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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本章字数:45079) |
?第四十五章 狄克先生真如我姨奶奶预言的那样 我离开博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住在他附近,我经常见到他;我们也一起去过他家两三次,吃饭或喝茶。老兵总是住在博士家里。她完全和过去一样,那两只长生不死的蝴蝶仍在她帽顶上飞来飞去。 正如我这一生中见过的其它母亲,马克兰太太比起女儿远要喜欢寻欢作乐得多。她得有很多开心可寻,却像一个很有策略的老军人,拿她的孩子来做借口,声称是为了孩子而达到她自己的目的。所以,博士使安妮开心的愿望特别投这位奇特的母亲的心思,她对他的关心入微表示无条件的赞许。 我非常相信,她不知不觉地刺痛了博士的伤口。由于她那种成人的轻薄和自私(但这并非总是和成熟的年龄相结合的),她极热烈地对他想让安妮生活轻松点的做法予以称许,这就更让博士感到自己的忧虑不是多余的。博士生怕他是他年轻太太的一种束缚,而且在他们中间没有水乳交融的感情。 “我亲爱的人,”一天,我在坐时,她对他说道,“你知道,一直关在这里,无疑让安妮感到有点无聊呀。” 博士那慈祥的脑袋点了点。 “等她像她母亲那么老时,”马克兰太太挥了挥扇子说道,“那就会是另一种情形了。你可以把我投到监狱里去,只要有上流人作伴加一桌小牌,我就永远也不想出来。可我不是安妮,你知道,安妮也不是她的母亲。” “当然,当然。”博士说道。 “你是最好的人——不,请你原谅!”因为博士做了手势请她别再说下去,“我一定要当着你面说,就像我常背着你说一样,你是顶好的人;不过,你当然不——是不是?——和安妮一样有相同的爱好和幻想。” “不。”博士答道,口气很忧愁。 “不,当然不,”老兵附和道,“以你的《辞典》为例吧,一部《辞典》是多么有用的作品!多么重要的作品!单词的意思!如果没有约翰生博士或那一类的什么人,我们就要把意大利熨斗称作床架了。可我们不能希望一部《辞典》——特别是在它还没完成之前——让安妮感到有趣吧,是不是?” 博士摇头。 “所以,我对你的周到考虑非常赞许,”马克兰太太用折起的扇子拍拍他肩头说道,“由此可见,你不像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那样希望年轻人有老年人的头脑。你已经研究过安妮的性格,你懂得。这就是我觉得很可爱的地方!” 在这番恭维话的刺伤下,我觉得连一向平静宽容的博士也在脸上露出了几分痛苦。 “所以,我亲爱的博士,”老兵一面亲热地拍拍他一面说道,“你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季节指挥我。喏,一定要明白,我完全供你驱使。我会愿意陪安妮去歌剧院、音乐会、展览会及各种地方,你永远不会发现我感到累的。我亲爱的博士,义务高于一切呀!” 她有言必信。她可以受得了大量娱乐,她永远不会在见解上让步。每次,她拿起报纸(她每天坐在家里最软的椅子上用单片眼镜看两个小时报纸),总能发现一种她肯定安妮会喜欢看的东西。安妮说她讨厌那东西也不会有用,她母亲总这么劝她道:“喏,我亲爱的安妮,我相信你懂事些了;我得告诉你,我亲爱的,你辜负着斯特朗博士的好心呢。” 她总当着博士说这种话,安妮就算一百个反对,我觉得,也就多半收回了。她几乎总由着她母亲调摆,去老兵想去的任何地方。 那时,麦尔顿先生很少陪她们。有时,我姨奶奶和朵拉受到邀请也就无碍地接受了。有时,只有朵拉一人受邀,我本为朵拉前往有点不安,但想到那一夜在博士书房中发生的一切,我的怀疑心情就变了。我相信博士是对的,我的猜疑是要不得的。 姨奶奶和我单独在一起时,她有时一面搓着鼻子一面说她无法明白这问题;她希望他们更快乐些;她不相信我们的军人朋友(她总这么称呼老兵)能在这方面有什么积极作用。姨奶奶进一步说道:“如果我们的军人朋友肯剪掉那些蝴蝶,把它们送给扫烟囱的人作五朔节的礼物,那还可以看作她开始明白事理了。” 她很相信狄克先生。她说,那人头脑中显然有种主意;如果他一旦把握住那主意(但这恰恰又是他很难做到的),他一定会赢得大名声的。 狄克先生压根不知道这预言,在对博士和斯特朗夫人方面,他还和从前一样。他似乎不向前走,也不后退。他像一幢建筑那样牢固地矗立在原来的基础上。我应该承认,我对于他会推动这事所抱的信心和我认为他是一幢建筑物一样,二者不分上下。 可是,我结婚后几个月的一天晚上,狄克先生把头伸进客厅(我正一个人在那里写作,朵拉和我姨奶奶去和那两只小鸟喝茶了)。他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说道: “恐怕和我说话会妨碍你工作呢,特洛伍德?” “没关系,狄克先生,”我说道,“请进!” “特洛伍德,”狄克先生和我握手后把手指按在鼻子边说道,“在我坐下前,我想发表一点看法。你了解你姨奶奶吗?” “一点点。”我答道。 “她是世间最奇妙的女人,老弟!” 把这句话像一枚炮弹一样发出后,狄克先生怀着比往常更庄重的神气坐下,瞪着我瞧。 “喏,孩子,”狄克先生说道,“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随你问多少都行。”我说道。 “你怎么看待我,老弟?”狄克先生交叉着两臂说道。 “一个亲爱的老朋友。”我说道。 “谢谢你,特洛伍德,”狄克先生欠起身开心地和我握手并笑着说道,“可是,我的意思是,孩子,”他又像先前那样庄重了,“你在这方面怎么看待我呢?”他摸了摸他的前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他用一个词来帮助我。 “软弱?”狄克先生说道。 “哦,”我含糊地答道,“有一点。” “完全正确!”狄克先生叫道,似乎对我的回答非常喜欢,“这是,特洛伍德,他们从什么人脑袋里掏出点烦恼又送进什么地方时,有一种——”狄克先生把两只手很快地互相绕着转了好几次,然后把它们合在一起揉搓,以表示纷乱。“这就是我所遭受的那一种情形。嗯?” 我向他点头,他也向我点头。 “总而言之,孩子,”狄克先生把声音放低了说道,“我是头脑简单的。” 我本想对这结论做修正,却被他拦住了。 “是的,我是的!她故意说我不是的。她不肯听这种话;可我是的。我知道我是的。如果她不帮助我,老弟,这些年来我一定被幽禁起来过苦闷的日子了。可是,我要供养她!我没花过我抄写挣来的钱。我把那些钱放在一个箱子里了。我已经立下了遗嘱。我要把全部的钱都留给她。她就要发财—— 显贵了!” 狄克先生拿出小手帕擦擦眼睛,然后把那条小手帕仔仔细细叠好,放在两手中间压平,再收进衣服口袋,就像要用小手帕把我姨奶奶收藏起来一样。 “现在你是一个学者了,特洛伍德,”狄克先生说道,“你是一个优秀的学者了。你知道博士是什么样的学者,什么样的大人物。你知道他一向怎样对待我,不因他的智慧而自大,而是谦卑,谦卑,甚至折节下交可怜的、不学无术的狄克。当风筝在天空中与云雀共飞时,我已把他的名字写在一片纸上了,沿线送上了风筝。风筝很高兴地收到他的名字,并因为他的名字而变得更晴和明朗。” 我很诚恳地说,博士值得成为我们最尊敬、最称许的人。 他听了很快乐。 “他那美丽的夫人是一颗星,”狄克先生说道,“一颗发光的星。我曾见过她发的光,老弟。可是,”他把椅子挪近了点,把他一只手放到我膝盖上——“乌云,乌云,老弟。” 他脸上布满了愁云,我一面摇头回答他,也露出了忧愁。 “什么乌云呢?”狄克先生说道。 他那么恳切地注视着我,那么急于想知道,我像对孩子解释什么一样吃力地回答他,说得又慢又清楚。 “他们中间产生了很不幸的分歧,”我答道,“有导致一种令人不快的隔膜的原因。一种秘密。或许和他们年龄的差异有关,或许是没来由产生的。” 我说一句,狄克先生就像报数一样沉思着点下头,我说完后,他停了下来,坐在那里看着我的脸,手仍按在我膝盖上考虑我的话。 “博士不生她气吧,特洛伍德?”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不,他很爱她。” “那么我就明白了,孩子!”狄克先生说道。 他拍了拍我膝盖,又靠回他的座位,眉毛抬得不能再高。他那突如其来发作的欢欣使我以为他比先前更疯疯癫癫了。他同样突然地又恢复了庄重,仍像先前那样前倾,在说话前先毕恭毕敬地播出那方小手帕,仿佛它就是我姨奶奶一样。 “世间最奇妙的女人,特洛伍德。她为什么没有设法加以补救呢?” “这问题实在太微妙,也太困难,不便加以干预。”我答道。 “优秀的学者,”他用手指点着我说道,“为什么他也没有想办法呢?” “为了同样的理由。”我答道。 “喏,我知道了,孩子!”狄克先生说道。于是,他比先前更高兴地站在我跟前,一面点头,一面不断拍胸,使人疑心他几乎把他体内所有的气都点了出去或拍了出去。 “一个可怜的疯子,老弟,”狄克先生说道,“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眼前这人,你知道!”又拍拍自己,“可以干奇妙的人不能干的事。我要使他们和好,孩子,我要试试看。他们不会责备我,不会反对我。我就是做错了,他们也不会介意。我不过是狄克先生,有谁会对狄克先生介意呢?狄克不算什么!嘘!”他嘘了一口气,那样子很不屑地,好像他把自己吹掉了一样。 这时我们听到送姨奶奶和朵拉回来的马车停在花园的小门前了,幸好这时他把这秘密说完了。 “别提一个字,孩子!”他低声往下说道,“就让狄克——傻乎乎的狄克——疯疯颠颠的狄克来负所有的责任吧。有一段时间我想过,老弟,我想过,我会有办法的,现在我有办法了。你和我谈过这以后,我相信我有了办法,一点也不错!” 狄克先生再没就这问题说一个字,可是在以后的半个小时里,他不断用暗号示意我严守秘密,他那些小动作让姨奶奶非常不安。 我对他那计划的结果很关心,因为在他所有结论中,我看出奇特的头脑中发出的一线理性微光,不用说同情了,因为他常常表示同情,可是一连两三个星期过去了,我得不到更多消息,我心中暗暗纳闷。后来,我开始认为,由于他思维混乱,他不是忘了他的想法,就是放弃了。 一个晴和的夜晚,由于朵拉不肯出门,姨奶奶和我走着去博士的住宅。时值秋天,又没有辩论扰乱这夜间气氛,我们脚踏下落叶时,我记得那落叶发出了我们布兰德斯通花园的气味,还记起那似乎随哀哀鸣叫的秋风而来的戚戚之感。 我们到宅前时,已是黄昏。斯特朗夫人刚离开花园,狄克先生还在那里,正用刀帮助园丁修理一些树桩。博士在书房里接待客人。可是据斯特朗夫人说客人就要来了,她请我们留下来见见他。我们和她走到客厅,在暗暗的窗前坐下。像我们这样的老邻居或老朋友访问是不用拘什么礼节的。 我们刚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老是无事生非、大惊小怪的马克兰太太拿着报纸急匆匆地进来,喘着气说道,“我的上帝,安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书房里有客人!” “我亲爱的妈妈,”她平静地答道,“我哪知道你要知道那事呢?” “要知道那事!”马克兰太太一下倒到沙发上说道,“我一生还从没这么吃惊受吓过呢!” “那么你去过书房了,妈妈?”安妮问道。 “·到·过书房,我亲爱的!”她用力答道,“我当然到过!我看见那个好人儿——请你们想想我的心情吧,特洛伍德小姐和大卫——正在立他的遗嘱呢。” 她的女儿赶快从窗子上回过头来看。 “正在,我亲爱的安妮,”马克兰太太把那张报纸像桌布一样摊开铺在她膝盖上,然后在上面拍着手反复说道:“立遗嘱!那可爱的人儿真有先见,真是热情!我应该把那情形告诉你们。我真应该,为了对得起那个宝贝——他不愧这么个称呼!——把那情形告诉你们,或许你知道,特洛伍德小姐,由于这个家里从不点一支蜡烛,一个人看报而把眼睛睁得都要掉出来了;而这个家里除了在书房中有一张椅子,再没椅子可以坐在上面看报了,所以我就去书房。我看到那里有灯光,我就开了门。和亲爱的博士在一起的是两个职业界的朋友,显然和法律有关,他们三人都站在桌子边。可爱的博士手拿着笔。‘那么,这不过表示,’博士说道——安妮,亲爱的,听这几句话——那么,诸位,这不过表示我对斯特朗夫人的信任,并把一切都无条件地给她?’职业界一个朋友答道:‘并把一切都无条件地给她。’听到这里,我怀着母亲的天然感情说道,‘好上帝,求你宽恕我吧!’我被台阶绊倒了,然后从食品贮藏室后面的小路到这里来。” 斯特朗夫人推开窗子,走到门廊上,靠着一根柱子站在那里。 “喏,看到一个像斯特朗博士这么一把年纪的人,还有心智做这样的事,是不是叫人感动,特洛伍德小姐?是不是叫人感动,大卫?”马克兰太太机械地用目光追随着安妮说道。 “这不过表明我的见解多么正确,当斯特朗博士巴结着来见我,向我要求娶她时,我对安妮说道,‘我亲爱的,据我看,关于对你生活提供适当的赡养这点看来是没有疑问的,斯特朗博士会比他所应许的做得多些。’” 她说到这里时,铃响了,我们听到客人们走出的脚步声。 “无疑,一切都办好了,”老兵听了一会后说道;“那个可爱的人已签了字、盖了章并交了出去,也安了心。就该这样!怎样的心智啊!安妮,我亲爱的,我要带着我的报纸去书房了,因为我离不开新闻。特洛伍德小姐,大卫,请来看博士吧。” 我们陪着她去书房时,我见到狄克先生正在光线暗淡处收拾刀子,还看到姨奶奶用力地搓鼻子以发泄她对我们军人朋友的愤慨。至于谁第一个走近书房,马克兰太太怎样马上就在安乐椅上坐下,姨奶奶和我怎样同时在门口站了下来(也许是她的目光比我敏捷而把我留下),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记得了。不过我知道,在博士还没看到我们时,我们就看到他坐在桌旁,四周是他喜欢的那些对开本的大书。同时,我们看到斯特朗夫人悄悄走进来,苍白的她颤抖着。狄克先生扶住她胳膊,把另一只手放在博士胳膊上,使得后者无表情地抬起头往上看。博士抬起头时,他的夫人单膝跪在他脚旁,祈求般地举着手,凝视他的脸,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凝视他时的那神情。看到这一切,马克兰太太扔下了报纸,瞠目结舌,就像准备放到名叫“惊讶”的船上的一个雕像——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比喻了。 博士温和的举动和惊讶,他夫人祈求态度中交织的尊严,狄克先生和蔼的关切,我姨奶奶小声说“那人疯了”时的恳切(她得意地表现是她救他脱离了苦难),我此刻记叙时,不仅能记得,还能看到、听到。 “博士!”狄克先生说道,“究竟有什么隔膜?看这里!” “安妮!”博士叫道:“别跪在我面前,我亲爱的!” “要!”她说道,“我请求大家都别出去!哦,我的丈夫和父亲,打破这个这么久的沉默吧。让我们双方知道,横在我们中间的是什么!” 这时恢复了说话能力,并似乎以家族骄傲为重和因母亲尊严而自负的马克兰太太不顾一切地叫道:“安妮,快站起来,除非你想看到我马上在这里发疯。别用这种自轻自贱的方法玷辱一切和你有关的人!” “妈妈!”安妮答道,“别对我说废话。我是对我丈夫诉说,就是你在这里也算不了什么!” “算不了什么!”马克兰太太叫道,“我,算不了什么!这孩子已经疯了!请给我一杯水!” 我太关注博士及他的夫人了,故而没理会这请求,同样,这请求也没对别人发生什么影响。于是,马克兰太太喘着气,瞪着眼,用扇子扇自己。 “安妮!”博士亲热地抱着她说道,“我亲爱的!如果,由于时间流逝,我们的婚姻生活发生了无可避免的变化,那不是你的罪过。那罪过是我的,全是我的。我的爱情、赞美和尊敬都没变。我希望能让你快乐。我真心爱你、敬你。起来吧,安妮,求你。” 可她不肯起来。看了他一会后,她更偎近他,把胳膊横放在他膝盖上,把头垂到胳膊上。她说道: “如果这儿有我的朋友,为了我,或为了我的丈夫,可以在这个问题上说句话;如果这儿有我的朋友,可以说出我的良心有时对我低声说出的任何猜疑;如果这儿有我的朋友,尊重我的丈夫并关心我,并也许知道怎样帮助我们和好——我请求那个朋友出来说句话!” 一片沉重的寂静。经过一番痛苦的迟疑,我打破了那寂静。 “斯特朗夫人,”我说道,“我知道一件事,而斯特朗博士曾请求我保守秘密,我一直保守到今晚。可我相信,现在如果再保守下去,就要使信任和体贴被误解,你的请求解除了他给我的约束。” 她把脸转向我了一会儿。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我无法抗拒她满脸的恳求,就算它使我不感到那么可以完全相信。 “我们将来的和睦或许在你手里,”她说道,“我很相信,你是不会隐瞒丝毫的。我早就知道,我从你或任何人那儿听到的话都只能显示我丈夫高尚的心。无论你认为那些话会怎么触犯我,都不必在意。这之后,我要在他和上帝面前诉说我的想法。” 听了这样恳切的请求,我没征求博士同意,就把那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一一说了出来。除了把尤来亚·希普的口气稍加缓和以外,我对事实不做任何折扣。在我叙述的整个过程中,马克兰太太又瞪眼,又不时尖叫和感叹,种种行状难附之于笔墨。 我说完后,安妮有一会儿未出声,仍像我前面写到的那样低着头。然后,她拿起一直保持着我们进来看到他时那姿势的博士的手,托到胸前亲吻。狄克先生轻轻地扶住她。说话时,她站了起来,靠着狄克先生,望着她丈夫——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 “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所有过的种种想法,”她用低弱温顺的声音说道,“我都要袒露在你们面前。既已听说了刚才的一切,我如果还不全说出来,我就不能活。” “不必了,安妮,”博士温和地说道,“我从没猜疑过你,我的孩子。没必要,实在没必要,亲爱的。” “很必要,”她还是用那种口气说道,“我应当把我的整颗心在那个宽厚忠诚的灵魂前打开。上帝知道,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更爱也更敬重那个人!” “真的,”马克兰太太插嘴道,“如果我还是个明理的人——” (“你不是的,你这个拆烂污的人。”我姨奶奶忿忿地小声说道。) “——应当允许我说:没有细细叙述的必要。” “除了我的丈夫,没人能做判断,妈妈,”安妮的眼睛仍盯着她丈夫说道,“他会听我的。如果我说了什么使你痛苦,妈妈,饶恕我吧。我自己已先忍受了痛苦,我常忍受痛苦,且忍受了很久。” “是吗!”马克兰太太喘着气问道。 “我很年轻时,”安妮说道,“我还只是个小孩时,我最早获得的一切知识都来自于一个耐心的朋友和老师——我亲爱的父亲的朋友——我永远敬重的人。想起我所知道的一切,我就不能不想到他,是他在我的头脑中储入第一批宝贵思想,并在那一切上打上了他的品性的烙印。我相信,如果我是从别人那里获得那一切,就怎么也比不上经他而得的那么于我有益。” “她把她母亲就不当回事!”马克兰太太叫道。 “并不是那样,妈妈,”安妮说道,“我不过是照他本来的样子看他。我就得这么做。我长大以后,他依然在我心中占着同样地位。我以得到他的关切而自豪,我对他怀着强烈的爱慕之情、感激之情和依恋之情。我无法形容我怎样重视他——把他看做一个父亲,一个导师,他的称许和一切他人的都不同,如果我不能相信整个世界,我也可以相信他。你知道,妈妈,当你突然把他以爱人身份介绍给我时,我多年轻,多没经验。” “我已把那事实对这里的每个人至少说了五十次!”马克兰太太说道。 (“那就别出声了,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再出声了吧!”姨奶奶小声说道。) “一开始,我觉得这变化太大,也损失太大,”安妮说道,她的神情和语气依然没变,“我又激动又痛苦。我还不过是个孩子,一直被我尊敬的他一下身份变化这么大,我觉得我有些遗憾。可是,什么也不能让他和过去一样了,于是我为被他那么看重而自豪,我们就结了婚。” “——在坎特伯雷的圣阿尔菲什。”马克兰太太说道。(“混女人!”我姨奶奶说道,“她·就·不·肯安静下来!”)“我从没想到,”安妮红着脸继续说道,“我的丈夫会给我带来什么世俗利益。我年轻的心中只有敬意,没有那种渺小的念头。妈妈,原谅我这么说——想到可以用那种残酷的猜疑冤枉我也冤枉他的人时,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我!”马克兰太太叫道。 (“啊!你,当然!”姨奶奶说道,“你用扇子也掮不了这点,我的军人朋友。”) “我是我新生活的第一种不幸,”安妮说道,“这是我所知道的各种不快遭际中的第一个。后来,这不快的事多得我也数不清了,——可是并不——我仁慈的丈夫——并不是为了你所想象的理由;因为任何力量也不能把我心所想、所忆或所望的一切与你分开。” 她抬起眼睛,合起手来。我觉得她像所有的天使一样美,一样纯。从那以后,博士就像她看他时那样目不转睛地看她。 “过去,妈妈为了她自己来榨你是无可指责的,”她继续说道,“我相信,她的出发点无论如何都是无可指责的——但,当我看到许多不正当的要求以我的名义来压在你身上时,看到你怎样被人利用我的名义来愚弄时;看到你如何宽容而非常关心你利益的威克费尔德先生又如何愤慨时;我开始感到人们在猜疑我是用爱情换金钱——这世界上这么多人,我偏偏卖给了你——这种猜疑成为我无理强迫你分担的屈辱。我的灵魂知道,我结婚的那天我就完全献上了我的爱情和名誉,可我心里总是怀着这恐怖和烦恼,我无法告诉你们那是什么滋味——妈妈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滋味。” “为了照顾家,”马克兰太太流着泪叫道,“一个人竟受到这种报答!我真希望我是个野人!” (“我也巴不得你是的——而且就在你自己的那一小块地方上!”姨奶奶说道。) “就在那时,妈妈非常关心我的表兄麦尔顿,我喜欢过他,”她温柔但毫不犹豫地说道:“非常喜欢。我们一度做过小情人。如果没发生什么变化,我也许会以为我真地爱他,那就也许会和他结婚而陷入最大的不幸。在婚姻中,没有任何悬殊大过思想和信念的不合。” 当我注意听下面的话时,我仍不断品味那句话——“在婚姻中,没有任何悬殊能超过思想和信念的不合。”——仿佛这话中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无法体会,仿佛非常稀罕。“在婚姻中,没有任何悬殊能超过思想和信念的不合。” “我们没有半点共同之处,”安妮说道,“我早就发现没有半点。纵然我不为许多其它的事感激我丈夫,我也应该为了他把我从那缺乏修养的内心第一个错误冲动中解救出来而感激他。” 她站在博士面前一动不动,怀着一种使我感动的诚恳往下说。可是,她的声音仍像先前那样平静。 “当他等着你因为我而非常慷慨地施惠于他时,当我为了这谋利的行迹而不乐时,我觉得他应该去开辟他自己的路。我觉得,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排除万难这么去做。可是,在他出发去印度前。我并未瞧不起他。在那天夜里,我知道他怀有一颗虚伪的心而忘恩负义。从那时我就在威克费尔德先生对我的审视中读出了双重意思。我开始感到笼罩我生活的那层黑暗疑云。” “疑云,安妮!”博士说道,“没有,没有,没有!” “你心中没有半点,我知道,我的丈夫!”她接下去说道,“那一夜,我来到你面前卸下我羞辱痛苦的所有重担;我知道,我得说,在你的屋顶下,我的亲戚之一(你为了我而施恩于他)对我说过一些他绝不应说的话,就算他把我当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也不应当说——在那时,我打心眼里憎恶那故事发出的臭味。我从没说出那故事,从那时直到现在都没说。” 马克兰太太叹了一短声,靠到安乐椅上,用扇子掩住脸,仿佛准备永远藏在扇子后面了。 “从那时起,除了当你面,我绝对没和他说过话;我和他说话,不过为了避免要做上述的解释。他从我这儿知道了他在这里的地位以后已有好几年了。你为了让他进取悄悄给了他很多好处,然后才告诉我,想让我吃惊和高兴。你要相信,这些好处更使我感到心底的烦恼和压力重大。” 她轻轻倒在博士脚前,博士怎么也没能拦住她。她含泪仰面看着博士的脸说道: “先别对我说什么!让我再说几句!不管对或不对,如果这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我相信我仍会这么做。你永远不会知道,怀着旧日那些想法献身于你,知道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我的忠贞是买来的,同时又被可看做这种猜疑的证明的那些暧昧所缠绕,你决不会知道这是种什么滋味。我很年轻,也没人指导。妈妈和我在有关你的一切问题上都持很大的异意。如果我犹疑不决而隐瞒我所遭际的屈辱,那是因为我非常尊敬你,也非常希望你尊敬我!” “安妮,我纯洁的女儿!”博士说道,“我亲爱的孩子!” “还有一点!只有几句话了!我常想,你可以娶的人有很多,她们决不会给你带来这样的累赘和烦恼,她们会使你的家更可贵。我常忧愁地想,我最好还是做你的学生,甚至就是孩子那样。我常常怕,怕我配不上你的学问和智慧。如果这一切使我在要说那些话时犹疑不决——事实上也如此—— 那仍然因为我非常尊敬你,也希望你有一天尊敬我。” “那一天已经一直明亮亮得很久了,安妮,”博士说道,“得有一个漫漫长夜了,我亲爱的。” “还有一句话!我后来有意——坚定地这么做,暗中打定了主意——把蒙你那么多年的那人的坏处藏在心底,只让自己独自痛苦。最后一句话,最亲爱的最好的朋友!你近来变化的原因,今晚已水落石出。我曾非常痛苦和忧伤地看着那变化,有时曾想到我过去的担心——我有时也作过一些比较实际的假设。今天晚上,我也因了一桩意外的事知道,即使在这种误解下,你仍对我怀有那么高贵的信任。我不期望我的爱情和孝敬之心能配得上你那宝贵的信任,但我可以在知道这一切后,对着你这张亲爱的脸——它像父亲的脸那样受到尊敬,像丈夫的脸那样受到爱慕,像朋友的脸那样使我在童年时期就觉得神圣无比——抬起我的眼睛并郑重宣布,我从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心思。我从没在我有逊你的那爱情和忠实上动摇过!” 她搂住他的脖子,他把头倚在她头上,他的白发和她的棕发混在一起。 “哦,搂紧我,我的丈夫!永远也不要抛弃我!不要认为或说出我们中间有什么差异悬殊,因为,除了我有许多不成熟之处外,我们并没有差异。每过一年,我对这一点就更明白一些,我也越来越重视你。哦,搂住我,我的丈夫,因为我的爱情是建在磐石上的,它是不会变的!” 在那之后的寂静中,我姨奶奶庄重地稳步走到狄克先生身旁,搂住他很响地吻了一下。为了他的体面起见,她这么做很是时候,因为我那时看到他正想做出金鸡独立的样子——我相信是的——以示他心中的快乐。 “你真是个出色的人,狄克!”姨奶奶称许他道,那表情是非常果决的,“可别装出别的什么样来,我可是知道得较多的人啰!” 说到这里,姨奶奶扯着他袖子,一面朝我点头;于是我们三个悄悄溜了出门,往家走去了。 “无论如何,这是对我们那位军人朋友的当头一棒”,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姨奶奶这么说道。“就算没有别的事叫人喜欢,单为这个,我也能睡得好一点了!” “恐怕她很难过呢,”狄克先生十分同情地说道。 “什么!你见过一头鳄鱼难过吗?”姨奶奶说道。 “我不认为我见过一头鳄鱼呢。”狄克先生很温和地答道。 “如果没那老怪物,什么问题也不会发生,”姨奶奶有力地说道,“但愿有些母亲不要干涉她们出嫁的女儿,不要亲热到暴虐的程度。她们似乎觉得,把一个不幸的女孩送到这世界上来——天哪,就像是这女孩求着被送来、心甘情愿被送来一样——她们能得到的唯一报酬就是有充分的权利让她苦恼得要离开这世界。你在想什么,特洛?” 我在想已经说过的一切。我仍然在想一些被说过的句子——“在婚姻中,没有任何悬殊差异能超过思想和信念的差异,”“缺乏修养的内心第一个错误冲动,”“我的爱情是建在磐石上的,”——可是我们到家了,脚下是被踩过无数次的落叶,秋风正在刮着。第四十六章 消息 一天晚上,我正在考虑着我当时正写着的一本书——由于随着我努力,我越来越成功,我那时已开始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了——便独自散步,回来时,我经过斯梯福兹夫人的住宅。如果我关于日期的零乱记忆可信,那时我肯定已结婚1年左右了。我住在那一带时,虽也常经过那里,但只要有别的路可绕,我一定不从那里走。话虽这么说,但白费事绕上一个大圈,要走别的路也不容易,所以总的看来,我常经过那儿。 我急急经过那里时,除了向那住宅看一眼,从未作进一步的举动。那住宅一直沉闷阴郁。最好的房间都不是临街的,那些窄小框条粗的旧式窗子无论怎么看都让人不快,看上去总很凄凉地紧紧关着,百叶窗永远放下着。有一条小廊穿过铺石头的小院,通向一个从未启用过的入口,有一个特别的楼梯圆窗,它也是唯一未被百叶窗遮住的一个窗子,亦透出无人居住的荒凉气象。我不记得我看到那宅子透出过一线灯光。如果我是一个偶经此地的路人,我大概会认为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死在里面了。如果我有幸对那地方一无所知,又总看到它毫无变化的样子,我猜,我准会用许多离奇的推测来满足我的幻想了。 事实上,我尽可能少去想它。不过,我的思维不像我的身体那样走过它就把它甩在身后了。我常常因它而生许多默想。我说的这一天夜里,隐约迷离的希望的幽灵,朦胧依稀的失望的残影,以及在我起伏思绪中产生的经验和想象的交错,还加上对童年的回忆和对未来的幻想,这一切混在一起,在我眼前游荡不停。在这种情形下,那住宅就格外能激发联想。我走过它时正在沉思默想中,身边一个声音让我大吃一惊。 这还是个女人的声音。我马上记起这就是在斯梯福兹夫人客厅里的那个小女仆。过去,她帽子上有蓝缎带,而现在都拆掉了,只扎了一两个让人看了发闷的深棕色结子;我猜,这也是为了适应那家的变化吧。 “对不起,先生,你肯进去和达特尔小姐谈谈吗?” “是达特尔小姐叫你来找我的吗?”我问道。 “不是今晚,先生,不过也一样。达特尔小姐前一两晚看到你经过,就叫我坐在楼梯上望,见你再走过就把你请进去和她谈谈。” 我折回,我们往前走时,我问我的带路人,斯梯福兹夫人可还好。她说她的主人不太好,常留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我们来到住宅时,她指给我看花园里的达特尔小姐,由我自己去见她。她坐在一个可算大露台的一端座位上,望着远处那么大的都市。那个夜晚天色阴沉,空中现出死灰色的光。我朝暗下来的远处望去,惨淡的光下到处都可见到一些很庞大的东西凸起。我把这想象成是纪念这个凶狠女人的合造配景。 我走近时,她看到了我,便欠身算是迎接。我觉得,这时的她比我上次见到她时更苍白也更单瘦了,闪闪发光的眼睛也更亮了,那道伤疤也更明显了。 我们的见面并无亲切可言。上一次我们是忿忿作别的;她面露轻视之色,对此她并不加以掩饰。 “我听说你想对我谈话,达特尔小姐,”我站在她不远处扶着椅背说道,并谢绝了她要我坐下的手势。 “对不起,”她说道,“请问,那个女孩找到了吗?” “没有。” “她又跑走了。” 她看着我时,我看到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在动,似乎迫不急待要把咒骂投到爱米丽身上一样。 “跑走?”我重复道。 “是的!从他那里,”她笑着说道,“如果还没找到她,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也许她已经死了。” 她那得意的残忍样子,是我在任何一张脸上都没见过的表情。 “希望她死,”我说道,“或许是她的同性之一对她抱的最仁慈的期望了。时间已使你柔和了这么多,达特尔小姐,我感到高兴。” 她克制了不作理睬,但又轻蔑地转向我笑着说道: “凡是那个优秀的受害的少女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你是他们的斗士,维护他们的权利。你想知道她的情况吗?” “想。”我说道。 她难看地笑着站了起来,向近处把草地和菜畦隔开的树篱走了几步,高声说道,“过来!”她就像在呼唤一头龌龊的畜生。 “你总不会在这里表现斗士身份和施以报复吧,科波菲尔先生?”她用同样的表情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 我低下头。不知道她讲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说道,“过来!”然后,带着体面的李提默先生回来。李提默先生带着不减旧日的体面神气朝我鞠了一躬,然后站到达特尔小姐后面。达特尔小姐靠在我们中间的椅子上凝视我。她那恶毒和得意的神情真像是传说中的某个残忍的公主;但说来也怪,那神情竟也有种女性的魅力。 “喏,”她不看他,却摸着自己那发颤的旧伤痕(这时的颤动或许是由于得意而不是由于痛苦),一面傲慢地说道,“把跑走的事告诉科波菲尔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别对着我说!”她皱皱眉头阻住了他道。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请你也别对我说。”我说道。 李提默先生一点也不失态,微微鞠一躬表示凡是我们最满意的也是他最满意的,然后又说道: “自从那个小女人在詹姆斯先生保护下离开雅茅斯后,詹姆斯先生和我就同她住在国外。我们去了许多地方,看了不少国家。我们去过法国、瑞士、意大利,实际上,几乎到了各处。” 他注视着那椅背,好像是对那椅背说话一样。然后,他轻轻用手在上面弹弹,好像是在弹一架无声钢琴上的弦。 “詹姆斯先生的确爱那个小女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处在自我伺候他以来所见到的最安定的状态中。那个小女人很堪教化,能说各地语言,叫人认不出她本是个乡巴佬。据我看,无论我们到哪儿,她都很受称赞。” 达特尔小姐把一只手支在腰上。我看到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后暗暗地笑。 “真的,那个小女人大受称赞。或因为她的衣着,或因为太阳和空气,或因为那么被重视,或因为这,或因为那,她的确让人注意到了她的长处。” 他稍稍停了下来。她眼光烦乱地眺望远方景物,咬住下嘴唇以阻止嘴的颤动。 李提默先生把手从椅子上挪开,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身子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把他那体面的头略朝前伸并偏向一边,眼睛仍朝下看着继续说道: “那个小女人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有时显得没情没绪的。后来,我觉得正是她的那种没情没绪和那类的脾气使詹姆斯先生厌倦了,事情不那么如意了,詹姆斯先生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他越躁动不安,她也就越糟;我应当说,在我个人来说,我夹在他们之间度过了一段困难时间。情况就是这样,不断修复弥补,我相信,比任何人都想象的要持续得久些。” 达特尔小姐把眼睛从远处收回,又用先前那样的表情看着我。李提默捂着嘴体面地咳嗽两下清了清喉咙,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后又说道: “后来,争吵和责骂变得太多时,一天早上,詹姆斯先生一早从那不勒斯附近动身了(我们曾在那不勒斯有个别墅,因为那小女人喜欢海),声称过一两天就回,并交待由我负责向她点破真相。为了双方幸福,他——”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一去不回了。可是,我应当说,詹姆斯先生的行为实在是光明正大的;因为他提议,那小女人应该嫁给一个很体面而又对她既往不咎的人,而且这人至少不比这小女人在正常情况下能嫁的任何人差,因为她的亲属都很卑贱呀。” 他又把腿换了一下,并舔湿了嘴唇。我相信这坏蛋说的就是他自己,从达特尔小姐的脸上我看出了对这想法的证实。 “这一点也交我负责说明。我愿做任何事为詹姆斯先生解除困难,使他和他慈祥的母亲重新和解,要知道他那慈祥的母亲已为了他忍受了许多呢。于是,我负起那重托。我把他离开的事说穿后,那小女人清醒后出人意料地狂暴。她完全疯了一样,必须使很大力按住她,要不她就用刀自杀,或跳入海里,或朝石块地板上撞击头部。” 靠在椅子上的达特尔小姐面呈狂喜,几乎要表示对这家伙的声音表示喜爱了。 “可是,我谈到我所受委托的第二部分时,”李提默先生不安地搓搓手说,“那小女人非旦不像一般人猜的那样对此安排感激涕零,反而显出了她的本来面目。我从没见过更胡闹的人了。她的行为坏得惊人。她并不比一块木头或石头有更多谢意、感情、耐心和理性。如果我不小心,我相信我会被她杀掉。” “就为此我更尊敬她。”我忿忿地说道。 李提默先生低下头,仿佛说,“是吗,先生?可你还年轻呢!”然后又继续报告。 “简而言之,有一段时间内,必须把她身边可以伤害她自己或别人的东西都拿开,然后把她严密禁闭起来。虽然这样做了,她还是在晚上跑掉了。她推开了一扇由我亲自钉的窗格,坠落在下面藤藤蔓蔓的葡萄架上。打那以后,就我所知,再没人见过她或听说过她。” “她大概死了,”达特尔小姐微笑着说道,好像可以向那受害的女孩的尸体踢去一样。 “也许她投水自杀了,小姐,”李提默先生抓住一个对什么人说话的机会这样答道,“很可能。要不,她会得到船夫们和他们老婆孩子的帮助。由于在下层呆惯了,她总喜欢去海边和他们聊天,达特尔小姐,还整天坐在他们的船边。詹姆斯先生不在时,我看到她整天整天地这样做。有一次,詹姆斯先生发现她曾对那些孩子说过,说她是个船夫的女儿,很久以前,她在自己的国家里时也像她们一样在海滩上玩;这让詹姆斯先生很不高兴。” 哦,爱米丽!可怜的美人!我好像看到她坐在远方的海滩上,和与她幼年时相仿的小孩们坐在一起,一面想着如果她嫁给一个穷人后会有一个小小声音喊她妈妈,一边听那永远吟叹着“不再归来”的隆隆涛声,这是怎么样的画面呀! “一切已明白,再没什么可做的时候,达特尔小姐——” “我告诉过你别对我说话吗?”她不无轻蔑严厉地说。 “你吩咐过,小姐,”他回答道,“我请你原谅。可是,服从是我的本份。” “尽你的本份,”她马上说道,“把你的故事说完,然后滚开!” “一切已明白,”他摆出好不体面的一副神情说道,并很驯服地鞠了一躬,“她是找不到的了,我就去约定通信的地方见詹姆斯先生,把已发生的一切向他报告。结果我们争了起来。我觉得,为了维护我人格,我应该离开他。我可以,也已经,受了詹姆斯先生很多气;可他把我侮辱得太过份了。他伤了我的心。由于已经知道他们母子间不幸的反目,也知道她大概会怎么忧伤,我就冒昧回到英国,报告——” “为了我给他钱,”达特尔小姐对我说道。 “一点不错,小姐——报告我所知道的事。我想不起来,”李提默先生想了一会儿说道,“还有什么别的了。眼下我失业了,希望能找份体面的活。” 达特尔小姐看了我一眼,好像是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我正好想到一件事,我就说道: “我想问这——家伙,”我不能勉强自己用更客气的词了,“他们是不是扣住了她家写给她的信,或他认为她收到了那封信?” 他保持了平静和沉默,眼盯着地面,用右手每一个指尖巧妙地顶住左手每一个指尖。 达特尔小姐把头轻蔑地转向他。 “对不起,小姐,”他从冥想中清醒过来说道,“可是,虽说应服从你,虽说是个仆人,我也有我的身份。科波菲尔先生和小姐你是不同的。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想从我这儿打听什么事,我冒昧地提醒科波菲尔先生,他可以把问题向我提出。 我有一个应当保持的人格。” 我心头斗争了一番后,把眼睛转向他说道:“你已经听到我的问题了,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对你提出的。你要怎么回答呢?” “先生,”他不断把指尖巧妙的分开又合上,并答道,“我的回答要在一定限度内,因为,把詹姆斯先生的秘密告诉他的母亲和告诉你是完全不同的事。我认为,詹姆斯先生一般不会喜欢收到会令忧郁和不快增强的信;可也仅此而已,先生,我不想再说下去了。” “没别的了?”达特尔小姐问我道。 我表示,我没别的要说了。“只有一点,”见他要离开时,我补充道,“我知道这家伙在这场罪恶中扮演的角色,而且,因为我要把一切告诉从她小时候起就做她父亲的那位诚实的人,我劝他少在外头露面。” 我开始说话时,他就站住了,和往常一样镇静地听。 “谢谢你,先生。可是,请原谅我这么说,先生,本国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总管,私刑是严禁的。如果他们那么干,我相信,他们比别人冒的险大。说到底,我去任何地方都不怕,先生。” 说罢,他恭恭敬敬朝我鞠了一躬,又朝达特尔小姐鞠了一躬,然后就从他来时所经过的树篱拱门走出去了。达特尔小姐和我默默彼此打量了一会儿;她的态度完全和她唤那人出来时一样。 “另外,他还说,”她慢慢抿着上唇说道,“据他听说,他的主人正在西班牙沿海航行;然后,在他感到旅行乏味前去满足他的航海嗜好。不过,这不是你所关心的。在那两个骄傲的人中间,也就是母子之间,鸿沟比以往更宽了,几乎没有弥补的希望,因为他们两个的心灵深处都是一样的,时间只使得他们都更固执,更傲慢。这也不是你关心的;不过,这却引到我要说的事情上来了。那个被你看成天使的恶魔,我说的是他在海边烂泥里捡起的那个下流女子,”她向我睁着那双黑眼睛,举起她那热情的手指,“也许还活着——因为,我相信,某些下等的东西不容易死。如果她活着,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宝贝,好好看住。我们也希望那样,以免她再有机会诱惑他。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所以我——想给她这个麻木的坏东西感觉得出的伤害的是我——派人请你来听你已听见的话。” 从她的面容上我得知,已有什么人来到了我身后。那是斯梯福兹夫人。她伸手给我时比(旧时)冷淡得多,而她那庄严也比旧时增加了许多。可我看出——并因此感动——她仍然忘不了我对她儿子的旧情。她变化很大,那窈窕的身材已远无当年的挺直,那俊秀的脸上也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几乎全白了。但她在椅子上坐下后,仍是个风度不俗的夫人;我也还很记得,在我做学童时,梦中曾把她高傲明亮的眼光当做指路明灯。 “把一切都前前后后讲给科波菲尔先生听了吗,萝莎?” “是的。” “他直接听到李提默的话了吗?” “是的,我已把你想让他知道的原因告诉他了。” “你是个好女孩,”说罢她又对我说道,“我和你以前的朋友通过几封信,先生,但我并没能使他重新认识到他的义务和孝心。因此,在这方面,除了像萝莎说到过的那样,我并没有别的目的。我希望,用一种也许能使你带到这儿来的那个还算是好人的人(对他我很抱歉,但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减轻忧虑的办法,也使我儿子能不再陷入一个仇人设的陷害圈套,那就好了。” 她挺直了身子坐在那里,向远处直视。 “夫人,”我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懂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误解你的动机。可就是对你,我也应该说明,由于我从童年就结识了那个受到伤害的家庭,我很了解她。如果你认为那个受了这么大屈辱的女孩并没受到残酷的欺骗,而且现在还会愿意从令郎手里接过杯水喝,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宁愿死一百次也不肯那样做了。” “行了,萝莎,行了!”斯梯福兹夫人阻住了正想说什么的萝莎道,“没关系。由它去吧。我听说,先生,你结婚了?” 我回答说我已结婚多时了。 “情形还好吗?在我过的安静生活里,什么消息也难听到。 可我知道,你开始成名了。” “我总算侥幸,”我说道,“受到些称赞。” “你没有母亲吧?”——她声音柔和地问道。 “没有。” “太遗憾了,”她马上说道,“她会为你自豪呢,先生。再见!” 她怀着高傲的执拗伸出她的手,我接过了。在我手中,她的手很镇静,仿佛她的内心也很平和。她的骄傲似乎可以制止她手上的脉搏跳动,并在她脸上蒙上一层面纱。她坐在那里,从面纱后面向远方直视。 我沿着露台离开她们时,不禁打量她们俩怎样镇静地坐在那里凝望前方景物,她们周围的暮色又怎样变浓重,怎样汇合。在那遥远的都市中,一些点得较早的灯在那里星星点点闪烁着光;在东部的天空上,依然游走着死灰色的光,可是,从躺在城市和她们之间的那大片宽阔的谷地里,升起一片海般的雾气;这雾气与黑暗混合,就像海水一样要把她们吞没。我确实能记住这一切,也确实在想起它就感到恐怖,因为我再看到她们时,一片汹涌的雾海已涌到她们脚下了。 细想着我听到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应该告诉皮果提先生才对。第二天夜里,我去伦敦看他。他常抱着找回他外甥女的这唯一目标从这里走到那里,可是在伦敦停留的时间仍比在别处的多。那些日子,我无数次看到他在夜深时沿街而行,想从在那不合宜的时间仍在户外游荡的寥寥人群中找到他想却又怕见的人。 在汉格福德市场的小杂货店楼上,他保留了一个住宿处,我多次提到过这地方。他那充满慈爱之心的事业就是从那里出发的。我朝那儿走去。我打听时,听店里人说他还没外出,我能上楼在他的房里找到他。 他正坐在一个窗前读书,窗台上放着一些他种的花草。那房间干净整齐。我一眼就看出,那房间总是做了好迎接她的准备。他每次出去,总存总能把她带回家的希望。我叩门,他没听见;直到我把手放到他肩上,他才抬起眼来。 “卫少爷!谢谢你,少爷!承你好心来看我,真是谢谢你! 请坐。非常欢迎你,少爷。” “皮果提先生,”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椅子说道,“别抱太大希望!我听说了一些消息。” “关于爱米丽的!” 他很激动地把手放到嘴上。他认真看着我眼睛时,脸色都变白了。 “这消息并没提供她在什么地方的线索,可她不和他在一起了。” 他坐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很沉默镇静地听我说什么。当他渐渐把眼光从我脸上移开,用手支着前额往下看时,他那庄重的脸上显出的忍耐使我大为感动,那使他的脸尊严乃至有种美,我至今仍记得。他没插进来讲半个字,也没动一下。他好像通过我的叙述在追寻她的身影,而把一切其它身影全放过,好像那些都没存在过一样。 我说完了,他仍捂住脸,一言不发。我向窗外看了一会,就打量那些花草。 “你对这事怎么看,卫少爷?”他终于问道。 “我觉得她还活着。”我答道。 “我不知道。也许第一件事对她打击太大,她心里又一片纷乱——!她以前总谈到那蓝蓝的海水。她在那么多年前就想到它,难道就因为那是她的葬身之处?” 他一面沉思着,一面用低微的声音这样吃惊地说,然后在那小房间内走来走去。 “可是,”他继续说道,“卫少爷,我过去就觉得她准还活着——无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都相信我能找到她——过去这念头引导我、支持我——我不相信我会受骗!不!爱米丽还活着!” 他把手坚定地放到桌上,黝黑的脸上露出很坚定的表情。 “我的外甥女,爱米丽,还活着,少爷!”他坚定地说道,“我不知是从哪儿听说又怎么听说的,可我听说她还活着!” 他这么说时,那样子就像一个受了圣灵感应的人。我在他不能很注意我时等了等,才把我昨晚认为可取的办法解释给他听。 “喏,我亲爱的朋友——”我开始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好心的少爷。”他用双手握着我的手说道。 “如果她来伦敦——这是可能的,因为有什么地方像这种大城市这样容易藏身呢?她不回家,除了躲起来,她又还能指望干什么呢?——” “她不肯回家,”他悲哀地摇摇头插进来说道,“如果她当初心甘情愿离开,她会回来;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她不肯回来了,少爷。” “如果她到了这里,”我说道,“我相信这里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发现她。你还记得——请克制一下你自己听我说,为你自己那大目标着想吧!——你还记得马莎吗?” “我们镇上的?” 一看到他的脸色,我就不用再做答了。 “你知道她在伦敦吗?” “我在街上看到过她。”他答道,颤了一下。 “可是,你不知道,”我说道,“在她出走之前,爱米丽曾在汉姆帮助下接济过她。你也不知道,我们有一天晚上遇到后在路边的屋里谈话时,她在门外听。” “卫少爷?”他马上惊诧地说道,“在下着那么大雪的夜晚?” “就在那个夜晚。可从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她;和你分手后,我折回去想找她说话,可她已经离开了。那时,我不愿意对你说起她,现在我也不愿意;可她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我认为我们应该和她谈谈,你明白吗?” “很明白,少爷,”他回答道。我们已放低了声音,几乎是低语了。我们就那样小声交谈着。 “你说你见过他。你认为你可以找到她吗?我只希望能偶然地见到她。” “我认为,卫少爷,我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她。” “天色已黑。既然我们在一起,能不能现在就出去,就在今晚去找她?” 他同意了,准备和我一起去。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只见他仔细地收拾好那个小房间,把蜡烛和点蜡烛的东西一样准备好,把床铺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件她的衣服(我记得我见过她穿这件衣服),和些别的衣服一起折好,还拿出一顶软帽,都放到一把椅子上。他不说这些衣,我也不说。无疑,这些衣已等了她许多许多个夜晚了。 “过去,卫少爷,”我们来到楼下时,他说道,“我几乎把马莎那个女孩看成我那爱米丽脚下的污泥。上帝饶恕我,现在不同了!” 我们走在路上时,半为了和他交谈,半为了满足我自己,我问他汉姆的情况。他的回答几乎和过去一模一样,汉姆还是那样,“好像并不关心他的生命一样过着;但永远也不抱怨,大家都喜欢他。” 我问他,他觉得汉姆是怎么看待那导致他们不幸的祸根的?有没有危险?比方说,一旦和斯梯福兹相遇,他认为汉姆会怎么干? “我不知道,少爷,”他答道,“我常想到那个问题,可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记得她出走后那天早晨,我们三个来到海滩上时汉姆的情形。“你记得吗,”我说道,“他像疯了一样望着海,并谈到‘那下场’?” “我当然记得!”他说道。 “你猜他那是什么意思?” “卫少爷,”他答道,“我也曾多次向我自己问起这个问题,怎么也找不出答案来。有件事很怪——我似乎觉得不好去多问他,哪怕他是这么好的脾气。他从前对我说话很恭敬,现在也不会变似的,可他的心思很难摸得透。他的心思深着呢,少爷,我摸不透。” “你说得对,”我说道,“这情形有时也使我心里急。” “我也是,卫少爷,”他马上接着说道,“老实说,这比他去冒险行事还更让我着急,虽说这两种都是他心里的变化。我不相信他会在任何情况下动武,可我希望他们两个不要碰上。” 我们穿过神殿酒吧,进了城。当时,他不再说话;而是在我身边边走边一心一意想着他生活中唯一的目的。他那种专心的样子使他在人群中显得很孤单。我们离黑衣教士桥不远时,他转过头来,向对街一个孤零零走过的女人的影子指去,我便知道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女人。 我们穿过街道,向她追去。这时,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在一个比较僻静人少又不那么为人注意的地方和她谈话,她或许对那误入歧途的姑娘更容易生出一个成年女子的关切。所以,我劝说我的伙伴先不要和她说什么,只需跟着她;同时我也有种要知道她去哪里的模糊想法。 他同意后,我们就在远处跟着,不让她走出视线以外,也不离她太近,因为她不时向周围看。一次,她停下来听一个乐队演奏,我们这时也停了下来。 她走得很远。我们仍跟着。她走路那样子表明她要去一个常去的地方;此外,她又不离开忙乱的街道,大概再加上跟踪一个人的神秘感,都使我更坚定最开始的想法。终于,她转入一条很偏僻的黑暗街道,喧闹声和人群都被抛在街外了。于是我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和她谈话了;”我们便加快脚步,向她赶过去。一天晚上,我正在考虑着我当时正写着的一本书——由于随着我努力,我越来越成功,我那时已开始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了——便独自散步,回来时,我经过斯梯福兹夫人的住宅。如果我关于日期的零乱记忆可信,那时我肯定已结婚1年左右了。我住在那一带时,虽也常经过那里,但只要有别的路可绕,我一定不从那里走。话虽这么说,但白费事绕上一个大圈,要走别的路也不容易,所以总的看来,我常经过那儿。 我急急经过那里时,除了向那住宅看一眼,从未作进一步的举动。那住宅一直沉闷阴郁。最好的房间都不是临街的,那些窄小框条粗的旧式窗子无论怎么看都让人不快,看上去总很凄凉地紧紧关着,百叶窗永远放下着。有一条小廊穿过铺石头的小院,通向一个从未启用过的入口,有一个特别的楼梯圆窗,它也是唯一未被百叶窗遮住的一个窗子,亦透出无人居住的荒凉气象。我不记得我看到那宅子透出过一线灯光。如果我是一个偶经此地的路人,我大概会认为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死在里面了。如果我有幸对那地方一无所知,又总看到它毫无变化的样子,我猜,我准会用许多离奇的推测来满足我的幻想了。 事实上,我尽可能少去想它。不过,我的思维不像我的身体那样走过它就把它甩在身后了。我常常因它而生许多默想。我说的这一天夜里,隐约迷离的希望的幽灵,朦胧依稀的失望的残影,以及在我起伏思绪中产生的经验和想象的交错,还加上对童年的回忆和对未来的幻想,这一切混在一起,在我眼前游荡不停。在这种情形下,那住宅就格外能激发联想。我走过它时正在沉思默想中,身边一个声音让我大吃一惊。 这还是个女人的声音。我马上记起这就是在斯梯福兹夫人客厅里的那个小女仆。过去,她帽子上有蓝缎带,而现在都拆掉了,只扎了一两个让人看了发闷的深棕色结子;我猜,这也是为了适应那家的变化吧。 “对不起,先生,你肯进去和达特尔小姐谈谈吗?” “是达特尔小姐叫你来找我的吗?”我问道。 “不是今晚,先生,不过也一样。达特尔小姐前一两晚看到你经过,就叫我坐在楼梯上望,见你再走过就把你请进去和她谈谈。” 我折回,我们往前走时,我问我的带路人,斯梯福兹夫人可还好。她说她的主人不太好,常留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我们来到住宅时,她指给我看花园里的达特尔小姐,由我自己去见她。她坐在一个可算大露台的一端座位上,望着远处那么大的都市。那个夜晚天色阴沉,空中现出死灰色的光。我朝暗下来的远处望去,惨淡的光下到处都可见到一些很庞大的东西凸起。我把这想象成是纪念这个凶狠女人的合造配景。 我走近时,她看到了我,便欠身算是迎接。我觉得,这时的她比我上次见到她时更苍白也更单瘦了,闪闪发光的眼睛也更亮了,那道伤疤也更明显了。 我们的见面并无亲切可言。上一次我们是忿忿作别的;她面露轻视之色,对此她并不加以掩饰。 “我听说你想对我谈话,达特尔小姐,”我站在她不远处扶着椅背说道,并谢绝了她要我坐下的手势。 “对不起,”她说道,“请问,那个女孩找到了吗?” “没有。” “她又跑走了。” 她看着我时,我看到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在动,似乎迫不急待要把咒骂投到爱米丽身上一样。 “跑走?”我重复道。 “是的!从他那里,”她笑着说道,“如果还没找到她,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也许她已经死了。” 她那得意的残忍样子,是我在任何一张脸上都没见过的表情。 “希望她死,”我说道,“或许是她的同性之一对她抱的最仁慈的期望了。时间已使你柔和了这么多,达特尔小姐,我感到高兴。” 她克制了不作理睬,但又轻蔑地转向我笑着说道: “凡是那个优秀的受害的少女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你是他们的斗士,维护他们的权利。你想知道她的情况吗?” “想。”我说道。 她难看地笑着站了起来,向近处把草地和菜畦隔开的树篱走了几步,高声说道,“过来!”她就像在呼唤一头龌龊的畜生。 “你总不会在这里表现斗士身份和施以报复吧,科波菲尔先生?”她用同样的表情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 我低下头。不知道她讲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说道,“过来!”然后,带着体面的李提默先生回来。李提默先生带着不减旧日的体面神气朝我鞠了一躬,然后站到达特尔小姐后面。达特尔小姐靠在我们中间的椅子上凝视我。她那恶毒和得意的神情真像是传说中的某个残忍的公主;但说来也怪,那神情竟也有种女性的魅力。 “喏,”她不看他,却摸着自己那发颤的旧伤痕(这时的颤动或许是由于得意而不是由于痛苦),一面傲慢地说道,“把跑走的事告诉科波菲尔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别对着我说!”她皱皱眉头阻住了他道。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请你也别对我说。”我说道。 李提默先生一点也不失态,微微鞠一躬表示凡是我们最满意的也是他最满意的,然后又说道: “自从那个小女人在詹姆斯先生保护下离开雅茅斯后,詹姆斯先生和我就同她住在国外。我们去了许多地方,看了不少国家。我们去过法国、瑞士、意大利,实际上,几乎到了各处。” 他注视着那椅背,好像是对那椅背说话一样。然后,他轻轻用手在上面弹弹,好像是在弹一架无声钢琴上的弦。 “詹姆斯先生的确爱那个小女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处在自我伺候他以来所见到的最安定的状态中。那个小女人很堪教化,能说各地语言,叫人认不出她本是个乡巴佬。据我看,无论我们到哪儿,她都很受称赞。” 达特尔小姐把一只手支在腰上。我看到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后暗暗地笑。 “真的,那个小女人大受称赞。或因为她的衣着,或因为太阳和空气,或因为那么被重视,或因为这,或因为那,她的确让人注意到了她的长处。” 他稍稍停了下来。她眼光烦乱地眺望远方景物,咬住下嘴唇以阻止嘴的颤动。 李提默先生把手从椅子上挪开,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身子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把他那体面的头略朝前伸并偏向一边,眼睛仍朝下看着继续说道: “那个小女人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有时显得没情没绪的。后来,我觉得正是她的那种没情没绪和那类的脾气使詹姆斯先生厌倦了,事情不那么如意了,詹姆斯先生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他越躁动不安,她也就越糟;我应当说,在我个人来说,我夹在他们之间度过了一段困难时间。情况就是这样,不断修复弥补,我相信,比任何人都想象的要持续得久些。” 达特尔小姐把眼睛从远处收回,又用先前那样的表情看着我。李提默捂着嘴体面地咳嗽两下清了清喉咙,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后又说道: “后来,争吵和责骂变得太多时,一天早上,詹姆斯先生一早从那不勒斯附近动身了(我们曾在那不勒斯有个别墅,因为那小女人喜欢海),声称过一两天就回,并交待由我负责向她点破真相。为了双方幸福,他——”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一去不回了。可是,我应当说,詹姆斯先生的行为实在是光明正大的;因为他提议,那小女人应该嫁给一个很体面而又对她既往不咎的人,而且这人至少不比这小女人在正常情况下能嫁的任何人差,因为她的亲属都很卑贱呀。” 他又把腿换了一下,并舔湿了嘴唇。我相信这坏蛋说的就是他自己,从达特尔小姐的脸上我看出了对这想法的证实。 “这一点也交我负责说明。我愿做任何事为詹姆斯先生解除困难,使他和他慈祥的母亲重新和解,要知道他那慈祥的母亲已为了他忍受了许多呢。于是,我负起那重托。我把他离开的事说穿后,那小女人清醒后出人意料地狂暴。她完全疯了一样,必须使很大力按住她,要不她就用刀自杀,或跳入海里,或朝石块地板上撞击头部。” 靠在椅子上的达特尔小姐面呈狂喜,几乎要表示对这家伙的声音表示喜爱了。 “可是,我谈到我所受委托的第二部分时,”李提默先生不安地搓搓手说,“那小女人非旦不像一般人猜的那样对此安排感激涕零,反而显出了她的本来面目。我从没见过更胡闹的人了。她的行为坏得惊人。她并不比一块木头或石头有更多谢意、感情、耐心和理性。如果我不小心,我相信我会被她杀掉。” “就为此我更尊敬她。”我忿忿地说道。 李提默先生低下头,仿佛说,“是吗,先生?可你还年轻呢!”然后又继续报告。 “简而言之,有一段时间内,必须把她身边可以伤害她自己或别人的东西都拿开,然后把她严密禁闭起来。虽然这样做了,她还是在晚上跑掉了。她推开了一扇由我亲自钉的窗格,坠落在下面藤藤蔓蔓的葡萄架上。打那以后,就我所知,再没人见过她或听说过她。” “她大概死了,”达特尔小姐微笑着说道,好像可以向那受害的女孩的尸体踢去一样。 “也许她投水自杀了,小姐,”李提默先生抓住一个对什么人说话的机会这样答道,“很可能。要不,她会得到船夫们和他们老婆孩子的帮助。由于在下层呆惯了,她总喜欢去海边和他们聊天,达特尔小姐,还整天坐在他们的船边。詹姆斯先生不在时,我看到她整天整天地这样做。有一次,詹姆斯先生发现她曾对那些孩子说过,说她是个船夫的女儿,很久以前,她在自己的国家里时也像她们一样在海滩上玩;这让詹姆斯先生很不高兴。” 哦,爱米丽!可怜的美人!我好像看到她坐在远方的海滩上,和与她幼年时相仿的小孩们坐在一起,一面想着如果她嫁给一个穷人后会有一个小小声音喊她妈妈,一边听那永远吟叹着“不再归来”的隆隆涛声,这是怎么样的画面呀! “一切已明白,再没什么可做的时候,达特尔小姐——” “我告诉过你别对我说话吗?”她不无轻蔑严厉地说。 “你吩咐过,小姐,”他回答道,“我请你原谅。可是,服从是我的本份。” “尽你的本份,”她马上说道,“把你的故事说完,然后滚开!” “一切已明白,”他摆出好不体面的一副神情说道,并很驯服地鞠了一躬,“她是找不到的了,我就去约定通信的地方见詹姆斯先生,把已发生的一切向他报告。结果我们争了起来。我觉得,为了维护我人格,我应该离开他。我可以,也已经,受了詹姆斯先生很多气;可他把我侮辱得太过份了。他伤了我的心。由于已经知道他们母子间不幸的反目,也知道她大概会怎么忧伤,我就冒昧回到英国,报告——” “为了我给他钱,”达特尔小姐对我说道。 “一点不错,小姐——报告我所知道的事。我想不起来,”李提默先生想了一会儿说道,“还有什么别的了。眼下我失业了,希望能找份体面的活。” 达特尔小姐看了我一眼,好像是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我正好想到一件事,我就说道: “我想问这——家伙,”我不能勉强自己用更客气的词了,“他们是不是扣住了她家写给她的信,或他认为她收到了那封信?” 他保持了平静和沉默,眼盯着地面,用右手每一个指尖巧妙地顶住左手每一个指尖。 达特尔小姐把头轻蔑地转向他。 “对不起,小姐,”他从冥想中清醒过来说道,“可是,虽说应服从你,虽说是个仆人,我也有我的身份。科波菲尔先生和小姐你是不同的。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想从我这儿打听什么事,我冒昧地提醒科波菲尔先生,他可以把问题向我提出。 我有一个应当保持的人格。” 我心头斗争了一番后,把眼睛转向他说道:“你已经听到我的问题了,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对你提出的。你要怎么回答呢?” “先生,”他不断把指尖巧妙的分开又合上,并答道,“我的回答要在一定限度内,因为,把詹姆斯先生的秘密告诉他的母亲和告诉你是完全不同的事。我认为,詹姆斯先生一般不会喜欢收到会令忧郁和不快增强的信;可也仅此而已,先生,我不想再说下去了。” “没别的了?”达特尔小姐问我道。 我表示,我没别的要说了。“只有一点,”见他要离开时,我补充道,“我知道这家伙在这场罪恶中扮演的角色,而且,因为我要把一切告诉从她小时候起就做她父亲的那位诚实的人,我劝他少在外头露面。” 我开始说话时,他就站住了,和往常一样镇静地听。 “谢谢你,先生。可是,请原谅我这么说,先生,本国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总管,私刑是严禁的。如果他们那么干,我相信,他们比别人冒的险大。说到底,我去任何地方都不怕,先生。” 说罢,他恭恭敬敬朝我鞠了一躬,又朝达特尔小姐鞠了一躬,然后就从他来时所经过的树篱拱门走出去了。达特尔小姐和我默默彼此打量了一会儿;她的态度完全和她唤那人出来时一样。 “另外,他还说,”她慢慢抿着上唇说道,“据他听说,他的主人正在西班牙沿海航行;然后,在他感到旅行乏味前去满足他的航海嗜好。不过,这不是你所关心的。在那两个骄傲的人中间,也就是母子之间,鸿沟比以往更宽了,几乎没有弥补的希望,因为他们两个的心灵深处都是一样的,时间只使得他们都更固执,更傲慢。这也不是你关心的;不过,这却引到我要说的事情上来了。那个被你看成天使的恶魔,我说的是他在海边烂泥里捡起的那个下流女子,”她向我睁着那双黑眼睛,举起她那热情的手指,“也许还活着——因为,我相信,某些下等的东西不容易死。如果她活着,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宝贝,好好看住。我们也希望那样,以免她再有机会诱惑他。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所以我——想给她这个麻木的坏东西感觉得出的伤害的是我——派人请你来听你已听见的话。” 从她的面容上我得知,已有什么人来到了我身后。那是斯梯福兹夫人。她伸手给我时比(旧时)冷淡得多,而她那庄严也比旧时增加了许多。可我看出——并因此感动——她仍然忘不了我对她儿子的旧情。她变化很大,那窈窕的身材已远无当年的挺直,那俊秀的脸上也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几乎全白了。但她在椅子上坐下后,仍是个风度不俗的夫人;我也还很记得,在我做学童时,梦中曾把她高傲明亮的眼光当做指路明灯。 “把一切都前前后后讲给科波菲尔先生听了吗,萝莎?” “是的。” “他直接听到李提默的话了吗?” “是的,我已把你想让他知道的原因告诉他了。” “你是个好女孩,”说罢她又对我说道,“我和你以前的朋友通过几封信,先生,但我并没能使他重新认识到他的义务和孝心。因此,在这方面,除了像萝莎说到过的那样,我并没有别的目的。我希望,用一种也许能使你带到这儿来的那个还算是好人的人(对他我很抱歉,但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减轻忧虑的办法,也使我儿子能不再陷入一个仇人设的陷害圈套,那就好了。” 她挺直了身子坐在那里,向远处直视。 “夫人,”我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懂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误解你的动机。可就是对你,我也应该说明,由于我从童年就结识了那个受到伤害的家庭,我很了解她。如果你认为那个受了这么大屈辱的女孩并没受到残酷的欺骗,而且现在还会愿意从令郎手里接过杯水喝,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宁愿死一百次也不肯那样做了。” “行了,萝莎,行了!”斯梯福兹夫人阻住了正想说什么的萝莎道,“没关系。由它去吧。我听说,先生,你结婚了?” 我回答说我已结婚多时了。 “情形还好吗?在我过的安静生活里,什么消息也难听到。 可我知道,你开始成名了。” “我总算侥幸,”我说道,“受到些称赞。” “你没有母亲吧?”——她声音柔和地问道。 “没有。” “太遗憾了,”她马上说道,“她会为你自豪呢,先生。再见!” 她怀着高傲的执拗伸出她的手,我接过了。在我手中,她的手很镇静,仿佛她的内心也很平和。她的骄傲似乎可以制止她手上的脉搏跳动,并在她脸上蒙上一层面纱。她坐在那里,从面纱后面向远方直视。 我沿着露台离开她们时,不禁打量她们俩怎样镇静地坐在那里凝望前方景物,她们周围的暮色又怎样变浓重,怎样汇合。在那遥远的都市中,一些点得较早的灯在那里星星点点闪烁着光;在东部的天空上,依然游走着死灰色的光,可是,从躺在城市和她们之间的那大片宽阔的谷地里,升起一片海般的雾气;这雾气与黑暗混合,就像海水一样要把她们吞没。我确实能记住这一切,也确实在想起它就感到恐怖,因为我再看到她们时,一片汹涌的雾海已涌到她们脚下了。 细想着我听到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应该告诉皮果提先生才对。第二天夜里,我去伦敦看他。他常抱着找回他外甥女的这唯一目标从这里走到那里,可是在伦敦停留的时间仍比在别处的多。那些日子,我无数次看到他在夜深时沿街而行,想从在那不合宜的时间仍在户外游荡的寥寥人群中找到他想却又怕见的人。 在汉格福德市场的小杂货店楼上,他保留了一个住宿处,我多次提到过这地方。他那充满慈爱之心的事业就是从那里出发的。我朝那儿走去。我打听时,听店里人说他还没外出,我能上楼在他的房里找到他。 他正坐在一个窗前读书,窗台上放着一些他种的花草。那房间干净整齐。我一眼就看出,那房间总是做了好迎接她的准备。他每次出去,总存总能把她带回家的希望。我叩门,他没听见;直到我把手放到他肩上,他才抬起眼来。 “卫少爷!谢谢你,少爷!承你好心来看我,真是谢谢你! 请坐。非常欢迎你,少爷。” “皮果提先生,”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椅子说道,“别抱太大希望!我听说了一些消息。” “关于爱米丽的!” 他很激动地把手放到嘴上。他认真看着我眼睛时,脸色都变白了。 “这消息并没提供她在什么地方的线索,可她不和他在一起了。” 他坐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很沉默镇静地听我说什么。当他渐渐把眼光从我脸上移开,用手支着前额往下看时,他那庄重的脸上显出的忍耐使我大为感动,那使他的脸尊严乃至有种美,我至今仍记得。他没插进来讲半个字,也没动一下。他好像通过我的叙述在追寻她的身影,而把一切其它身影全放过,好像那些都没存在过一样。 我说完了,他仍捂住脸,一言不发。我向窗外看了一会,就打量那些花草。 “你对这事怎么看,卫少爷?”他终于问道。 “我觉得她还活着。”我答道。 “我不知道。也许第一件事对她打击太大,她心里又一片纷乱——!她以前总谈到那蓝蓝的海水。她在那么多年前就想到它,难道就因为那是她的葬身之处?” 他一面沉思着,一面用低微的声音这样吃惊地说,然后在那小房间内走来走去。 “可是,”他继续说道,“卫少爷,我过去就觉得她准还活着——无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都相信我能找到她——过去这念头引导我、支持我——我不相信我会受骗!不!爱米丽还活着!” 他把手坚定地放到桌上,黝黑的脸上露出很坚定的表情。 “我的外甥女,爱米丽,还活着,少爷!”他坚定地说道,“我不知是从哪儿听说又怎么听说的,可我听说她还活着!” 他这么说时,那样子就像一个受了圣灵感应的人。我在他不能很注意我时等了等,才把我昨晚认为可取的办法解释给他听。 “喏,我亲爱的朋友——”我开始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好心的少爷。”他用双手握着我的手说道。 “如果她来伦敦——这是可能的,因为有什么地方像这种大城市这样容易藏身呢?她不回家,除了躲起来,她又还能指望干什么呢?——” “她不肯回家,”他悲哀地摇摇头插进来说道,“如果她当初心甘情愿离开,她会回来;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她不肯回来了,少爷。” “如果她到了这里,”我说道,“我相信这里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发现她。你还记得——请克制一下你自己听我说,为你自己那大目标着想吧!——你还记得马莎吗?” “我们镇上的?” 一看到他的脸色,我就不用再做答了。 “你知道她在伦敦吗?” “我在街上看到过她。”他答道,颤了一下。 “可是,你不知道,”我说道,“在她出走之前,爱米丽曾在汉姆帮助下接济过她。你也不知道,我们有一天晚上遇到后在路边的屋里谈话时,她在门外听。” “卫少爷?”他马上惊诧地说道,“在下着那么大雪的夜晚?” “就在那个夜晚。可从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她;和你分手后,我折回去想找她说话,可她已经离开了。那时,我不愿意对你说起她,现在我也不愿意;可她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我认为我们应该和她谈谈,你明白吗?” “很明白,少爷,”他回答道。我们已放低了声音,几乎是低语了。我们就那样小声交谈着。 “你说你见过他。你认为你可以找到她吗?我只希望能偶然地见到她。” “我认为,卫少爷,我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她。” “天色已黑。既然我们在一起,能不能现在就出去,就在今晚去找她?” 他同意了,准备和我一起去。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只见他仔细地收拾好那个小房间,把蜡烛和点蜡烛的东西一样准备好,把床铺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件她的衣服(我记得我见过她穿这件衣服),和些别的衣服一起折好,还拿出一顶软帽,都放到一把椅子上。他不说这些衣,我也不说。无疑,这些衣已等了她许多许多个夜晚了。 “过去,卫少爷,”我们来到楼下时,他说道,“我几乎把马莎那个女孩看成我那爱米丽脚下的污泥。上帝饶恕我,现在不同了!” 我们走在路上时,半为了和他交谈,半为了满足我自己,我问他汉姆的情况。他的回答几乎和过去一模一样,汉姆还是那样,“好像并不关心他的生命一样过着;但永远也不抱怨,大家都喜欢他。” 我问他,他觉得汉姆是怎么看待那导致他们不幸的祸根的?有没有危险?比方说,一旦和斯梯福兹相遇,他认为汉姆会怎么干? “我不知道,少爷,”他答道,“我常想到那个问题,可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记得她出走后那天早晨,我们三个来到海滩上时汉姆的情形。“你记得吗,”我说道,“他像疯了一样望着海,并谈到‘那下场’?” “我当然记得!”他说道。 “你猜他那是什么意思?” “卫少爷,”他答道,“我也曾多次向我自己问起这个问题,怎么也找不出答案来。有件事很怪——我似乎觉得不好去多问他,哪怕他是这么好的脾气。他从前对我说话很恭敬,现在也不会变似的,可他的心思很难摸得透。他的心思深着呢,少爷,我摸不透。” “你说得对,”我说道,“这情形有时也使我心里急。” “我也是,卫少爷,”他马上接着说道,“老实说,这比他去冒险行事还更让我着急,虽说这两种都是他心里的变化。我不相信他会在任何情况下动武,可我希望他们两个不要碰上。” 我们穿过神殿酒吧,进了城。当时,他不再说话;而是在我身边边走边一心一意想着他生活中唯一的目的。他那种专心的样子使他在人群中显得很孤单。我们离黑衣教士桥不远时,他转过头来,向对街一个孤零零走过的女人的影子指去,我便知道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女人。 我们穿过街道,向她追去。这时,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在一个比较僻静人少又不那么为人注意的地方和她谈话,她或许对那误入歧途的姑娘更容易生出一个成年女子的关切。所以,我劝说我的伙伴先不要和她说什么,只需跟着她;同时我也有种要知道她去哪里的模糊想法。 他同意后,我们就在远处跟着,不让她走出视线以外,也不离她太近,因为她不时向周围看。一次,她停下来听一个乐队演奏,我们这时也停了下来。 她走得很远。我们仍跟着。她走路那样子表明她要去一个常去的地方;此外,她又不离开忙乱的街道,大概再加上跟踪一个人的神秘感,都使我更坚定最开始的想法。终于,她转入一条很偏僻的黑暗街道,喧闹声和人群都被抛在街外了。于是我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和她谈话了;”我们便加快脚步,向她赶过去。第四十七章 马莎 这时,我们到了西敏寺。我们见她迎我们走来时,就转过身去跟在她后面;在西敏寺,她离开主要街道的灯光和喧闹声。她走得那么快以便避开桥上来来往往的两股人流,我们一直赶到米尔班克附近一带窄窄的临河街道时,还被她甩在后面。她好像要躲开她听到的身后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就在那时走到街的另一边;然后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在一个阴暗的门洞停了些过夜的货车,从那门洞朝那条河看了一眼,我就不禁停住了脚步。我默默地碰了我的同伴一下,于是我们两个便没走到街那边去,只在街的这边跟着她。我们尽可能没动静地在房屋的阴影下却又尽可能跟上她。 在那条地势低下的街道的顶头,有所破败了的小小木屋,也许那是荒废了的旧渡口小屋。这所房子到我写本书时还在那里。它正好位于那条街的尽头,又是在河与房舍间那条大路的起点上。她走到那里,看到了河水,她停了下来,就像已到了目的地一样。然后,她看着河水,缓缓沿河走着。 到这里的一路上,我曾猜测她是要去一幢房子;我怀着朦胧的希望,但愿那房子多多少少与那失踪的女孩有关。可是,从门洞朝那河水望了一眼,我就本能地意识到她不会再往前走了。 当时,那一带在那时很荒凉,和伦敦周围一切地方一样在夜里死气沉沉,阴郁冷清。在靠近那没有窗子的大监狱的荒凉大路上,既没有码头,也没有房屋。一条流得很缓慢的运河把河里的淤泥积在监狱的墙边。附近的沼泽地里长满了乱草。这里的一部分地面上有些正在变腐的房屋支架,这是些曾不幸动工可却又永远也不会完成的工程遗迹。在另一些地方的地面上堆着生了锈的大汽锅、轮子、曲柄、管子、炉子、桨、锚、潜水钟、风磨帆,以及我叫不出名的怪东西,由某位投机商人收集了来卧在泥土中——由于它们自身的重量,它们在潮湿季节里陷到地下了——显得欲隐身却不能一样。河岸上各种工厂的喧闹声和火光在夜间升腾而起,除了从它们烟囱里不断喷出的浓烟无动于衷,其它一切都被惊扰了。在旧木堆中曲折的潮湿而多缺口的堤岸沿雪水和泥浆通到了退去的潮水边。木堆上粘着令人恶心的绿毛茸茸,还有在去年涨潮时贴上的悬赏打捞溺者的招贴残迹。据说,大瘟疫时期挖了埋死人的义坑之一就在这一带,似乎从那里向四周蔓延了一种有害的影响;要不它就是随着污水泛滥开来,与那恶梦一样的环境溶为一体。 我们追随的那女人就像是扔出来等着腐烂的垃圾的一部分。在这夜景下,她走下来到河边,孤零零地默默凝望河水。 一些小船和驳船被放在烂泥上,这样我们来到几码之处也没被发现。我示意皮果提先生在原地站住,我则从阴影中走出去和她谈话。在向那孤单单的身影接近时,我不免有点发抖。因为看到她那么毅然地走到这阴沉沉的路尽处,站在有许多桥洞的铁桥阴影中,看涨潮的河水中灯光曲曲折折的映像,这时,我感到害怕。 我觉得她在喃喃自语,我相信,她一面认真地看水,一面取下肩上的披巾来裹起了手。她动作迟疑恍惚,不像一个清醒的人,反像一个梦游者。我看到,也永远飞不了,在我抓住她胳臂前,她那没有理智的样子使我担心她会在我眼前倒下。 我同时说道:“马莎!” 她尖叫了一声,用力要挣扎,我都担心我是否能抓住她了。可是一只比我更有力的手抓住了她。她抬起吃惊的眼,看出那是谁的手后,便只挣扎了一下,就在我们中间倒下了。我们把她从水边搬开,搬到有些干石子的地方,然后把又哭又呻吟的她放到地上。过了一会,她抱着充满烦恼的脑袋在石头中间坐下来。 “哦,河啊!”她激动地叫道,“哦,河啊!” “别说话,别说话!”我说道,“镇静!” 可她还是不断那么说,重复叫道:“哦,河啊!” “我知道,它就像我的生活!”她绝望地叫道,“我知道,我是它的。我知道,它是我们这种人的天生伙伴!它来自乡村,在那里它是清白的;爬过忧郁的街道,受了玷污而变得悲惨,就像我的生活一样,走向永远汹涌的大海——我觉得我应该和它一起去!”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绝望,只有从这种语气中才听出了它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离开它。我不能忘记它。它日日夜夜在我心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它才配得上我或适合我。哦,可怕的河!” 我的同伴不动不出声地看着她。这时,我心头浮起一个念头:即使我对她外甥女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也可以从她脸上看出来了。无论是从画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我都没见过那样打动人的恐怖和同情交加的情形。他颤抖着像要跌倒一样;他的手——因为他的样子让我发慌,我就去摸他的手—— 冰凉。 “她神智不清,”我小声对他说道,“不久,她就不会再这样说话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认为他已经说了一样;可他只是用手指了指她。 这时,她又哭了起来,伏在我们前面把脸藏在石头中间,像一尊象征失败和耻辱的卧像。我知道,只有等她不再这样后才能和她说话,所以他想去扶她起来时,我坚决地拦住了他。在她平静下来前,我们不声不响地站在附近。 “马莎,”我俯下身去,一面扶她,一面说道——她大概想站起来离去,可她太软弱了,只好靠在一只船上。“你知道这是谁——那个和我在一起的人是谁?” 她软弱地答道,“知道。” “你知道我们今晚已在你后面跟了好久吗?” 她摇摇头。她既不看她,也不看我,只是很感到羞耻一样地站在那里,一手像失去知觉似地抓着帽子和披肩,另一只手握成拳支着前额。 “你平静点了吗?”我说道,“可以谈谈你在那个雪夜里那么关心的事了吗?我希望上天还记得那事!” 她又呜咽起来,不知说了些什么为我没把她从门口赶开而谢我。 “我不要为我自己辩护,”她停了一下说道,“我坏,我不可救药。我没任何希望了。可是请告诉他,先生,”她已经避开了他,“如果你能对我宽厚点,告诉他我决不是他不幸的原因。” “从没人说你是那原因呀。”我马上以诚待其诚地说道。 “如果我没认错人,”她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天夜里,她那样可怜我,体贴我,那么仁慈地对待我;不像别人那样躲着我,而是那么帮我,在那夜来到厨房里的人就是你!是你吗,先生?” “是我。”我说道。 “如果我有什么对她不起的事存在心里,”她神情可怕地看着河水说,“我早就跳进水里去了。如果我和那事有半点牵连,我在那冬天连一夜也熬不过。” “她逃走的原因已很清楚,”我说道,“你和那事毫无关系。 我们完全相信,我们知道。” “如果我过去心底更好,我会对她有助得多!”那女孩悔恨万分地说道;“因为她一直对我很好!她总那么和气地对我说话,那么不抱成见。既然我分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难道我想把她弄成我那样?我失去了一切使生命宝贵的东西时,最使我难以忍受的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皮果提先生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船的边沿上,双眼往下看,另一只手则捂住了脸。 “在那个雪夜之前,我从本镇的什么人那里听说了已经发生的事,”马莎哭道,“令我心中最苦恼的念头是人们会记得她曾和我很好,人们会说是我引诱了她!上帝知道,只要她能再获清白,我宁愿去死!” 由于她长期以来已不习惯克制自己,那悔恨和悲哀的迸发之强烈令人感到可怕。 “死,算不了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想活!”她叫道,“我想在那凄凉的街上活到老——在黑暗中走来走去,遭人恨,讨人厌——看太阳在黯淡的一排排房顶上出现,回忆正是那太阳曾怎样照进我的卧室,把我唤醒——只要能救她,就这样我也愿意!” 她倒在石头上,两手分别抓着些石头,紧紧地握着,好像要把这些石头揉碎。她不断扭动身子,两臂往前伸直了转来转去,像是要遮住眼前那点光线;她低下头,好像那里的记忆太重了,她支持不住了。 “我该怎么办呢!”她绝望地挣扎着说道,“我对自己是一个孤单单的祸害,我对我接近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耻辱。我怎么能这么活下去呢!”突然,她向我的同伴转过身去。踩死我,杀死我!当她是你的骄傲时,如果我在街上碰她一下,你都会认为我伤害了她。你不能相信——你又为什么要相信——我说出的每一个字。就是现在,如果她和我交谈过一句,也让你蒙上奇耻大辱。我并不怨恨。我并不说她和我一样——我知道我们中间有很大的距离。我不过头顶我所有的罪恶和不幸说我的灵魂感激她,爱她。哦,不要以为我所有的爱的力量已荡然无存了!抛弃我,像全世界做的那样。因为我堕落成这样,因为我曾认识她,杀了我吧;可是不要那样看我!” 她这么发狂样地请求他时,他仔细朝她看;她安静下来时,他轻轻把她扶起来。 “马莎,”皮果提先生说道,“我并不要对你作什么结论。我——特别是我——决不会那么做,我的孩子!近来,我精神上有多少变化是你不知道,虽说你自以为你知道。嘿!”停了一会,他又继续说道,“你不知道这位先生和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话,你不知道我们目前的问题。听听吧!” 他对她产生了很大影响。她站在他面前,很畏缩地,像是怕被他看着,可她不再那么大喊大叫宣泄自己的激动和悲哀了。 “在下大雪的那一夜,”皮果提先生说道,“如果你听到卫少爷和我的谈话,你就知道我已经开始——到处——找我那亲爱的外甥女了。我那亲爱的外甥女,”他坚定地重复道,“因为我觉得,马莎,她现在比过去更亲爱了。” 她把脸藏在双手中,但再不说不动。 “我曾听她说起,”皮果提先生说道,“你早年失去父母,又没有朋友用航海人的老粗方法代替他们。如果你有过这么样的一个朋友,你会慢慢喜欢他,你也许可以猜出我的外甥女像我女儿一样。” 由于她无声地发抖着,他便从地上捡起她的披肩,仔细把她裹起来。 “所以,”他说道,“我知道,如果她再见到我,一定会跟我去天涯海角;同时,她也一定会为了躲开我而去天涯海角。虽然她根本不用怀疑我的爱心,而且不用——而且不用,”他坚定地肯定着自己的话重复道,“可是我们中间插进了羞耻。” 从他说的这番明白易懂的话里,我知道他已从各方面把这问题都考虑过了。 “据我们估计,卫少爷和我的估计,”他说道,“她有一天会孤苦伶丁地来伦敦的。我们——卫少爷,我,还有我们大家——都相信,在她遭遇的一切上,你像个新生婴儿一样无辜。你说过,她对你和气、好心、温柔。上帝保佑她,我知道她是那样的!我知道她永远那样,对一切人都那样。你感谢她,爱她,那就尽可能帮我们找她吧,愿上天报答你!” 她马上盯住他——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好像不相信他的话。 “你肯相信我?”她吃惊地低声问道。 “完全,绝对!”皮果提先生说道。 “如果我找到她,就和她谈话;如果我有住处可让她分住,就和她一起住;然后,背着她来找你们,带你们去见她,对不对?” 我们俩几乎异口同声答道:“对!” 她抬起眼睛,郑重发誓,说要用全部心力来做到这事。她决不动摇,决不变心,决不放弃一线希望。如果她没有忠于这责任,那么她现在为之努力的目的——为着过一种清白生活的目的——也会弃她而去,使她比那夜河边上的他更可怜,更没希望,但愿人和神的一切救助都与她无缘! 她并没提高声音,也不是对着我们而是对着夜空说;然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凄清的河水。 我们认为这时可以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她了;于是我详详细细讲了出来。她听得很仔细,面部表情也不断变化。但不论怎么变,那坚定总是不变。她眼中时而充满泪水,但她用力抑制下去,仿佛她的精神完全变了,仿佛她已安静得不能再安静。 一切都讲完后,她问,如果有了机会,去什么地方通知我们。我就着暗淡的路灯把我们俩的住址写在记事簿上,再撕下给了她。她把那纸藏进她破烂的胸衣中。我问她住在什么地方。她停了一下,说什么地方也住不长,还是不知道为好。 皮果提先生小声向我说出我已想到的问题,我拿出了我的钱袋。可是,我没法勉强她收下任何钱,也不能说服她应许改天会接受。我向她说明,皮果提先生就他本人状况来说并不窘迫;而她要靠她自己的力量去找寻的想法也使我们吃惊。她坚持这么说,在这一点上,他在她身上的影响和我的一样无力。她满心感谢我们,但决不肯接受钱。 “或许有活可干,”她说道,“我要去试试。” “至少,在试之前,”我马上说道,“接受一点点帮助吧。” “我不能为了钱而做我允诺去做的事,”她答道。“就算我挨饿,我也不能拿钱。给我钱,就等于收回了你们的信任,收回了你们已经给我的目的,取去从河里救出我的唯一可靠东西。” “看在那伟大的上帝面上——你和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在他那神圣时刻站到他面前的,”我说道,“——别抱那可怕的念头吧!只要我们愿意行善,我们都能做的。” 她浑身发颤,嘴唇打战,脸色更加苍白了。她回答道: “你们好像想拯救一个可怜的人,使她改过自新。我怕那么想,因为那么想似乎太胆大了。如果我可以做点好事,也许我可以开始那么希望;因为我以往的所行都是有害的。就因为你们教我去试着做别的事,这是我艰难生活中第一次受人信任。我不知道别的,我也说不出别的了。” 她忍住已往下流的泪,然后伸出她颤抖的手摸了一下皮果提先生,就像他身上有什么治疗能力一样,然后就沿着荒凉的路走了。她大概已生病很久了,由于曾有机会很近很仔细地观察她,我看出她衰弱憔悴,那深陷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苦难和忍耐。 由于我们的方向不同,所以我们只跟在她后面走了一小段路就又回到灯火通明、行人稠密的街上了。对她的表白,我持以无限信任。当时我问皮果提先生,我们再跟着她走下去是否好像一开始就不信任她。他也持同样见解,也很信任她,我们就由她走她自己的路了。我们走上了去海盖特的路。他陪我走了好远。当我们为新的努力会成功而祈祷后再分手时,我很容易看出他怀有一种新而亲切的同情。 我到家时,已是半夜。我已来到我自己的大门前,站在那里听圣保罗教堂深沉的钟声。那声音在我听来,像是随着无数的时钟敲响一样传来。这时,我看到姨***宅门大开,门口一道昏暗的灯光一直照到街对面。这让我相当吃惊。 我心想,姨奶奶可能又犯了老毛病,或许在望着远处某种她幻想的火警,我赶过去和她谈话。令我意外的是,我看到有个男子站在她的花园里。 他手里拿着一只怀子和一个瓶子,正在喝着什么。我在院外茂密的树叶下站住。当时,月亮已升起,但却被云遮住了;我认出那就是我一度认为是狄克先生幻想的那个人;也就是我和姨奶奶在伦敦街上遇到的那个人。 他边吃边喝,很饿的模样。他对那小房子似乎也觉得惊奇,好像第一次见到它一样。他弯下腰把瓶子放到地上,然后朝窗子看,向四周看。不过,他的神色贪婪急躁,好像想马上离开。 廊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姨奶奶出来了。她很激动的样子,把一些钱数着放进那人手里。我听到钱声叮当。 “这能作什么用?”他问道。 “我再也拿不出来了。”姨奶奶答道。 “那我就不走,”他说道,“嘿!你可以收回去!” “你这个人真坏!”姨奶奶很生气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不过,我又何必多问?因为你知道我多么软弱!为了永远躲开你的骚扰,除了让你去受你应受的惩罚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为什么不由我去受我应受的惩罚呢?”他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姨奶奶答道,“你又是安的什么心!” 他站在那里,挺不快地摇摇钱又摇摇头。终于,他说道: “那么,你只肯给我这么多了?” “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了,”姨奶奶说道,“你知道我受了损失,比先前穷了。我都告诉过你了。既然拿到了钱,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受多看你一眼的痛苦,让我看到你现在沦落的这样子而难过?” “如果你是说我已变得寒伧了,”他说道,“可我过的是猫头鹰的生活呀!” “你把我以往所有的大部分都夺去了,”姨奶奶说道,“你使我的心好多年好多年都对整个世界厌倦冷漠。你虚伪冷酷刻薄地对待我。去忏悔吧。别在你已给我造成的许多创痛上再添新的创痛吧!” “啊!”他接过去说道,“说得好听!——行了!我看,我现在只好尽力去做了!” 看到我姨奶奶那因愤怒而流的眼泪,他不禁露出愧色,垂头丧气离开了花园。我装出刚到的样子,赶紧走了两三步,正好在大门口和他碰了个满怀,他出我入。我们相互经过时不怀好感地彼此打量。 “姨奶奶,”我急忙说道,“这人又来恫吓你了!让我和他讲话。他是谁?” “孩子,”姨奶奶抓住我胳臂说道,“进来,10分钟内别和我说话。” 我们来到她的小客厅坐下。姨奶奶退到还是从前的那把圆形绦扇屏后面——她把这东西用螺丝钉钉在一张椅背上——不时擦擦眼睛。约摸一刻钟后,她又出来,到我身边坐下。 “特洛,”姨奶奶平静地说道,“这是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姨奶奶?我以为他死了呢!” “在我看来他是死了,”姨奶奶答道,“但他还活着!”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呆坐在那里。 “贝西·特洛伍德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柔情万千的人,”姨奶奶镇静地说道,“但是当她很信任那个人的时候,她是那样的。那时她很爱他,特洛。那时她向他完全证实了她的爱情。可是他的回报是割裂她的财产,也几乎把她的心割裂了。于是,她把那一类的所有感情都放进了坟墓,并将其填满土后压平。” “我亲爱的好姨奶奶!” “我对他很宽容,”姨奶奶如同往常那样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往下说道。“我离开了他。我可以在这么久以后仍说,特洛,我很宽容地离开了他;他曾对我那么无情无义,我本可以为了自己的好处用很少的钱就和她离婚的;可我没有那么做。不久,他就把我给他的东西浪费掉,并堕落得每况愈下,还娶了个女人(我认为是这样的),成了一个冒险家,一个赌棍,一个骗子。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看到了。可我和他结婚时,他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英俊男子呢,”姨***口气中仍有旧日骄傲和赞美的回声;“那时,我是一个白痴!我竟相信他是荣誉的化身呢!” 她把我的手握一下,然后摇摇头。 “现在,我不把他放在心上了,特洛——岂只不放在心上。不过,我不愿看他因了他的罪孽而受罚(如果他还在国内混下去,肯定会那样);每当他不时出现时,我给他的钱都超出我所能给的,然后打发他走开。和他结婚时,我是一个傻瓜;直到现在,在那个问题上我还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傻瓜,就因为我曾相信过他,我甚至不肯严厉对待我那虚空幻想的影子。因为我过去是认真的,特洛,如果世界上有过一个认真的女人的话。” 姨奶奶用一声长叹结束了那话题,然后摸着她的衣。 “嘿,我亲爱的!”她说道,“喏,你知道了开头、中间和结尾,全知道了。我们之间再不谈这事了;当然,你也别对其他任何人说这事。这是我那奇怪可笑的故事,我们要保守这个秘密,特洛!” 第四十八章 家务 在不影响我按时完成在报馆的公务同时,我辛辛苦苦地写书;书问世了,也很成功。虽然,我能很敏锐地感受那震耳的称赞好评,我也不怀疑我比任何人都更欣赏我自己的成就,我却没有在称赞中昏头昏脑。在观察人类性情时,我总是发现:一个有什么正当理由信任自己的人永远不在别人面前炫耀,以此来换取别人的信任。为此,我自尊而不傲,我受到的称许越多,我就越勉励自己要努力配得上。 虽说这部书的所有部分都是我的回忆录,可我并没想过要在这里讲述我自己的小说的历史。那些小说能说明它们自身,我把它们交给它们自己去说明。我偶或提及它们时,也不过因为它们是我进步的一个部分而已。 这时,因为多少有点根据相信自己成为一个作家既因天赋又因机会,我便怀着信心写作。如果没有那根据或信念,我一定放弃写作,把我的精力用到别的什么上去了。我一定想要发现:天赋和机会实际上会使我成为什么,只成为那样的而不是别的。 我已非常顺利地在报纸上和些别的地方发表作品,当我得到新的成功时,我认为我有理由不再出席那些可怕的辩论会了。所以,一个很快乐的夜晚,我最后一次记下议会的风笛乐声①,我就再也没去听过了;不过,从报上,我仍能得知那儿长长的会议并无重大变化,仍是(或许更多了些)些老调反复演奏。 现在我写到我婚后约一年半的时候了。经过几次不同实施,我已把家政管理当作徒劳的事放弃了。我们对家务听其自然,雇了一个小仆人管理。这小家伙的主要作用就是和厨子吵架,在这方面,他真是一个惠廷顿②,只是他没有猫,也没有做市长的机会。 -------- ①指议会中冗长乏味的演讲。 ②14世纪伦敦市长,据说他出身贫寒,因卖了一只猫——也是他仅有财产——给非洲某国王而致富。 我觉得,他总像生活在冰雹似的锅盖敲打下。他的生存就是一场挣扎。他总在最不合宜的时候——比方说,我们举行小小餐会时,或几个朋友晚间来访时——高叫着救命,在飞舞着的铁器追逐中踉踉跄跄逃出厨房。我们想把他辞掉,可他对我们很有感情,不肯走。我们一作出要和他中止关系的表示,他就哭得好凶,因为他太会哭了,我们只好把他留下。他没有母亲——除了他的一个姐姐,我也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亲戚;而我们刚把他从他姐姐手里接受下来,他姐姐就跑到美洲去了,于是他像一个掉包换下的可怕孩子那样住在我们家了。他对他自己的不幸境遇非常敏感,不时用衣袖擦眼睛,或弯腰用小手巾一角捂着擦鼻涕。他从不肯把那块小手巾整个从口袋里掏出来,总那么省着用,那么藏着用。 我苦恼不断,其根本就是这个我每年用十镑六先令雇下的倒楣小仆人。我目睹他长大,他就像红花豆那么一点点长大;我为他将来开始刮脸、以至秃顶、自发时而忧心忡忡。我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摆脱他的希望了。我常常想,当他成为一个老头时会多让人讨厌。 这个不幸的家伙使我脱离困境的方法真让我感到意外,他把朵拉的表——这东西和我们其它的一切东西一样没个固定地方放——偷去卖了钱,然后把那钱全花在反反复复搭乘在往返于伦敦和阿克斯桥之间的马车外沿上——他一直就那么没头脑。据我记得,他是在进行第十五次旅行时被抓送往了包街,从他身上搜出了4先令6便士,还有一枝他根本吹不响的旧横笛。 如果他不悔过,那件事的惊动及其带给我的不快准会少得多。可他的的确确悔过了,而且方式特别——不是一鼓嘟地,而是化整为零,一点点地。比如,在我不得不到庭作证的第二天,他揭发了地下室一个篮子的秘密。我们相信篮子里全是酒,其实只有空瓶和瓶塞了。我们以为他已说出他所知道的厨子的全部坏事了,他该安心了。不料一两天后,他又由于良心责备,揭发了厨子的一个小女孩每天早晨来拿我们面包一事。他还坦白他自己如何受了送牛奶人的贿,向那人提供用煤。又过了两三天,警方当局通知我,他供出厨房垃圾中有牛里脊肉和破布袋里有床单。又不久,他又说出完全是另一种性质的供词——他承认知道送酒人想对我们住宅行窃的全部计划,于是那人马上被捕了。成为这样一个受害者,我感到很惭愧,我宁愿多给他点钱,请他再别说了,或为他去花大钱行贿,好让他跑走。可他对此一无所知,他还以为每次新坦白就算不是施恩于我也是报答我了,这可真让人生气! 后来,我一看到有警员带着新情报来,我就先跑开躲起来。一直到他受审并被判处了流刑,我才结束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可就是那样了,他还不能让人安生,他一个劲给我们写信,说是想离开前见朵拉一面。于是,朵拉就去看他。当朵拉发现自己是在铁栏中时竟昏了过去。简而言之,在他被押解走前,我没法安安静静过日子。后来,我听说他在什么“乡村”地方做了牧羊人,但我不知是在什么地方。 这一切使我认真地反思,使我对我们的错误有了新的见解。尽管我很体谅朵拉,我也不得不在一个晚上告诉了她。 “我的爱人,”我说道,“想到我们缺乏条理和秩序,不仅使我们自己受累(我们已习惯了),也连累了别人,我很苦恼。” “你已经安静了很久,现在你又要淘气了!”朵拉说道。 “不,我亲爱的!让我向你说明我的意思是什么。” “我认为我不用知道。”朵拉说道。 “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放下吉普。” 朵拉用吉普的鼻子来碰我的鼻子,并说了声“卟”想改变我的严肃;可是她没成功。她就命令吉普进了那塔,然后坐在那里握住我的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我。 “事实上,我亲爱的,”我开始说道,“我们身上有传染病,我们把周围所有的人都传染了。” 朵拉的表情是那样迫切想知道,我是否提议一种新的预防针或别的药物来改良我们的不卫生状况;要不是她的表情是这样,我真会继续用这个比喻说下去了。于是我抑制住自己,用明明白白的话来解释我的意思。 “由于不学会更谨慎,我的宝贝,”我说道,“我们不仅仅失去了钱财和安乐,有时甚至失去了和气;我们也纵容了所有替我们做事的人变坏,或任何和我们做生意的人变坏,这就表明很严重的责任问题是我们的。我开始怀疑这错不在一方,所以这些人都坏,是因为我们并不很好。” “哦,多严重的罪名,”朵拉睁大眼睛叫道,“你是说你看到我偷金表啰!哦!” “我最亲爱的,”我劝道,“别胡说!谁提到金表半个字了?” “你呀,”朵拉马上说道,“你知道你这样做了。你说我不好,还拿我和他比。” “和谁比?”我问道。 “和那个小仆人哪,”朵拉呜咽道,“哦,你这个残忍的人,把你心爱的妻子和一个判了流刑的小仆人比!为什么结婚前你不把这想法告诉我?你这个冷酷的人,你为什么那时不说出你认定我比一个服流刑的小仆人更坏呢?哦,你把我看得多坏呀!哦,天啊!” “喏,朵拉,我的爱人,”我一面说着,一面想把她按在眼睛上的小手帕拿开,“你这种说法真可笑,而且也大错特错了。第一,这不是事实。” “你常说他是个不诚实的人,”朵拉呜咽道,“现在,你又这么说我了!哦,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的宝贝女孩,”我说道,“我真地求你,求你明白一点,听清我刚才说的和现在说的。我亲爱的朵拉,如果我们不知道对我们雇的人尽责,他们就永远不知道对我们尽责。我怕我们向人们提供了犯错误的机会,而这是决不应提供的呀。就算我们不是有意,而是出于喜欢那样,高兴那样——我们其实并不喜欢,可我们好像有意要那样不经心地处理家政,我们也没权利这么继续散漫下去了。我们的确让别人变坏,我们应该想到这点。我不能不想到这点。朵拉,我无法摆脱对这反省,有时我对此非常不安。嘿,亲爱的,就是这么回事。 唉,别犯傻了。” 朵拉半天都不让我把那条小手巾拿开。她坐在那里,躲在小手巾后一面呜咽一面说:如果我觉得不安,为什么我要结婚?为什么我不在去教堂的前一天说我最好不去了,因为我知道我会不安?如果我不能忍受她,为什么我不把她送到帕特尼她姑妈那儿,或送到印度的朱丽亚·米尔斯那儿?朱丽亚见到她一定很高兴,一定不会把她当成服流刑的小仆人;朱丽亚决不会那么称呼她。总之,朵拉是那么苦恼,使我也很苦恼。我觉得再作这种努力——哪怕很温和——也没用了。 我得用另一种方法。 还有什么其它方法呢?“陶冶她思想!”这话平常,听起来总是很乐观,很有希望。于是,我决定陶冶朵拉的思想。 我立即着手了。当朵拉很孩子气而我又很想迎合她时,我就努力摆出一脸严肃——使她不安,也使我自己不安。我向她谈我思考的问题,读莎士比亚给她听,让她疲倦得不得了。我还装出偶然的样子告诉她一点很有用的常识或提一点合理意见——我一说出来,她就吓得跳起来,好像那是些爆竹一样。无论我怎样想漫不经心、自然而然地陶冶我小妻子的思想,我都发现她总能凭直觉感受到我的动机,于是马上就深刻感到忧伤烦愁。尤其明显的是,她觉得莎士比亚是个可怕的怪人。这陶冶进行得很艰难。 我并没硬约了特拉德尔来帮我,可他来看我时,我就引爆我的地雷,意在使朵拉间接得到教诲。我就这样向特拉德尔提供的知识量可谓巨大,质量也佳,但只使朵拉情绪低落并时时为将轮到她自己而忧虑,并没别的效果。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老师、一个圈套、一个陷阱的地步;我时时对朵拉这只苍蝇扮演蜘蛛的角色,不断从我的穴里跳出来,让她感到心惊神慌。 我仍然希望经过这个过渡时期,朵拉和我能取得默契、我可以把她的思想陶冶得如我所愿,所以我坚持了好几个月。可我终于发现,虽然在这整段时间里,我一身都是决心就像豪猪或刺猬全身是刺一样,收效仍几乎等于无。我开始想,也许朵拉的思想已经陶冶过了,定了型了。 经过进一步考虑后,我觉得我的上述猜想极可能属实,便放弃了我那说来容易行却难的设想,决心以后满意我妻子的现状,不再想用任何方法来改造她。我打心眼里对我自作聪明的做法感到厌倦,也怕见我的宝贝受拘束;于是,一天我为她买了副耳环,为吉普买了个项圈,带回家讨她喜欢。 朵拉果然为这两件小礼物欢天喜地,高高兴兴吻我。可我们中间仍有阴影——虽然很淡——我决心要消除它。如果那个阴影一定要有个地方呆着,我就把它保留在我自己胸中好了。 我坐在沙发上,为身边的妻子戴上耳环;然后我告诉她,我怕我们近来不那么和谐了,而这错在于我。我的确这么认为,事实也的确如此。 “事实是,朵拉,我的生命,”我说道,“我曾想做个聪明人。” “也让我变聪明,”朵拉怯怯地说道,“是吗,大肥?” 对她漂亮地抬起眉毛做出的询问我用点头作答,并吻那张开的嘴。 “没一点用的,”朵拉摇头说道,把耳环摇得叮当响,“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家伙,也知道我一开始就要你怎么叫我。如果你不能那样做,恐怕你也不会喜欢我。你敢说你有时就没想过,当初最好——” “做什么,我亲爱的?”因为她不肯讲下去了。 “没什么!”朵拉说道。 “没什么?”我重复道。 她搂住我的脖子,一面笑,一面用她喜爱的一只鹅的名来叫她自己,一面把她的脸伏在我肩头藏起来。她的鬈发那么浓密,想撩开它们让她的脸露出来还真不容易。 “我没想最好当初就别去陶冶我小太太的思想?”我自嘲道,“那问题是这个吗?不错,我当然想过。” “你以前想干的就是那事?”朵拉叫道,“哦,多可怕的孩子!” “可我再也不试了,”我说道。“因为我非常爱本色的她!” “别说谎——真的吗?”朵拉朝我挨近了些问道。 “为什么我要把我宝贝拥有这么久的东西改掉呢?”我说道,“你无论怎样,也不会比你的本色更好,我亲爱的朵拉;我们不要自作聪明地做实验了,我们只要恢复原样,快快乐乐。” “要快快乐乐!”朵拉马上说道,“对!整天都这样!出了小差错,你不会介意吧?” “不,不,”我说道,“我们应当尽力。” “你不再对我说我们把别人弄坏了,”朵拉嗔哄我道;“是吧?因为你知道,那很讨厌。” “不,不。”我说道。 “在我看来,愚蠢比不快乐要好得多,对不对?”朵拉说道。 “朵拉的本色比世界上一切其它的都好。” “世界上!啊,大肥,那地方可大着呢!” 她摇摇头,把她明亮愉快的眼睛转向我,吻我,大笑起来,然后蹦蹦跳跳走开,去给吉普把新项圈戴上。 我对朵拉进行的最后一次改造就这样告终了。在进行时,我并不快乐;我不能忍受我一个人的孤独智慧,我也不能使这改造的尝试和她要求做个娃娃妻子的请求和谐起来。我决定尽可能自己一个人悄悄改善我们的行为;可是我已料到我的力量微弱了;否则我会又退化成总守在一角等待时机的蜘蛛。 我提到的阴影不再横在我们之间了,它完全留在我的心里了。那阴影怎样淡化退走的呢? 旧时不快的感觉在我的生活中扩展。如果说那感觉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比过去更加深了。可那感觉并不是很清晰的,就像夜里听到的一只隐隐约约的忧伤乐曲。我非常爱我的妻子,我也快乐;可我从前曾朦胧期待的幸福并不是我现在正享受的,总缺点什么。 为了实践我对自己做的约定,把我的想法从书中反映出来,我又仔细审视回顾它,揭露其秘密。我仍然——像我一直那样——把我所怀念的东西看作我童年时代的幻想憧憬,看作不能实现的,发现这一点时,我像芸芸众生一样因此感到自然而然的痛切。可我知道,如果我的妻子能多帮我一点,能分享我无人分享的想法,那会对我更好,而且这也是可能的。 我奇妙地在两种截然不可调和的结论中保持平衡,对于它们的彼此对立却并没有清晰的意识。它们之一是:我所感受到的是很普遍的,不可避免的;它们中另一个是:这是属于我个人的,是可以有所不同的。想到幼年不能实现的梦,想到我成年前的曾有过较好的境况,我眼前就浮现了和爱妮丝在那可爱的老住宅中所度过的令人满意的日子,它们就像只能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存在却永远不能在这里复生的鬼魂一样。 有时,我想:如果朵拉和我从来不相识又可能会发生什么呢?又将要会发生什么呢?可是,她与我是那么合为一体而不能分开了,这种幻想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很快就像漂荡在空中的游丝一样消失了。 我一直爱她。我现在描写的这一切在我思想深处昏睡、苏醒,然后又睡去。这一切没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看不出它对我的一切言行有什么影响。我忍受我们所有的小小忧愁,按我的计划工作;朵拉握住笔;我们双方都认为我们根据事实的需要调整了我们的工作。她真心爱我,以我自豪。在给朵拉写的信中,爱妮丝有时写几句很热情的话,表示老朋友们听到我声望渐长并仿佛听我读书一样看我书时所感到的骄傲和兴趣,这时,朵拉那明亮的眼睛中含着欢喜的泪把那些话大声读出来,并说我是一个又可爱又聪明又著名的大孩子。 “缺乏修养的内心第一个错误冲动。”这时我不断想到斯特朗夫人说的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几乎一直印在我头脑里。我常常在半夜醒来时还想着这几个字;我记得我甚至在梦中从墙上看到这几个字。因为,我当时知道,最初我爱朵拉时,我的心是缺乏修养的;如果我的心曾有乏修养,我们婚后我也就决不会暗中感到那一切了。 “在婚姻中,没有任何悬殊差异能超过思想和信念的差异。”我也记得这话。我曾费力气想让朵拉适应我,后来发现这是办不到的。我只好使自己适应朵拉,和她分享我能分享的,还要快快乐乐;我把一切要挑的担子放在我肩上,还仍然要快快乐乐。我开始思想就是我内心开始获得应有的修养。有这修养,我第二年比第一年快乐得多了;而更好的是,使朵拉的生活也充满了阳光。 可是,那1年这样过着时,朵拉身体不那么健康的。我曾希望有比我更灵巧的手来帮着陶冶她个性,我曾希望她怀中有一个婴儿笑脸于是我的娃娃妻子能长大,可这都不可能。 那个小天使在它的小监狱门前飞了一圈以后又自在地飞跑了。 “等到我能像过去那样到处跑时,姨奶奶,”朵拉说道,“我要让吉普赛跑。它现在变得迟钝,变得很懒了。” “我担心,我亲爱的,”姨奶奶在她身旁安祥地做事并说道,“它患了比那更严重的病呢。它上了年纪,朵拉。” “你以为它老了吗?”朵拉惊慌地说道。“哦,看起来多么奇怪。吉普会变老!” “这是我们活下去都免不了的病痛呀,小人儿,”姨奶奶兴致很高地说道;“说实话,我也觉得比以前更多感受到这病痛了。” “可是吉普,”朵拉满怀同情地看着吉普说道,“连小吉普也免不掉!哦,可怜的东西!” “我猜它还能支持很久呢,小花,”姨奶奶拍拍朵拉的脸说道。这时朵拉从长沙发上探身看吉普,吉普也用力挣扎着用后腿站起来表示有所反应,“今年冬天,在它的房子里铺块绒布。一到春天,它和春天的花一样恢复生气,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了。保佑这条小狗吧!”我姨奶奶大声说道,“如果它像猫那样也有九条性命的话,就是那些性命一下全失去,它也会用它最后的气力向我叫呢,我相信!” 朵拉已把它扶到沙发上了。它真是对姨奶奶恨得不能再恨了,在沙发上它站不起来,便冲姨奶奶使劲叫,叫得身子都侧了过去。姨奶奶越看它,它越冲她狠狠地叫;因为姨奶奶近来戴上了眼镜,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理由,它认为应当向眼镜攻击。 朵拉大加安抚,才使吉普在她身边躺下。它安静下来后,朵拉用手一次一次拉着它的一只长耳朵,一面沉思道:“连小吉普也不能幸免!哦,可怜的东西!” “它的肺很强,”姨奶奶很快乐地说道,“它的憎恨也一点没有减少。无疑,它还能活上好多年。可是,如果你要一只狗和你赛跑,小花儿,它可不适宜那活动了。我可以给你一只狗。” “谢谢你,姨奶奶,”朵拉有气无力地说道,“不过,还是不要了,对不起!” “不要了?”姨奶奶摘下眼镜说道。 “除了吉普,我不能养其它狗,”朵拉说道。“那就会太对不起吉普!此外,除了吉普,我没法和任何其它狗交朋友;因为别的狗不是在我结婚前就认识我的,也没有在大肥第一次上我家时朝他叫。除了吉普,我恐怕不会再喜欢别的狗了,姨奶奶。” “当然,”姨奶奶拍拍她的脸说道,“你说得对。” “你不生气吧?”朵拉说道,“是不是?” “哈,多敏感的小宝贝!”姨奶奶很亲热地弯下腰对她说道,“以为我会生气!” “不,不,我没有真那么想,”朵拉马上说道,“可我有点累,我就一下有点糊涂了——我一直就是个小糊涂,你知道的。不过,一谈到吉普,我就更犯糊涂了。它曾知道我一切经历,是吧,吉普?因为它变化了一点,我就冷淡它,我受不了这样——是吧,吉普?” 吉普更偎近它主人,懒懒地舔舔她的手。 “你还没有老得要离开你的主人吧,是不是,吉普?”朵拉说道,“我们还能再作伴一些日子吧!” 在下个星期天,我那美丽的朵拉下来吃饭,看到了老特拉德尔——他总是和我们一起在星期天吃饭——,她是那么高兴。我们都认为几天以后她就又能像从前那样到处跑了。可几天以后她仍不能跑,也不能走。她的样子很美也很快乐,可是过去围着吉普跳舞的那双灵活小脚变沉重了,不再肯多动了。 每天早上,我把她抱下楼,晚上又把她抱上楼。当时她搂住我脖子大笑,好像我是为了打赌才这么做。吉普围着我们叫呀跳呀,跑在最前面,到了楼梯口又喘着气回头监视我们。姨奶奶这位最好最和气的护士总抱着一大堆披肩枕头跟在我们后面。狄克先生决不会把举烛的工作让给任何活着的人。特拉德尔总在楼梯下朝上看,负责把朵拉开玩笑的消息带给那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我们是一支非常快乐的队伍,而我的娃娃妻子就是那队伍中最快乐的一个。 可是,有时我抱起她,感到她在我怀中变轻时,我就有一种可怕的失落感油然生起在心中,好像我正在朝一个我尚未觉察到却会使我生活冻僵的一处雪国冰地。我努力避免去多想或证实这感觉,直到一天夜里,在我的这种感觉很强烈时,听到姨奶奶向她大声说“再见,小花儿”以告别时,我才一个人坐在书桌边想,哦,这是多么不吉利的名字呀,花还在树上盛开时就枯萎了!我哭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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