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祖辈的荣光要你来发扬

( 本章字数:3722)



"你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吗?"    

阿信像是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感情,腾地站了起来,倚在窗边凝望着月山。但是她的肩膀抽动着,分明在哭泣。阿圭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阿信的背影。他知道一定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望着祖母因为哭泣而抖动的双肩,阿圭隐隐猜出,阿信和俊作的这段缘分,一定是以悲剧收场的。他不由得深深地怜悯起祖母来了。    

俊作的小屋之中,阿信拿过俊作的书,断断续续地念道:"啊,弟、弟、哟,我、为、你、痛、哭……你、不、能、这、样、死、去……咦,这是什么意思?真是从来没听过的奇怪的话。"    

阿信嘟嘟囔囔地又念了起来:"你、是、家、中、的、幼、子……"    

这时候俊作走了进来,招呼道:"阿信,今天能清楚地看到月山,你快出来看啊!"一转眼,俊作发现阿信手里的书,不禁一愣:"阿信?"    

阿信高兴地说:"我已经能念这本书啦!"    

俊作默默地走过来,从阿信手里把书拿了过去。阿信看到俊作的样子,呆住了,嗫嚅着说道:"对不起,我随随便便就拿了大哥哥的书。可是,我想念念看,我真想看懂大哥哥的书啊!所以我才拼命地学习平假名……"    

"……"    

"我翻开书,看见这里夹着一片树叶,我就念了这一页……"    

俊作仍然没有说话。    

"我再也不这样做了,原谅我吧!"阿信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深深地低下头去。俊作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本书,阿信现在还看不懂啊……"    

阿信点点头:"在难字的边上,书上都有平假名的注音,所以我能念得出来,可是书上的那些话,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俊作笑了:"那叫做诗啊!"    

"'死'?是说死了的'死'吗?"    

"不是,也可以叫做'歌'吧!"    

"这是大哥哥喜欢的歌吧?"    

"……"    

"你在这里夹了一片树叶啊!"    

俊作苦笑一下:"哦……"    

"既然是歌,你就唱给我听听吧。我想听啊,我想听听大哥哥喜欢的歌,拜托你了!"说着,阿信鞠了一个躬,俊作深深地看了看阿信,说道:"好吧!那我就念给你听。"    

阿信非常高兴,端端正正地坐好。俊作翻开书,开始朗诵那首诗:    

"啊,弟弟哟,我为你痛哭,你不能这样死去!你是家中的幼子,是父母心头的明珠?父母可曾让你握住刀剑,可曾教你以杀人为荣?父母养你到二十四岁,难道为了让你杀人又自戕?……"    

阿信全神贯注地听着,但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可是全然不知所云。    

俊作仍然朗声诵读着:    

"大阪府堺市的商业世家,祖辈的荣光要你来发扬,继承家业的独生幼子,你不能就这样死去!旅顺的城池攻陷与否,你又何必放在心上?你可知我们商人家庭,不去管沙场上的胜败存亡?……"    

阿信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俊作接着读道:    

"你不能这样死去!尊贵的天皇陛下,自己可曾光临战场?陛下让你们流血厮杀,让你们荒野横尸,你可知陛下用心良苦,告诉你们最光荣的是死亡?……"    

这时候,松造爷爷走了进来,看到两个人这副样子,吃惊地说:"俊作,你这是……"    

俊作却没有理会,继续朗读着:"你柔弱的新娘,正躲在布帘后哭泣,你还记得吗?或是你已把她遗忘?你们相伴不足十月,新婚离别痛断少女的柔肠!世上只有你是她的依靠,你不能这样死去!"    

阿信完全被俊作的气魄所震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默默地端坐着。过了一会儿,阿信喃喃地赞叹道:"好厉害啊!大哥哥你真了不起!这么难的书,你刷刷地就念完了!"    

俊作微微一笑:"这首诗……"    

松造说:"俊作,说得差不多了吧!"    

俊作却不理会松造,继续说道:"有一天,阿信也会被卷入战争。现在的日本,老是这个样子,肯定没法维持下去。为了从国外寻找活路,一定会发动战争的。我希望到那时候,阿信能够明白战争到底是什么……"    

松造说:"可是,这么一个小娃娃,哪能明白那么难的事……"    

"我不是想要她明白这么难的事,不过,如果她能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记住今天我对她说的话,那就足够了。"    

松造沉默了。俊作接着对阿信说道:"这首诗呢,是一个叫与谢野晶子的了不起的诗人写的,那是日俄战争的时候,她的弟弟在包围旅顺港的军队里,她为弟弟而悲伤,就写了这首诗。"    

阿信认真地听着。    

"战争要杀人,也可能会被别人杀死,所以诗人的弟弟也有可能战死。弟弟是父母心爱的小儿子,父母把弟弟养育成人,可不是为了让他去干那么蠢的事情。弟弟刚过门不久的新娘子在家里哭泣着,盼望他平安回来。所以说,弟弟是重要的人,为了亲人们,他不能死去。诗人要告诉弟弟,战争胜利了也好,打败了也好,都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弟弟一定要平安地回来。明白了吗?"    

阿信还是不太明白,不知该说什么好。松造笑了:"七岁的娃娃,你就是跟她说这些话,她也不会明白啊!阿信可不知道战争啊什么的,是吧,阿信?"    

阿信说道:"可是,大哥哥你自己也去打过仗吧!"    

俊作刷地变了脸色。阿信又说:"你的身上,现在还有子弹片。所以前几天你才会发高烧的啊!"    

俊作严肃地看了松造一眼:"松爷爷?"    

松造有点慌乱地说:"那是我……"    

阿信也看看松造,说道:"我也看到了大哥哥的伤,好多很吓人的伤疤啊!"    

松造说:"嗯,那时候,我忍不住就说了……我实在是恨那些人,把你的身体弄成了这样!阿信,俊作大哥哥的伤疤和子弹的事,可不能跟别人说啊!"    

"为什么?在战争里受了伤,可是光荣的啊!"    

俊作叫道:"阿信!"    

阿信说道:"我们村里有一个年轻人,他去参加了日俄战争,在打仗中丢了一条腿,回来以后,因为这是光荣的负伤,村里人都得敬他几分哩!"    

"阿信,那种事,根本不是什么光荣的。战争就是使劲地破坏对方的物品,使劲杀人,杀人越多的一方越能取胜。互相毁坏东西,人和人之间互相杀害,这能说是光荣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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