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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44416) |
?第四十九章 我堕入云雾中 一天早上,我接到一封由坎特伯雷寄到博士院的信。我多少有些吃惊地读道: 我亲爱的先生: 由于事不遂人愿,我离开我亲爱的朋友已有些时日了。每当工余闲暇之时,怀念往事,思及旧时情意,顿觉无比快慰。事实上,亲爱的先生,你以其高才而显赫,我何敢再以科波菲尔来称呼我年轻时的朋友呢!可是,这一称呼将永远和我家各种债据和抵押文书(系米考伯太太所保管的与我家旧房客有关各种文件)一起受到珍视,受到敬爱,我敢以我的名誉作此保证。 现在这位执笔写信的人处于危急中,如将沉之舟,盖因过失和恶运交加。因此我不能在此将恭贺之词多陈,还是留待操行更高洁的人士来说吧。如果先生真地能将此信读到这里,一定欲知我写此信用意何在?你当然有理由作此问,而我也须声明:吾意不在金钱。 指挥雷霆,纵释怒火,我是否有这样的能力且不论,但我想在此向先生相告:我已再无希望——再无平安可言——再无力快乐——我的心脏已不复在正位——我亦不复能在人前昂首阔步。花香虫毒,杯满酒苦。虫毒正盛,花亡无日矣。越早越佳,我不想多言了。 我心极苦闷,而米考伯太太虽身兼异性妻子、母亲于一身,亦无力对我宽慰。我想作短期之躲避,以48小时之限重游京城旧日行乐之地。至于说到我避难养心之所在,最高法院拘留所乃我必去之处。后天晚上7点整,我将听凭上帝意愿在民事拘留所的南墙外侧。写到这里也正是我此信的目的达到了。 吾旧日之友科波菲尔先生,或我旧日之友内院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如能屈尊光临,重叙与吾之旧情,真乃此生所愿。然所愿也,不敢请耳。我得承认,在到上文提及的时间和地点时,你等可以看到已倒坍的塔楼之残迹 威尔金·米考伯 附:我当说明:米考伯太太尚不知我计划。 我把那信读了好几遍。虽然知道米考伯先生的文风一向浮华,又极喜欢在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机会写长信,可我仍然相信,在这封信的吞吞吐吐下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放下信来,想了想,再拿起来读了一遍。我仍在揣摸而且很困惑时,特拉德尔来了。 “我亲爱的朋友,”我说道,“我从没像现在看到你这么高兴。你是在最合宜的时候用你冷静的判断力来帮我了。我收到米考伯先生一封很怪的信,特拉德尔。” “真的?”特拉德尔叫了起来,“真有这样的事?我收到了米考伯太太的一封信呢!” 特拉德尔说着,把那信拿出来和我交换。他因一路走来而脸色红红的,由于运动和兴奋的联合作用,他的头发像看到活鬼那样连根竖了起来。他研读了米考伯先生的信后对我抬起眉毛说道:“‘指挥雷霆,纵释怒火!’天哪,科波菲尔!”——这时我也耸起眉头来认真看米考伯太太的信。 这信是这样的: 向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致以最热烈问候。如果你还记得曾有幸和你结识的人,你可能接受我的恳求而抽空读这封信呢?我向T·T①先生保证,若非陷身于困惑中,我是决不会冒昧相扰的。 -------- ①T·T为托马斯·特拉德尔的缩写。 说起就心痛,一度曾极顾家的米考伯先生现与其妻及其家人非常疏远,这就是为什么我向特拉德尔先生写此信并求助。米考伯先生的行为同以前大异,其横蛮粗暴已非特拉德尔先生可以想象了。这种变化日益加剧,每况愈下,他已有精神错乱的迹象了。特拉德尔先生可以相信我的话——他的病几乎每天都发作。我已习惯于听米考伯先生说他已卖身给了恶魔。他不再那样相信人而是多疑多诈。我说了这些,你能想象出情形是怎样的了。一旦不小心触犯了他,哪怕是极其轻微的话(如问他晚餐想吃什么)也会使他忿忿吵着要离婚。昨晚,双生子要两便士去买本地一种叫“柠檬宝”的糖果,他竟向其举起蚝刀。 请原谅我,特拉德尔先生,向你谈这些小事,可是不这样,T先生又怎么知道我有多伤心呢? 我可以冒昧请求T先生理解我此信的目的吗? 我能获许向T先生请求帮助吗?我是了解T先生心地的人。 女性由于专情而眼光敏锐,不易受骗。米考伯先生要去伦敦了。今天上午早餐前,他偷偷写地址于一小纸上,并挂到一个棕色的旧小提包上。他虽拼命遮盖,而念念不忘夫妻情分的我仍看到那最后几个单词。这一次,他要马车送到金十字街。我能冒昧地请求T先生到该处看我丈夫并对其晓之以理地劝诫吗?我可以冒昧地请T先生为米考伯先生和他苦闷的家属调和吗?说不,如果我的要求太过份了的话! 如果科波菲尔先生尚能记得我们这等无名之辈,可能请T先生亦代我向他问候,并转致我的同一恳求?切记切记,此信要绝对保密,万不能向米考伯先生提起。我不敢抱此奢望,但如蒙施惠肯复信于我,请寄坎特伯雷邮局交E·M即可。这比写明收信人姓名所引起的不幸后果会小得多。 爱玛·米考伯 “你觉得那信怎么样?”特拉德尔在我把那信读了两遍后看着我问道。 “你觉得那一封又怎么样?”我问道,因为我见他依然皱着眉头在读。 “我觉得,把这两封信合起来看,”特拉德尔说道,“比起米考伯夫妇平日信中写的更要有意义——可我不知道是什么。这两封信都写得很诚恳,我相信,是没有串通后才写的。可怜的人!”他是指米考伯太太的信而言。于是我们肩并肩站在那里把这两封信做比较;“无论怎样,给她写封信会于她好,还告诉她,我们一定去看米考伯先生。” 我对这意见大为赞同,因为这时我感到自责——我对她前一封信太不重视了。她的前一封信曾使我在收信当时想过很多,正如前面说过的那样。可是,当时我自己的事太多,加上和那一家人相处的经验和又没听到更多消息,我就把这事渐渐抛开了。我过去也常想到米考伯一家,但主要是猜想他们在坎特伯雷又欠下了什么样的金钱债务,回想米考伯先生成了尤来亚·希普的文书时见到我怎么窘。 不管怎么说,我当时就用我们两个人的名义给米考伯太太写了一封安慰的信,并由我们两人签名。当我们步行去城里寄信时,特拉德尔和我进行了长时期的讨论,还做了种种揣测,这里就不再多说了。那天下午,我们还请我姨奶奶参加我们的讨论;不过,我们唯一的结论是:我们必须按时赴米考伯先生之约。 我们到达时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一刻钟,而米考伯先生已在那里了。他抱着双臂面壁而立,神色颇伤感地看着墙头的大铁钉,仿佛它们是他年轻时被当作蔽隐之处的树枝。 我们招呼他时,他态度更加狼狈,也比过去更少绅士风度了。为了这次旅行,他没穿那法律家的黑衣,而是穿了他的旧紧身外套和紧身裤,但旧时风度已不多存了。我们和他谈话时,他渐渐恢复了常态;可是他的眼镜挂在那里似乎不那么自在,他的硬领虽然仍和旧时一样高,也有点点软沓沓地垂下来了。 “二位先生,”米考伯先生闲聊了几句后说道:“你们是患难中的朋友,也是真正的朋友,请允许我敬问·现·在的科波菲尔夫人和·将·来的特拉德尔夫人(这就是说,我的朋友特拉德尔先生似乎还没和他所爱的人儿作同甘共苦的结合)玉体安康。” 我们对他的客气表示感谢,也做了合体的回答。然后,他指着墙开始说道:“请相信我,二位先生,”我便对这种客气的称呼表示反对,请他像过去那样和我们交谈。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他握着我的手答道,“你的诚恳征服了我。对于一度被称为人的圣堂的残片——如果我可以这么说我自己——给予这种礼待,表明一颗归荣耀于我们共同天性的心。我要说,我又见到我度过我一生最快乐的时日的安静地方。” “我相信,那是因为有米考伯太太,”我说道,“我希望她平安?” “谢谢你,”听到我这话米考伯先生的脸色便暗了下来,“她还一般。喏,”米考伯先生伤感地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个监狱了!在这里,多年来第一次听不到聒噪不舍的逼债声,在这里,不会有债主来敲门,这里也不需要应付诉讼,续行监禁通知不过从门口投进来就是了!二位,”米考伯先生说道,“当操场的石头地面上映出墙头铁钉影子时,我曾看到我的孩子们躲开黑影的点点线线从那交错纵横的影子里穿过。我熟悉那里的每一块石头。如果我显得软弱,你们一定知道应该原谅我。” “从那以后,我们都有了变化,米考伯先生。”我说道。 “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伤心地说道,“我住在那个避难所时,我还可以正视我的同类,如果他冒犯了我,我可以朝他头打过去。现在,我和我的同类不再保持这种光荣关系了。” 米考伯先生怏怏地转过身来背对监狱的墙,他挽起我伸向他的胳膊,又挽起特拉德尔在另一侧伸向他的胳膊,由我们相伴走开。 “在往坟墓走去的旅途上,”米考伯先生恋恋不舍地回顾道,“有一些里程碑;若不是处心不正,一个人怎么也不愿跨过去。那个监狱在我多坎坷的生涯中就是那样的。” “哦,你的精神不怎么好呢,米考伯先生。”特拉德尔说道。 “是的,先生。”米考伯先生说道。 “我希望,”特拉德尔说道,“这不是由于你对法律怀着憎恶——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律师呀,你知道。” 米考伯先生没有做任何回答。 “我的朋友希普好吗,米考伯先生?”我在一番沉默后说道。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一下变得紧张起来,脸色苍白地说道,“如果你把我的雇主当作你的朋友来问候,我对此感到遗憾;如果你把他看作我的朋友来问候,我予以嘲笑。无论你以什么身份问候我的雇主,我请你原谅,我的回答只会是——不管他的健康怎么样,他的相貌狡猾,且不说是凶恶狠毒了。请允许我以贫贱之身谢绝谈论在我的职业中逼我于绝境的这一话题。” 我为无心触及使他这么激动的问题表示歉意。“我可以,”我说道,“避免再犯以前的错。问问我的老朋友威克费尔德先生和小姐好吗?” “威克费尔德小姐一直是一个典范,”米考伯先生的脸色这时转红了说道,“她是光明的化身。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她是那悲惨生活中唯一的灿烂星光。由于我对那年轻小姐的尊敬,对她品格的赞美,因为她的慈爱、忠实和善良我对她的忠心——”米考伯先生说道,“把我带到一个僻静地方去吧,因为,说实话,在目前这种精神状态下,我受不了这个!” 我们把他扶到一条很窄的胡同里,他拿出小手帕,背朝墙站着。如果我也像特拉德尔那么仔细打量他,他准会不欢迎我们的陪伴了。 “这是我的命运”,米考伯先生不加掩饰地呜咽道——但他就是呜咽时也还保持了几分旧日的上流风度——“这是我的命运,二位,我们天性中比较美好的那部分感情成为我的惩罚。对威克费尔德小姐的敬意是我胸中的利箭。请你们扔下我,任我去流浪吧。害虫将加倍地快来结束我了。” 我们并没听从他的要求而是一直陪着他。后来,他收起小手帕,拉起硬领,为了不让路人注意,他又歪戴着帽哼起小曲。这时,一直担心他会出意外的我建议道,如果他肯坐车去海盖特,我一定会非常高兴把他介绍给我的姨奶奶,而且他能在那里过夜。 “你可以为我们配一杯你一向长于配制的潘趣酒,米考伯先生,”我说道,“在回忆比较愉快的往事中忘掉你的心事。” “二位,”米考伯先生答道,“你们愿意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是海面上一根草,任大象儿把我吹向四方——对不起,我应当说任天气。” 我们又臂挽臂走去,发现刚好赶上要动身的马车。我们一路平安地到了海盖特。我心里很不安,也忐忑,不知说什么才好,或做什么才好——特拉德尔显然也是这样。米考伯先生基本上愁云未开。他也偶然试着哼小曲来振作一下,但他那帽子歪的程度、硬领一直扯到眼睛的模样,只能使他的悲戚更动人。 由于朵拉生着病,我们就没进我家而去了我姨奶奶家。一听到通报,我姨奶奶就迎了出来,非常诚恳地接待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先生吻过她的手,又退到窗边,掏出小手巾和自己的心情挣扎。 狄克先生在家。他生来就极其同情看上去不快活的人,也能马上发现那种人,所以在5分钟里他和米考伯先生握手次数不下于六次。这在患难中的米考伯先生看来实在是令人感动的热情,而且还出自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每次握手时,米考伯先生都只能说:“我亲爱的先生,你征服了我!”这话又大大鼓励了狄克先生,他便怀着更大的勇气再次去握手。 “这位先生的好意,”米考伯先生对我姨奶奶说道,“如果你允许,小姐,让我从比较粗俗的国民竞技语汇中取一个比喻——把我击得一塌胡涂了。对于一个在烦恼和不安压力下挣扎的人来说,我向你担保,这是一种难以消受的盛情呀!” “我的朋友狄克先生不是一个寻常人,”我姨奶奶骄傲地答道。 “我相信这话,”米考伯先生说道,“我亲爱的先生!”因为狄克先生又在和他握手;“我深深领会了你的好意!” “你觉得怎样呀?”狄克先生面露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我亲爱的先生。”米考伯先生叹口气答道。 “你应当提起精神来,”狄克先生说道,“尽可能让自己自在些呀。” 这几句友好的话,加上狄克先生再一次的握手,使米考伯先生十分感动。“在人生变幻无常的万花筒中,”他说道,“我曾遇到过绿洲,但从没遇到过现在这块这么绿这么美好的一片呢!” 如果是在别的时候,这种情形会让我开心;可现在我觉得我们都很拘紧,都不自在。米考伯先生显然处于想说点什么又想什么也不说为好的两种意向间犹疑不定。特拉德尔坐在椅子上,瞪着眼,头发更竖得直了,眼光在地面和米考伯先生两者之间轮流巡视,没有半点想说什么的意思。而姨奶奶呢,虽然我看到她锐利的目光很认真地盯着她的新客人,却比我们都更镇静;因为她硬让他交谈,而不管他是否愿意都得说话。 “你是我侄孙的老资格朋友了,米考伯先生,”姨奶奶说道,“我早盼着有机会结识你了。” “小姐,”米考伯先生答道,“我真希望我早就有机会认识你了。我从前可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么一个没体面的人哪。” “我希望米考伯太太和你的家属都平安,先生。”我姨奶奶说道。 米考伯先生低下了头。“小姐,他们只是,”他停了一下,最后像豁出去一样地说,“像贫困无助的人所希望的那样平安。” “天哪,先生!”姨奶奶用她那种生硬态度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们的生计,小姐,”米考伯先生答道,“危如累卵,我的雇主——” 说到这儿,米考伯先生像故意和人为难一样打住,开始剥柠檬皮。那些柠檬以及一切供他调潘趣酒的原料,都是由我指挥着陈列在他面前的。 “你的雇主,你知道,”狄克先生像一个温柔的提词人那样碰碰他胳膊说道。 “我的好先生,”米考伯先生继续说道,“你提醒了我。我很感激你。”他们又握了回手。“我的东家,小姐——希普先生——曾对我说,如果他不雇我,我大概要做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人,去吞刀、吞火;如果不这样,我还可以教我的孩子扭屈肢体来表演挣钱,而米考伯太太可以拉手风琴助兴呢。” 米考伯先生信手挥了挥他手里的刀,以示他活着就决不做这种事。然后,他又带着绝望的神气继续剥柠檬皮了。 姨奶奶把胳膊肘支在她常坐在其侧的小圆桌上,注意地看他。虽然我不愿意有人去引诱他讲他本不愿讲的话,可是我还是会在这时接过他的话讲下去的,要不是我这时看到他的动作很奇怪——他把柠檬皮放在罐里,把糖放到鼻烟盘里,把酒精倒进空瓶里,还很坚定地想从蜡烛盘中倒出水,这些都是他让人注意的举止。我知道大事不妙,果然如此——他把所有的杯盘叮叮当当放到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出那条小手帕就大放悲声。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用小手巾捂着脸说道,“这是一切工作中需要静心和尊严才能干的一项,我干不下去了。这是不可能的了。” “米考伯先生,”我说道,“这到底是为什么?请说出来吧。 这儿没有外人哪。” “没有外人,先生!”米考伯先生重复道,于是他压在心底的秘密全讲出来了。“天哪,正因为没有外人,我心情才如此。这是为什么。先生们?为什么不是因为这样呢?就因为那恶棍,就因为卑鄙;就因为欺骗、伪诈、阴谋;这一切坏东西的名字就是——希普!” 姨奶奶拍拍手,我们大家都像着了魔一样地站了起来。 “斗争已结束了!”米考伯先生说道,一面激动地大幅度挥动那方小手帕,时时舞动双臂好像在难以想象的困难下游泳一样。“我再也不要过那种生活了。我是个可怜人,被剥夺了一切可以使生活像生活的东西。过去,我受到那恶魔的钳制。把我的妻子还给我,把我的家人还给我,用米考伯来代替现在这个脚穿靴子走来走去的小可怜虫,就是明天去吞刀,我也干,我心甘情愿那么干!” 我从没见过这么激动的人。我想使他平静下来,以便大家能好好商量一下;可他越来越亢奋,根本听不进一句话。 “在我把那——哦——可恶的毒蛇——·希·普——炸碎之前”,米考伯先生像挣扎在冷水中一样喘着气、叫着、呜咽着,“我不和任何人握手!在我把——哦——把维苏威火山——移到那可耻的恶棍——·希·普头上——啊——并引爆前,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款待!在我把那——那个骗子——说谎话的——·希·普的眼睛——哦——闷瞎之前,尊府的——哦——饮食,特别是潘趣酒——哦——我一口也吞不下!在我把那——那个最大的伪君子和骗子——和作伪证的人——·希·普——压成——哦——肉眼看不见的原子前——我——哦——不要再认识任何人——也决不——哦——决不说一句话!” 我真有些怕米考伯先生会当场死掉。他那么费力地说出那些含混的句子时,样子真可怕。后来,他倒到椅子上,大汗淋漓,瞪着我们瞧,脸上出现了各种不正常的颜色,喉结不断起伏,好像要挤上前额一样。他看上去真像要死了。我想去救助他,可他对我摆摆手,也仍不愿听进一句话。 “不,科波菲尔!——在威克费尔德小姐——哦——从那坏透顶的恶棍——·希·普那里——受的损害得以赔偿之前——没什么可说!绝对保密——哦——别告诉——哦,任何人——下星期的今天——哦——还有很友好的先生们——都去坎特伯雷旅店——哦——米考伯太太和我——都会在那里——一起唱《友谊地久天长》——还要——哦——揭穿那令人发指的恶棍——·希·普!不说什么了——哦——也不想听什么劝告——马上就走——去追踪那该死的不忠不义之人——·希·普——不能——哦——再见朋友!” 说完这些后,米考伯先生就冲出了屋,让我们忐忑不安又心怀希望并惊奇万分,结果我们的心情也不比他的好什么。不过,就是在那种状态下,他仍压不住他写信的嗜好;因为当我们还十分忐忑却又怀着希望并惊奇万分时,附近一家酒店给我送来下面这封如田园诗一样美的短信,这是他专门去那酒店写的: 绝密! 我亲爱的先生: 我恳求你,代我向你的姨祖致歉,因为我刚才失态而无礼了。由于我内心激战,有如蒸腾之火山久抑未发,今日一发便不可遏止,此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曾约各位于下星期此日之上午会于坎特伯雷社交之处。我夫妇将与各位齐唱特威德这位流芳百世的收税人之著名歌曲①亦在该处。恐怕当时未能言明,特补嘱之。 -------- ①系《友谊地久天长》。 行看我已履尽我责,也将我过尽补(因唯有补过后我方有面目向世人),我将不复于人世。但求我之骸骨能被置于世人归宿之地,其碑但求刻以: 小村中已故老前辈何其多, 人人各自安眠在小小墓穴中① ——然后刻以贱名。 威尔金·米考伯 -------- ①这是英国18世纪诗人ThomaoGray作的挽歌中诗句。 第五十章 皮果提先生梦想成真 我们和马莎在河堤上谈话已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从那时起,我就没见到过她。可是,她和皮果提先生通过几次信。她热诚合作,却尚无结果;我也不能从他告诉我的话中断定我们此刻能对爱米丽的命运作什么推断。我承认我对她的回来已不抱希望,越来越认为她已经死了。 皮果提先生依然坚持那信念。就我所知——我相信我把他那颗诚实的心看得很清楚——他坚信他能找到她。他从来没有动摇过。他从没失去过耐心。虽然想到他那坚韧信心一度失去会造成的痛苦我就不安,可他的信心中有一种那么富于宗教性的东西。有一种那么表现了深情的东西,它使人感到他的信心植根于他美好天性中最纯洁的深处,使我对他越来越敬重。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无所事事的老实人。他一生都是个踏实吃苦的实干家。他也知道,当他需要别人帮助他做某件事时,他自己仍需努力做那件事以自助。由于生怕旧船房的舷窗内没有灯光,他曾夜间步行前往雅茅斯。为了能从报纸上读到一点和她大约有关的消息,他曾拄杖而行7、80英里。听了达特尔小姐告诉我的话,他就乘船去了纳不勒斯,然后又回来了。他的旅行都很艰辛;因为他一味省钱,留着找到爱米丽后再给她用。在这所有的找寻中,我从没听见他诉苦,从没听他叫苦累或说他已感到心灰意懒。 我们结婚以后,朵拉也很喜欢他。他站在她沙发一边,手拿着他的粗布便帽。我的娃娃妻子怯生生地抬起脸,用惊奇的蓝眼睛看着他。这情景好像就在我眼前一样。有时,日落之后的黄昏,他来和我谈话,我把他带到花园里,他边吸烟边和我慢慢踱步;这时,我就清清楚楚记起他离弃的家,那晚间室外风儿悲号而室内炉火通明的家,在我童年时看来,那个家总那么惬意。 一天夜里的这个时分,他告诉我,他前天晚上外出时,看见马莎在他住所附近等他。马莎请求他在再见到她之前,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伦敦。 “她告诉过你为什么这样吗?”我问道。 “没有,卫少爷,”他沉思着摸着脸回答道。“我也这么问了她来着,可她说她不能说出来。” 对于这消息,我除了说些相信他不久便可看到她一类的话,没说什么别的,因为我已很久不用渺茫的希望来给他打气了。我也说不出这消息在我心里引起了什么样的臆测,而且那些臆测也是很没把握的。 大约两星期后的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我对那一夜的情景记得很清楚,那正是米考伯先生那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第二天。已经下了整整一天雨,空气中还是湿湿的。树上的叶儿茂茂密密,吸饱了水而下垂着;雨已停了,天色仍灰暗;充满希望的鸟唱起了愉快的歌。我在园中徘徊时,暮色渐渐在我四周聚拢,鸟声也渐渐变低了。那种只有乡村夜间才有的寂静随夜色铺开,除了树枝上偶然滴下的水珠,最轻的树也不动了。 我们的小屋旁有由葡萄架和长春藤组成的绿色小配景;透过那小配景,我能从我散步的花园看到屋前的大路。我脑里正转着许多念头时,不经意把眼光投往这一边。于是我看到一个穿着寒伧外衣的身影。这身影急急向我俯下身子并招招手。 “马莎!”我朝那身影走过去并说道。 “你能跟我走吗?”她声音低而急切切地问道。“我到了他那儿,可他不在。我把我要他去的地方写下来,亲手放到他桌上。他们说,他不会在外面逗留很久。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你能马上来吗?” 我的回答是马上走出大门。她做了个急切切的手势,像是请求我忍耐而不要出声,然后她朝伦敦那个方向转过身去。 从她衣服上的泥痕看来,她是步行从伦敦来的。 我问她,我们是否去伦敦。她像先前一样做了个很急切切的手势示意肯定的答复。我拦住一辆过路的空客车,我们便上了车。我问她应叫车夫朝哪儿赶时,她答道:“只要是靠近黄金方场就行!赶快!”说罢,她就踡缩在车厢一角,用一只颤抖的手捂住脸,好像受不住任何声音刺激一样。 当时,我也受了很大刺激,希望和害怕这两种矛盾心理交织着使我头晕眼花。我瞪大眼看着她,想从她那里得到点线索。可是发现她那样强烈地想保持沉默,又感到自己在那种情形下我亦欲安静,也就不去打破那沉默了。我们一路前行。她一动不动,除了有时朝窗外看看,好像还嫌慢了一样; 实际上我们走得很快。 我们在她说的方场入口处之一下了车。我叫车夫把车停在那里,以备万一用得着。她把手放在我胳臂上,催我走进那些很暗的街道之一。那一带像这样的街道有好几条,那里的房子也一度是独户住的好住处,但现在已沦落为论间出租的贫民住处了。在这样的一幢房子打开的门前。她松开我胳膊,向我招手,让我跟她走上了像是通往街道的排水沟一样的公用楼梯。 那房子里住满了人。我们往上走时,房门都开着,不断有人探出头来;在楼梯上,我们和上上下下的人擦身而过。走进来前,我们曾从外面往上看,看到些女人和孩子趴在窗口花盆上;后来从门口探出头来的人也大多是他们,大概我们让他们感到好奇。楼梯是嵌板的,很宽,乌木什么的栏干很粗;门上方有刻成无花果形的檐板;窗口有宽宽的座台。不过,所有这些旧时的排场遗证都很凄凉地被破坏了,变脏了;腐烂、潮湿加上久远年月已使地板变软,有些地方很不结实,甚至都不安全了。我看出,到处都有过把新血输入这个旧机器的尝试,廉价的松木曾被用来修补那贵重的旧木工部分;可那种尝试就像让一个落魄的老贵族和一个卑贱的穷人结婚,这悬殊的双方都打量了对方后却步了。楼梯上有几个后窗已变黑,或完全被塞起来。在还有窗子的地方都几乎没有玻璃了;那坏的空气似乎都是从坍塌的木框架中渗进来的,却再不肯离去;我从那些坍塌朽烂的木框架中,从其它没有玻璃的窗子中,看到别的房子也是这样,还看到下面令人目眩的脏院子——那是那幢房子的公共垃圾堆。 我们往最上面一层走去。途中,有两三次,我觉得在模糊光线中可见到一个女人身形的裙裾在我们前面往上走。我们转到去顶层最后一段楼梯时,看清那个身影在一个门前停了一下,然后那身影转动了门把手,走了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马莎低声说道,“她进了我的房间,我不认识她呀!” 可我认识她。我惊奇地认出她是达特尔小姐。 我用几句话向我的向导说明这是我从前认识的小姐。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从她的房间里传出了动静,不过从我们站的地方听不出那里面的人说的什么。马莎一脸吃惊地又做了和先前同样的手势,领我轻手轻脚上了楼。然后,她推开一扇似乎没锁的小后门,走进一个屋顶呈斜状的空阁楼,这阁楼并不比一个碗橱好多少。在这阁楼和她称为她的那房间之间有扇半开的小门相通。我们走得气喘吁吁地在这里停下,她把她的手轻轻放在我嘴上。我只能看出:前面的房间相当大,里面放了张床,墙上有些普普通通的船的图画。我看不见达特尔小姐,也看不见我们听到她对其说话的人。当然,我的同伴也不能,因为我站的位子太好了。 有一会儿静寂无声。马莎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放在耳边作出倾听状。 “她不在家并不关我的事”,萝莎·达特尔小姐傲慢地说道,“我并不认识她,我是来看你的。” “我?”一个柔软的声音接着说道。 一听到这声音,我浑身一颤——这是爱米丽的声音!“是的,”达特尔小姐答道,“我特意来看你的。什么?你不为你干了那么多丑事而害臊吗?” 她语调中那坚决而冷酷的憎恨、那残忍而严厉的锋芒、那压抑着的愤怒,使她整个人就活灵活现在我面前一样。我好像看到她站在灯光下。我好像看到她目光炯炯的黑眼睛,被激情烧得变形的身子,我还能看见在她说话时穿过她嘴唇的那不断颤动并变得灰白的伤疤。 “我专门来看,”她说道,“詹姆斯·斯梯福兹的心上人; 看那个跟他私奔而成为她家乡最下贱的人闲谈资料的那丫头,那个配斯梯福兹那种人的大胆、放肆和老练的伴儿。我要见识见识这是什么东西!” 传来一阵窸窣声,好像是那受了这么多侮辱的可怜少女往门口方向跑似的。于是那说话的人立刻把她拦在门口。又是片刻沉默。 达特尔小姐又说话了,她的声音是从紧闭的牙缝中挤出来的,她还朝地上跺了一下脚。 “别动!”她说道,“否则我要向所有住在这房子里和街上的人揭露你的丑事!如果你要躲开我,我就要拦住你。我可以抓住你的头发,也可以用石头打你!” 我听到的唯一回答是吃惊的低语,随后又是一片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我很想阻止那谈话,另一方面又觉得我出面尚没资格,只有皮果提先生有看望她和救助她的权利。他就再不来了?我急躁地想。 “好!”萝莎·达特尔轻蔑地笑道,“我总算看见她了!嘿,他这可怜虫,被这个假贞洁、装着羞答答的东西迷住了!” “哦,看在上天份上,饶了我吧!”爱米丽绝望地叫道,“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的不幸了,看上帝的份上,如果你自己也要受饶恕,那就饶了我吧!” “如果我也要受饶恕!”对方恶狠狠地接着说道;“你觉得我们有什么相同之处?” “除了性别,什么也没有,”爱米丽大哭着说道。 “喏,”萝莎·达特尔说道,“这就是那么一种有力的理由,由那么无耻的一个人说了出来!就算我除了轻视你、憎恨你还存着别的感情,也会为你这理由而冻结。我们的性别!你是我们性别的一种光荣呢!” “我应当被这样责骂,”爱米丽说道,“不过这太可怕了!亲爱的,亲爱的小姐,想想我受的苦,想想我是怎么堕落的吧!哦!马莎,回来吧!哦,我的家呀,我的家呀!” 达特尔小姐坐在靠门的一把椅子上,眼睛朝下看,好像爱米丽就伏在她前面的地板上。这时,她在我和灯光中间,我可以看到她噘起的嘴,还有她那眼神贪婪得意而残酷又专注的黑眼睛。 “听我说!”她说道;“把你那伪装的本领留着去骗那些会轻信你的人吧。你希望用眼泪打动我?这并不比你的笑脸更能迷惑我,你这个被买下的奴隶!” “哦,对我发发慈悲吧!”爱米丽叫道,“对我表示点同情吧,否则我会发疯、会死的!” “比起你犯的罪来,”萝莎·达特尔说道,“这惩罚一点也不重。你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你想过你已经毁掉的那个家吗?” “哦,我怎么又不是每天每夜都在想它呢!”爱米丽叫道,这时我才看到了她。她跪在地上,头仰着,脸儿苍白向上看,疯狂地向前伸出双手,头发披散。“无论我睡着还是醒来,没有一刻它不是在我眼前,它总是像我当初永远永远离开时的那样子!哦,家啊,家啊!哦,最亲爱的舅舅,如果你知道你的爱心在我堕落时给我带来的痛苦,那你就是非常爱我,也决不会一如既往地给我以爱心了;你至少曾向我发过一次怒吧,那也会让我好受点!在这世界上我得不到半点安慰,就因为他们都那么爱我!”她伏在坐在椅子上的那人面前,乞求似地想去抓住那人裙角。 萝莎·达特尔坐在那里有如一座铜像一样无动于衷。她紧闭着嘴,仿佛知道这时她必须努力控制自己——我写的是我一心相信的东西——否则,她会去踢那秀美的人儿。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她,她的脸、她的性格都似乎用了全力要那样做。——难道他就再也不来了? “这些可怜虫的可怜虚荣心!”把怒气终于控制到可以说话时她说道。“·你的家!你以为我会想到你的家吗,你以为你会给那个卑贱的地方造成什么用大量金钱也无法完全补偿的损害吗?你的家!你是你家生意的一部分!你像你家经营的货一样被人买卖!” “哦,别这么说!”爱米丽叫道,“无论怎么说我都行,可是不要把超出我能忍受的侮辱加在像你一样可敬的人们身上呀!如果你不可怜我,也请你尊敬他们一点吧!因为你是个上流女人呀!” “我说的,”达特尔没理睬上述的请求,说道,并扯开自己裙角不让爱米丽碰到;“我说的是·他的家——我现在住的地方。这,”她冷笑着伸手指着那伏在地上的少女说道,“这就是那么使贵族母亲和少爷儿子失和的宝贵原因,这就是那个她连为其作婢女的资格都没有的家庭之悲剧的原因,这就是那愤怒、怨恨、责难的原因。这个贱货被从海边拣起,被看重了1小时后又扔回了原处!” “不是的!不是的!”爱米丽握起手说道,“他和我偶然相识时——但愿就没有过那一天呀,但愿我活着时没遇上他!——我也是和你或世上任何能嫁给好人的好姑娘。如果你住在他家,也认识他,你也许就知道,对一个软弱而爱虚荣的女人来说他有多大的力量。我并不为自己辩护,但我很明白,他也很明白。或者当他临死时而因此内心不安时他会很明白,他用了所有力量来欺骗我,于是我相信了他,信任了他,也爱上了他!” 萝莎·达特尔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往后一侧身,然后朝她伸出一击。她的脸那么凶,愤怒使那脸的色和形都变得可怕。我几乎是扑到她们中间。那狂舞的拳头落了空。她站在那里,喘着气,同时用她所能表现出的极度愤恨看着爱米丽,而且由于轻视和愤怒而从头到脚发抖。我相信,这是我在那以前从没见过的情景,以后我也再没见过这种情景。 “·你爱他?·你?”她握着颤抖的拳头叫道,好像只要有武器,就可以把她仇恨的对方杀死。 爱米丽已退到我看不见的一角,没有回答。 “用你那无耻的嘴,”她继续说道,“对我说那种话?他们为什么不用鞭子抽打这种东西!如果我可以发这种命令,我就要他们把这个丫头打死!” 我很相信她会那么做。只要她还那么狂躁暴怒,如果她手上有刑具,我不信她不会用。 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手指着爱米丽,好像后者是遭到人神共弃的可耻东西。 “她爱!”她说道,“那么一块臭肉!她还要告诉我,说他竟还对她喜欢过?哈,哈!这些生意人都是些多会骗人的家伙!” 她的嘲笑比她那不加掩饰的愤怒更甚。相比之下,我宁愿做后面那种情绪的对象。可是,她的渲泄只是片刻的事。她马上把它克制着,压抑了,虽然那会在她心里把她撕裂。 “我专门到这里来,你这爱情的甘泉,”她说道,“看一看——就像我一开始告诉你的那样——你是什么样的东西。我想见识一下,现在我满足了。我也要告诉你,你最好马上去找你那个家,把你的头藏在那些正在等你、可以用你的钱来安慰他们自己的那些好人中吧。等到一切都成为过去,你又可以相信、信任并爱上了,你知道!我以前觉得你是一个过了时的破玩具!一个生了锈的被扔掉的不值钱铜饰物。可是,一发现你是一块纯金,一个真正的闺秀,一个蒙冤的无辜人,有一颗满怀爱情、忠诚的幼嫩的心——看上去挺像,也和你的故事很合适!可我还有些话要说。要听清楚,因为我说什么?就做什么。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这个仙女精灵?我说什么,就做什么!” 她又发作了一会,但像一阵痉挛那样过去后,她又笑了起来。 “藏起来,”她继续说道,“如果藏在家里,就藏到别的地方去,那应该是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去活着,无声无息地活——或者,更好的是,找一种无声无息的死。我猜想,如果你那多情的心不胀开,你就没办法让它安静!以前我听说过这些办法,我相信找到这些办法并不难。” 爱米丽低低的哭声把她的话打断了。她停下来,像欣赏音乐一样听那哭声。 “也许我天性古怪,”萝莎·达特尔继续说道;“可是,我不能在你呼吸的空气中自在地呼吸。我觉得这空气是不洁的。所以,我要把它净化,我要把你清除出去。如果你明天还住在这里,我就要把你的故事和你的身份在公共楼梯上公布于众。我听说,这房子里住了些正经女人,像你这样的漂亮角色和她们在一起而不出点风头那就太可惜了。如果,你离开这儿,以任何假身份(我不干涉你,只要你愿意保持真实姓名和身份)藏在本市任何地方,只要我打听到了你的藏身之处,我也会那样做。由于得到不久前向你求婚的那个男人的帮助,我在这方面很有把握。” 难道他就永远永远不来了?我要在这种情形下忍多久呢? 我能在这情形下忍耐多久呢? “天哪,天哪!”可怜的爱米丽绝望地叫道,那声音我相信就连最铁石的硬心肠人听了也会被感动的,可是在萝莎·达特尔的微笑中并没有丝毫怜悯的表示。“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特拉尔接过去说道,“在自己的回忆中过幸福的日子吧!把你的余生用来回忆你对詹姆斯·斯梯福兹的爱情吧——他要你做他佣人的老婆,不是吗?——或用来感激想把你当礼物收下的那个正直可贵的人吧。如果,那些骄傲的回忆,你对自己品性的感受;或他们使你在一切具有人形的东西的眼中达到的光荣地位,都不能使你能支持得住,就去嫁一个好人吧,满足他的屈就吧。如果这都不行,那就死掉!对那种死,那种绝望,路多着呢,垃圾堆多着呢——去找条路,逃到天上去吧!” 楼梯上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确信,我辨得出这脚步声。这是他的脚步声,感谢上帝! 她说这几句话时,一面缓缓从门口走开,走出了我的视线。 “不过,记住!”在打开了另一扇门走出去时,她严厉地慢慢说道,“我打定主意,为了我的一切理由,也为了我心中的仇恨,除非你一点也不让我知道你的踪迹,或者除非你把漂亮的面具全摘下,否则我就要赶走你。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我说什么,就做什么!”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和刚刚走下去的她擦身而过——冲进了房间。 “舅舅!” 随着这两个字是一声可怕的喊声。我停了一下,再往屋里看,看到他抱起了失去知觉的她。他朝她的脸端详了几秒钟;然后俯下去吻了一下——哦,多慈爱的一吻!——然后他抽出一条小手帕盖到那张脸上。 “卫少爷,”他蒙上她的脸后,用低而发颤的声音说道,“我感谢天父,我的梦想成真了!我诚心诚意感谢他,因为他用他的意志把我引到我的宝贝这里!” 说着,他把她抱在怀里,看着那被蒙上的脸,把那失去知觉而一动不动的她抱下楼去。 第五十一章 将要开始更长的旅行 次晨,我和姨奶奶在我花园里散步时(她由于这时常陪我亲爱的朵拉已不再作其它运动了),我听说皮果提先生要和我谈话。我朝大门走去时,他已进了花园,我们便在半路相遇了。她很敬重我姨奶奶,一看到她便如往常那样取下帽子。我本来正把头天夜里发生的一切讲给她听。她什么也没说,表情诚恳地走上前去和他握手,然后拍了拍他胳膊。这动作已很能传情,她不需再说什么了。皮果提先生很明白她的意思,好像她已说了千言万语一样。 “我现在要进屋去了,特洛,”姨奶奶说道,“我要去照料小花了,她马上要起来了。” “我希望不是因为我在这儿吧,小姐?”皮果提先生说道,“要不是我今儿一早心不在马,(皮果提先生是想说心不在焉)你是——因为我才离开吗?” “你有话要说,好朋友,”姨奶奶答道,“我不在场好些。” “请你原谅,小姐,”皮果提先生马上说道,“如果你不嫌我啰嗦,能耐着性儿听完,那真是承你情了。” “是吗?”姨奶奶也痛快,“那我相信我会听。” 于是,她挽着皮果提先生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到花园顶头一个树荫下的小凉亭里。她坐在一个凳子上,我坐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座位空着,皮果提先生满可以坐下,可他宁愿扶着小麻石桌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准备开口前先看了看他自己的便帽,这时,我不禁观察他那粗壮的手所体现的人格品性上的力量。对他那诚实的前额和铁灰色头发来说,他的手是多么好又忠的伴侣呀。 “昨天晚上,我把我那亲爱的孩子带走,”皮果提先生抬起头对我们的眼睛说道,“我把她带回我早就在那儿等着她、为她准备好了的住所。好些个小时里,她不认识我;她认出我以后,就跪在我脚前,祈祷那样,把一切经过告诉了我。说实话,听到她声音时(那声音还像我从前在家里听到的一样动听)——又看到她像伏在我们救主用那神圣的手画字的灰土上①时,我内心充满感激并又感到痛苦。” -------- ①据《圣经·约翰福音》第八章记载,当人们要处置一犯淫的妇人时,耶稣用手指在地上画字,并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就可先用石头打她。” 他不加掩饰地用袖子擦眼睛,然后清了清喉咙。 “我所感到的痛苦时间并不久,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只要想到她已被找到了,痛苦便过去了。我也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现在还要提起它。顺便说一句,1分钟前,我还没想到半句自己要说的话,可它这么自然来到我嘴边,我就这样被支配了。” “你是一个富于牺牲精神的人,”姨奶奶说道,“会得到报答的。” 皮果提先生的脸上映上了正摇曳的树叶阴影。他向我姨奶奶点点头以表示感谢她的称赞,然后又接着他放下了的话题继续说。 “我的爱米丽,”他这时很气愤地说道,“就像卫少爷知道的那样,被那条花斑蛇囚禁在一座房子里——那条蛇说的是真话,愿上帝惩罚他!——她夜里从那儿逃走了。那是一个黑沉沉的夜,但有许多星星在闪光。她晕头转向,沿着海滩跑,满为那条旧船就在那里;她叫我们转过脸去,因为她就要过来了。她听见了她自己的叫声,好像那是另一个人叫的一样。棱角锋利的岩石碰破了她的皮,她也没有觉察,好像她自己就是石头一样。无论她跑多远,她总看到火光闪闪,听到喊声阵阵。突然——也许是她觉得那样,你明白——天亮了,又刮风又下雨,她躺在海边一堆石头上,一个女人,用那国的语言向她说话,问她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 好像他讲的就在他眼前一样。他说话时,那情景就那么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发生;他那么诚恳向我描述那一切,比我能表达的更为清楚。事隔多年了的此刻写到这时,我还几乎以为我真经历过那一切;那情景以可惊的真实性感动着我。 “当爱米丽把这女人看得更清楚了——她的眼光迟钝——”皮果提先生继续说道,“她认出这女人是她到海滩上去时常和她谈话的人们中一个。因为,她在夜里(就像我说的那样)跑了那么远,可她过去也常做些长途旅行,走一段路,乘一段水路的船,坐一段路的车,对沿海好几里的地方都很熟。这女人很年轻,还没有小孩;不过她不久就要生了。但愿我的祈祷能达到天堂,让这孩子使她一生为之而感到幸福、安慰和荣耀!但愿这孩子在她上年纪后爱她、孝敬她,一直帮她;无论在人间还是天上都成为她的天使!” “阿门!”姨奶奶说道。 “以前,爱米丽刚和孩子们谈话时,”皮果提先生说道,“这女人总有点不好意思,总坐得稍远点织东西或做那类事。可是爱米丽注意到了她,走过去和她交谈。由于那个年轻女人也喜欢孩子,她们很快就交上了朋友。她们关系越来越好,每次爱米丽走过那儿时,她总送花给爱米丽。那会儿问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儿的就是她。爱米丽告诉了她经过,于是她——她把爱米丽带回她家。她真的那么做了。她把爱米丽带回了她家。”皮果提先生捂着脸说道。 自爱米丽那晚逃走后,我就没见过什么事能比这善举更让他感动。姨奶奶和我都不想惊动他。 “那是所小小的房子,你们能想得到,”他后来又说道,“可她收留了爱米丽——她丈夫出海去了——她保守秘密,并要她的邻居也都保守秘密。爱米丽发起热,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也许有学问的并不觉得奇怪——她忘了那一国的语言而只能说自己的家乡话,可那又没人能懂得了。她记得她好像做梦一样躺在那里,不断用英语说话,不断地断定那条旧船就在附近的海湾并求他们派人去那儿,通报说她就要死了并带一封声称饶恕了她的信回,哪怕就写了一个字也好。她几乎总觉得我说的那个男人老在窗外躲着等她,而把她害到这地步的那个男人老是进了她屋,于是她就苦求那好心的年轻女人别抛弃她;她同时也知道她说的话那年轻女人听不懂,她也就更怕会被抓走了。她眼前依然有火光,耳中依然有喧腾声;今天存在,也没有过昨天,不会有明天。她生平中一切事,或可能会有的事,或从来没有过的事和不会有的事都一起拥到她面前,而件件都模糊,件件都不快。可她却因此而唱歌,而大声笑!这情形延续了多久呢,我也不知道;然后就是昏睡。在昏睡时,她从那种超出她本身力量的亢奋而变得比小孩还软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好像想削弱他讲述的可怕性。沉默了一会,他又接着讲这个故事。 “她醒过来时是个美好的下午;一切那么安静,除了海滩上不涨不落的蓝色海水发出微微涛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而她就在家里呢。可是,她看到窗前的葡萄叶,还有前面的小山,这些都不是家里的景物,和她在家见到的不同呀。后来,她的朋友进来,守在她床边照顾她;这时她才知道,那条旧船并不在附近的海湾中,而是离那儿很远很远;她也知道她身在何地,而是因为什么。于是,她俯在那好心的年轻女人胸口上哭了起来。我希望,眼下那个好心女人的孩子就躺在她胸口上呢,并用它那可爱的眼睛让她高兴!” 谈到爱米丽的这个好朋友时,他没法不流泪。想控制泪水是不可能的。在为她祝福时,他又动了感情。 “那一切对我的爱米丽有益,”渲泄了感情后,他又往下说道(他的感情那么强烈,我见了也不能不受感染,而我的姨奶奶就干脆大哭了起来);“那一切对爱米丽有益,她开始康复。可是,她一点也不记得那个国家的语言了,不得不用手势和人谈话。就这样,她一天天好起来,虽然恢复得慢,却很稳,而且她想学常见东西的名称——她就像从不知道那些名称一样——直到一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一个正在海滩上游戏的小女孩,情形才有些变化。突然,这个小孩伸出手,说道(翻译成英语应该是这样):‘渔人的女儿,这儿有个蚌壳!’——因为你们知道,他们一开始按他们国家的习惯,叫她‘美丽的夫人’,她叫他们称她‘渔人的女儿’。那孩子突然说:‘鱼人的女儿,这儿有个蚌壳!’这一下,爱米丽懂了;于是她哭着回答她;她记起了一切!” “爱米丽又壮实了一些后,”皮果提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她就想离开那个好心的年轻人回自己的国家了。这时,那个丈夫也回了家。于是,他们俩把她送上去勒格霍恩的小商船,然后再从那里去了法国。她没有多少钱,可他们肯收的更少。我几乎为此高兴,尽管他们很穷!他们所作的一切善行都贮藏在虫不能蛀、盗不能偷的地方呢。①卫少爷,他们的善行比世间一切珍宝都更能持久。 -------- ①见《圣经》中《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九节。 “爱米丽到了法国,在港口上一个旅店当女仆,专门侍候旅行的女客人。可是,一天,那条毒蛇也来了——但愿他永远别靠近我,我不知道我会怎么伤害他!——一看到他,她就又胆战心惊、惊恐无措了;不等被他发现,不等他透过气来,她就逃走了。她来到英国,在多佛上岸。” “我真的不知道,”皮果提先生说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丧了胆;可是在来英国的路上,她不断想回到她那可爱的家。一到英国,她就把脸转向她的家。可是,她又生怕得不到原谅宽宥,生怕被别人议论,生怕我们中有人因为她送了命;她怕的事有好多好多,就像被人强迫着一样,她在路上又转过了身子。舅舅,舅舅,她对我说道,‘我怕我这受伤流血的心没资格做而我又迫切想做的事,这是我最怕的!当时,我转过身去,诚心诚意祷告,愿我能在黑夜里爬到那个亲切的老台阶前,把我有罪的脸伏在它上面吻它;等到天亮被人发现我死在那里了。’” “她来到了伦敦,”皮果提先生的声音降低到令人感到几分生畏的程度说道,“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孤零零地,一个人——身无分文——年纪轻轻——又那么好看——就这样到了伦敦。她几乎刚到这个人地生疏的地方,就找到一个朋友(她认为是朋友);一个长得还体面的女人和她谈起了缝纫活,这可正是她过去常干的活;这女人还说起为她接许多活来做,说起找一个住宿之处,以及说起第二天就不让人知道地去查询我及我家人的情形等等。就在我的孩子,”这时,他激动得浑身发颤地高声说道,“处在我不能说也不敢想的危急关头——忠于她的马莎救了她!” 我高兴得不禁叫出了声。 “卫少爷!”他用他那强有力的手握住我的手说道,“首先对我说到马莎的是你呀。谢谢你,少爷!她心眼好。由于她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她知道在哪里等她,也知道该怎么办。她已经做成了,上帝是万能的!她气急败坏赶到那里找到睡眼惺忪的爱米丽。她对爱米丽说道,‘离开这个比死更坏的地方,跟我走吧!’那里的人本想拦住她,却像企图拦住海水一样。‘躲开’,她说道;‘我是一个鬼,要让她离开那敞开的墓穴!’她告诉爱米丽,说她已经见过我,知道我爱她、饶恕了她。她匆匆忙忙用自己的衣把爱米丽包裹住,并用臂扶住衰弱得发抖的爱米丽。不管那些人说什么,她都像没听到一样。她只关心我的孩子,带着我的孩子从他们中间走出来。在那么夜深时,把我孩子平平安安带出了那个陷阱!” “她照料爱米丽,”皮果提先生说道(这时他已放开了我的手,而把他的手放到他起伏的胸口上),她照顾我的爱米丽。直到第二天晚上,爱米丽疲乏地躲在那里,不时发出呓语。那时,她就去找我;然后又去找你,卫少爷。她没告诉爱米丽她为什么出门了,生怕爱米丽会感到怕或会躲起来。那个残忍的女人怎么知道她在那里,我说不清。是因为我多次说到的那人碰巧看见爱米丽去了那,还是从那女人那儿打听到的呢——我觉得后者很可能——我不怎么去捉摸。我的外甥女已经找到了。” “整整一夜,”皮果提先生说道,“我们都在一起,爱米丽和我。就这么长的时间来说,她说得不多,只是伤心地哭;我更少能看到那张自小就在我家我看惯的脸。可是,整整一夜,她搂着我脖子,她把头枕在这里;我们很明白,我们可以永远彼此信任。” 他不再往下说了。他把手平稳地放在桌上,那手似乎带着一种可以征服几头狮子的意志。 “当我决心做你姐姐贝西·特洛伍德的教母时,特洛,”姨奶奶擦擦眼睛说道,“我感到她是我的一线光明,可她让我失望了;而且,几乎再没什么事能比做那个年幼心好的孩子的教母更让我开心了!” 皮果提先生点点头,表示了解姨***感情,可是对她所赞美的人物却说不出什么以表达他感想。我们都不做声,都沉浸在回忆中。姨奶奶不断擦着眼睛,不时痉挛地哽咽,不时大笑着叫自己是傻瓜。最后,我开口了。 “至于今后的生活,”我对皮果提先生说道,“你已打定主意了吧,好朋友?我几乎都不用问了呢。” “打定了,卫少爷,”他答道;“而且已经告诉爱米丽了。 有些好地方,离这里很远。我们的前程在海外呢。” “他们要一起移居海外了,姨奶奶。”我说道。 “是呀!”皮果提先生脸上挂满希望的灿烂笑意说道,“在澳洲,再没人可以责备我的宝贝了。我们要在那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我问他可曾考虑了出发日期。 “今天早上我去了码头,少爷,”他答道,“去打听班船的消息。大约在六个星期或两个月后,有条船要起航——今天早上我看到那条船了,还上去了。我们就坐这条船。 “不带别人?”我问道。 “啊,卫少爷!”他答道。“我妹妹,你知道,她很关心你和你们家的人,也只习惯本国的生活,让她去不合适。另外,不应该忘了,她还有个人要照顾呢,卫少爷。” “可怜的汉姆!”我说道。 “我的好妹妹料理他的家,你知道,小姐,他也和她很亲近,”皮果提特意对我姨奶奶说道。“但凡有他不能对他人而言的事,他可以安安静静坐下对她说。可怜的人!”皮果提先生摇摇头说道,“留下给他的并不多,他不能再失去仅有的这一点了!” “还有高米芝太太呢?”我说道。 “嘿,关于高米芝太太,”皮果提先生神色不安地说道;可是他继续往下说时,那不安渐渐消失了;“我对你说实话,我已考虑了很多。你知道,当高米芝老太太想那个老头子时,她是所谓不招人喜欢的。这儿没有外人,只有你和我,卫少爷——还有你小姐呢——说说也不碍,高米芝太太哭的时候,不认识她老头子的人都一定认为她性子拧。因为我实实在在认识那老头子,”皮果提先生说道,“也知道他的好处,所以我能理解她;可是别人不会这样。你知道——当然不可能的了!” 姨奶奶和我都同意此说。 “所以,”皮果提先生说道,“我妹妹可能会——我不是说她一定,只是可能——觉得高米芝太太时时和她有点过不去。因此,我不想让高米芝太太和她总住在一起。我要给高米芝太太安排一个她可以照顾她自己的家;所以我走之前要给她一笔生活费,让她过得舒服。她是最忠心的人。这样一个好妈妈,又到了这样的年纪、又孤身一人,当然不能指望她乘船去又陌生又遥远的地方,在那里的森林和荒野里过流浪生活。因此我要这样为她安排。” 他没疏忽任何人。他想到每个人的权利和要求,只是没有为自己考虑。 “爱米丽,”他继续说道,“在我们动身前,得和我住在一起——可怜的孩子,她太需要安静和休息了!她得准备一些必要的衣物,我希望当她发现自己又在她这粗鲁却慈爱的舅舅身边时,她能渐渐忘记烦恼。” 我姨奶奶点点头,同意他所希望的,并对皮果提先生表示十分称许。 “还有一件事,卫少爷,”他说着把手伸进胸前衣服口袋里,郑重地取出我先前见过的那个小纸包,在桌上打开来。 “这是那些钱——50镑10先令。再加上她用掉的钱。我已经问了她——但没告诉她为什么——并把它合计了起来。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你能不能帮我核算一下?” 他递给我一张纸,显出为了他自己的学识贫乏而抱歉的样子,然后看着我核算。没有一点错。 “谢谢你,卫少爷,”他说着把那张纸收回。“如果你不反对,卫少爷,我要在动身前,把这钱装进一个交给他的信封,再套上一个信封交他母亲。我要简明扼要地告诉她这是什么的代价;还要告诉她,我走了,这笔钱再也没法还给我了。” 我告诉他,我觉得这样做很对——因为他认为这样做对,我就认定是对的。 “我刚才说还只有一件事,”他包好那小纸包并又将其放回衣服口袋后,又郑重地笑着说道,“其实有两件。今天早上出门时,我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不是该把这谢天谢地的事亲自告诉汉姆。所以,出门前我写了封信,送到邮局去了,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了他们,还说我明天要去那里处理些该办的事,而且,也许是向雅茅斯告别。” “你愿意我和你一起去吗?”由于看出他有句话未说出,我便问道。 “只要你愿意那样帮我忙,卫少爷,”他答道。“我知道,他们看见你会更高兴一点。” 因为我的小朵拉很高兴,也很愿意我去——我和她谈到这事时知道的——我便马上答应如他所愿地陪他去。于是,次日早上,我们上了去雅茅斯的班车,又踏上那个熟悉的旅程了。 当我们在夜色中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时——皮果提先生不顾我劝阻,把我的行李拿着——我朝欧默和约拉姆的铺子看,看到我的老朋友欧默先生在那里抽烟。我想在皮果提先生刚和他妹妹及汉姆相见时能回避一下,就以见欧默先生为理由来使自己晚些到。 “欧默先生这么久以来好吗?”我边往里面走边说道。 他把烟斗的烟掮开,以对我看得更清楚些。很快,他就非常高兴地认出了我。 “我应该站起来,先生,谢谢你的光临,”他说道,“可我的腿脚不中用,要人用车推来推去了。不过,除了我的腿脚和呼吸,我可和普通人一样结实呢,说起来真是谢天谢地呀。” 我为他满意的态度和愉快的心情向他祝贺,这时我也看到他的安乐椅是可以在轮子上推来推去的。 “这东西很奇妙,是不是?”他顺着我的眼光把胳膊放到扶手上磨擦着说道。“它跑起来像羽毛一样轻,像邮车一样灵活。谢天谢地,我的小明妮——我的外孙女,你知道,就是明妮的女儿——在背后一推,我们就走了,很灵活,很有趣! 我可以对你说——坐在这上面抽烟,感觉好极了!” 我从没见过像欧默先生这样一个乐天安命的好老头子。他满面春风,好像他的椅子、他的气喘、他腿脚的残废都是特意安排好来为他吸烟增加乐趣一样。 “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把椅子上,”欧默先生说道,“比不坐在椅子上的更知道天下的事呢。每天进来聊天的人数会让你吃惊。真会让你吃惊的!自从我坐上这把椅子后,报上的新闻比以前翻番似的。至于一般的读物,天哪,我读了多少呀!这就是我很得意的地方。你知道,如果我的眼睛出了毛病,那我可怎么好?如果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我可怎么好?因为是腿脚出了毛病,那又有什么大碍?嘿,我的腿脚,以前它们有用时,只不过使我呼吸更短。现在呢,如果我要上街,或去沙滩,只消把约拉姆的最小的徒弟狄克叫出来,我就可以像伦敦市长那样乘自己的车出门了。” 说到这儿,他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天哪!”欧默先生叼起烟斗说道,“一个人应当安命知足,这是我们今生今世非得承认的。约拉姆很会做生意。他的生意做得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些我很高兴。”我说道。 “我知道你会高兴,”欧默先生说道。约拉姆和明妮像对情人呢。一个人还能期望什么呢?和这相比,他的腿脚又算什么呢? 他坐在那儿吸烟时,对自己的腿脚竟那样轻视到极点,这也是我一生所见最让人愉快的怪事呢。 “自我开始大量阅读以来,你已开始大量写作了,是不是,先生?”欧默先生羡慕地打量我说道,“你的作品多可爱呀!其中有那么多美好的词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说到想瞌睡,那才没有呢!” 我很高兴地表示满意,我应当承认,我很重视这一联想。 “我向你发誓,先生,”欧默先生说道,“当我把那书放在桌子上,打量它的外表时(它分成一、二、三、三个分册),想到我曾有幸认识你一家,我就得意呀,像潘趣一样。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喏,是吧?在布兰德斯通,把一个可爱的小小死者和另一位死者同时埋葬了。那时,你自己也很小很小呢。天哪,天哪!” 我为了改变话题,就说起了爱米丽。首先,我让他明白我还记得他曾多么关心她,多么仁慈地对待过她;然后,我简明地把她在马莎帮助下回到她舅舅身边一事告诉了他。我知道,这消息会让这位老人开心。他很注意地听,我说完后,他很动情地说道: “我听了很欢喜,先生!这也是很久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天哪,天哪!现在,准备怎么安排那不幸的女孩马莎呢?” “你说的正是我昨天起就一直在琢磨的问题,”我说道,“不过,我还不能对你说有关这问题的事,欧默先生。皮果提先生没提起,我也不便提,我相信他没忘记。一切利他的善事,他都不会疏忽的。” “因为,你知道,”欧默先生捡起他先前的话题说道,“无论已干了什么,我都愿知情。凡你认为对的事,千万别忘了我,告诉我。我从不认为那姑娘坏透了,现在知道她的确不是那样,我很高兴。我女儿明妮也会高兴。年轻的女人在有些事上自相矛盾——她母亲也和她完全相像——可她们的心软,善良。关于马莎,明妮那些都是装出来的。为什么她认为非得装假呢,我可不会告诉你。不过,一切都是假装的。天呀,她会愿意悄悄帮她任何忙。所以,凡是你认为对的事,都别忘了我,请你给我封短信,通知我送到什么地方。天哪!”欧默先生说道,“当一个人走近生命的两个极端重合时,当他发现自己尽管健康却再度被人用一种车推来推去时,如果可能做件善事,他就会非常非常高兴的。他想做很多呢。我并不是只说自己,”欧默先生说道,“因为,先生,我的看法是,我们都在走下坡路,无论我们多大年纪都一样,因为时光不会有片刻停滞。所以,我们要总行善,从中得到喜乐,当然!” 他把烟斗的灰敲出来,然后放进椅子后方专造了放烟灰的地方。 “还有爱米丽的表哥,她本来要嫁的那人,”欧默先生柔和地搓搓手说道,“雅茅斯少有的好人哪!他有时晚上来坐一个小时,和我聊天,或给我读书。我应当说,这是一种好心! 他的所有生活都怀着一种好心。 “我现在就要去看他。”我说道。 “是的?”欧默先生说道,“告诉他,我很好,并代我向他致意。明妮和约拉姆参加一个舞会去了。如果他们在家见到你,一定会像我一样觉得有面子呢。明妮本来不肯去的,你知道,正如她说的,是‘为了父亲的缘故。’所以,我今晚发誓说,如果她不肯去,今晚6点我就上床。结果,”欧默先生因为他的计谋成功而笑得连人带椅子都震动了,“她和约兰去那个舞会了。” 我和他握手,向他告别。 “再待半分钟吧,先生,”欧默先生说道,“如果你不看一眼我的小象再走,你就真没眼福了。你从没开过这样的眼界呢!明妮!” 从楼上什么地方传来像音乐一样一个稚嫩声音回答着,“我来了,外公!”不久,一个长着一头长长的淡黄色鬈发的漂亮小女孩就跑进了铺子。 “这就是我的小象,先生,”欧默先生抚摸着那孩子说道,“暹罗种呢,先生,喏,小象!” 那头小象推开了客厅的门,这下我看出这客厅近来已改为欧默先生的卧室了,因为运他上楼不是容易事。小象把她好看的前额藏到欧默先生的椅子背后,把一头长发给揉乱了。 “你知道,先生,”欧默先生挤挤眼说道,“象做工用头去撞的呢。一次,象,两次,三次!” 听到这指令,那头小象就用小动物那样的灵巧劲把欧默先生坐的椅子转了过来,咕噜噜推进了客厅,却没碰到门框。欧默先生对这说不出地喜欢,在路上转过头看我,好像这是他一生辛劳的得意成果呢。 在镇上散了一会步,我就去汉姆的家。皮果提这时已搬到这里住下,把她自己的房子出租给了车夫巴吉斯先生的后继人——那人买下了那字号、车、马,给了她很多钱。我相信,巴吉斯的那匹慢吞吞的马仍在赶路呢。 我在那整洁的厨房里见到了他们,高米芝太太也在,她是皮果提先生亲自去那条旧船上请过来的。我相信没有能劝动她离开那岗位,显然,他也把一切经过告诉他们了。皮果提和高米芝太太都把围裙捂着眼睛,汉姆刚出门“去海滩上散散步。”不久,他就回了,见到我也很高兴;我希望因为我在那里,他们真的都好受一点。为了提起兴致,我们说起皮果提先生在那新地方会慢慢发财,还说起他会在信中写到的奇迹。我们不止一次只隐隐约约提到她,但决不说出她的名字。在场的人中就数汉姆最镇静。 皮果提用灯照着,把我带进一间小卧室,那讲到鳄鱼的书已经为我摆在桌子上了。皮果提告诉我,汉姆总是那个样子。她哭着告诉我,她相信他是伤透了心了,可是他勇敢又和气,比那一带任何船坞的工人都干得卖力气,也干得最好。她说,有时在夜里,他谈起他们在那船屋里旧日生活,也说起孩子时的爱米丽。可他从不提到成人后的她。 我觉得,汉姆的表情显出要单独和我谈谈的愿望。于是,我决定次日晚上在他下工回家时,去路上碰他。打定这个主意后,我就上床了。那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在窗后没放蜡烛,皮果提先生又在那旧船里的老吊床上摇摇晃晃,风仍像昔日一样地向他低语。 第二天整整一天里,他专心处理他的渔船和绳具,把他认为将来会对他有用的小小家产收拾起来,用车送往伦敦;其余的或送人;或留给高米芝太太。她整天和他在一起。我心存一个伤感的愿望,想在那旧船被封闭前再去看它一眼,我便约定晚上和他们在船屋见面。但我仍决心要先见汉姆。 因为知道他的工作地点,碰他就一点也不难了。我知道他要经过沙滩上一个僻静的地方,我就在那里碰见了他,然后同他往回走,好让他有机会和我说话。我没看错他脸上的表情。我们一起刚走了几步,他就不看着我说道: “卫少爷,你见到她了吗?” “只有一下子,是她昏迷的时候。”我温和地答道。 我们又走了一点路,他又说道: “卫少爷,你觉得你想看到她吗?” “那样也许会让她非常痛苦。”我说道。 “我想到了这点,”他答道,“一定会这样,少爷,一定会这样的。” “不过,汉姆,”我柔和地说道,“如果有什么话我不便当面对她说,我可以为你写信告诉她;只要你有什么话希望由我负责通知她,我一定把这看作神圣责任。” “我相信你说的。谢谢你,好心的少爷!我觉得我有几句话想说或写出来。” “什么话呢?”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会,然后他才说话。 “并不是我饶恕她了。不是那样。而是我求她饶恕我,因为我过去把爱情强加在她身上。我常想,如果我没有硬得到她嫁给我的应许,少爷,她把我能当朋友一样地予以信任,她一定会把她心里的斗争告诉我,一定会和我商量。那我也许可以救助她。” 我握握他的手说道,“就是这个吗?” “还有点别的,”他回答道,“如果我可以说,少爷。” 在他说话前,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比我们先前走的更长。我将用破折号来表示他说话时的停顿。他没有哭。他不过是使自己镇定,以便把话讲明白。 “我过去爱她——我现在爱记忆中的她——太深了—— 无法让她相信我是个快乐汉子。只有忘了她——才能快活——我怕我不能把这话告诉她。你挺有学问,卫少爷,请你想一些话,来让她相信:我并不很伤心,依然很爱她,怜惜她;让她相信:我并没感到生活无味,依然怀着希望,当邪恶的人不再骚扰时,疲乏的人得以休息时,我能无半点怨意见到她——使她那苦愁的灵魂得到安慰,但是不要让她以为我会结婚,或我认为别人能代替她——我请你把上述的话——连同我为我非常亲爱的她作的祷告——告诉她。” 我再次握住他富于丈夫气概的手,告诉他我将一定尽心尽力地做好。 “谢谢你,少爷,”他回答道,“你来接我是你的好心。你陪他来是你的好心。卫少爷,我很明白,虽然我姑妈要在他们启程前去伦敦,他们会再团聚一次,我却大抵不能再见到他们了。我不敢这样想。我们不说出来,但事实就是这样,只好这样了。你最后一次见他时——最后一次——请把一个孤儿的孝心和感激告诉他,他一直比亲生父亲还好。” 我也答应了做到这事。 “再次谢谢你,少爷。”他一面诚恳地和我握手,一面说道,“我知道你要上哪儿了。再见!” 他轻轻挥挥手,好像是对我解释他不能去那老地方,转身就走了。我从后面看他在月光下走过旷野的身影,见他向海上一道银光转过脸去,边看边走,一直到变成远方一团模糊。 我来到船房时,门大开着。走进去后,我发现那里的家俱全搬空了,只剩下一只旧箱子。高米芝太太坐在那箱子上,膝盖上放着只篮子,眼瞪着皮果提先生。后者的胳膊肘靠在粗糙的炉架上,注视着炉橱里将熄的余火;我一走进去,他就充满希望地抬起头,高高兴兴开口了。 “照你说的那样来和它告别,对不对,卫少爷?”他举起蜡烛来说道,“现在都空了,对吧?” “你真一点时间没浪费。”我说道。 “嘿,我们没偷懒,少爷。高米芝太太干起活来像个——我不知道高米芝太太干起活来像个什么,”皮果提先生看着她说,找不出一个恰当的比方来赞许她。 依偎在篮子上的高米芝太太不说一句话。 “这就是过去你和爱米丽一起坐的那个箱子!”皮果提先生小声说道。“最后,我要随身带它走。这里就是你的小卧室,看到了吗,卫少爷?今天晚上要多冷清有多冷清了!” 实际上,当时的风声虽小,却显得阴郁,那低低的声音含着凄清,像悲鸣一样在房四周回旋。什么都看不到了,连那个镶着贝壳边的小镜子也看不到了。我想起家中发生第一次变故时躺在这里的自己;我想起那个曾使我着迷的蓝眼睛小姑娘;我想起斯梯福兹;这时,我心中生了一种愚蠢而可怕的幻觉,好像他就在附近,到处都会遇见他。 “大概要相当一段日子后,”皮果提先生小声说道,“这条船才能找到新房客呢。现在,它被看作不吉利的了!” “这船是什么人的吗?”我问道。 “是镇上一个桅匠的,”皮果提先生说道。”我今晚就要把钥匙交给他了。” 我们看了另一个小房间,然后又回到坐在箱子上的高米芝太太那里。皮果提先生把蜡烛放到炉架上,请她站起来,好让他在熄灯前把那箱子搬出门。 “丹,”高米芝太太突然扔下篮子抱住了他的胳膊说道,“我亲爱的丹,我在这所房子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决不愿留下来:你别想把我留下来,丹!哦,千万别那样做!” 皮果提先生吃了一惊,看看高米芝太太,再看看我,然后又看着高米芝太太,好像大梦初醒一样。 “别这样,丹,最亲爱的丹,别这样!”高米芝太太激动地叫道,“带我和你一起去,丹,带我跟你和爱米丽一起去!我要做你的老妈子,又长久,又忠心。如果你要去的那地方有奴隶,我一定欢天喜地做奴隶。可是,别扔下我,丹,那才是个可爱的好人!” “我的好人,”皮果提先生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那段小路多么长,那生活多么苦!” “我知道,丹!我猜得出!”高米芝太太叫道,“在这个屋顶下,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不带我走,我就去济贫院死掉。我可以挖地,丹。我可以做工。我可以吃苦。我现在能做到体贴,能忍耐了——你不相信,丹,可以试试看。就算我穷死,我也不会动那笔养老金。丹·皮果提;只要你答应我,我一定跟着你和爱米丽走到世界尽头!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孤苦伶仃的;可是,亲爱的人,再也不是那样的了!这么久,我坐在这里,一面看,一面想你们的忧患苦难,并非毫无心得。卫少爷,替我劝劝他!我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爱米丽的脾气,我也知道他们的烦恼苦愁。我可以时时安慰他们,永远为他们操劳!丹,亲爱的丹,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然后,高米芝太太怀着一种纯朴的热诚,还怀着他应得到的纯朴感激,握住他的手吻。 我们把箱子搬出去,吹灭了蜡烛,从外面把门锁上,离开了这只关闭了的旧船,它变成了黑黑夜色中一个黑黑的点。次日,我们回伦敦时,我们坐在车厢外,高米芝和她的篮子就在后座上。高米芝太太很快活。 第五十二章 我参予了“火山爆发” 当米考伯先生那么神秘地约定的日子来到的前一天,我姨奶奶和我商量怎么去。因为姨奶奶很不愿意离开朵拉。啊,那时我抱朵拉上楼下楼已多么不费力气了! 虽然米考伯先生请我姨奶奶去,我们却认为她应留在家里,由狄克先生和我做代表。简而言之,我们决定这么办时,朵拉又声称:如果姨奶奶以任何借口留在家,她决不原谅她自己,也决不原谅她的坏孩子。于是,我们又拿不定主意。 “我不愿和你说话,”朵拉对我姨奶奶摇着她的鬈发说道,“如果你不去,我要淘气!我要让吉普整天朝你叫。我要认定你就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 “行了,小花。”姨奶奶笑着说道,“你知道你离开我不行!” “我能行”,朵拉说道,“你对我一点用也没有。你从来没有为我一天到晚楼上楼下跑个不停。你从来没有坐下对我讲大肥的故事,那时他的鞋破了,一身灰土——哦,多可怜的小人儿!你从来不做让我高兴的事,是不是,亲爱的?”朵拉连忙吻我的姨奶奶,并说道,“做了,你真的做了!我不过开玩笑!”——她生怕我姨奶奶会当真呢。 “不过,姨奶奶,”朵拉撒娇地说道,“喏,听清楚,你一定要去。我要捉弄你。只到你顺我的心思才罢。假如你不去,我就要让我的淘气孩子过那种生活,我要让自己也那么淘气——吉普也一样!如果你不去,你会永永远远后悔,觉得你实在应该乖乖去的。此外,”朵拉把她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惊奇地看看我姨奶奶和我,“为什么你们俩不一起去?我的病实际上并不重。很重吗?” “咳,什么问题呀!”姨奶奶叫道。 “什么幻想呀!”我说道。 “是的!我知道我是个愚蠢的小东西!”朵拉对着我们俩轮流地慢慢看来看去并说道。然后,她躺在床上,把那么好看的小嘴噘起来吻我们。“行,那么,你们就一定要一起去,否则,我不相信你们;而且我要哭了!” 从我姨***表情我能看出她已开始让步了。朵拉又开心了,因为她也看出了。 “你们会带回那么多东西告诉我,至少要花一个星期才能叫我全明白呢!”朵拉说道,“因为我知道,要花很长时间以后我才能明白。其中一定会有个问题!另外,如果其中有什么需要计算,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算得出;于是我那坏孩子就要不时做出一副苦脸来了。喏,现在你们去了,是不是?你们只是去过一夜呀。你们走后,吉普会照顾我的。在你们走之前,大肥把我抱上楼上,我在你们回来之前就不下来。你们要帮我带一封附了大量责备的信给爱妮丝,因为她好久都没来看我们!” 我们不再商量,决定一起去。我们还说朵拉是装病的小骗人精,就因为她想要人爱抚她。她很开心,也很快乐。于是我们四个,这就是我姨奶奶,狄克先生,特拉德尔,还有我,当夜乘去多佛的邮车去坎德伯雷了。 半夜时分,我们经了种种困难来到米考伯先生请我们在其中等他的那旅馆。在旅馆里,我看到一封信,说他次日上午九点半来和我们见面。然后,我们在那极不舒适的时刻,颤抖着穿过那里各种不通风的廊子(那些廊子发出仿佛已有多少世纪以来就渗透的用肥皂和马粪配成的溶液气味),然后走进了各自的卧室。 一大清早,我悠悠走过那可爱安静的老街,又来到那令人肃穆起敬的穿廊和教堂的阴影下。在大教堂的钟楼周围飞着乌鸦,那些钟楼在晴和的晨风里,俯瞰着丰饶的广大田野和令人心神快怡的河流,变化这样一种东西仿佛从没在大地上存在过。可是当那钟声响起来时,它们忧伤地告诉我一切事物的变化,告诉我它们自己有多古老了,告诉我我那可爱的朵拉的青春;当钟声的余音穿过挂在楼里的黑太子①之铁甲和时光之海上的轻尘时,又像水面波纹那样消失,那些钟楼又仿佛告诉着我许多永远不老的人,他们来到这世界上,爱过了,又走了。 -------- ①14世纪时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的儿子,1346年曾率军战败法国。 我在街角处看那所老房子,但是不靠近它,怕被人认了出来结果会无意中破坏我本想为之助力的计划。早晨的太阳照到那住宅的山墙边沿和格子窗上,为它们染上一层金色;那悠悠古老祥和的光芒也仿佛把我的心染成了金色。 我到野外走了约1个小时,然后才从大街上回来。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大街好像已彻底摆脱了昨夜睡眠的惺忪。在店铺中忙着的那些人中,我认出了我昔日的仇敌——那个屠夫,现在他已穿上了高筒靴,有了一个孩子,并已独立开店了。他正在照料那孩子,就像是社会上的一个善良人物呢。 快9点时,我们坐下用早餐,个个坐立不安,很焦心烦躁。除了狄克先生,大家都像走过场似地用早餐。我们越来越急切地等着米考伯先生的到来。终于,我们不再装模作样吃了,姨奶奶在屋里踱来踱去;特拉德尔做出读报的样子坐到沙发上,不时望着天花板;我则看着窗外,随时准备通报米考伯先生的到来。我也没等多久。因为,钟刚敲响九点半,他就在街上出现了。 “他来了,”我说道,“他没穿他那法律家的衣服!” 姨奶奶吃早饭时也没解下她的软帽,这时她把帽绳系好,披上被肩,好像为应付什么她立意不妥协的事做准备。特拉德尔神色坚定地扣上衣扣。目睹这些煞有介事的举动,狄克先生有些发慌,但仍觉得有必要摹仿他们,便用双手戴上帽子,尽可能压住耳朵,但又马上摘了下来以欢迎米考伯先生。 “各位先生,小姐,”米考伯先生说道,“早上好!我亲爱的先生,”他对和他热情握手的狄克先生说道,“你真好极了。” “你用过早餐了吗?”狄克先生说道,“来份肉排吧!” “绝对不要,我的好先生!”米考伯先生拦住要去打铃的狄克先生并说道,“于我,狄克森先生,食欲已久违了。” 狄克先生对这新名字很是喜欢,便对给他起这新名字的米考伯先生感激异常。他又一次和米考伯先生握手,并很孩子气地笑了起来。 “狄克,”姨奶奶说道,“当心啊!” 狄克先生红着脸,安静了下来。 “喏,先生,”姨奶奶戴上手套对米考伯先生说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维苏威火山,还是什么别的,只要你喜欢,就都可以爆发了。” “小姐,”米考伯先生答道,“我相信你不久就要看见一场火山爆发了。特拉德尔先生,我相信,你允许我在这里提到我们曾交换过意见吧?” “事实当然如此,科波菲尔,”特拉德尔对一脸惊讶看着他的我说道,“米考伯先生把他正在考虑的事的我商量过,我也尽我所能提出了意见。” “除非我是自欺,特拉德尔先生,”米考伯先生继续说道,“我所考虑的实乃一种重要天性的暴露。” “的确如此,”特拉德尔说道。 “也许,在这种情况下,小姐和各位先生,你们肯暂时屈尊,听从一个人的指挥吧?这个人虽然只配称做茫茫人海中一浪子,虽然曾由于个人错误和环境之压力而被挤压得变了形,却依然是你们的同胞。” “我们很信任你,米考伯先生,”我说道,“一定按你喜欢的那样去做。” “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马上说道,“你们的信任这次不会落空。请允许我先走5分钟,然后在我雇主威克费尔德和希普的事务所里和访问威克费尔德小姐的你们各位见面。” 姨奶奶和我都朝特拉德尔看看,他点点头以示同意。 “眼下,”米考伯先生说道,“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令我无比吃惊的是,他说罢竟朝我们大家鞠了一躬就走了。他脸色苍白,举止很生分。 我请求特拉德尔给解释一下时,他也只勉强地笑笑,摇了摇头,那头发又连根都直立了起来。于是,我拿出表来用最无奈的方法消遣,数着那5分钟过去。姨奶奶也拿着她的表这么做。时间一到,特拉德尔就把胳膊伸给她;我们大家一路上一声不吭走到了那所古老的住宅。 我们发现米考伯先生在楼下屋角办公室的大书桌边努力写着什么,或是装着努力写。他背心里插了一支办公室用的大界尺,那东西从他胸口往外伸出一尺多,就像一种新潮的衬衣装饰。 因为我觉得大家都期望我说话,我便高声说道: “你好吗,米考伯先生?” “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严肃地说道,“我希望你好。” “威克费尔德小姐在家吗?”我说道。 “威尔费尔德先生因病卧床了,先生,是患了风湿热,”他答道,“可是威克费尔德小姐,我相信一定会很乐意见老朋友的。请进吧,先生!” 他把我们领到餐室前——那是我当年来这住宅走进的第一个房间——一面打开威克费尔德先生过去的办公室的门,一面大声说道: “特洛伍德小姐,大卫·科波菲尔先生,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狄克森先生!” 自从打过尤来亚·希普后,我就还没见过他。我们的来访显然使他吃了一惊,我相信,因为我们自己也很吃惊。他没皱眉头,因为他几乎没什么眉毛,可是他使劲蹙着前额,蹙到几乎把他的细眼睛挤成一道缝。同时,他把那软骨头的手马上抬到下巴那里。这下就暴露出了他心中的慌张或失态。不过,这只是在我们进门的那一会儿如此,只是在我越过姨奶奶用头朝他看的那一会儿。很快,他又像往常那样讨好乞怜地谦卑了。 “哈,我相信,”他说道,“这真是意想不到的荣幸!同时见到圣保罗教堂一带所有的朋友(我可以这么说),真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喜乐!科波菲尔先生,我希望你好,如果我可以这么谦卑地表白我自己,无论是不是朋友,我都看作朋友。科波菲尔太太,先生,我也希望她很好。说实话,近来我们听说到她的健康不太好,我们都很不安呢。” 让他握我的手,我感到羞愧,可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躲避。 “自我以一个卑贱的文书身份为你牵马以来,特洛伍德小姐,这个事务所的情况已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尤来亚堆着可憎的一脸笑说道,“可我没有变化,特洛伍德小姐。” “哈,先生,”姨奶奶接过话说道,“对你说实话吧,我认为你很忠实于你年轻时的抱负呢,如果你认为满意的话。” “谢谢你的夸奖,特洛伍德小姐!”尤来亚说道,并又那样令人厌恶地扭动着。“米考伯,让他们通报爱妮丝小姐——还有家母。家母看到这些客人一定会觉得很荣幸呢!”尤来亚摆放椅子时说道。 “你不忙吧,希普先生?”特拉德尔说道。尤来亚奸滑的红眼睛对我们躲躲闪闪打量时偶然和特拉德尔的眼光相遇。 “不忙,特拉德尔先生,”尤来亚答道,这时他回到他办公的椅子上,合拢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放到那瘦骨嶙峋的膝盖中夹起来。“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忙。不过,律师、鲨鱼、吸血虫,都是不容易满足的,你知道。要不是因为威克费尔德先生什么都干不了,先生,米考伯和我也不至于这么忙了。可是,我相信,为他工作是种义务,也是种快乐。我相信,特拉德尔先生,你没和威克费尔德先生接触过吧?我相信,我只有幸见过你一次吧?” “没有,我没和威克费尔德先生接触过,”特拉德尔答道,“否则也许早就由我来伺候你了,希普先生。” 这回答的口气里有种什么东西,使希普不由得很阴险又很犹疑地朝说这话的人看了看。等到看出说话的不过是面相和气、态度老实,头发竖立的特拉德尔,他又放心了;于是他全身又痉挛似地抽动一下(尤其是他那喉咙),然后他答道: “很遗憾,特拉德尔先生。否则你一定会像我们所有的人一样赞美他。他的小小缺点只会使你更爱他。不过,如果你想听到对我伙伴的赞美,我请你去问科波菲尔先生。就算你没听到他说过别的,他可很喜欢以这个家为话题谈许多呢!” 虽然我想反驳这称许,但我没来得及这么做,因为这时爱妮丝由狄克先生陪着进来了。她不像往常那样镇定,我觉得,很明显地看上去过虑和过劳了。可是,她诚挚的举止和安祥的美丽更加富于温和的光辉。 她向我们问候时,我看到尤来亚在监视她。尤来亚使我想起一个阴谋要灭掉吉祥天使的丑恶魔鬼。这时,米考伯先生向特拉德尔发出了一个不为他人觉察的信号(只有后者和我注意了),于是,特拉德尔走了出去。 “不用再问候了,米考伯。”尤来亚说道。 米考伯先生笔直地站在门前,手提着胸前那把尺子,很坦然地打量着他同胞中的这一位,也是他的雇主。 “你还在等什么?”尤来亚说道,“米考伯!你听见我对你说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了吗?” “听见了!”米考伯先生答道,仍一动不动。 “那你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伺候?”尤来亚说道。 “因为我——简言之——愿意,”米考伯先生一下子冲动地说道。 尤来亚的脸上一下变了色,一种不正常的灰色爬上他微红的双颊。他神色紧张地盯住米考伯先生。 “你这个败家子,全世界都知道呢,”他干笑着说道,“我怕你是想要我开除你呢。滚开!等一下我再和你说话。”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恶棍和我已谈得够多了,”米考伯先生突然十分慷慨激愤地说道,“那么,这恶棍的名字就是——希普!” 尤来亚蔫了,就像挨了一击或受了一螫那样。他一面带着他最能表现出的凶狠阴险和恶毒对我们一个个慢慢地看过去,一面用较低的声音说道: “哦,啊!这是个阴煤!你们约好在这儿会齐!你串通了我的手下,是不是,科波菲尔?喏,当心。你在这上头得不到好处的。我们彼此很了解。你,和我。我们之间从没好感。你一开始到这儿时就是只骄傲的狗崽;你妒忌我的高升,是不是?丢开你那和我对着干的计划吧,我要以计破计!米考伯,你滚开。我等一下要和你谈话。” “米考伯先生,”我说道,“这家伙突然变了,不仅在这件事上说了实话,也使我相信他已穷途末路了。照他应得地对付他吧。” “你们是群胡闹的家伙,是不是?”尤来亚用他那又瘦又长的手擦去他额上的汗,并低声说道,“收买了我的手下,一个社会的渣子——你知道,科波菲尔,和被人收养前的你一样的渣子——用他的谎言来败坏我的名誉?特洛伍德小姐,你最好加以阻止;否则,我要叫你的丈夫来和你捣乱。我凭我的职业观点、就了解你的过去了,这不是没一点用的,小姐!威克费尔德小姐,如果你多少还爱你的父亲,最好就别入了这伙。如果你加入了,我就要把他毁掉。喏,来吧!我已经把你们中间的几个放在我的耙子下了,在你们还没经耙子耙过前,再想想吧。你,米考伯,如果你不想完蛋,再想想吧。现在还来得及抽身,我奉劝你滚开,等一下我再和你谈话,你这傻瓜!我母亲在哪儿?”他说道。他似乎一下才发现特拉德尔不在那里,大吃一惊地把铃绳扯了下来。“在一个人的家里干的好事呀!” “希普太太来了,先生,”特拉德尔带着那个体面儿子的体面母亲回了,并边走并说道,“我已经冒昧地把我自己向她介绍过了。” “你把你自己介绍成什么人?”尤来亚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威克费尔德先生的朋友和代理人,先生,”特拉德尔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态度说道。“我的衣服口袋里有份他委托我在一切问题上代表他的委托书。” “那头老驴喝酒喝得昏了头,”尤来亚说道,他的样子更丑陋了,“你那委托书是骗来的!” “他已经被人骗去了一种东西,我知道,”特拉德尔平静地接着说道;“你也知道这点,希普先生。如果你高兴的话,我们可以就这一问题向米考伯先生请教。” “尤利——!”希普太太焦急地做着手势说道。 “你闭上嘴,母亲,”他马上说道;“言少悔少。” “可是,我的尤来——” “请你闭上嘴,母亲,让我处理,好吗?”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谦卑是假面具,他外面的一切都是奸诈的伪装,但在看到他摘下假面具前,我对他的虚伪程度仍没有个明确概念。当他知道那个假面具再也骗不了我们时,他那么一下去掉了它;他表现出那样恶毒、傲慢、仇恨;他对他已干下的坏事那种得意洋洋(就是在这种时候,他仍得意洋洋),同时又为无法制挟我们而绝望,这一切都完全符合我从他身上得到的验证。可是这一切在一开始时,就连我—— 已认识他那么久,憎恶他那么深了——也仍吃了一惊。 他站在那里把我们一个个看来看去。他看我时那神气不用说了,因为他一直就恨我,我知道,我也记得他脸上印下过我的手印。可是,当他的眼光在爱妮丝身上滑过时,我看出他因为在她那儿失势而感到的恼火,由于失望而暴露出丑恶的情欲(这种情欲使他对她怀有野心,却毫不了解也不在乎她的美好情操)。这时,就是仅仅想到她会在这么一个人眼前生活哪怕1小时,我也觉得震惊。 把下巴搓了一会,他那恶毒的眼又从那软骨样的手指上朝我们看了一下。然后,他半哀求半辱骂地对我说开了。 “科波菲尔,你总是以你的名誉而很自以为是的;你觉得串通我的手下在我的地方做鬼鬼祟祟的事很正派,是不是?如果干这事的是我,那就不足为奇;因为我从没把自己看成君子(虽然我也没像你那样,如米考伯说的,在街头流浪过),不过干这事的是你!——你也不怕干这种事了?你一点也不想想我会怎么报复,而你将因此阴谋而落入何等困境吗?很好。我们就要知道了!这位什么先生,你要就某种问题问米考伯。米考伯在这儿。你为什么不让他说话?他已得着教训了,我知道。” 明白了他说的对我及任何人都没作用,他就一下坐到他的桌子边上,双手插到衣服口袋里,把一只八字脚翘到另一条腿上,顽冥地等着将发生的事。 米考伯先生几次把“恶棍”这个词的第一个字说出来,由于我使出了浑身力气才把他按住而未让他说出第二个字。这时,他冲上前,抽出胸前那把尺子(显然当自卫的武器),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大张折成信一样的文件。他用一贯的那种夸张打开了这纸,仿佛对其中的风格像欣赏艺术那样地看了看,开始读道: “亲爱的特洛伍德小姐和诸位先生——” “天哪!”姨奶奶叫道,“如果这是一种死罪,他还会用成令的纸来写信呢!” 米考伯先生没听见她的话,继续读下去。 “在当你们众人面揭发这个前所未有的地道恶棍时,”米考伯先生眼睛未离开纸,却用魔杖一样的尺指着尤来亚·希普,“‘我并不需要人们对我有何好感。我从在摇篮里起就成为不能偿还债务的牺牲品,我一直受着摧残人的环境的愚弄。羞辱、匮乏、绝望、疯狂等已经成群地或单独地,成为我生活的侍从。’” 米考伯先生把自己描述成这些可悲的灾难的牺牲品,他所表现的得意,只有在读着时,觉得他读到一句实在堪称妙语的句子时那种摇头晃脑可以与之匹敌。 “‘在羞辱、匮乏、绝望和疯狂一起的压迫下,我进了名义上由威克费尔德和——希普合力主持,实际上由——希普单独操纵的事务所,或由我们那高雅的邻居法国人说的写字间。希普,只有希普,是那架机器的发条。希普,只有希普,是那个作伪的人和骗子。’” 听到这里,尤来亚脸色由灰白转青紫。他朝那信冲过去,好像要把它撕掉。米考伯先生巧妙地用那把尺子击中他伸出的右手指关节,这一击仿出好像击在木头上的声音。他的右手失去了作用,从腕部垂下,好像被击断了一样。 “该死!”尤来亚痛得扭出种新花样,一面说道,“我要报仇。” “再过来,你——你——你这无耻的一堆脏东西!”①米考伯先生喘着气说道,“如果你的脑袋是人的,我把它敲破。来呀,来呀!” -------- ①希普(Heep)与作一堆解的(heap)同音。 米考伯先生用那把尺摆出击剑的守势,一面叫道,“来呀!”特拉德尔和我把他屡次推到一个角落,他屡次冲出。我觉得这个场面实在是我所见过的最可笑的——就是在那情形下,我仍有如此感受。 他的敌人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活动那受伤的手。过了一会,他慢慢解下领巾来包扎他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握着,又坐到桌子边上,把那张气忿忿的脸低下。 充分冷静下来后,米考伯先生又把那信往下读。 “‘我受职于——希普’”,每次说出这个名字前,他总要停一下,并用力地说出这两个字,“‘所得薪水除每星期只得二十二先令六便士外,其他的并未确定。其余的数目,需根据我在工作上的努力而定;说得更明白点,由我的品质恶劣之程度而定,由驱动我的贪婪而定,由我家庭之困境而定,由我和——希普之间道德(或应当说不道德)的相似程度而定。不久,我便必须向——希普预支薪水,以供养米考伯太太和我们那虽衰微而扩增的家庭,这还用我多说吗?这必然已为——希普所料到的,这还用我多说吗?那些钱要用借据或我国法定的字据来换得,这还需要我说吗?于是,我陷入他为我织成的网中,这还用我多说吗?’” 在描写这不幸的事实时,似乎米考伯先生对自己的写信能力由衷感到快慰,以至这使现实给他的任何痛苦和忧患都相形之下不算什么了。他接着读道: “‘从此以后——·希·普——开始把他开展他那魔鬼业务所需的秘密告诉我。从此以后,我开始,用莎士比亚的话说,软弱,憔悴,和绝望。我发现我的工作经常不过是职业地作伪,并骗住一个我要指名作W先生的人。那个威先生被人用尽方法算计、欺诈、行骗;可是那个恶棍——·希·普——却对那受尽欺骗的W先生大讲无限的感激之情、无限的友谊之情。这已经够邪恶了;可是,正如那个富于哲学气质的丹麦王子——汉姆雷特借了那莎士比亚——他使得伊丽莎白时代的普通词语也熠熠生辉——所说的:更邪恶的还在后面呢!’” 米考伯先生对引用了这句话十分得意,竟假装看错了地方,又把那句话读了一遍。 “‘在眼下这封信里,’”他继续读道,“‘我不准备把对我指名为W先生所施的种种罪恶勾当列表——我在这些勾当中也是个被动的参与者——可是这个表已在别处列好了。我内心再不为薪水或没有薪水、面包或没有面包、生存或死亡等斗争时,我的目的就是利用一切机会,发现并揭露——·希·普所作的使这位先生蒙冤的重大罪行。既有内人默默提示鼓励,又有外人同样令人感动地恳求——我在此主要指的是W小姐,于是,我就进行了一项不可谓不十分辛苦的调查密秘,这工作,据本人知识、情报和信念来综合判断,为时已足足超过12个月矣。’” 他读这段话,就像这是摘自一个议会的条案,读这些字似乎使他大为兴奋。 “‘我告发——·希·普的罪状,’”他看看·希·普,并把那尺夹在左臂下一个方便的地方以备万一,再往下读。如下:“‘一,’”米考伯先生说道,“‘当W先生办事能力和记忆力都变差以至混乱时(其原因我毋需也不便说),——·希·普——有意把事务弄乱。当W先生处于最不宜处理事务时——·希·普——总在他身边强迫他处理。在这种情形下,把重要文件冒充成不重要的文件,以此取得了W先生的签字。就用此法,他诱劝W先生授权他去动用一笔代人保管的钱,其数达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用以应付实际上已有准备或根本不存在的债务或亏空。他使人相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由于威先生动机并不诚实,是由威先生自己的不诚实的行为造成的。并从一开始就以此要挟他,折磨他。’” “你要出以证明,你科波菲尔!”尤来亚恫吓着摇摇头说道。“马上都说出来!” “请问一问——·希·普——特拉德尔先生,是谁接着住进了他的房子?”米考伯先生中止了读信,说道。 我看到尤来亚那本不停搔着下巴的瘦长手指停了下来。 “或问问他,”米考伯先生说道,“他是不是在那里烧过一个记事本。如果他说是的,那就问他,烧后的灰在什么地方,要他问问威尔金·米考伯吧,他就可以听到一种完全于他不利的证词了!” 米考伯先生说这几句话时的那种得意,很成功地吓着了那个母亲。她便很激动地叫道: “尤利,尤利!要谦卑,讲和吧,我亲爱的!” “母亲!”他答道,“请你别说话,好吗?你慌了神,不知道你自己说些什么了,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谦卑!”他看着我大声重复道;“虽然我过去谦卑,我已使我们中的一些人谦卑了很久!” 米考伯先生优雅地整了整包裹在领巾中的下巴,又继续读他的信。 “‘二,·希·普已有好几次,据本人知识、情报和信念来判断——’”。 “可那是没作用的,”尤来亚嘀咕道,并松了一口气,“母亲,你别说话。” “不久,我们就要提出一种有·作·用的、足以了结你的东西来。”米考伯先生说道。 “‘二,·希·普已有好几次,据我的知识、情报、和信念来判断,有系统地在各种记录、帐本和文件上伪造W先生的签名;有一个显著的例子可由我证明。就是,可以说,也就是说:’” 米考伯先生又对这种堆砌感到一种乐趣。虽然在他那种情形下,这样的堆砌诚然好笑,但我应该说,这绝对不是他一个人才有的怪僻。我这一生在不少人身上发现了这种癖好,我认为这已成为一种公众习惯了。比方,在宣誓时,宣誓人用了一串字眼来表达同一个意思,他似乎觉得很开心;比方他们极端厌恶,极端憎恨,极端反对,或诸如此类,等等。旧时的诅咒也因为同一种原则而让人大感兴趣。我们谈论文字的苛求折磨,但我们也喜欢苛求折磨文字;我们喜欢存上大批繁冗重复的字句供我们在重大时刻调用;我们觉得那看起来显赫,听起来动听,就像在盛大节日里;我们并不在乎仆人有什么用,只要他们衣着光鲜、数量众多就行,所以我们的文字是什么意思或有什么用并不要紧,只要能写成一长行就行。也正像有太多奴仆人会让一个人陷入困境,有太多奴隶会令主人被反抗。我觉得我可以举一个国家为例,由于有太多文字的仆人已陷入重重困难中,还将陷入更大更多的困难中。 米考伯先生几乎是咂着嘴往下读道: “‘那就是,可以说,也就是说,因为W先生身体见衰,他的死亡或许会引起人们发现一些事,或许会使——·希·普在W家的势力见衰,——据我,威尔金·米考伯,下方具名人,推测——所以必须暗中利用其女儿之孝心,不使合股业务受到任何检查,该——·希·普——替W先生立了张债据,写明由——·希·普代W先生付偿前文提及的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外加利息,借以保全W先生之名誉;虽然实际上这帐早已偿付,而没有由他付出一点。这张以W先生名义签立并由威尔金·米考伯证明的债据,都是由——希普伪造的,包括W先生之签名。我从他的笔记中发现几个相同的仿W先生签名,虽有些地方被烧焦,但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我从未对该类文件做过任何证,而且这个文件就在我手上。’” 尤来亚·希普吃了一惊,从口袋里掏出串钥匙来,打开了一个抽屉;然后马上醒悟到自己的行动,就不看抽屉;而又向我们转过身来。 “‘而且这个文件,’”米考伯先生像宣读一篇宗教讲道稿一样读下去道,“‘就在我手中’——也就是说,今天早上,我写此信时,那文件还在我手中;但那以后,我便把它交给了特拉德尔先生。” “的确如此。”特拉德尔证实道。 “尤利,尤利!”那个母亲叫道,“要谦卑,讲和吧。各位先生,如果你们肯给我儿子一些时间考虑,我知道他会谦卑的。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你就知道他一向都很谦卑的呀,先生!” 当儿子已把老把戏当作废物抛掉后,母亲依然抓牢不放,这真让人看上去觉得惊奇。 “母亲,”他不耐烦地咬着裹小手的领巾说道,“你还是拿一支装了子弹的枪,朝我开火为好。” “可是,我爱你,尤来!”希普太太叫道。我不怀疑她爱他,也不怀疑他爱他,虽说这似乎有点怪怪的;当然,他们是本质相似的一对。“听到你惹恼这位先生,使你处境更险,我受不了。当这位先生在楼上告诉我,说案情已遭揭发时,我立刻告诉他,说我敢担保你是谦卑的,可以补救的。哦,看我是多谦卑啊,各位先生,别对他耿耿于怀吧!” “嘿,科波菲尔在这里呢,母亲,”他用那瘦长的手指指着我忿忿地说道。他把我当成这一场揭发的主谋者,所以把仇恨集中在我身上,我也不对他解释。“科波菲尔在这里呢,你就算少说出一点,他也会给你一百镑的。” “我忍不住,尤利,”他母亲叫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骄傲而惹祸。还是谦卑好,因为你一直都那样呀。” 他咬着手巾沉默了一下,然后对我皱着额头说道: “你还有什么可以提出的?如果有,就往下说吧,你看着我干什么?” 米考伯先生马上又重新读起来,于是又为能重新表演而高兴。 “‘三,也是最最后一项,我现在要用——·希·普的——假帐本、和——·希·普的——真笔记,表明不幸的W先生,由于其软弱、过失、其品德、父爱、荣誉心等在若干年来被利用,以达到——·希·普的卑劣目的,表明W先生若干年来,在各种想得出的方式下,随着那卑鄙、虚伪、贪婪的——·希·普的——钱财增加;而受其欺骗,遭其掠夺;表明——·希·普的——主要目的是:把钱悉尽搞到手后,就完全控制W先生和W小姐(至于他对W小姐暗中怀的企图,我置之不论);表明他在几个月前所完成的最后行为是:劝诱W先生放弃其股份,甚至出卖住宅中器具,由——·希·普——付其年金,每年分四次认真偿付;表明这些罗网在W先生大意地从事愚昧的投机时,他手上可能没有在道德上和法律上他应有的现金,而·希·普先对W先生受购的财产作了骇人的虚伪结算,然后向W先生提供名义上自别人、实际上出自他·希·普的高利贷,以此种狡诈向W先生诈取并用各种违法奸计继续如此做了日渐加密,终致W先生不能再见天日。我首先要用已被烧毁了的部分袖珍笔记本(这是在我们迁往现在住处时,被米考伯太太不经意在炉灰箱中发现的。当其被发现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W先生以为他的家境、还有一切其它希望以及名誉都毁灭了,就把仅剩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衣冠禽兽身上,’”——米考伯先生对这说法很得意——“‘这个衣冠禽兽借了使他离不开自己之计,行彻底毁灭他之实。我要负责对其予以证实。或许还有许多呢!’” 在我身边的爱妮丝悲喜交加地哭泣,我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们大家都动了一下,好像米考伯先生已读完似的。米考伯先生极其郑重地说:“对不起”,便怀着极大苦恼和极浓兴致读他那封信的结尾了。 “‘现在我已读完此信。只需由我来证实上述罪状了,然后,我便带着我那不幸的一家从以我们为赘为害的地面上消失。此事不久即可办成。依据合理推测,我们的婴儿将是死于营养不良的第一个,因为这是我们家中最脆弱的一员;按次序将随之而去的是我们的双生子。由它去吧!至于我自己,在坎特伯雷朝圣的经历已给了我很大打击;根据民事诉讼法我应受到的监禁,还有贫困,将给我更大的打击。我相信,冒风险、受劳苦而进行这调查——无论是在凌晨、在露夕,在黑夜并被那个称他为恶魔尚且宽宥了他的人毒眼监视着,还承受着繁重的工作压力,并更兼着贫困和焦虑交相熬煎,我却仍把再细微不过的调查所得一点点小心连缀起来——还加上对为人之父所受的贫贱窘迫作了努力斗争;这一切完成后能得到公正的使用,就是好比在火葬我的柴堆上洒了几滴净水一样。我所作所为,并无它求,也不以金钱或利己为目的。我虽不敢自诩为那位著名的海军英雄,却也希望得到下面那公正的定论: 为了英国、家庭和美人。① 威尔金·米考伯敬白 -------- ①该句出自诗歌《尼尔森之死》。 米考伯先生虽然伤感,但仍十分得意。他把信折好,鞠躬后递给我姨奶奶,好像我姨奶奶会很乐意将其收藏一样。 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到这里时,就注意到这屋里有一个铁保险箱。钥匙插在里面,这似乎让尤来亚突然起了疑心。他朝米考伯先生看了一眼,向那儿走去,咣当一声打开箱门,发现里面是空的。 “帐本在哪里?”他满脸惊慌地叫道,“有贼偷去了帐本!” 米考伯先生用尺子轻轻点点自己说道:“是我干的。今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样——不过稍稍早一点——从你那儿拿到钥匙,打开了它,把帐本拿走了。” “别急,”特拉德尔说道,“帐本已为我所有。我要根据我所说过的职权保管它们。” “你接受了贼赃,是不是?”尤来亚叫道。 “在这种情形下,”特拉德尔答道,“是的。” 一直很安静、很注意观察的姨奶奶突然扑向了尤来亚·希普,并用双手抓住他的领口。我看到这时多么吃惊呀! “你知道我要什么?”姨奶奶说道。 “一件给疯子穿的紧身衣。”他说道。 “不对。我的财产!”我姨奶奶答道,“爱妮丝,我亲爱的,只有我相信我的财产真是被你父亲弄光的,我就决不会把它放在这里供投资用的经过说出一个字来;我亲爱的,我对特洛也没说过一个字,这是他知道的。可现在,我知道,这家伙应该对这笔款子负责,我得要回来!特洛,来,向他取回这笔钱!” 我实在不明白,是不是姨奶奶当时认为他把她的钱藏在他的领巾里呢;可她的的确确扯着他的领巾拽,①好像她真这么认为了。我忙站到他们中间,向她保证,说我们一定会让他把所有非法所得都退还。我的劝告再加上片刻思考,使她平静了下来;但她一点也不为刚才的行动面慌得失了态(不过,她的帽子是例外),泰然自若地回到坐位上坐下。 -------- ①前面作者写道尤来亚已解下领巾包手,此处疑为作者笔误——译者注。 最后那几分钟里,希普太太不断劝她儿子要谦卑;并向我们大家一一下跪,很疯狂地许诺。她的儿子把她按着在他椅子上坐下,然后悻悻站在她身边,用手抓住了她胳膊—— 但并不是很粗暴。他气势汹汹地对我说道: “你要干什么?” “我要告诉你应该做什么。”特拉德尔说道。 “那个科波菲尔就没舌头吗?”尤来亚嘟囔着说道,“如果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说你的舌头被什么人割掉了,我会为你尽力效劳。” “我的尤来亚内心是卑谦的!”他母亲叫道,“别对他说的话介意吧,好先生们!” 特拉德尔说道:“应该这么做:第一,我们刚才听到的转让契约应在此时此地交给我。” “假设我没有这东西呢。”他插嘴说道。 “可你有,”特拉德尔说道;“所以,你知道,我们不会那样假设。”我不能不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真心承认我老同学头脑清晰、明白耐烦、见识实际。“那么,”特拉德尔说道,“你必须准备吐出你侵吞的一切东西,偿还每一文钱。所有合伙营业的帐目和文件,你所有的帐目和文件,所有现钱和证券,简而言之,这里的一切,都必须由我们掌管。” “必须这样?我还不知道呢。”尤来亚说道,“我必须有时间考虑考虑呢。” “当然。”特拉德尔回答道;“可是,在眼下,在一切做得让我们满意前,我们要保管这些东西;请你——简而言之,务必迫使你自己——留在你的卧室内,不得和任何人通风。” “办不到!”尤来亚说道,并诅咒了一声。 “迈德斯通监狱是个较安全的拘留地。”特拉德尔说道:“固然,在使我们获得此权方面法律会多花点时间,也许不能像你现在这样把此权全交给我们。可是无疑,法律会处罚你。天哪,你对此知道得和我们一样清楚呢!科波菲尔,你能去市政厅请两位警员来这儿吗?” 听到这话,希普太太又开口了。她在爱妮丝面前跪下,求爱妮丝为他们说情,并声明他是很谦卑的,所有的指控也都属实,如果他不照我们说的办,她一定照办,以及一大通这类的话;因为她为了爱子都被吓得要疯了。若问他有什么勇气的话还会干什么,就等于问一头野的杂种狗有了老虎的精神会干什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因为他在他那卑贱的一生中,都用阴郁和压抑来表现他的卑怯。 “住嘴!”他对我咆哮道,然后用手擦了擦他发烫的脸,“母亲,别吵了。得!把转让契约给他们吧。去拿吧!” “请你帮她忙,狄克先生。”特拉德尔说道。 狄克先生因担任此职而非常自豪,也明白这任务有多重要,便像一只牧羊犬守着一只羊那样伴守着她。不过,希普太太倒没给他添什么麻烦;因为她不仅把那转让契约拿了回来,还拿来装契约的盒子。后来,我们又在那盒子里发现很有用的一本存折和另一些文件。 “好!”当这些拿来后,特拉德尔说道,“喏,希普先生,你可以去考虑了。特别要请你注意,我要当众向你说明,你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我说过的事。你必须赶快做这事。” 尤来亚走过屋子时一直没把眼光挪开过地面,手就摸在下巴上。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说道: “科波菲尔,我一直就恨你。你一直就是个得意的小人,你一直和我过不去。” “我认为我曾告诉过你一次了,”我说道,“由于你的贪欲和狡猾,和全世界过不去的是你。世界上从没有什么贪欲和狡猾不会不走得太远,最后葬送它们自己;反省这点,也许于你今后有益呢。” “或者像他们在过去总在学校里——我也在那学校里一点点地学会了那么多谦卑——所教的那样:从9点到11点,他们讲劳动是种苦难;从11点到1点,他们讲劳动是福祉,是快乐,是高尚,是我不知道的什么等等,是不是?”他带着讥诮的神色说道,“你和他们大概都是前后不矛盾地说教。谦卑不会吃亏吗?我相信,不谦卑,我就骗不了我那让人敬重的老合作人了。——米考伯,你这个老坏蛋,我一定要报复你!” 在尤来亚滚出那房间之前,米考伯先生一直挺着胸,丝毫不睬他和他伸出的手指。这时,米考伯先生向我转过身来,请我去“目睹他和米考伯太太恢复相互信任。”然后,他又请在场的人都去看那动人场面。 “在米考伯太太和我之间存在很久的隔陔现在已消除了,”米考伯先生说道,“我们的孩子和他们的生育者又可以平等相处了。” 我们都很感谢他,在那时我们都感到要在精神上的匆忙和纷乱所允许的程度上向他表示这种感谢之情,所以要不是爱妮丝必须回到她那除了一线希望曙光外什么都受不了的父亲那儿去,而且还必须有一个人看守住尤来亚,我想我们本来会一古脑儿都去他家的。为了后一个目的,特拉德尔留了下来,等一下再由狄克先生接替他。于是,狄克先生,姨奶奶与我一起和米考伯先生回家。在匆匆忙忙向曾给我那么多恩惠的亲爱的女孩告别时,我想到在这个早晨她或许已解脱于难时——当然这也由于她的果断——我十分感谢我那幼年的苦难,它使我能结识米考伯先生。 他的家不远。由于临街的门直通客厅,他以他特有的大大咧咧风度一下跨了进去。我们立刻发现我们已被那一大家人围住了。米考伯先生叫道:“爱玛!我的生命!”便冲进了米考伯太太怀中。米考伯太太尖叫了一声,就把米考伯先生搂在了怀中。米考伯小姐这时正抱着米考伯太太上次给我信中说到的那个天真无邪的陌生人,这时也大为感动了。那个陌生人一下跳了起来。双生子用了好几种不太合礼仪却无恶意的行为表示他们的快乐。米考伯少爷似乎因为早年失意变得阴郁了,神色也很乖僻。这时却也本性恢复而失声大哭。 “爱玛!”米考伯先生说道,“乌云从我的心上移开了。过去在我们之间保持了那么久的信任又恢复了,再也不会有间隙了。现在,欢迎贫穷!”米考伯先生流着泪叫道,“欢迎苦难,欢迎无家可归,欢迎饥饿,褴褛,暴风雨和行乞!相互信任能支持着我们到最后!” 说着这些,米考伯先生把米考伯太太放在一把椅子上,把所有的子女都抱了过来搂住。他一面对我认为他子女决不会欢迎的种种凄凉悲惨大示欢迎,一面叫他们去坎特伯雷镇上卖唱,因为他再也没法养他们了。 但是,由于情绪太强烈,米考伯太太已经昏了。所以尽管合唱队尚未组成;当务之急是把她救醒。姨奶奶和米考伯先生做成了此事;于是姨奶奶被介绍给她,她也认出了我。 “原谅我吧,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那位可怜的太太一面向我伸出手来一面说道,“可我健康欠佳;米考伯先生和我之间近来的误会能消除,这猛的一下让我有些受不了。” “这是你们所有的孩子吗,太太?”姨奶奶说道。 “眼下就是这些了。”米考伯太太答道。 “哦,天哪,我不是问的这个,太太,”姨奶奶答道,“我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你们的?” “小姐,”米考伯太太答道,“这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那位最年长的青年绅士,喏,”姨奶奶仔细打量着说道,“他准备干什么呢?” “我来此地时,”米考伯先生说道,“我本希望让威尔金进教会;如果我说是进唱诗班,也许可以把我的意思传达得更准确。可是,那令这镇出名的堂皇大建筑里没有男高音的空位置;于是他已——简而言之。他已养成一种习惯,不在圣殿中唱,而在酒店里唱了。” “可他的用心是好的。”米考伯太太很温柔地说道。 “我相信,我的爱人,”米考伯先生接着说道,“他用心很好;可我还并没有看到他在什么地方实行过他的良好用心呢。” 米考伯少爷又露出乖僻的神情,多少带着怒意问他又能干什么。他问他是不是天生的木匠或油车匠,或不过是一只鸟罢了。?他是否可以到隔壁街上去开一家药店?他是否可以跑到附近的调解所去冒充个律师?他可以去歌剧院登台或靠暴力而出人头地?他是否不经过任何习艺而干什么事? 姨奶奶沉思了一会后说道: “米考伯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考虑移居海外。” “小姐,”米考伯先生答道,“这是我青年时的梦想,壮年时的意向。”顺便提一句,我坚信,在此之前他压根没想过此事。 “啊?”姨奶奶朝我看了一眼说道,“那么,如果你们现在移居海外。米考伯先生和太太,这对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子女多有好处啊!” “可是资金呢,小姐,资金呢?”米考伯先生愁闷地用力说道。 “这是主要问题,我可以说是唯一困难,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太太响应道。 “资金?”我姨奶奶叫道,“你在帮我们一个大忙——你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能报答你什么呢?从火里救出的东西一定不会少。还有什么比为你们筹资金是更好的报答呢?” “我不能把这当作礼物接受,”米考伯先生很热情地说,“如果可以借我一笔数目适当的钱,如果每年5分的利息,由我个人负责——假定我出具12个月、18个月、24个月偿还的期票,使我有时间可以等待机遇出现——” “如果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开口,就一定可以,条件由你定,”姨奶奶说道。“现在,请你们二位想想吧。大卫认识的一些人,不久要去澳洲。如果你们决定了去,何不同乘一条船去呢?你们可以相互照应呀。现在想想吧,米考伯先生和太太。花一点时间,好好地想想。” “只有一个问题,我亲爱的小姐,我想问问,”米考伯太太说道,“我相信,那里的气候是合乎卫生的吧?” “是全世界最好的!”姨奶奶说道。 “那就好了,”米考伯太太忙说道,“可我又有问题了。喏,那地方的条件是否能让像有米考伯先生的才能的人得到出人头地的机会呢?眼下,我并不想说他是不是怀有要做总督的打算或那类的想法;我只想说,那里是不是有一种合理出路,能让他大施其才——那就足矣——任他大力发展才能呢?” “对一个品行端正、踏实勤恳的人来说,”姨奶奶说道,“再没有比那里能找到的出路更好了。” “对一个品行端正、踏实勤恳的人来说,”米考伯太太用她那种再明显不过的正经态度重复道,“的确如此。我认为澳洲显然是能供米考伯先生施展身手的合适舞台了!” “我相信,我亲爱的小姐,”米考伯先生说道,“在现存的环境下,那是我和我家眷最宜去的地方,唯一的地方;一种具有非常性质的机会将在彼岸出现。那地方并不很遥远——相对来说;劝我想想,固然是你的好意;可我向你保证,那不过是种形式而已。” 我怎能忘记他怎样一下变成一个最快乐、最充满希望的人,而米考伯太太又怎样马上大讲起袋鼠的习性!他和我们一起走回家。在经过坎特伯雷集日的街道时,他做出一副急急忙忙的辛苦样,好像并不习惯在那里的客居生活,并以一个澳洲农夫的眼光看走过的公牛;当我回忆起坎特伯雷集市时,怎么能不想到那时的他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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