。总的来说,我很过得去了。我用左手的手指来计算我的收入时,我已数过了第三个手指,达到第四个手指的中间那关节了。 我们从白金汉街迁到一幢很让人喜欢的小屋里,离我第一次热情发作时看过的那一幢很近。可是,我姨奶奶不肯住在这里。她已把多佛的那小星很合算地卖掉了。她硬要搬到附近一幢更小的小屋去住。这意味着什么?我要结婚了吗?是的! 是的!我要和朵拉结婚了!拉芬尼娅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已对此许可了。如果说有什么金丝鸟会心神不定,那就是她们俩。自封为我那宝贝的服装监督的拉芬尼娜小姐不停地剪裁棕色的胸衣纸片,还不住和一个胳膊下夹着大包裹和量衣尺的可敬青年人争执。一个总把穿了线的针插在衣裳前襟上的缝衣匠在家食宿,我觉得她哪怕吃饭喝水睡觉也没把根针取下过。他们把我的爱人变成了一个人体模型。不时,他们派人把她找去试穿什么玩艺。晚上,我们在一起时,每过5分钟,便有一个惹人讨厌的女人敲门并说道:“哦,朵拉小姐,请你上楼呢!” 克拉丽莎小姐和我姨奶奶走遍了伦敦,找出一件件家具并叫朵拉和我去看。其实根本不用走这种视察的过场,任她们直接把东西买下来更好。因为,当我们去看一个炉栏和烤肉架时,朵拉看见一个顶上有铃铛的中国小房式的狗屋,她一见就很喜欢。我们把那东西买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吉普习惯了这新住宅;不管它走进还是走出,屋顶上的小铃铛便齐声响起来,使它十分惊恐。 皮果提也来帮忙,一到就干起活来。她担任的工作似乎是把一切东西都清洁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断地擦着一切东西,直到把一切都擦得像她那忠实的前额一样放光才罢手。就在这时,我开始看到她那孤单的哥哥在夜色中穿过黑暗的街道,一面朝来往行人的脸上张望。在这种时候,我决不和他谈话。他那凝重的身子往前走时,我很清楚他在寻找什么;他惧怕的又是什么。 我有空闲时,也为了说得过去而去博士院。这一天下午,特拉德尔来博士院找我。他为什么神色如此端庄呢?原来,我那幼稚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就要去拿结婚证书了。 这是那么重要的一个小小文件。当它放在我桌上时,特拉德尔半羡慕半敬畏地盯着它看。在那上面,大卫·科波菲尔和朵拉·斯宾罗两个名字像是沉缅在昔日甜蜜梦境中一样连在一起;在角上是像双亲一样亲切俯视着我们这结合的印花,它对人生各种交易都怀有最善良的关注;还有以最低的价格在印就的文字上为我们祝福的坎特伯雷大主教。 可是,我是在一个梦中,在一个惊慌欢喜而匆匆逼人的梦中。我不能相信我就要结婚了;可我又不能不相信。我在街上碰到的每个人都准能看出我就要在后天结婚了。我去宣誓时,主教助理认识我,于是便像我们之间有一种共济会的理解一样,他很轻易地让我通过了。特拉德尔本不必到场,但他依然以傧相身份出现。 “我希望你下次到我这儿来,我亲爱的伙伴,”我对特拉德尔说道,“是为你自己办同一种事。我也希望你不久就来。” “谢谢你的吉利话,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他答道,“我也这么希望。知道她无论等我多久都愿意,知道她的确是最可爱的姑娘,这真是让人高兴呀。” “你什么时候去接她搭乘的班车?”我问他道。 “7点钟,”特拉德尔看看他那块朴素的旧银表说道——当年在学校里,他曾一度从这个表里取出一个齿轮做水车。 “威克费尔德小姐也快到了,对不对?” “还得等一会。她要到8点半到。” “我敢对你保证,我亲爱的伙伴,”特拉德尔说道,“想到这事就要有这样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我就像是自己结婚一样心花怒放。让苏菲来参加这快乐的婚礼,请她和威克费尔德小姐作伴娘,这样深的友情和关照我真是感激不尽。我能对此领会得很透彻。” 听他这么说,我便和他握手。我们谈话,散步,吃饭,做这类事。可我不相信这一切。全都不是真的。 苏菲准时到了朵拉姑妈的家。她的脸真逗人喜欢,虽然它不能说是美丽绝顶,但十分可爱。她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和蔼、最天真、最诚实、最动人的。德拉特尔非常自豪地把她介绍给我们。我跟着他走到一个角落,为他的选择向他表示祝贺,这时他竟把他那双手足足搓了10分钟,连他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已从坎特伯雷来的班车上接来了爱妮丝,她那令人愉快的脸二度在我们中间出现。爱妮丝很喜欢特拉德尔。看到他们相见,看到特拉德尔向她介绍世界上最可爱的那位姑娘时脸上的光彩,真是趣事呀。 我仍然不相信。我们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真是快活到了极点!可我仍然不相信。我没法镇静。幸运来到时,我竟手足无措。我觉得我处在一种恍恍惚惚、心神不定的状态中;好像我在一、两个星期前起了个早,而那以后再也没睡过一样。我不能记起昨天过去了多久了,我觉得那个证书已被我揣在衣口袋里走来走去过了好几个月。 第二天,我们大家浩浩荡荡去看那所房子——我们的房子,是朵拉和我的——我也不能完全把我看作它的主人。我觉得我只是经了别的什么人允许后去那里。我很希望那真正的主人马上就回家,且说见了我他很高兴。像那样一幢美的小房子,它的一切都很精致,全都是新的。地毯上的花像是刚摘下的;壁纸上的绿叶像是新长出的;洁白的纱帘,蔷薇色的家具,还有朵拉那顶郊游戴的系蓝丝带的草帽——我现在还很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那么深深爱上戴着这顶帽子的她——也已挂在小钉子上了;吉它盒很自然地靠一个角落而立;吉普的“宝塔”把每个人都绊了一下,这东西在这房子里实在嫌大了一些。 像其它的夜晚一样如梦如幻,在另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我在告别前,溜进我常去的那个房间。朵拉不在那里,我估计她们还没试好新装呢。拉芬尼娅小姐朝房里偷偷看看,很神秘地告诉我,说她就要来了。可她并没有马上来。后来,我听到门外有一阵窸窣声,然后又有人敲门。 我说道:“进!”但那人又敲门。 我走到门口,想知道来人是谁。在门边,我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张红通通的脸。那是朵拉的眼睛和脸。拉芬尼娅已把明天的衣帽给她穿戴上了,叫她让我看看。我把我的小妻子搂在怀中,拉芬尼娅小姐便发出小声的尖叫——因为我把帽子弄得翻过去了。朵拉又哭又笑——因为我那样喜欢; 我也就更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了。 “你觉得好看吗,大肥?”朵拉说道。 好看!我当然觉得好看。 “你真的很喜欢我吗?”朵拉说道。 这话题对朵拉那顶帽子带来的危险性太大了,拉芬尼娅小姐又小声地尖叫了起来,以提醒我注意到朵拉只是供观赏的,绝不能碰。于是,朵拉在一种快乐的惊慌状态下站了一两分钟,供我观赏。然后、她摘掉了帽子——不戴帽子的她显得很自然!——把帽子拿在手里跑开了。随后,她又穿着平日的衣裳跳着回来,问吉普说,我是不是娶了个漂亮的小美人,它肯不肯原谅她嫁人。然后,她又跪下,叫吉普站到那《烹饪学》上去。这是她出嫁前最后一次了。 我回到不远的寓所,比过去更觉得如梦如幻。早上,我很早就起床,去海盖特大路接我的姨奶奶。 我从没见姨奶奶这样打扮过。她穿着紫色绸衣,戴着白帽子,看上去叫人称奇。珍妮已替她装束好,正在那儿看着我。皮果提正准备去教堂,她要在廊座上观礼。将在祭坛前把我的宝贝交给我的狄克先生他已把头发卷好了。约定和我在旋门前碰头的特拉德尔是一片让人眼花缭乱的大色块——由淡黄色和谈蓝色相拼嵌而成,交相辉映;他和狄克先生都让人看了觉得他们似乎只戴了手套一样。 无疑,我看到了这一切,因为我知道是这样的。可我心智恍惚,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不相信什么。可是,当我们的敞篷马车从街上驶过时,我仍然对那些没机会出席这场神话般婚礼而只知从商店里跑出来的那些干着日常刻板差事的人生了怜悯。 姨奶奶一路上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们到教堂时,让坐在前座的皮果提先下车,她把我的手使劲一捏,然后吻了我一下。 “上帝保佑你,特洛!我对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再爱得多了。 今天早上,我想着那可怜又可爱的吃奶娃娃呢。” “我也很想念她。我还想着你给我的一切好处,亲爱的姨奶奶。” “别说什么了,孩子!”姨奶奶说着,满怀将要溢出的热情向特拉德尔伸出了手,特拉德尔把手又向狄克先生伸出,狄克先生又把手向我伸出,我又把手向特拉德尔伸出。于是,我们来到教堂门口。 我相信,教堂是很安静的地方。可就我来说,它对我起的镇静作用就像一台工作得劲儿十足的蒸汽织布机。我头昏脑胀得镇静不下来。 下面的就是断断续续的梦。 我梦到,他们和朵拉一起走进来。教堂的招待人员像教官一样在圣坛栏杆前把我们排成队。就是在那种时候我还是纳闷——为什么一定要这些让人生厌的女人做教堂的招待人员呢?是不是宗教对快乐的感染力怀着畏惧,总要把一些让人不快的人安置在去天堂的路上。 我梦见教士和文书出现了;一些船民和其他的人悠闲自在地走了进来。我身后有一个老船夫,他喷出很强的甜酒气。 婚礼仪式由深沉的声音宣告开始,我们都肃然起敬。 我梦见第一个哭的是女傧相助手拉芬尼娅小姐,据我想来,她那呜咽声包含着向已故的皮治尔致敬;克拉丽莎小姐嗅一个醒神的药瓶;爱妮丝照顾着朵拉;姨奶奶脸上淌着泪水却仍然努力显示出是严肃的典范;小朵拉抖得很厉害,回答问题时声音很微弱。 我梦见我们双双跪下。朵拉渐渐不那么发抖了,她一直握住爱妮丝的手;仪式在祥和和庄严的气氛下完成;然后我们含着泪水微笑着打量对方,都带着四月的气息①。在圣器室里,我年轻的太太大发悲怆,她为她可怜的、亲爱的爸爸痛苦了起来。 -------- ①莎士比亚有“四月在她眼里是爱人的春天”之句。 我梦见她不久就又高兴了。我们全都在登记簿上签了名。我进廊座去找皮果提,把她带来签名。在没人看到时,皮果提拥抱了我,告诉我说她曾见过我亲爱的母亲结婚时的情形。 一切完毕后,我们都离开了。 我梦见我很自豪地挽着我那可爱的太太走下通道,穿过像蒙了一层薄雾似的人群、讲坛、上是列位已故教区长的肖像、座位、洗礼盆、风琴、教堂的窗子等。雾中飘荡着多年前故乡教堂的沉闷空气。 我梦见我们走过时,人们低声说我们是多么年轻的一对,她是个多逗人喜欢的小新娘。在回家的车上,大家都兴高采烈,谈锋很健。苏菲告诉我,说她看到人们向特拉德尔索取证书时(我把结婚证书交他保管了),她差点昏了过去,因为她认为他会把证书弄丢或让小偷扒了去。爱妮丝快活地大笑;朵拉非常喜欢爱妮丝,一下也不肯和她分开,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梦见一顿丰盛早餐,吃的都味美也有营养。和在其它梦里一样,我味同嚼蜡地吃喝着;我可以说,我吃的喝的只是爱情和婚姻,我不相信还有什么食物。 我梦见我还同样神情恍惚地发表了演说,除了使人相信我什么也没说外,我也不知道我说过了什么。我们很亲热也很快乐(虽然总像在一场梦中一样);吉普吃了喜饼,但吃下后它很不舒服。 我梦见一对租来的马已准备好了,朵拉离开了去更衣。姨奶奶和克拉丽莎小姐同我们留下来;我们散步,姨奶奶在早餐时发表了一篇让朵拉两位姑妈大受感动的演说,因此她很开心,也有几分自豪。 我梦见朵拉已准备好了。拉芬尼娅小姐在朵拉身边飞来飞去,舍不得放掉曾为她带来那么多乐趣的漂亮大玩具。朵拉作了一连串惊人的发现,她不是忘了这就是忘了那,于是大家就都跑去找那些小玩艺。 我梦见朵拉终于开始向扎着缎带和穿着色彩斑斓得像一团花的人们告别,她们都朝她围了过去,我的宝贝在这些花衣和缎带包围中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就笑着叫着突围,投入我嫉妒的怀抱。 我梦见我要抱将和我们一起去的吉普,可朵拉说不行,一定得由她抱,要不它会觉得她不再喜欢它了,现在她结婚了就够它伤心了。我们手挽手离开时,朵拉停了下来回头看,并说道:“如果我得罪过什么人,或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什么人,请忘掉这些吧!”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梦见她摇摆着小手,我们又往前走。她又停下来回头看,并朝爱妮丝跑过去。她特别地给了爱妮丝一吻,向爱妮丝道别。 我们一起坐车走了,我也从那个梦里醒了过来。我终于相信坐在我身边的就是那非常非常亲爱的小妻子! “你现在快活吗,你这傻孩子?”朵拉说道,“你拿得准以后不会后悔吗?” 我刚才站在路边,看那些日子的幻象从我身边掠过。它们已经过去了,我又得接着讲述我的故事了。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政 蜜月已过,女傧相们也都回家去了,这时我发现我自己和朵拉坐在我自己的小房子里。把以前那有趣的恋爱比做工作,那我现在就完全失业了。这种情形真是让人奇怪呀。 把朵拉永远保持在那里了,这真是叫人难以想象的事。不用再出门去看她,不再有机会去为她苦恼,不必再给她写情书,不需再千方百计和她单独见面,这一切都不可思议。晚上,我在写作时抬起头来,看到她就坐在对面,我便靠在椅子上想,这多么奇怪呀,我们单独相处已理所当然,不再受任何人约束;我们订婚时的浪漫都束之高阁,听任去腐烂了;我们不用再讨好别人,只要彼此相取悦,一生一世彼此相悦。 议会中有辩论时,我只得在外留到很晚才步行回家,走在路上想到朵拉在家呢,我不禁好生奇怪!一开始,我吃晚饭时,看到她轻轻下来和我说话,觉得真是件奇妙的事。眼睁睁看到她把头发用纸卷起,觉得真是件可怕的事。亲眼看到她那么做时,觉得真是件十分吃惊的事。 在料理家务方面,我不相信我和我那可爱的小朵拉比两只幼鸟知道得多一点。当然,我们有个仆人,她为我们管家。直到现在,我心里仍认为,她准是克鲁普太太的女儿,化了妆来这里。我们因为玛丽·安吃了多少苦啊。 她姓帕拉公①。我们雇她时,听说她的姓基本可以反映她的人品。她有一张像一份宣言那么大的品行证明书。据该文件记载,凡我听说过的或没有听说过的许多家务性工作她都能胜任。她是个壮年女子,生着一张很冷峻的脸,皮肤上(尤其是双臂)有长期皮疹或溃疡的红斑。她有一个表哥在禁卫军里,这位表哥的腿那么样长,使他看上去像是别人在下午的影子。他的短军衣于他委实太小,就像他对我们的那房子来说委实太大一样。由于他和那小房子反差太悬殊,他使那小房子比本来显得更小。此外,那墙壁并不厚,每当他在我们家度过晚间时光时,一旦从厨房传来不断的阵阵嘶叫,我们就知道他在那里。 -------- ①意为表率。 我们这个宝贝仆人做过不酗酒和不偷窃的保证。所以,当我们在烧水锅下发现她时,我情愿相信她是发了羊角疯,并把茶匙的丢失归咎于清洁工人。 可是,她太让我们苦恼了。我们感到我们没经验,无法自理。如果她多少有点仁慈,我们一定会受她帮助的。可她心硬极了,一点仁慈也没有。她是我们第一次发生小小口角的原因。 “我最亲爱的心肝,”一天我对朵拉说道,“你认为玛丽·安有很多时间观念吗?” “为什么,大肥?”正在绘画的朵拉停了下来,抬起头很天真地问道。 “我的爱人,因为已经4点钟了,我们应该4点吃饭呀。” 朵拉默默地看看钟,流露出认为钟太快了点的意思。 “恰恰相反,我的爱人,”我看着我的表说道,“它还慢了几分钟呢。” 我的小妻子走过来,坐到我膝盖上,好言好语哄我别说话,并用铅笔在我鼻子中间画了一条线。虽然这很好玩,但我总不能拿来填饱肚子呀。 “我亲爱的,”我说道,“你不认为你该劝诫玛丽·安吗?” “哦,不,对不起!我不能,大肥!”朵拉说道。 “为什么不能呢,我的爱人?”我轻轻问道。 “哦,因为我是那样一只小笨鹅,”朵拉说道,“她也知道我是的!” 我觉得这种见解是无法有助建立任何约束玛丽·安的制度的,我皱了皱眉。 “哦,我的坏孩子的额头上长了多丑的皱纹呀!”朵拉说道。因为她还坐在我膝盖上,她就用铅笔涂那些皱纹。她还用铅笔点她的红嘴唇,把它们涂得黑黑的。她在我额头上画时那样子那么认真,我不禁笑了起来。 “这才是个好孩子,”朵拉说道,“一笑起来他的脸就那么好看。” “可是,我的爱人。”我说道。 “不,不!我求求你!”朵拉吻了我一下叫道,“别做淘气的蓝胡子!别那么认真!” “我的宝贝太太,”我说道,“我们有时应该认真。来!坐在我旁边这张椅子上!给我铅笔!喏!我们好好谈谈。你知道,亲爱的,”我握着的是一只多么小的手,戴着多么好看的小巧戒指!“你知道,我的爱人,人不吃饭就出门是很难受的。 喏,对吗?” “对——!”朵拉很弱地回答道。 “我的爱人,你抖得多厉害呀!” “因为我知道你要骂我了。”朵拉可怜兮兮地说道。 “我的甜心,我只是要讲道理。” “哦,可是讲道理比骂人更糟!”朵拉绝望地叫道,“我不是为了听人讲道理才结婚的。如果你要对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小东西讲道理,你就该事先告诉我,你这个残忍的孩子!” 我想安抚朵拉,可是她把脸别过去,把鬈发向左右摇动着说道:“你这残忍又残忍的孩子!”她说了那么多遍,我真的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于是我怀着不安的心情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又走了回来。 “朵拉,我亲爱的宝贝!” “不,我不是你的宝贝。你一定后悔娶了我,要不,你就不会对我说理了!”朵拉说道。 这责难实在太不合理,让我很不受用,于是也就给了我板起面孔的勇气。 “喏,我亲爱的朵拉,”我说道,“你太孩子气了。你在说些没有道理的话。我相信,你应该记得,昨天晚饭我才吃了一半就得出门;而前天又因为急忙中吃了夹生牛肉,我觉得很不舒服;今天,我根本就没吃上饭——我怕提我们为早餐等了多久——后来连水都没烧开。我无意责备你,我亲爱的,不过,这是让人很不快的。” “哦,你这残忍又残忍的孩子,说我是个让你讨厌的太太!”朵拉哭道。 “喏,我亲爱的朵拉,你应当知道,我从没说过那种话呀!” “你说我是让你不快的!”朵拉说道。 “我说这家政是让人不快的。” “那也一样!”朵拉哭着说道。显然她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哭得很伤心。 我怀着对我那可爱的太太的爱心又在屋里踱了一圈,又悔又恼得只想把头朝门上撞。我又坐下说道: “我并没责备你,朵拉。我们两人要学的太多了。我只想告诉你,我亲爱的,你应该,你——她实在应该,”我决定还是坚持这一点,“学会管教玛丽·安。同样,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做一点事。” “我真惊奇,你居然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来,”朵拉说道,“你明明知道,前几天,你说你想吃点鱼,我就亲自出去走了好多英里订了,让你大吃一惊。” “当然,那是你的好心,我亲爱的宝贝,”我说道,“我很感谢,所以我怎么也不会说出你买了一条鲑鱼——那是两个人吃不完的。我也不会说出,那条鱼是我们负担不了的,它花了我们一镑六先令。” “你那么喜欢吃,”朵拉呜咽着说,“还说我是一只小耗子呢。” “我还要那样说,我的爱人,”我接着说道,“说一千遍呢!” 可我已经让朵拉那软弱的小心儿受伤了,她不肯接受抚慰。她呜咽抽泣,那么悲哀,我觉得我好像说过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受伤害的话。我只好匆匆出门了。我在外面逗留到很晚。一整夜,我都觉得悔恨交加并因此悲伤。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个凶手,一直隐隐约约为有种犯罪感而困扰。 我到家时,已经是凌晨2、3点钟以后了。我发现姨奶奶在我家里坐着等我。 “有什么事吗,姨奶奶?”我慌慌张张地问道。 “没什么,特洛,”她答道,“坐下,坐下。小花刚才不怎么高兴,我陪了她一会儿。就是这样。” 我把头支在手上。我坐在那儿盯着火炉,感到最光明的希望实现后便马上袭来的悲哀和沮丧。我坐在那儿这么想时,无意中看到姨奶奶盯着我脸望的眼睛。那眼中含着焦虑,但顷刻就消失了。 “我向你保证,姨奶奶,”我说道,“想到朵拉是那样的,我自己也一整夜都不快。不过,我只是和颜悦色地和她谈我们的家务,我没有别的意思。” 姨奶奶点点头表示称许。 “你得有耐心,特洛。”她说道。 “当然有。我压根没想要不讲道理呀,姨奶奶!” “不,不,”姨奶奶说道。“不过,小花是朵很娇嫩的小花,风也要柔和地吹才是。” 我打心眼里感激姨奶奶对我妻子那么温和,我也相信她知道我是如此的。 “姨奶奶,”我又看了看火说道,“你不认为,为了我们彼此更有利,你可以给朵拉一点劝告和指导吗?” “特洛,”姨奶奶马上激动地答道,“不!不要要求我做那种事!” 她说得那么热切,我吃惊地抬起眼来。 “我回顾我一生,孩子,”姨奶奶说道,“我想到在坟墓里的一些人,本来,我可以和他们相处得好一些呀。如果我严厉指责别人在婚姻方面的错误,或许是因为我有痛切的理由严厉指责我自己。让这过去吧。多年来,我是个粗暴固执任性的女人。我现在还是的,将来也不会变了。可是你和我彼此都让对方觉得不错,特洛——无论怎么说,你让我觉得你很好,我亲爱的,到了今天,我们不应该有什么不和。” “我们不和!”我叫道。 “孩子,孩子,’姨奶奶摸着她的衣服说道,“如果我介入,那么我们很快就要不和,我会使小花多不快活,就是先知也说不准。我要我们钟爱的孩子喜欢我,也希望她像一只蝴蝶一样快乐。不要忘了你自己家里第二次婚姻后的情形,别把你暗示的祸害加于我和她的身上!” 我立即意识到姨奶奶是正确的;我也领会了她对我那亲爱的太太的宽厚之情。 “特洛,这只不过是刚刚开始,”她继续说道,“罗马不是在一天内建成的,也不是在一年内建成的。你也已经任自己心意选定了。”我觉得这一会她脸上飘过一层乌云,“你也已经选中了一个很可爱很热情的人。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乐趣——当然,我知道,我并不是在发表演说)就是根据她已具备的品质来评价她,就像你当初挑中她时一样,而不要根据她或许没有的品质来评价她。可能时,你应培养她使她有她或许还未获得的品质。如果不可能,孩子,”说到这里,姨奶奶搓搓她的鼻子,“你应该使自己习惯她没有那种品质的现状。不过,要记住,我亲爱的,你们的前途只能靠你们两个把握,没人能帮助你们;你要凭自己的能力去应付。对于你们这样一对天真纯洁的娃娃夫妻,婚姻就是这样的。特洛,愿上天保佑婚后的你们这一对!” 姨奶奶很平静地说了这番话,并吻了我一下以强调那祝福。 “喏,”她说道,“把我的小灯笼点上,送我从花园的小路回我的小盒子去;”在我们的小房子间有一条通道。“你回来后,替贝西·特洛伍德问候小花。不论你干什么都可以,特洛,只是决不要梦想把贝西做吓唬人的稻草人;因为如果我曾在镜子里见到过她,那她的本相是够可怕够讨嫌的了!” 说着,姨奶奶用一条手巾把头包起。在那种时候,她习惯用手巾裹头。于是我送她回去。她站在她的花园里,举起小灯笼照我往回走,这时我觉得她眼光有郁郁的神情,可我没很在意,因为我只顾着捉摸她那番话,并为之大为感动。实际上,这也是一个开端——朵拉和我真要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应付我们的未来了,没人能帮助我们。 朵拉穿着小拖鞋溜下楼来迎接我,因为没有别人在场了。她靠在我肩上哭,说我先前好残忍,她先前好淘气;我相信,我也说了大致相同的话。于是我们言归于好,都同意这第一次争端将是最后一次争端,就是活上100岁,也永远不要有第二次了。 我们受到的第二种家政方面考验是仆人的更替。玛丽·安的表兄逃进了我们的煤窖,然后被一队他那持了武器的伙伴们搜了出来,令我们万分惊奇;他们用手铐把他铐起,排成一队使我们花园蒙羞的行列把他带走。这件事使我决心辞去玛丽·安,她拿到工钱后就很平静地走了,甚至连我们也纳罕,后来我才发现茶匙找不着了。她还用我的名义私下向商人们借过一些钱。奇吉布里太太在我们家做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后——这是位肯特郡最老迈的居民,我相信,她出来找活干,但她太体弱了,不能胜任她想干的活——我们又找到另一个宝贝。她是最温柔的女人,但她托着茶盘在厨房楼梯上上下下时总要摔倒,几乎像跳进浴盆那样连人带茶杯一起泼进了客厅。由这位不幸的人引起的损失使得解雇她成为必要。这以后又来了一连串不中用的女仆,其间奇吉布里太太也干过几次;最后一位是一个长得也还像样的女郎。她戴着朵拉的帽子去了格林威治市场,在她之外,除了对她还有印象,对其它这类的失败我都不记得了。 我们与之打交道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欺骗我们。我们一进商店,就成为把破损商品拿出来的信号。如果我们买只龙虾,里面就被注满水。我们买的肉都是咬不动的,我们买的面包几乎没有皮。为了知道烤肉必须依照的准则而使肉不至过头乃为恰好,我亲自查阅了《烹饪学》一书,发现书中规定每磅肉需烤一刻钟,或者说一刻钟多一点点吧。可总会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意外而使我们不能对那准则满意,我们永远不能折中于鲜红和焦黑之间。 我有理由相信,就算我们成功过什么事我们在这些失败上花去的钱比在成功上的要多许多。看小贩的帐本,我觉得我们用去的奶油足可以铺满地下室一层了。我不知道,那时的国税簿上是否表现出胡椒的需求量有明显增加,如果我们的消耗没有影响市场,我得说,那就准有一些家庭停止了使用胡椒。最奇妙的事实是:我们家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东西。 至于洗衣妇当掉衣服然后醉醺醺地来道歉,我认为这是谁也免不了会发生的。至于烟囱失火,教区募捐,为教堂执事作伪证,我也持上述看法。可我意识到我们不幸雇了一个对提神物品非常爱好的仆人,于是在我们的啤酒店帐目中被她满满列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帐目,如“四分之一磅甜酒汁(科太太)”,“八分之一磅丁香酒(科太太)”“一杯薄荷甜酒(科太太)”,那括弧里的总是朵拉,好像说明她喝掉了这一切兴奋剂。 我们早期的家宴之一就是请特拉德尔用饭。我在城里碰到他,邀他下午和我一起出城。他痛快地答应了,我便写信通知朵拉,说我要带他回家。天气很宜人,一路上我们谈的就是我的幸福家庭。特拉德尔很投入,并说他在构想自己有这么一个家——苏菲在等着他并为他准备一切,他想不出这样一来他还会觉得幸福有什么缺陷。 我不能希望有谁比我那坐在桌子对面的小妻子更可爱了。可是当我们坐下时,我真希望空间还大一点。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也总感到逼仄,可是找起什么东西来又觉得空间太大,大得什么也找不到。我怀疑这是由于没有一件东西是放在合适位置上不动的,只有吉普的高塔除外。吉普的高塔永远阻塞着来往的通道。当时,高塔、吉它盆、朵拉的画架、我的写字桌把特拉德尔那么团团围住,我都怀疑他有用刀叉的可能了。可是好脾性的他一个劲说:“海洋一般宽阔,科波菲尔!我向你保证,海洋一般!” 我还希望的一件事是:晚餐时,不要鼓励吉普在桌上走来走去。我开始想,就算它没有把脚放在盐里或融化的奶油里的习惯,它在这上面也有些扰乱秩序。这时,它似乎觉得它是被专门弄来监视特拉德尔的。于是,它冲着我的老朋友一个劲地叫,在他的盘子上跑来跑去。它那么大胆固执,可以说容不得别人说什么了。 可是,由于我知道我亲爱的朵拉是多么心软,对她的宠物有讨厌表示会多么令她伤感,我便不作任何反对的表示。为了同一个理由,我也不提及地板上像散兵游勇一样摆着的碟子,还有那些东歪西斜像喝醉了酒一样的调味瓶,还有那些更进一步围困起特拉德尔的乱放置的碗碗碟碟。我打量着眼前待切的炖羊腿时,不禁为我们的腿肉何以如此怪模怪样而惊奇,是不是我们的肉铺老板把世界所有残废的羊都承包了下来。可我不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我的爱人,”我对朵拉说道,“那个盘子里是什么呀?” 我实在不明白朵拉为什么对做那么迷人的怪脸,好像要吻我一样。 “蚝子,亲爱的。”朵拉怯生生地说道。 “这是你想到的吗?”我很愉快地说道。 “是——的,大肥。”朵拉说道。 “再没比这想法更让人快乐了!”我放下切肉的刀和叉叫道,“再没什么比这让特拉德尔这么喜欢了!” “是——的,大肥,”朵拉说道,“所以我买了满满的一小桶,那个人说这蚝子很好。可是,我——我怕它们有点不对劲。它们好像不怎么好。”说到这儿,朵拉摇摇头,她眼中泪光莹莹。 “只要把两片壳揭开就行了。”我说道,“把上面的壳去掉吧,我的爱人。” “但是去不掉。”朵拉用很大力气试着做,那样子挺狼狈,然后她说道。 “你知道,科波菲尔,”特拉德尔高高兴兴地打量着那一道菜说道,“我猜,因为这——这是最上等的蚝子,可我猜,这是因为——它们从没被打开过。” 这些蚝子从没被打开过。我们没有劈蚝子的刀,就算有,我们也不会用。于是我们一边看那些蚝子,一边吃羊肉。至少,我们把腿肉煮熟的那部分都蘸着随子酱吃了。如果我由着特拉德尔去干,我坚信,他会像个野人那样把所有的生肉都吃下去,因为他要表示很喜欢这餐宴席。可我不允许在友谊的祭坛上献出这种牺牲;于是我们改吃咸肉;幸好贮藏室里有冷咸肉。 我那可怜的小妻子以为我准很烦恼时,她是那么悲哀;当她发现我并不是那样时,她又那么高兴;这一来,我隐忍的不快也顿时烟消云散了,于是我们又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特拉德尔和我喝酒时,朵拉把胳膊支在我的椅子上,抓住每一个机会对着我耳语,说我太好了,不做残忍淘气的大孩子。后来,她为我们准备茶。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好看,就像是在玩一套玩具的茶具一样,使我对茶本身怎么样也不关心了。然后,特拉德尔和我玩了两圈纸牌。当朵拉弹着吉它唱歌时,我觉得我们的订婚和结婚都像是我的一个温柔的梦,我第一次听她唱歌的那一晚还没过完呢。 特拉德尔离去时,我出门送他。我回到客厅时,我的妻子把她的椅子朝我的靠近,在我旁边坐下。 “我很惭愧,”她说道,“你能不能想办法教教我,大肥?” “我得先教自己,朵拉。”我说道,“我像你一样坏呀,爱人。” “啊,可你能学呀,”她接着说道,“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呀!” “胡说,小耗子!”我说道。 “我真希望,”我的妻子半天没说后又说道,“我能去乡下,和爱妮丝一起住上整整一年!” 她搂住我双肩,下巴倚在手上,用那湛蓝的双眼盯住我的双眼。 “为什么要那样?”我问道。 “我相信她能使我有长进,我也相信我能跟她学习。”朵拉说道。 “那要等适当的时候,我的爱人。你得记住,这么些年来,爱妮丝都得照顾她的父亲。还在她是一个很小的孩子时,她就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爱妮丝了。”我说道。 “你愿不愿意用我要你叫我的名字叫我?”朵拉一动不动地问道。 “什么名字呢?”我微笑着问道。 “那是个很傻的名字,”她摇了摇鬈发说道,“娃娃妻子”。 我笑着问我的娃娃妻子,她想到什么了就叫我这么称呼她。她一动不动,只是我把她搂得使她的蓝眼睛更挨近了我,她答道: “你这笨家伙,我并不是说你应该用这个名字代替朵拉。我只是说,你应当照这名字来想我。你要对我发脾气时,你就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我的娃娃妻子罢了!’我使你很失望的话,你就说:‘我早料到了,她只能成为一个娃娃妻子!’你发现我不能做到我想做到的那样(我相信我永远也不能了),你就说:‘我那愚蠢的娃娃妻子依然爱我呢!’因为我的确爱你。” 我没对她认真过;直到那时,我也没想到她自己是认真的。可是那么多情的她听到我当时发自肺腑的话,她是那么快乐,在闪着泪光的眼睛还没变干,她就笑盈盈了。不久,她真的成了我的娃娃妻子,坐在中国宝塔外的地板上,为了惩罚吉普刚干的坏事而摇着那些铃铛;吉普就趴在门里,把头探出来眨眨眼,懒得理会这捉弄。 朵拉的这要求给我留下了一个很深刻的印象。回顾我的写作生涯,我祈祷我所爱的那个天真人儿从往事的烟雾和阴影中出现,再次把她可爱的头转向我;我也依然可以宣称:这番话永远刻在我记忆中了。也许我并没很好地实践它,我当时年轻,不更事,但我决没有对那纯朴的倾诉充耳不闻。 不久以后,朵拉告诉我,说她就要成为了不起的管家了。于是,她擦干净写字板,削尖铅笔,买了个大帐本,用针把所有被吉普撕下的《烹饪学》一书的书页全认真补订上,按她的说法她是认认真真花了番力气想“学好”。可那些数字仍然那么顽强——它们·不·肯相加起来。她刚刚辛辛苦苦在帐本上记下了两三个项目时,吉普就摇着尾巴从那一页上走过,把那些项目弄得面目全非。我觉得那得到的唯一确定成果就是: 她把小小右手的中指全伸到墨水里了。 有时,晚上,我在家工作时——那时我写得很多,开始小有作家的名气了——我放下笔,看我的娃娃妻子努力学习。首先,她长叹一声,拿出那个大帐本放到桌子上。然后,她把头天晚上被吉普弄脏的地方找出来,然后喊吉普来看它的错误行为。这一来,她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吉普,或是把它鼻子涂黑以示惩罚。然后她教吉普马上躺在桌上,“像头狮子一样”——这是它的把戏之一,可我看不出有什么相似之处——如果吉普愿意服从,它就会服从。然后,她拿起一支笔开始写字,但她发现笔上有根毛。于是她又拿起另一支笔开始写字,却发现那支笔未点墨水。随后她拿起又一支笔开始写字了,并低声说道,“哦,这是支会说话的笔,会打扰大肥的!”然后她把那工作当作不会成功而放弃,拿起帐本作了一个要用它来压扁狮子的样子,然后搁到一边去了。 或者,在她心情平静时想认真了,她就拿着写字板和一小篮帐单以及其它文件(看起来却只像卷发纸)来坐下,努力想从这些里面得到种结果。她仔细审核后,写到写字板上,然后又擦了去,并反复来回扳着她左手的所有手指。她是那么烦恼,那么沮丧,那么一副不快乐的模样。看到她那么明亮的小脸黯淡了——而且是为了我!——我很痛苦,于是我轻轻走过去,说道: “怎么了,朵拉?” 朵拉绝望地抬起头回答道,“它们不肯听话。它们让我头疼。它们根本不肯照我的意思做!” 于是,我便说:“让我们一起试试看吧。让我来做给你看,朵拉。” 于是,我开始试着做示范。朵拉或许注意力集中了5分钟,然后就厌倦了,就开始卷我的头发,摆动我的硬领(并借此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来调剂。如果我不动声色地阻止她的这种游戏,继续教授,她就显得那么忧伤和恐慌,因为她越来越窘了。于是,我就记起我刚认识她时她那浑然的快乐,也记起她是我的娃娃妻子,我便内疚。我就放下铅笔,拿过了吉它。 我有很多工作要干,也有很多忧虑,可是出于同样的顾虑我不说出来。现在我也一点不能肯定这样做对,但我这样做是为了我的娃娃妻子。我搜尽记忆,把心中的秘密全交付给这本书(只要我知道的)。我知道,昔日不幸的损失或某种东西的欠缺在我心中占着一定空间,但却并没使得我的生活更加困苦。在晴和天气里,我一个人走着,想到往昔那一切夏日,在那种日子里,天空中充满了我孩子气的狂想;这时,我的确感到我有些梦并没实现;可是我总觉得那是往昔暗下去的辉煌,没什么能把它投到现在之上。有时(在那瞬间)我也的确感到,我希望我的妻子是我的顾问,应有更多魄力和定见来支持我,改善我,应有将我周围空虚变充实的能力。可是我觉得世界上没有这种十全十美的幸福。从来没有过,也永远不会有。 就年龄来说,我做丈夫还嫌太稚气。至于软化忧愁的影响和经验等,我除了像本书所记载那样就再也没有更多的见识了。如果我做错过什么(我肯定做错了不少),我是因为对爱情误解而做的,因为缺乏智慧而做的。我写的都是事实,现在来加以掩饰没什么益处。 就因为如此,我独自承担了我们生活中的劳苦和忧虑,没有人可以相互分担。在我们那纷乱的家庭安排方面,我们仍基本上和过去一样,可我已经习惯了,令我高兴的是看到朵拉也不那么烦恼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一样快乐开心,她很爱我,她总用旧时的小玩艺来为自己寻乐。 当议院的辩论加重——我指的是量而不是质,在质的方面那些辩论几乎没什么变化——我回家很晚,而朵拉决不肯先睡。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总下楼来接我。晚上,我如不用为我吃了大苦而当成的职业占据便在家写作时,不论到多晚,她总坐在我旁边,而且那么沉默。我总以为她已经去睡了,可我抬起头来,总看到她那蓝眼睛像我说的那样静静看着我。 “哦,多辛苦的孩子!”一天夜里,我收拾书桌时和她眼光相遇后,朵拉这么说道。 “多辛苦的小姑娘!”我说道,“这样说才恰当。下次,你应该去上床,我的爱人。这于你实在太晚了。” “不,不要赶我去上床!”朵拉走到我身边恳求道,“千万别那样!” “朵拉!” 我大吃一惊的是她趴在我脖子上哭了。 “不舒服,我的亲爱的?不开心?” “不!很舒服,很开心!”朵拉说道。“可是你得说,你准我留下,看你写。” “哈,半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多么好看呀!”我答道。“它们真的明亮?”朵拉笑着说道,“我很高兴,它们竟是明亮的。” “小虚荣鬼!”我说道。 不过这不是虚荣心,这只是由于我的赞美而生出的无害的欢喜。在她这么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得很清楚了。 “如果你真觉得它们好看,那就说我可以总是留下来,看你写!”朵拉说道,“你真觉得它们好看?” “非常好看!” “那就让我总留下来,看你写作吧!” “我怕那样就不能使它们更明亮了,朵拉。” “能的!因为在那种时候,你这个聪明的孩子,当你心中充满默默的幻想时,你就不会忘记我了。如果我说一句很蠢、很蠢——比平常还蠢——的话,你会介意吗?”朵拉从我肩头上打量我的表情说道。 “那是什么美妙的话呢?”我问道。 “请让我拿那些笔。”朵拉说道,“在你那么勤恳工作时,我也要在那么些小时里干点什么。我能拿那些笔吗?” 一想到我说可以时她那可爱的笑脸,我的眼里就涌上泪水。从那以后,每当我坐下写作时,她就常拿着一束备用的笔坐在那老地方。由于能这样做和我的工作有关的事,她非常得意。我向她索取一支新笔时,她感到非常愉快——我常常故意这么做。于是我想出一种让我娃娃妻子开心的新方法,我托故要她抄一两页原稿。于是朵拉高兴了起来。她为这项重要工作大做准备(穿上围裙,从厨房拿来防墨水的胸布),花不少时间来抄,由于要对吉普笑(仿佛它懂得这一切一样)而无数次停了下来,非在末尾签名才算完工的固执想法,像学生交试卷那样把抄稿拿给我的样子,我夸她时她搂住我脖子的那样子——这一切在别人虽看似平常,于我却是动我肺腑的记忆呢。 然后,她就马上拿起整串的钥匙并把它们装到一个小篮子里,系在她细细的腰上,叮叮当当地在室内巡视。我很少发现这些钥匙所属的地方上过锁,它们除了成为吉普的玩艺以外,我也不能发现它们还有什么用处。可是朵拉喜欢这么做,我也很喜欢。她深信,这么玩娃娃家似地料理家务有很多成就,我们就在以这种娃娃家似的方法管理的家中很快乐地生活着。 我们就这样过日子。朵拉几乎和我一样爱我的姨奶奶,常告诉我姨奶奶她当初生怕她是一个讨厌的老家伙。“我从没见过我姨奶奶还对别人像对朵拉这样宽容。她逗吉普玩,虽说吉普总是无所反应;她天天听吉它,虽说我怕她对音乐并没什么兴趣;她从不抨击那些不中用的仆人,虽然她一定有那种强烈冲动;她步行很远,去买她发现朵拉需要的任何小玩艺,让后者惊喜;每次她从花园进来,没看到朵拉在屋里,就在楼梯口用响彻全屋的声音愉快地叫道: “小花在哪儿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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