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本章字数:29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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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扬州梦记

晚唐杰出诗人、与诗圣杜甫并提,人称小杜的杜牧首次听到张保皋的名字是在他到扬州做淮南节度使幕府之后。

那是大和八年,即公元834年。

据记载,当时扬州是唐朝最发达的商业城市,居民七万四千余户,人口近四十七万。

扬州位于江苏省,旧称江头,地处长江北岸,运河西畔。公元589年隋朝时成为该地区的中心,名称变更为扬州,城市也随之发展起来。

唐朝时南方的物资经运河运往北方,作为运输枢纽,扬州城逐渐发展成为当时最发达的繁华兴旺的商业城市。

当时的扬州类似今天的香港,是国际贸易集散地,各地商人汇聚于此,有从如今的波斯湾来的波斯国商人,印度半岛来的占婆国商人,阿拉伯帝国来的大食国商人。渐渐地,在扬州出现了外国商人集体居住的波斯庄,新罗人聚集生活的新罗舫。后世的司马光在他编纂的《资治通鉴》中记载道:

扬州富甲天下,论富庶,人们首推扬州,其次是益州。

扬一益二。

由于扬州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中心的作用越来越显明,公元626年,唐朝在扬州设大都督府,由皇弟亲王担任都督。公元756年设淮南节度使,掌管十一州。扬州此时已发展成国际商贸中心,是唐朝最富庶的地方。

此时杜牧正担任淮南节度使的书记,三十有二,血气方刚。他二十岁时便参加了在东都洛阳举行的科举考试,中榜第五。那次科举考试是非常特殊的一次。

唐朝的科举考试一般在西京长安举行,但那一次很特殊地挪到了洛阳。杜牧原是京兆府万年县人,即长安人,后来移居洛阳的樊川。洛阳科举时他正在樊川。

从日后杜牧自号樊川来看,出生的故乡与洛阳之间,他似乎更喜欢后者。

在大部分年轻的时光里,杜牧主要徜徉在洛阳的樊川河边,广泛涉猎了各种书籍。据记载,杜牧在弱冠之年便已读了《尚书》、《毛诗》、《左传》、《十三史》,以及各种兵法书等许多书籍,并深受孔子“以仁为本”的思想熏陶,尊孔子为万世之师。

此时的杜牧对官场并无兴趣,主要精力却在对日渐衰弱的朝廷的担忧上。

年轻的杜牧正处于叛逆时期,厌恶仕途,对权力无求无欲。然而,他忧国忧民,热衷于对正在衰败的唐朝朝廷大声疾呼。

因此,担心国家未来的一片赤诚之心,使得杜牧对张保皋留下了极深的印像。

当时唐朝经历了安禄山、史思明的安史之乱,以及平庐节度使李师道的藩镇之乱,政权日益衰落。

青年杜牧目睹着唐朝的政治衰败,岂能袖手旁观,二十三岁时他便写了旨在批判当时皇帝唐敬宗修建奢华宫殿的长诗《阿房宫赋》。

阿房宫是秦始皇始建的宫殿,项羽灭秦时被放火烧毁,大火熊熊地烧了三个月才熄灭。杜牧借阿房宫来讽刺皇上大兴土木,犀利地指出若不振作精神,仍旧沉溺于奢侈虚荣的生活中,强大的唐朝也必将会像秦国一样亡国。

杜牧的长诗敲响了警钟。

第二年,唐敬宗被宦官杀害。唐文宗即位,成为唐朝第十四代皇帝。一系列的变故让杜牧开始关心起他原来并不在意的官场仕途。与其在客房内声讨朝廷的腐败与无能,还不如入仕,直接来改变令人不满的社会现状。这时的杜牧满怀着参政改革的热情。

杜牧出身世代官宦之家,良好的家风也对他的忧国之情产生过影响。杜牧的远祖是以作《春秋左传集解》而闻名的杜预,祖父杜佑则著有《博闻强学》一书,被视为当时学界最高水平的典范。

杜牧仕途顺达,每年都在首都长安举行的科举考试那次一反常规,在其所在的洛阳举行。于是二十六岁那年春天,杜牧正月乡试及第,闰三月通过在长安举行的殿试正式登科,从此踏上仕途。

之后,杜牧历任洪州、宣州刺史,在三十二岁时来到了他梦中的理想之地扬州任刺史。

杜牧曾来过扬州两次。他是一位天才诗人,在激情洋溢、触觉敏锐的他看来,发达的商业城市扬州简直便是神仙们生活的梦中桃源,也是孕育现实主义作品的温床。

后来杜牧回想起他在扬州的生活,写下了如诗如梦般的文集《扬州梦记》,仅由此,便可以揣测他有多么热爱扬州。

正是在这梦一般的街上,杜牧首次听到了张保皋的故事。

杜牧有生之年并没有见过张保皋本人。虽然两人生活在同一时代,但是辽阔的平原大陆使得两人从未谋面。尽管如此,忧国忧民的杜牧却将张保皋推崇为当时最了不起的义士,并亲笔为自己所敬慕的同时代的人物张保皋著书立传。

那么,杜牧在梦一般的城市扬州是如何听说了张保皋的呢?

杜牧在扬州之时,一面担忧国家的前途命运,一面却不禁被迷人的秦淮河的夜景所诱惑。他晚年时写的追忆扬州生活的《扬州梦记》,也是写他在扬州与美貌歌妓蔷薇与酒的回忆录。

杜牧在他写的《扬州三首》中是这样描写扬州的: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

杜牧便在这千步长街的垂柳下,一度沉湎于他梦幻中的生活。

扬州是从长江流往内地的大运河的起点,长江至漂水县的一段运河中有著名的浏览胜地秦淮。

杜牧曾在秦淮饮酒过夜,那时所感而发,写了一首脍炙人口的小诗流传至今,即《秦淮夜泊》,该诗是杜牧的代表作之一。诗中写道: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后庭花”是六朝时陈后主与贵族及美姬饮酒作乐时所唱的曲子,其内容为赞美当时容貌出众的美人张贵妃和孔贵嫔的美貌。结果陈国在如此放荡的生活中灭亡了,“后庭花”遂以亡国之曲而广为人知。

从杜牧这首代表作中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忧国之情,在秦淮河边,听着歌女们唱流行曲子的歌声,心里却想着日益衰败的国运。

由此可见,杜牧在扬州曾有一段放荡不羁的生活,记录他这种生活的文书竟能装满一箱。此时的杜牧真可称得上是纨绔子弟了。依据宋朝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出身于世代书香之门的杜牧每天晚上换上便装,或宴或游于烟街柳巷。他的上级牛奇章觉得很是不妥,于是将杜牧派往长安,做监察御使。临行时他给杜牧看了一直以来派人尾随他的记录,并向他提出忠告。

“你的远祖是元凯先生,曾祖是君卿先生,像你这样出身名门的人,怎么能每晚到大街上和娼女们鬼混呢?”

牛奇章所说的娼女,便是那些卖酒卖歌卖笑的娼妓。

元凯即杜牧的远祖杜预(公元224~284年),是晋代的学者兼政治家。杜预平定了吴国,被封为当阳县侯,晚年时又整理了《春秋》的经文和《左氏传》,将它们编为一本书——《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君卿即杜牧的祖父杜佑,被尊为自汉朝司马迁以来的第一史家,著《通典》。

据说牛奇章的忠告,让杜牧很后悔,并深深地自责。这时有一首传世之作,也是杜牧的代表作之一,反映了杜牧此时的心理,题目叫《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后汉书》的“马廖传”中记载,楚王喜欢细腰女子,宫中多有饿死者,另外,伶玄的《赵飞燕外传》中记载赵飞燕“体轻能为掌上舞”。

杜牧写“楚腰纤细掌中轻”,是指容貌出众的美人。实际上杜牧在扬州时,与一位腰细体轻的女子交往很深,有一段浪漫的风流韵事。她的名字虽未能流传至今,但杜牧称此女为豆蔻花。

豆蔻花本是一种是热带花卉,所以,杜牧所爱的女子也很有可能是从东南亚流落到此的异邦女子。杜牧接受了牛奇章的忠告,与令他一见钟情的少女在扬州分别之后,果断地告别了酒色生活,又开始了他名门之后忧国忧民的历程。

与心爱的豆蔻花分别之时,杜牧写了两首赠别诗。

第一首如下:

娉娉袅袅十三余,

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

杜牧将豆蔻花的魅力用娉娉袅袅来形容,将美丽的女子温柔的一面表现到了极致。

扬州二十四桥中第四桥九曲桥附近的妓院便是杜牧所爱的女子豆蔻花住过的青楼。

扬州市内共有二十四座桥,每座桥边都有青楼,楼楼相连,便像杜牧所写的那样,长达九里三十步,也称十里长街,其景色蔚为壮观。

当代的文献也有关于二十四桥的记载,从茶园桥、大明桥到下马桥、洗马桥等二十四桥。实际上1987年2月,在扬州西边的石塔寺附近,还发现了宽七米长三十米的木桥。由此可见,当时运河上桥梁分布密集。不难想像,运河沿岸的青楼里传来的女子的歌声,呼应着外国商人们的翩翩风采,是如何地散发着独特的异国情调。

事实上,杜牧吟诵过这二十四桥,即《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

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

豆蔻花所在的青楼便在二十四桥中第四桥九曲桥旁,年轻的杜牧便在这别名红药桥的桥边度过了他似梦非梦、沉湎酒与蔷薇的一段岁月。

在如梦如幻的岁月里,杜牧并非只是虚度时光,他便是在这个妓院里,听到了有关新罗人张保皋的传闻。

三十二岁的杜牧,有妻有子,却禁不住经常驻足于九曲桥旁的青楼,和豆蔻花一起饮酒嬉戏。

青楼女子大都能歌善舞,当时在她们当中流行的曲子便是“后庭花”。

这首陈后主所作的靡靡之音也曾传到韩国,特别是在高句丽忠惠王时,宫内十分盛行,宫女们常配器合唱。或许是因为这首歌富含挑逗之意,在朝鲜世宗时遭到了禁唱。朝鲜朝圣宗时,该后庭花的原词为朝鲜式的新词。故至今“后庭花”的歌词完全失传了,但据推测,内容大致为张贵妃与孔贵嫔之间的比美。

杜牧梦醉扬州之时,令天下所有女子仰慕的心目偶像是大英雄郭子仪和李光弼,他门都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一等功臣。

郭子仪(公元697~781年)任朔方节度使时发生了安史之乱,他率朔方军队汇同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成功地平定了叛乱。后又出兵征伐了回纥,为唐王朝的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尊为尚父,封汾阳王,是唐朝最为功勋卓著的功臣。

李光弼(公元708~764年)虽然功勋不及郭子仪卓著,但是仪表堂堂,而且勇猛无比,是天下第一勇士。

杜牧在《樊川文集》中也介绍了这两个人的故事:

郭子仪和李光弼既是唐朝的大功臣,同时也是竞争的对手。

平定安史之乱已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两位大英雄却仍是所有女子爱慕的对象,在卖笑的歌妓中更是如此。后来有歌女改了后庭花的原词,将郭子仪和李光弼填了进去,并唱得兴致盎然。

正当杜牧枕着豆蔻花的膝盖朦胧欲睡时,他隐隐地听到楼下歌女们的歌声。

只听得歌女们唱着:张贵妃美,还是孔贵嫔更美?拥在怀里谁更暖?

亡国之音。

早在春秋时期,卫灵公前往秦国,途中在复水边上听到了奇妙的乐声。灵公听着这令人销魂的音乐,令随行的乐师师涓记下乐曲。后来到了秦国,灵公拜会秦平公时,向他炫耀新学的曲子,命师涓演奏。

当时秦国著名乐师师旷听了这个乐曲非常吃惊,连忙抓住师涓的手,示意他停止演奏,并说,“这不是新乐曲,而是亡国之音啊。”

灵公和平公很是吃惊,连忙问师旷理由。

师旷说:“殷纣王时有一个叫师延的乐师,创作了一曲名叫‘新声百里’的靡靡之音。暴君纣王被此曲陶醉,沉湎于酒池肉林中,最后为周所灭。殷亡后,师延抱着乐器投复水自杀。以后路人经过复水,都能听到这首乐曲。因为人们畏惧这支亡国之曲,每当过那地时都掩上耳朵。刚才演奏的便是那支乐曲啊。”

师延所作的靡靡之音“新声百里”是导致国家灭亡的亡国之曲。无独有偶,三百年前,即公元589年,位于扬州所在的长江一带的南朝,最后一个国家陈灭亡了,也留下了亡国之音。陈国最后一个君王陈叔宝远贤臣,近小人,最后招致国家灭亡。

那灭亡的陈国,那亡国之君陈叔宝所作的后庭花啊。

扬州原本就是陈国的国土,所以,后庭花能历经数百年而不衰,至今仍是该地的流行曲调,也不足为怪。

“大人,”豆蔻花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杜牧说,“大人在睡觉吗?”

“没有。”杜牧回答,“我在听楼下传来的歌声。”

于是豆蔻花笑着问:“大人认为是张贵妃美还是孔贵嫔更美?大人想拥哪一个在怀里啊?”

“真想知道吗?”杜牧醉眼朦胧地盯着豆蔻花说。

“是想知道啊。”

“那就先喝一杯酒。”

豆蔻花刚要起身去取酒,杜牧叫住了。

“不用酒杯,喝口唇酒吧。”

豆蔻花自然很清楚杜牧话的意思。

口唇酒。那是要自己先将酒含在嘴里,然后喂到杜牧的嘴里,将嘴唇当酒杯。豆蔻花没有犹豫,含了一口酒,对着躺在自己膝盖上的杜牧喂了进去。

杜牧慢慢地品味着酒的味道,说:“张贵妃也好,孔贵嫔也罢,现在都已成白骨,比起这两个绝色的美人,我觉得活生生的含态花更美,美多了。”

尚未开放的豆蔻花花骨朵儿称含态花,杜牧将才十三四岁的豆蔻花比做含苞待放的花朵,叫她含态花。

“含态花呀。”杜牧将手伸到含态花的胁下边咯她的痒,边说:“我认为这世上含态花最美。”

之后,杜牧又枕着豆蔻花的膝盖,躺在那儿听着楼下歌女们的歌声,陷入了沉思。

南朝最后的国家陈。亡陈的曲子后庭花,还有那时的奸臣宦官们。同样的歌声,同样的佞臣,真不知大唐也会在哪天便灭亡。唉,朝廷昏庸,人才无用武之地啊。

倘若读过杜牧那时所写的《江南春绝句》,便知道那逝去的王国让杜牧有多惆怅。

那是一首吟诵江南的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南朝时建立的无数寺庙楼台都笼罩在蒙蒙的烟雨中,此情此景下,歌女们仍不知亡国之痛,还在唱着后庭花。

正在这时。

歌声不知什么时候竟改了词:是郭子仪还是李光弼更英雄?一女娇媚地唱道:我更喜欢郭子仪,想投到他的怀抱里;另一女则幽柔地唱:我想在光弼的怀抱里。

词意暧昧的歌声过后,歌女们咯咯咯地笑起来,喜欢郭子仪的一方和喜欢李光弼的一方分开,对唱起来。

默默听歌的杜牧突然问:“那么,我问一个问题。含态花想投到谁的怀抱里?郭子仪还是李光弼?”

“真的想知道吗?”豆蔻花笑笑地问。

“真的想知道。”

“真的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便像大人说的那样,郭子仪也好,李光弼也罢,都已成白骨,小女子想投进的只是大人的怀抱。”

杜牧一下子将豆蔻花搂进怀里,紧紧抱着,说,

“我也一样,我想拥抱的也只是含态花。”

两人紧紧抱成一团,在楼上滚了起来。

“这次要喝乳酒。”杜牧嗓子发干地说。

豆蔻花毫不犹豫地解开衣服,袒露出浅粉色的乳头,撒上美酒。杜牧便像一个吃奶的孩子,将脸埋在豆蔻花的胸脯里,舔吮着。

楼下歌女们的歌声依旧飘过来,歌词不知什么时候又变了。杜牧抚摸豆蔻花的手突然间停住了,屏息听了起来。

“大人,什么事呀?”豆蔻花抬头看了看正侧耳朝楼下倾听的杜牧,问道。

杜牧将手放在自己的嘴边,“嘘”了一声。

“我在听歌呢。”

杜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歌词。

歌女们的唱词不知不觉竟由郭子仪和李光弼变成了杜牧完全陌生的名字。

她们在唱张保皋和郑年。

豆蔻花抬头看着杜牧表情专注的样子,笑着说,“到底在听什么呢?”

杜牧举起手指着楼下说,“歌声。”

“这歌不是大人日日夜夜听的后庭花吗?”

“不是曲子,我是说歌词。”杜牧回答说。

豆蔻花用奇怪的表情看了看杜牧,又问:“歌词不也是常听的吗?”

杜牧却回答说:“不,我第一次听到这歌词,那取代郭子仪的张保皋到底是谁?取代李光弼的又是谁?”

听了杜牧的话,豆蔻花摇摇头,问道:“大人第一次听说张保皋和郑年的名字吗?”

“第一次听到。”

“大人,比起郭子仪和李光弼,现在歌女们更喜欢张保皋和郑年,更爱慕他俩呢。”

“他们是何许人?”

“小女子也不太清楚,上次听人说是平定藩镇之乱时立了大功的大英雄呢。”

藩镇之乱。

即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平庐节度使李师道挑起的叛乱。两年的混战之后,李师道被刘悟的军队打败,藩镇之乱才得以结束。但藩镇之乱给唐王朝带来的冲击却比八十年前的安史之乱严重得多。

藩镇之乱时,杜牧十七岁,比谁都清楚叛乱带来的灾难。因为杜牧的父亲杜从郁当时是太子司议郎,所以杜牧十分清楚朝廷因叛乱而面临的严峻形势。

杜牧对藩镇之乱再清楚不过了,平定叛乱的最高功臣是武宁军节度使李愿及其牙将王智兴。

武宁军是讨伐平庐军的先头部队,特别是王智兴,歼灭了李师道的士兵九千名,虏获牛马四千头,取得了出师大捷,成为当时最优秀的武将。

因而,杜牧对豆蔻花提到的名字感到十分意外,如果歌女们在歌词中用李愿和王智兴替换了郭子仪和李光弼,他完全可以理解。但是歌女们在最新的后庭花中唱的却是闻所未闻的张保皋和郑年。

如此,杜牧从青楼的一首流行曲子中首次听说了张保皋的名字。

杜牧敏锐的神经和洞察力使他捕捉了这个小小的细节。

“你是说藩镇之乱时的英雄?”杜牧重复了豆蔻花的话问道。

紧接着他又问:“那么我怎么一次都没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大人您听我说,那两人不是我们唐朝的人。”

“不是唐朝人?

“是从东边来的异邦人。”

“东边来的人?是什么地方?”

“我也说不清楚,听说是东夷人。”

东夷,是中国对居住在其东边的其他民族的蔑称,多指新罗人。

“东夷不就是新罗人吗?新罗人在平定藩镇之乱时立了什么功勋,以至于歌女们争相传唱?”

豆蔻花接过话头说道:“小女子虽然不太清楚,但略知一二。听说两人从东夷过来加入了军队,张保皋是哥哥,郑年比他年纪小。两人都很善战,骑马举枪,所到之处,无人能敌。

据说,那大哥张保皋擅长射箭,郑年则剑术出众。当时将李师道射下马的便是张保皋,纵马过来取下李师道首级的便是郑年。节度使大人无法分辨两人功劳大小,便将两人一起晋升为军中小将。后来扬州便流行起大人刚刚听到的这首歌唱张保皋和郑年的后庭花了。”

豆蔻花的话震撼了杜牧。

韩国有句古话,“言语无足却行千里”。李师道的藩镇之乱发生在山东半岛,距扬州有千里之遥。但张保皋和郑年的故事口口相传,竟在扬州已经街闻巷知了。然而,传闻究竟有多少是事实呢?

听过豆蔻花的回答,杜牧突然一脸坏笑地问道:“那么,再问你一个问题。含态花希望在谁的怀抱里?是张保皋还是郑年啊?”

“真的想知道吗?”

“想啊,不然我怎么会问呢?”

“不都说过了嘛,小女子只要生气蓬勃的大人的怀抱。”

“你说那郭子仪和李光弼都已作古,可张保皋和郑年不是尚活在世上的天下大英雄吗?”

“大人。”豆蔻花翻了一个白眼娇嗔道,“含态花眼里只有大人,大人才是小女子的郭子仪、张保皋。”

“果真如此?那放下珠帘吧。”

“大人,天还没黑呢。”

“放下珠帘不就没关系了,快伺候吧。”

“大人那么着急,便依了大人吧。”

红晕泛到了豆蔻花的脸上,她站起来拉上了珠帘。接着开始缓缓地脱裙子。

豆蔻花的身体开始发热。虽然是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女,也许是天生的尤物吧,豆蔻花全身蠕动着,喘息着……

“楚腰纤细掌中轻”,这是杜牧赞美豆蔻花的诗句,古书中也有类似的诗句。据记载美人赵飞燕纤细轻巧,行动有如飞燕,故称飞燕。不仅如此,她真的能在手心跳舞。

飞燕腰如细柳,有细柳美人之称,且身轻如燕,但这都不算什么。因为她常随着快节奏的舞曲锻炼腰肢,她还是擅长房中术的老手,尤其飞燕的小脚是最敏感的又最性感的部位。

事实上,对小脚的赞美,始于杨贵妃被处死时。据说有一老妪将杨贵妃的鞋当作观赏品,赚了大钱。据传当时杨贵妃的脚不过十厘米,估计当时小脚是美人们的必备条件。

杜牧也特别喜欢豆蔻花的小脚,而脚掌的涌泉穴则是最敏感的性感点。杜牧很喜欢将酒倒在豆蔻花的玉腿上,舔吮着流向脚掌间的酒,慢慢由下而上……

自那以后,豆蔻花说过的那句话便一直在杜牧的耳边回响着。

“……后来扬州便流行起大人刚刚听到的歌唱张保皋和郑年的后庭花了。”

豆蔻花的话确实冲击震撼了杜牧。

飘洋过海过来的东夷人的名字怎么会牵动所有歌女的心呢?

说起李师道的藩镇之乱,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藩镇是以节度使为最高长官的地方性统治体制。自景云元年,即公元712年设河西藩镇以来,至安史之乱之前,唐朝已在边境设立了十个藩镇。

后来藩镇的数量继续增加,达到四十五个,渐渐发展成不向中央朝廷缴纳贡品,却拥有独立势力的一片区域,成为威胁朝廷的隐患。

虽然宪宗对李师道的平庐淄青采取了镇压之策,但各地的割据势力仍如以前一样威胁着朝廷。

对藩镇割据形势,杜牧深感焦虑,担心迟早唐朝会因此而灭亡。

藩镇有称为牙军的亲卫军,而且通过和节度使有主从关系的镇将率领的强大的军队来牵扯朝廷派来的刺史等官员,强化自成一体的军事统治体系。

杜牧的作品中便有不满于藩镇势力飞扬跋扈的忧国之诗。

那时杜牧二十五岁,距写下讽刺敬宗穷奢极侈的《阿房宫赋》已有两年。

当时杜牧心中尊敬的历史人物是贾谊。

贾谊是汉文帝时的文人,文才出众,精通诸子百家。贾谊深得皇帝的喜爱,弱冠之年便做了博士,是最年轻的博士,一年以后又担任太中大夫,着手对律令、官制、礼乐等朝政进行改革。

贾谊后因遭到许多高官的猜忌而受挫,过着一种近乎流放的生活。那时他写了自比屈原的《吊屈原赋》,还发表了他的传世名作《过秦论》,指出秦国灭亡的原因。

贾谊的《过秦论》杜牧读过数十遍,深为贾谊的秦灭亡原因在于奢侈骄淫的历史观所折服。同样,杜牧深感若唐朝继续如此发展,有朝一日也会重蹈秦的覆辙,故而痛心疾首。

杜牧自感怀才不遇,将自己与杰出的文人贾谊相比较,写诗纪念贾谊。由此说来,《感怀诗》大约是杜牧献给一千多年前的贾谊,用来抒发胸臆的诗篇。

《感怀诗》的后半部分如下:

关西贱汉子,誓肉虏杯羹。

请数击虏事,谁其为我听。

往往念所至,得醉愁苏醒。

韬舌辱壮心,叫阍无助声。

聊书感怀韵,焚之遗贾生。

从这首诗可以感受到杜牧对藩镇的跋扈极其愤慨,所以当他从豆蔻花嘴里听到张保皋和郑年的名字时,自然而然便深深铭记于心中。市井传言中往往蕴含着真理。如果说张保皋和郑年参与平定了十五年前的藩镇之乱,那么现今呢?更是一个需要英雄盖世的人物大显身手的乱世。

平定安史之乱时有郭子仪和李光弼,平定藩镇之乱时有张保皋和郑年,那么现今这乱哄哄的世上更应该有像他们一样的旷世英雄。

救世主。

佛教中称普度众生摆脱苦难的佛为救世主。想想今世,是多么需要一位救世主来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于是第二日,杜牧便开始到处打听有关新罗人张保皋和郑年的传闻。一旦下了决心,便会坚定地付诸实施,这是天才诗人杜牧最大的长处。

杜牧诗云,“往往念所至,得醉愁苏醒”。正如诗中所言,一腔忧国忠情足以促使他酒醒,打探有关张保皋和郑年的事迹。

官衙设在子城内的牙城,杜牧一到衙门,便首先向官差们打听。

自然有很多官差熟悉张保皋和郑年的名字,但与市井中的歌女不同,他们并不认为张保皋和郑年是天下的大英雄。

官差们认为张保皋和郑年虽然是平定李师道之乱的功臣,但功劳最大的还是武宁军节度使李愿和他的牙将王智兴。

然而杜牧心里很清楚。

“一将功成万骨枯”,节度使李愿及王智兴将军能有如此卓著的功勋,难道不是靠千千万万的士兵粉身碎骨换来的吗?其实真正的英雄便是如市井中歌女们所唱的那样,是张保皋和郑年。

他们二人一同被升为武宁军军中小将便是最有力的佐证。当然军中小将级别并不是最高的,《旧唐书》中记载小将是军职用语,归节度使管辖,级别仅次于统领部队的大将。《大唐六典》中“尚书兵部”里记载,小将是子将,军队中每五百名士兵,设押官一人;每一千名士兵设子总官一人;每五千名设总官一人。这里提到的子总官即子将,从而可知,张保皋和郑年的级别是统领一千名士兵的子将,即军中小将。

当然军中小将并非大将或总官这样的高级指挥官,然而张保皋和郑年却不是唐人,而是新罗人,他俩这一职位已是外国人能担任的最高职位了。

这是一个能间接证明张保皋和郑年在平定李师道之乱时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个证明。想到此,杜牧觉得不必在唐朝的官衙中追溯两人的事迹,而应到新罗人中去查访。

当时在扬州住着一名叫王靖的新罗商人,他靠自己敏感的商业意识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商贾。

在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可以找到王靖的名字,通过书中的记载,可以了解到王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商人。

圆仁到唐之后暂住在扬州的一座寺庙。根据圆仁的记录,扬州当时有孝感寺、安乐寺、白马寺、禅智寺等40多座寺庙,圆仁便住在其中的开元寺。

当时一名新罗人来拜访圆仁,他便是王靖。

那是开成四年(公元839年)一月八日。

新罗人王靖来访。他早在日本弘仁十年(公元819年)便与唐朝商人张觉济一同经商,曾东渡到日本的出州。

问起他飘流过洋的经历,他说,当时为了进行几种商品的贸易,便乘船从扬州出发。不曾想在海上航行时突然遇到了风暴,商船向南漂流了三个月,最后在出州靠岸。张觉济兄弟俩在重新起航时出走,留在了出州。而他从北出州经北海航行,一路顺风,十五日后到达了长门国。他完全听得懂日语。

从圆仁的记录中可知,王靖是一个国际贸易商人,他的贸易活动一直延伸到了日本,也是在扬州的新罗人中最负盛名的商人之一。

圆仁见到王靖时是开成四年。杜牧在此之前五年,即大和八年(公元834年)去拜访了王靖。

王靖居住在外国商人集中居住的波斯庄,听说唐朝官员杜牧要来,王靖做好了充分准备来迎接他。

杜牧时任掌书记,官职不算高,王靖如此高礼接待杜牧其实另有原因。

王靖很早便听说过杜牧的名字。

他还对杜牧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他不仅出身名门,而且才能出众。王靖还读过杜牧登科之前的早期代表作《阿房宫赋》,他认为杜牧有朝一日会成为最伟大的诗人。

事实上,王靖不仅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国际贸易商人,还是一位独具眼光的文化审美能力极高的文化商人。

先前张保皋向兴德大王献上的白居易的诗文,以及天才画家周舫的水月观音像,便是王靖收集的。

白居易是唐代的桂冠诗人,比杜牧年长三十多岁,是当时唐朝诗人之中名气最大、成就最高、作品最受欢迎的一位。他的诗还漂洋过海,远传到新罗和日本。

据元徽编撰的《白氏长庆集》记载,新罗商人中有人称:奉本国宰相之命,只要白居易的诗文一面世,立即全部购买,百金一篇也在所不惜。另外,北宋的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记载,有一新罗人在扬州高价收购了著名的人物画家周舫的几十幅作品。他们所说的这个新罗人其实正是王靖。

王靖有如此不俗的文化鉴赏能力,所以他不仅早就读过杜牧的作品,还在心里认为杜牧有朝一日定会成为超越白居易的诗圣。

因此,杜牧的亲自拜访,令王靖喜出望外,做了充分的迎接准备。

据传,杜牧拜访王靖那一天正好是清明节,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人酒过三巡之后,王靖拿来笔墨纸砚,请杜牧题一首七言绝句,已有些醉意的杜牧当即饱蘸浓墨,挥毫写了一首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位于春分和谷雨之间的节气。在古代中国,认为清明时节梧桐花开,野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云雀,且清明那天首次有彩虹出现,因而被当作吉日。杜牧便是以清明为题写了此诗,以纪念两人愉快的会面。

杜牧将自己比作冒着纷纷的小雨、失魂落魄的行人,将王靖的家比喻成繁花似锦的杏花村。

一番畅饮之后,王靖开口问杜牧:“大人,什么事使您光临寒舍?”

杜牧笑着答:“来拜访春意盎然的杏花村啊。”

院子中正好有几株杏树,正含苞待放,鲜粉色的花瓣上滚着晶莹的雨水珠,杜牧指着花示意。

王靖笑着接道:“春意盎然,杏花更需解语花。”

解语花,从古时起便是美人的代名词。王靖在市井之间对杜牧每晚的风流韵事早有耳闻。

听他这么一说,杜牧马上换了表情说道:“实际上是有事要叨烦王大人。”

杜牧注视着王靖的眼睛又说道:“王大人熟悉张保皋和郑年这两个人吗?”

王靖看着杜牧,觉得很意外。

“熟悉。两人与我一样,不是唐朝人,是从大海彼岸过来的新罗人。”

“就这些吗?”杜牧急于听下去,问了一句。

于是,王靖接着说道:“不只这些,据我所知,生活在唐朝的新罗人中可能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们两人的。他俩是生活在唐朝的新罗人眼中的英雄。而且,我与张保皋大使还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大使?”杜牧打断话头,问道,“张保皋不是立了战功的军中小将吗?王大人何以称他为大使?”

“大人说得很对,但张保皋大使已于六年前,即大和二年戊申年(公元828年)离开唐朝返回新罗,被我大王任命为镇守清海镇的大使。

“后来,他彻底消灭了一度曾在新罗海上猖獗的海盗。现在海面上各国商船穿梭往来,人们都称呼张保皋大使为海上之王。”

王靖顿了顿,看看杜牧,又接着说:“大人既然问起,我便不妨细说与大人听听。我与张大使关系密切,我在扬州收购波斯国、占婆国以及大食国商人的商品,都是通过张大人的船队,运往新罗、日本等地进行贸易的。”

王靖所说的内容都是杜牧闻所未闻的,这样一来,杜牧对张保皋的好奇心又加深了一层。

“那么说王大人曾见过张大使?”

王靖回答说:“当然见过,见过三四次。”

王靖将目光集中到杜牧脸上,哈哈大笑起来。

“那么说大人光临寒舍不是因为春意盎然,而是想了解有关张大使的事啊。”

杜牧一直在默默地听着,见王靖如此坦诚便真诚地实话实说:“几天前,我偶然听到青楼歌女唱后庭花的曲子,曲中唱起张保皋和郑年的名字,歌女们说他们是救国英雄。”

救国英雄。

即救国家于危难之中的英雄。

听杜牧说到张保皋和郑年是救国英雄,王靖对杜牧的来意便了然于胸了。

“还不止如此,王大人。”杜牧接着说道:“酒家女认为张保皋和郑年是比平定安史之乱的郭子仪和李光弼更伟大的英雄豪杰。古语说‘朝名市利’,朝堂上争名,市井中夺利。比起朝堂上的名望,市井中的评价才真正是人心所向,才是最公正的啊。因此,我来拜访王大人是想详细了解张保皋和郑年的来历。”

“那么。”王靖小心地接过话题:“大人为何想了解新罗人张保皋和郑年呢?”

听到王靖的疑问,杜牧默默地喝着酒。

古语说清明时节“野鼠藏,云雀现”,果真如此啊。春雨打着杏树,一只不知名小鸟收起翅膀,蹲在树枝上,啁啁啾啾地叫着。

听到寂寥中传来的鸟鸣声,沉默无语的杜牧突然抬起头来,望着王靖,说道:“王大人也知道,如今国家混乱,各地藩镇之乱已呈星火燎原之势。先帝宪宗讨伐李师道之乱,表面看来像是扼制了藩镇的跋扈,暂时得到了和平。但是,边防叛乱又起,国运已如风中的灯火,不知何时便会被大风吹灭,时局堪忧啊。我认为目前正是救国英雄横空出世的时候,既然连青楼歌女都赞美张保皋和郑年是超过郭子仪和李光弼的救国英雄,我想或许应该为他们的生平立传,以传后世。就是这样。”

杜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痛心疾首地表白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最后杜牧问道:“英雄会卷土重来突然出现,收拾这混乱的世道吗?”

杜牧的话意味深长。

卷土重来是杜牧诗中的名句,即便未读过杜牧的诗,大多也听说此句。后来,它便演变成一句成语。

当然,王靖对于杜牧的作品十分了解。他读过《阿房宫赋》,也读过杜牧感怀现实,追思贾谊的《感怀诗》。通过这些诗文,王靖非常同情杜牧的忧国之心。

然而王靖感叹杜牧的爱国之情,却是在读了杜牧的《题乌江亭》之后,诗中的名句即为卷土重来。

据说,杜牧作此诗其中有这样一个缘由:一日,他巡视地方,途中在乌江的客舍下榻。乌江位于安徽省和县东北,一千年前项羽便曾在乌江水边拔剑自刎。现在那建有项羽祠堂,乌江便因此而扬名。

杜牧到了项羽祠堂所在的乌江庙参拜,望着一千年来始终奔流不止的江水,不禁感慨万千。

一千年以前,历经五年的楚汉相争,终于在公元前202年秋天接近尾声。项羽在刘邦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向东边撤军。但张良和陈平认为此时正是彻底打败项羽的绝好机会,于是刘邦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随即起兵追击。

最后到了公元前202年12月,项羽被汉军重重叠叠地包围在垓下。项羽十分清楚,这场大战将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

这时乌江的亭长准备好了船只,对他说:“快上船吧,江东虽小,但也方圆千里,足可以在那里东山再起,请大王速速登船过江。”

然而项羽却说:“八年前我率江东八千子弟出征,如今只身伴匹马过江,我竟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说罢,他一剑杀死了爱马骓,随后便刎颈自尽了,时年三十一岁。

杜牧望着滚滚逝去的江水,感叹项羽虽有拔山的气概,但却不能忍辱负重。他借用劝项羽过江的亭长之言作了一首诗,严厉地批判了项羽不听劝谏,辜负江东父老的自私行径:

胜败兵家事不期,

包羞忍辱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

卷土重来未可知。

这首诗遂成为众多吟咏项羽诗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首。

江东才俊很多,如果项羽能够包羞忍辱,如果项羽能够听从亭长的劝告,乘船过江,那么,杜牧相信有朝一日英雄定会卷土重来。

王靖便是通过杜牧的这种感叹,明白了杜牧的一片爱国忠心。

是啊。

杜牧在苦苦期待着像项羽那样的救国英雄出现,翘首以盼着有卷土重来的英雄豪杰出现。

于是,杜牧前来拜访王靖的理由不言自明。他要将平定李师道之乱的张保皋和郑年的事迹广为宣传,唤醒百姓的爱国之心。

正是在这种救国激情的驱使下,他亲自来到了王靖的私宅。

“我听明白大人的话了。”王靖双手合掌回答说:“那么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杜牧立即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毛笔,问道:“为了不致以后遗忘,可否允许我简单地记录一下?”

“大人请便。”王靖爽快地回答。

“从哪开始讲起呢?”

杜牧在桌上铺好纸,开口说道:“我想首先了解一下张保皋和郑年的出生?所从事的行业?何时渡海来到唐朝?加入军队之前的行踪?另外,张保皋又是何时从唐朝返回新罗任清海镇大使?郑年现在又在做什么?”

听罢杜牧一连串的发问,王靖便开始不疾不徐地娓娓讲述起来。

不知不觉之间,那在杏树枝上唱歌的不知名的小鸟飞走了,雨也渐渐大起来,烟雨依旧弥漫着整个庭院。

如此,张保皋和郑年在天才诗人杜牧的笔下穿越了历史的时空,跃然于中国唐朝大陆之上。

张保皋和郑年漂洋过海来到中国是公元810年的事了。那时,新罗国内混乱不堪,连年灾害不断,百姓生灵涂炭。张保皋出生年代不详,比较准确的说法是公元788年。张保皋出生以后,新罗朝廷遭遇了空前的混乱,国家出现了史无前例的自然灾害。

张保皋出生的时代是如此灾害频发、草贼横行的乱世。而在他青少年时期,这种现象也从未中断过。

宪德王六年(公元814年)五月,现在的洛东江沿岸的西北地区洪水泛滥,新罗大王派世子前去安抚受灾的人民,免去他们一年的朝税和贡品,这是史书上的记载。

像这样,每年天灾不断。而饥饿难耐的百姓为了生存,不得不寻找新的出路,惟一的一条出路只有西渡到唐朝去。

那时,唐朝是机会的土壤,全新的天地。虽然是别人的地方,但靠自身的努力不但可以吃饱穿暖,而且如果能抓住机会,还可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唐朝对新罗人来说,是一块极其具有吸引的梦中新大陆。更是新罗人眼中是“迷人的新世界”。

张保皋和郑年便是在这个时期前往唐朝的。

据《三国史记》记载,张保皋出身非常低微,是海岛人。以他这样的出身,在新罗严格的骨品等级制度之下,他是绝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在政治上或是社会上出人头地的。因此对于张保皋而言,新罗是绝望的土地。

张保皋和郑年同样武艺超群,无人能敌,他们曾慎重讨论是否加入新罗军队。

新罗统一三国之后,新罗的军事制度实行九誓幢制度。振兴王时,三国之间的对抗加剧,新罗开始正式着手进行军事制度的改革,将王都周围部署的六个部队统一编成大幢。这是九誓幢制度的初型。三国统一之后,将高句丽和百济遗民包括了进去,组成九个誓幢。即由遗民组成三军,组成一军,百济遗民二军。

这样,身为百济遗民的张保皋和郑年即使参军,也只能加入由百济遗民组成的长枪幢。

顾名思义,长枪幢是使用长枪的队伍,虽然后来更名为绯今誓幢,但仍不过是步兵部队。如果战争爆发,作为先头部队的步兵只能充当炮灰。

出身非贵族阶级的平民,如果想通过参军而出人头地,只能将护卫新罗君王的侍卫军作为最高目标。有史以来,这支部队的士兵便将冲锋陷阵视为荣誉和权力,在战争中不惜生命,英勇作战。既然是这样的嫡系部队,身为百济遗民的张保皋和郑年是不可能成为其中一员的。他们最多能加入长枪幢或是贵族武将们拥有的私人部队,即应征所谓的招募兵。

因此,血气方刚的张保皋和郑年决心前往“迷人的新世界”唐朝,实现自己的梦想。

当时从新罗到唐朝需要有一种叫做公验的通行许可证,这是相当于现在所持护照的一种正式文书。但是,张保皋和郑年到唐朝时没有经过这种正规的程序,他们偷渡来到唐朝大陆。

偷渡自然是非法的,张保皋和郑年无奈之下只能搭乘海盗们经营的奴隶船,一面做船工,一面暗自担心偷渡能否成功。

因为当时欲从新罗到达唐朝,要么乘坐国家正式派出的使臣船只,要么乘坐当时被称为海舶的商船。但张保皋和郑年既非贵族,也非商人,对他们来说,选择搭乘贩卖奴隶到唐朝的奴隶船反倒是上策。

张保皋正是在这艘奴隶船上,亲眼目睹了新罗人被海盗们抢掠,卖身为奴的悲惨情形。

奴隶们被监禁在船上,待遇还不如牲畜。为了防止逃跑,他们都被捆绑着。若是禁不住长时间的海上颠簸而死亡,便会被直接扔到大海里喂鱼。

张保皋和郑年对海盗们的暴行极端愤慨,但却无可奈何。

就这样,张保皋大约于公元810年平安抵达唐朝,时年二十二岁。郑年则比他年轻,才不过二十岁。

杜牧在《樊川文集》中说:张保皋年约三十,郑年比他年轻十岁,呼张保皋为兄。如此,则张保皋和郑年相差十岁,不过这只是杜牧的臆测。

事实上,如果两人真的相差十岁,那么郑年入唐时是刚十二岁的少年,这不符合前后所叙述的情况。

其实,这不过是杜牧出于欲将张保皋刻画成举世无双的大英雄,而特意以郭子仪为参照进行描写的一种需要,因为张保皋和郑年恰好可以与郭子仪和李光弼相对照。

而实际上,郭子仪生于697年,李光弼生于708年,两人之间正相差十一岁。

所以说,杜牧以郑年比张保皋年纪小,称其为兄是符合事实的。只是两人的年龄差异是参照了郭子仪和李光弼间的年龄差异,杜牧便将它定为十岁。

张保皋和郑年到达唐朝之后,首先他们做了商人。

当时新罗人沿大运河沿岸密集聚居着,他们居住的地方叫新罗坊。新罗人居住的新罗坊的中心地区在楚州和连水乡一带。他们集中生活在城市的这个区域,正逐渐形成一个自治区。

新罗坊的长官称为总管,手下有全知官负责实务工作,另有叫译语的翻译官负责交易业务,构成了一个单独的行政区域。不仅在城市,在农村也设有总管新罗人的自治行政机关——新罗所,管辖着一定区域内的新罗小社会。

在如此组织严密的新罗坊中生活着的新罗人大多靠从商来维持生计。

新罗人主要从事商业、运输业、贸易业、造船业等行业,大部分人是水手、工人等。

张保皋和郑年虽然没有通行许可证而偷渡到唐,但是在新罗坊的新罗人帮助之下,很快便成为了商人。

然而,他们无法直接从事贸易业或运输业,只能从最低等的小买卖做起,经营食盐和木炭。当时新罗人擅长烧炭和晒盐,炭烧得极好,燃烧起来相对无烟,是生活在长安的贵族烧水或是准备宴会时最喜欢用的燃料。此外,炭还用来在冬天取暖,成为很受欢迎的奢侈品。

当时,在今日山东省的密州、大珠山一带都盛产木炭。

这一带山林茂密,具有生产高质量木炭的地理优势。

密州的木炭是新罗人的特产品。当时新罗人用船将木炭运往沿海各地,楚州、连水乡、扬州,还通过运河一直贩卖到长安。

除了木炭之外,新罗人的另一特产是食盐。

宿城村是一个临海的新罗人村庄,人们在这里世世代代从事着食盐生产。

张保皋和郑年初到唐朝时,便当起了这种贩卖木炭和食盐的商人,一干便是几年,白白地虚度了许多光阴。

这并不是张保皋梦想中的新天新地。

木炭和食盐买卖赚得的钱仅够糊口,远远不能实现两人跨越大海时的凌云壮志。他们到唐朝来不是为了做一名卖炭人。

每当张保皋驾着装满食盐的小木船来来往往于运河之上时,他都会望着郑年,感叹道:“我们成了拉盐车的马,真是盐车之憾哪。”

盐车之憾。

语出《新书》,意思是即便是日行千里的千里马若运气不佳也只能拉盐车。

张保皋是在自我解嘲,感叹时运不济,英雄无用武之地。

像张保皋自我解嘲那样,如同一匹落魄千里马的日子一共过了三年时光。

然而,机会却是非常偶然地降临了。

当时是被称颂为唐之中兴之君的唐宪宗在位之时。宪宗本名李纯,他实际上是在杀了其患病的父亲以后,被宦官们拥立即位的。而表面上,他却是以太子的身份接受了父亲顺宗的禅让。不过,他仍属一位力图努力扭转唐朝衰败局势的明君。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作为地方军阀的藩镇势力越来越强大,渐渐发展到目无朝廷,对中央的号令不理不睬,逐步致使整个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之中。

宪宗为了改变这一现状,煞费了苦心。一方面,他向新罗请求出兵支援;另一方面,他又宣布对最大的制造麻烦的对象“平庐淄青”全面开战。

平庐淄青是李氏王国遗民李怀玉所建立的藩镇,他是一个极不简单的建设小王朝的人物。

李怀玉是李氏王国的后裔。据《三国史记》记载,李氏王国灭亡时,唐高宗于公元668年4月将三万八千三百户的李氏遗民迁至江南、淮南等广阔的土地上居住。李怀玉大概便在此时脱离了他所在的中国家族群体,移居到山东地方。

李怀玉一家直到李氏王国灭亡一百年之后的公元778年才将自己的国籍改为中国。由此可以推测,他的家族关于身为高句丽人的自负心十分强烈。

公元758年,平庐节度使王充志欲立自己的儿子为后继者。于是,李怀玉率先举事发动军事政变,暗杀了王充志,推举大臣希逸为首领,使得政变获得了成功。自此,他开始在社会中崭露头角。

之后,李怀玉和希逸一同到了青州,因政变有功,成为折中将军。

公元762年,唐朝大军开始讨伐安禄山的残党史思明,李怀玉率军前往全州。当时出兵帮助朝廷的回纥部队越来越骄横,于是李怀玉便单骑闯入回纥军中,取下将领首级,灭了他们的威风,令他们再也不敢桀骜不驯了。

然而从此以后,希逸却忌惮李怀玉的勇武,两人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后来当希逸逃亡之时,李怀玉又重新起兵。最后唐朝朝廷封他为平庐淄青节度使,并赐名正己。

再后来,他将平庐淄青建设成当时几个藩镇中最强大的一个。而对于中央政府,他采取一种近乎独立的态度,使平庐淄青几乎相当于一个小王国。李怀玉,不,是李正己,已拥有十五个州。不仅如此,他还和周围的藩镇一同联合筹划直接任命官员,不缴纳贡赋等对上政策。

这时平庐淄青的势力已经十分强大,据《资治通鉴》中的记载,相邻藩镇对其都感到畏惧。

不过李正己四十九岁时死于黄疸病,其子纳世袭了藩镇节度使。纳身体孱弱,公元792年也病死了,纳的儿子李师古继承了职位。从此时起,平庐淄青与朝廷的关系开始恶化。

当时因为与邻近藩镇的领土争夺不断,平庐淄青觉得有必要增强兵力。为此,平庐淄青不仅接纳犯人,还扣留外任者的妻子儿女做人质,防止人口外流。另外,如果有人密通朝廷,他便毫不犹豫地处死其全家人。

除此以外,平庐淄青经常与唐的中央政府对峙,因此每年都要从渤海购入打仗必需的马匹。同时还加强奴隶买卖,以此来筹措军队资金。

张保皋抵唐时的810年,平庐淄青已由李师古的异母兄弟李师道任藩首。

如此,平庐淄青历经半个世纪,四代藩首,完全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王国。自李师道世袭藩首职位以来,与唐朝朝廷的关系便更加恶化了。

这是因为,唐宪宗实行强硬政策,一心要讨伐藩镇。他即位之后,先后讨伐了剑南西州、镇海军和昭威军。

公元814年7月,淮西节度使吴少阳上表申请令其子吴元济世袭职位。

同年10月,宪宗起兵征讨。

吴元济向地位相同的平庐淄青请求支援,于是李师道多次上奏朝廷,恳请停止讨伐,但遭到了拒绝。因此,李师道挑起叛乱,派人烧了河阴转运院的仓库,又切断了建陵桥,开始采取手段极端的游击战术。

河阴转运院的仓库是朝廷最大的物资储藏仓库。据记载,公元792年储藏于此的粮食多达两百万石。这些粮食除了用于讨伐藩镇的官军们的粮草以外,还供灾荒时赈济受灾的老百姓。

李师道的抵抗越来越强烈。为了在东都洛阳制造混乱,他秘密派人潜入宫中放火,并阴谋策划了派刺客到首都长安暗杀宰相武元衡和裴度。

当时,武元衡和裴度正帮助宪宗推行两税法,以便加强封建体制的经济实力。武元衡遇刺身亡,所幸裴度只是受了伤。据《资治通鉴》中的记载,宪宗大为震怒,亲自宣布,若有人能捉到罪犯,赏金一万两、官至五品。

因为,若捉不到刺客,此事便如一团迷雾。

第五天刺客被捕。当他说出背后的主使者时,整个朝廷都震动了。

刺客供出是李师道策划的阴谋。

李师道放火烧了宫殿,派人暗杀了宰相,使的正是搅乱后方这一招。现在果真如李师道所愿,百姓民心惶惶,主张停止讨伐藩镇的妥协论在朝中大臣中占了上风。

但是宪宗很果决,没有采纳妥协派的意见,而是宣布对平庐淄青开战。朝廷联合了全国多个节度使和归顺的藩镇首脑,组成了联军,于元和十年,即公元815年12月,以皇帝敕令的形式诏告天下,讨伐平庐淄青。

讨伐军的先头部队便是武宁军。于是,武宁军下达了补校令,广募士兵。此时,正在经营木炭和食盐生意的张保皋和郑年看到公告,免不了心有所动。因为,他们虽然来中国已有五年了,但仍旧过着贫穷的生活。

郑年首先得到了这个消息。

“大哥,终于等到机会了。”

听到武宁军征兵消息的郑年,大声对张保皋说:“唐朝朝廷下达了补校令,要征募官军,咱们俩总算等到机会了。正如大哥所说的那样,我们不是为了拉盐车才来唐朝的。

“战争席卷了唐朝全国,不管外国人还是囚犯,都在募兵的范围之内。我想立刻丢掉木炭生意去参军,大哥你看怎么样?”

张保皋没有什么理由不愿意。但他心里放不下的是李师道世代为李氏家族后裔的身世,他与自己是同族人。

在唐朝生活的东夷人统称为新罗人,但实际上东夷人内部严格地分为新罗人、百济遗民和高句丽后裔,俨然还是三国鼎立的时代。

因此,张保皋如果参加唐朝军队讨伐李师道,无异于骨肉相残,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事实上,郑年并不是不清楚大哥张保皋的心事。

他睁大了眼睛对张保皋说:“大哥,李师道虽是李氏王国遗民,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我们不是也亲眼见到了吗?那些奴隶们有多悲惨。李师道这个家伙靠买卖奴隶来筹措军饷,为了钱他连这种事都做,简直是个恶魔啊。”

郑年的话终于让张保皋动心了,于是两人一同投到了武宁军下。

当时,武宁军的节度使是李愿。

李愿所率的武宁军的牙将是王智兴,张保皋与郑年便在王智兴的军中。

王智兴是武宁军的先锋,是一位阅历丰富的将军。他原先是李正己的同族堂兄李遗的衙卒。公元781年李正己去世,李氏家族出现内讧,李遗献出自己管辖的徐州,归顺了唐朝朝廷。

如此一来,徐州有李遗率领的武宁军,李正己的藩镇有平庐淄青军。那之后他们之间相互指责对方为叛军,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遗的心腹王智兴日后竟成为武宁军的先锋。从衙卒起步的王智兴一步一步地升迁,先任徐州刺史的镇将,后成为讨伐平庐淄青军的先锋大将。

张保皋和郑年加入的便是王智兴的部队。

从日后的结局来看,加入王智兴的军中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因为王智兴出身低微,所以比起高贵的出身,他更喜欢武艺超群、勇猛无敌的士兵,尤其是在战斗中能够英勇杀敌的勇将。

刚一加入军队,张保皋和郑年即开始崭露头角。因为,张保皋箭术极其高超,而郑年马上使枪能令任何人都近前不得。在《三国史记》中张保皋的原名记载为弓福,在《三国遗史》中则记载为弓波。从名字中的“弓“字来看,张保皋无疑是一个善射者。不过单就武艺而言,年轻的郑年则更胜一筹。

总之,王智兴所率军队在与李师道的首战中大获全胜。

他们消灭了平庐淄青军九千名,虏获牛马四千头。那时在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主要是张保皋和郑年。于是,郑年随即由武宁军牙军所属的马枪兵升任指挥官,张保皋也由骑兵升任指挥官。他们当时的官职为押官,各领士兵五百人。

大总官王智兴特别赞赏张保皋和郑年。虽然他们是新罗人,但在战争中却能勇往直前,毫不退缩,甚至王智兴待他们如同自己的亲儿子一般。

王智兴的出师大捷一开始便挫伤了平庐淄青军的士气,平庐淄青军节节败退。

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七月,苍州节度使郑权占领复成县。十月,李索接替李愿任武宁军节度使占领兖州。而且同时,田弘正的大军向运州逼近,平庐淄青军只好被逼后退,苟延残喘。

这时王智兴心中充满了胜利的欲望,只要他加以最后一击,便可以取下李师道的脑袋;若是稍一犹豫,第一功臣的机会便漏给了别人。夺功心切的王智兴于公元819年4月擅自决定率武宁军进军运州城,那是李师道所占据的最后一座城堡。

王智兴认为此次是自己升任节度使的最好机会。若自己能在这次战斗中立下大功,说不定可以当上徐州节度使。

不料,轻敌冒进的王智兴却遇到了意外的麻烦。

当时平庐淄青军的大将是刘悟,他也是一位很有谋略的将领。如果说王智兴是勇将,那么刘悟便是智将。王智兴中了刘悟的计,最后被包围在峡谷中。那时,救出王智兴的便是张保皋和郑年。

张保皋和郑年从两侧保护着大总官王智兴,挡回冲过来的敌人,杀出了一条血路,艰难地冲出了重重包围。据记载,当时战斗极其惨烈,血水都湿透了衣衫。

倘若不是张保皋和郑年相救,王智兴定会被敌人活捉,惨遭杀害。可以说,张保皋和郑年是王智兴的救命恩人。

九死一生的王智兴欲授予张保皋和郑年总官之职。总官是领五千名士兵的真正的军将,但是不少将领都反对这一做法。

反对者们认为:“不管怎么说,张保皋和郑年都是新罗人,授予东夷人总官之职多有不妥。”

总官是以都督的权力提拔士兵所能达到的最高级别。而且,张保皋和郑年是带领五百名士兵的押官,无论战功怎样突出,也不能一下连升两级,由押官升为总官。

最后作为折中方案,张保皋和郑年当上了领兵一千军的子总官。如杜牧在《樊川文集》中叙述的那样,他们最终成为次总官,即军中小将。不过王智兴承诺,总有一天他要提拔张保皋和郑年为总官。

不久之后,王智兴的武宁军和李师道的平庐淄青军开始了最后的决战,张保皋和郑年成为战斗中两颗耀眼的明星。

正如杜牧在扬州时,枕着豆蔻花的膝盖听到她说的“小女子也不太清楚,上次听人说是平定藩镇之乱时立了大功的大英雄。”那样,张保皋和郑年果真是武功独步天下的大英雄。

那时豆蔻花还说“当时将李师道射落马下的人便是张保皋,纵马过来取下李师道首级的人便是郑年。节度使大人无法分辨两人功劳大小,便将两人一同晋升为军中小将。”这些究竟是不是真实的情况已无从可考。

因为,历史上有一种说法是平庐淄青将领刘悟取下了李师道的首级。

《资治通鉴》中记载,刘悟被张保皋的士兵逼入绝境之后,遂叛变,取下了李师道的首级投降了官军。

不过,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的说法就是,当李师道听说刘悟叛变,立即与儿子弘方一同逃向山中。有人发现了躲藏起来的李师道并在马上射了一箭,那个人便是张保皋。郑年随后打散护卫的士兵,纵马过去取下了李师道的首级。

谁也说不清楚,究竟哪一种说法才是历史的真相。但扬州的歌女们确信,是张保皋和郑年杀死了李师道父子,并因此将二人作为天下大英雄来歌唱、赞美、爱慕。

无论历史的真相如何,曾历经四代人,在地方上整整统治了五十五年,一度建立起独立的小王国的平庐淄青确确实实被彻底地铲除了。

元和十四年己亥年(公元819年)秋。

杜牧在《樊川文集》中将这一年张保皋的年纪定为三十岁,这是张保皋并不十分确定的人生生涯的一个分水岭。

而此时,杜牧十七岁。由此看来,张保皋只比杜牧年长十三岁。他们是同一时代的同辈人。

这一年,年方三十即成为武宁军小将,看似前途似锦的张保皋又一次面临人生重大的十字路口。

在彻底平定李师道之乱的第二年正月,宪宗皇帝被宦官暗杀。

宪宗弑君,杀了患病中的父亲,被宦官俱文珍拥立为帝。最终,他自己也因后嗣之争被宦官陈弘志等暗杀。

宪宗死后,他的儿子李恒继承皇位,即穆宗。

虽然宪宗属于古代封建社会中的明君,他胸怀大志,扫除藩镇势力,确立了皇权。但穆宗却不同于他的父亲,他对藩镇势力采取了一种稳健政策。

于是,唐朝又发生了庐龙军叛乱,在李师道叛乱时曾立下大功的田弘正被暗杀,全国上下重又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当时对朝廷反抗最强烈的藩镇是河北三镇。虽然势力最大的平庐淄青被镇压下去了,可魏博和成德的节度使们又起兵声讨朝廷的无能。但穆宗完全不同于其父,他对飞扬跋扈的藩镇势力竟束手无策。

当时年方二十的杜牧对穆宗失望之极。

张保皋和郑年也不例外,他们正面临着人生重大的十字路口,是继续留在军中担任军中小将呢?还是离开军队开始新的生活?

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后,张保皋下了决心,他对郑年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要离开军旅生涯。古语道‘夏炉冬扇’,就是夏天的火炉,冬天的扇子。季节过了,火炉和扇子便都成了无用之物。你和我曾抓住机会,立下了大功,成为唐军中的军中小将。但是现在季节已过,我们便要成为没有用的火炉和扇子了。即便是冬季还未来到,但不是还有“秋之扇”那句话么?秋天来了扇子也是毫无用处的。所以,我决心趁此机会离开军队。你准备怎么办呢?”

听了张保皋的问话,郑年如此回答:“若按大哥的话,大哥是扇子,我便是火炉。虽然都是无用之物,但是如果能够耐心等待,冬天还会再来,夏天也会再来。大哥也知道,藩镇之乱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的。”

接着,郑年态度坚决地说道:“大哥也知道,大总官大人马上便会升任节度使,我相信王将军不会不理睬大哥和我的。”

郑年的话没错。

长庆二年(公元822年)秋天,王智兴从武宁军副节度使升任他梦想已久的节度使。那时,实际上王智兴比心疼自己的亲生儿子还疼爱他的救命恩人张保皋和郑年,并曾许诺一定要提拔两人为总官。

要是真像郑年所说的那样,两人当上总官的话,那便是率领五千人马的真正的将领,如同上县的长官一样,是高级官职。

但是张保皋听了郑年的话,却微笑着说道:“当然,你的话没有错。如果大总官大人当上节度使,是不会装作不认识我们的。不过,我们并不清楚大总官当上节度使之前是否还需要你我的功劳。而一旦他成为节度使,你和我对大总官来说都已是无用之物。古语不是说‘狡兔死,走狗烹’吗?大总官大人成为节度使之日,便是打猎结束之时。那么,他还会需要你和我这样的猎犬吗?”

说到此,张保皋哈哈大笑,继续说:“你和我,不过是走狗、良弓。现在再没有要打的兔子,要射的飞鸟了,我们还有什么重要的作用呢?没有战争的时候,应该熔化刀枪,造犁、耕地、播种,难道不是吗?”

“土地在哪呢?熔化刀枪造犁播种,可是土地在哪呢?”郑年瞪起眼睛,高声喊道,两眼简直要喷出火来。

张保皋仍平静地用手指指自己站着的地方说:“就在这。你我脚下的土地,便是可以熔化刀枪来造犁耕地播种的土地。”

张保皋指着自己站着的地方,满怀自信地说罢,郑年立刻接着反问道:“你说这里便是要撒下新种子的那片土地吗?大哥。”

郑年注视着张保皋继续说:“可是,大哥难道没意识到唐朝的土地虽广,但对我们兄弟俩来说,仍是‘空间狭小无从施展’吗?”

郑年所叹的“空间狭小无从施展”,与汉景帝时长沙定王抱怨自己领土狭小时所说的“地小不足回旋”有异曲同工之处,意思是说,虽然有杰出的才能,但是领土狭小却不能尽情发挥。

于是张保皋又说:“军队是更小更不能尽情施展的地方,这一点你不是也很清楚吗?新帝即位之后,每年都有八厘的士兵被强制离开军队。”

张保皋说的是实情。

《旧唐书》记载,自穆宗皇帝的长庆元年起,每年有百分之八的士兵,因裁军政策被强制退役。

“那么什么时候会将你和我强制退役呢?”

“可是,”郑年又问,“大哥离开军队要做什么?”

张保皋满脸诚挚地对郑年说:“我要成为商贾”。

张保皋所说的商贾即“商人”。

听了大哥张保皋的答案,郑年无可奈何地大笑起来,说道:“又想成为拉盐车的马吗?再来一次盐车之憾吗?”

盐车之憾。

这是张保皋早年在运河上乘船倒卖食盐时,慨叹时运不济,自我解嘲的那句话。

张保皋听到郑年的揶揄,哈哈大笑,说道:“不,以后永远也不会拉盐车了,现在我不仅要拥有一日能跑千里路的千里之足,还要有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千里眼,怎还会去做拉盐车这种驴子干的活呢?”

张保皋的回答十分肯定,说的也是实情。

张保皋和郑年初到唐朝时,两人是连公验都没有的非法偷渡者,自然只能做最低下的食盐和木炭生意。然而今非昔比,现在他们在讨伐藩镇过程中立了大功,成为军中小将,拥有了堂堂的身份。

除此之外,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还熟悉并掌握了唐朝的语言,了解了唐朝的风俗和地理。况且,在唐朝的军队里立功之事,也是张保皋今后安身立命的一个资本。

千里眼。

即指可以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的眼睛。

张保皋到唐朝十二年来,第一次向郑年做了开诚布公的重大的表白:要拥有千里眼。

千里眼这个典故出自于《魏书》,是说北魏时的刺史通过像蜘蛛网似的情报网彻底地监视手下官员的行为,因此官员们都称他有千里眼而不敢偷懒和腐败。

故事是这样的:北魏末庄帝时,一位叫杨逸的官吏,二十九岁时到光州任长官。他为了百姓勤于政务,废寝忘食,深受百姓拥戴。此外他执法严格,铁面无私,所以地方百姓都安分守己,日子过得很太平。

有一年遇上了大灾荒,路上饥饿的人们比比皆是,饿死者层出不穷。杨逸命令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他的部下对此比较担心,杨逸说:“国家的根本在于人,维持人的生命靠粮食,将百姓都饿死,那怎么行?不用担心,开仓放粮吧。如果因此事获罪,我来承担罪责。”

杨逸的举动使无数的百姓免于饿死。听到这个消息,庄帝不但没有责备,反而赞叹说:“果然是杨逸呀”。

杨逸不仅为政爱民,而且特别憎恨贪官污吏,他广设耳目,监视官员和军人。

这样一来,官员和军人们连想都不敢想受贿之事,甚至连外出办事都带着充饥的干粮,即使有人想在偏僻的地方接待他们,他们也不做回应。

看到官员们如此诚实正直的态度,一位百姓向某一官员询问其中的缘由,这位官员是这样回答的:“我们的上司杨逸有千里眼,千里之外的事情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谁还敢骗他呀!”

但是,如此受爱戴的杨逸不幸在他三十二岁时,年纪轻轻便因被卷入军阀之祸,抑郁而死。

张保皋通过十二年的旅唐生活,也拥有了杨逸所拥有的千里眼。

即像杨逸用蜘蛛网似的情报网监视部下一样,只要能将散布在中国各地的新罗人用蜘蛛网似的情报网网络起来,便一定能发挥巨大的威力。

张保皋看到了这一点。

将新罗人集中居住的新罗舫统一成一个情报网,只要能形成一个商圈,将发挥多么巨大的影响力啊!

“走,和我一起离开吧!”张保皋恳切地说,“我已和张弁、张建荣等部下们盟誓,一起离开军队,同生死共患难。”

张保皋所说的张弁、张建荣、李顺行等部下,是在武宁军中追随两人的骁将。他们都赞成张保皋的想法,决心离开军队。

“现在剩下的人只有你了。”张保皋用手指着郑年的胸膛说。

于是郑年一口气喊道:“我不喜欢!我不追随大哥,我要留在军队里!即便我成为严冬里的扇子,我也要耐心等待夏天的再次来临。大哥走大哥的路,我走我的路!”

这是最后的决定。

这样,张保皋和郑年分道扬镳。

那时是长庆二年,公元822年。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的雨点不停地落在院子里,打在屋檐上,滴落,又四散溅起,啪啦啪啦的声音传进薄暮时分更加静谧的房屋内。窗外,杏花热烈地怒放着,又一只小鸟在枝头上婉转地歌唱着。

“就这样,张保皋和郑年分道扬镳了,一人从商,一人继续留在军营中。”

王靖顿了一下,杜牧也暂时放下了笔。他一直在仔细倾听,间或在纸上做做记录。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干了,王靖重新续满,推到杜牧面前,杜牧接过来,慢慢地啜着。

“倘若张大使不弃武经商,我也没有机会见到他。而且,要是没有张大使,我的生意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兴隆啊。我在扬州收购波斯国及大食国商人手中的货物,然后通过张大使的船队贩卖到新罗,甚至远销到日本,同时又将两国的特产品回销到波斯国、占婆国等地。张大使在离开军旅之初,一方面将在唐朝的新罗人联系到一起,形成了庞大的信息网络。另一方面建立了名为赤山法华院的新罗式寺庙,统一了在唐新罗人的信仰。张大使这些做法也许是早年他讨伐藩镇时向对手学来的吧,不管怎么样,他从军队出来仅仅六年,便成为全唐朝谁也不敢小瞧的大商人了。”

“后来张保皋怎么样了?”

杜牧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问道。他一直在不停地喝,所有的酒瓶子都空了,脸也成了枣红色,但是眼睛还炯炯有神。

“我刚才已经提起过,张大使六年前,也就是大和二年(公元828年)离开唐朝,回到新罗。兴德大王任他为大使,镇守清海藩镇。”

“这么说大使这一官衔相当于节度使?”

听到杜牧发问,王靖回答:“可以那么说。自从设立清海藩镇以来,张保皋大使率大军彻底消灭了一度在海上猖獗的海盗们,海上不法奴隶买卖也被根绝。海上现在一片和平景象,各种贸易船只繁忙地穿梭往来其上,不少人都称呼张大使为海上王呢。”

“那么。”杜牧好像有点心急,停了笔,望着王靖的脸问道,“另外一个人,郑年,他怎么样了?”

杜牧不愧思维敏捷。

对这个问题,王靖边摇头边说:“后来郑年怎么样了,我不太清楚。很久没听说过他的行踪了,估计可能还在军队中吧。不过,如果在军队中由军中小将升任总官,这个消息一定会在所有新罗人中传开的,可是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应该还在原位吧。大人若是真想了解郑年后来的情况,我倒有一个办法。”

“噢?是什么办法?”

王靖答道:“离扬州不远有一个地方叫连水乡。那儿的戍将名叫冯元规,他与郑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大人如果去找他,一定能够详细地了解到郑年后来的状况。”

王靖提到的冯元规是当时泗州连水乡的镇将,他当年在武宁军中时便与张保皋、郑年私交甚密。后来,他从武宁军退役,回到他的故乡连水乡,成为官职六品的戍将。

如此说来,王靖的主意没错,可以说冯元规是现在最了解郑年的人了。事实上,当时郑年和冯元规经常见面。杜牧后来有所描述,那时郑年便在连水乡,他被武宁军驱逐,已经穷困潦倒。

其实早在郑年与张保皋分别之时,张保皋便劝过他可能会被强制退役。后来的情况果如其言,没了官职的郑年选择了到连水乡落脚,因为武宁军时的亲密朋友冯元规是那儿的戍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那儿是新罗人聚集的地方。

连水乡距楚州三十五公里,位于古淮河河口的北岸,经运河可以直达大海,是河运和海运的要冲。郑年当时便住在那里。

然而,尽管有王靖如此热心的介绍,杜牧还是未能前往连水乡找冯元规。于是,有关对张保皋和郑年事迹的寻访暂时告一段落。

因为,此时杜牧突然结束了两年多的扬州生活,调往长安任监察御使。

离开时的杜牧,已扬州梦醒,如他当时写的一首《遣怀》诗所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所谓“十年”,其实是诗人杜牧特有的表达方法,是他对在扬州的两年多岁月的一种夸张的文学手法。杜牧在有生之年曾两度来到扬州,总共停留约三年时间。第二次是时隔两年之后,他故地重游,逗留了一年多。

杜牧重回扬州,是为了他的弟弟杜毅。那时的杜毅已进士及第后入仕,任直使馆,却不幸患了眼疾,成了看不见的瞎子,在扬州禅智寺疗养。其遗址迄今犹在。

爱弟心切的杜牧,在洛阳请了著名的眼科大夫,不远万里,一路陪同,到扬州为他的弟弟看病。

历史往往是那么机缘巧合,如果杜牧的胞弟没有患眼病,没有在扬州的禅智寺疗养,杜牧大概不会再来扬州。若是这样,杜牧的《樊川文集》中可能就不会有张保皋和郑年列传。

按着王靖的指点,到连水乡找冯元规便是他二度到扬州时的事。而此时,杜牧要暂别扬州了。

离开扬州,最割舍不下的人是豆蔻花。

那位令杜牧诗出妙语、美丽至极而“娉娉袅袅”的豆蔻花,那位只有十三四岁,如二月枝头盛开着的豆蔻花般的女人。“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杜牧如今要和她分别了,这是一种多么刻骨铭心的痛啊。

七月的扬州,离别的季节。

红药桥边的青楼中,杜牧最后一晚和豆蔻花举杯共饮。窗外的夜景醉人,诗人张祜有诗赞云“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如果说张祜在扬州看到了神仙,那么天才诗人杜牧在扬州则做了一场白日梦。而今一旦天亮离开扬州,便将和豆蔻花永远地分别。

不仅是要告别豆蔻花,还要永远地告别蔷薇伴酒的日日夜夜。

似乎是体谅杜牧此时此刻的心情,夜阑青楼外边的桥上,呜呜咽咽地传来了凄婉的洞箫声,不知是谁在幽怨;晨光曦微,烛影阑珊之时,烛泪涟涟。

最后一次与豆蔻花的对饮,酒不醉人人已醉。醉了的杜牧突然抬起头来,问豆蔻花:

“含态花呀,离开了你我到哪儿再找到如此醉人的醇香啊?”

豆蔻花答:“大人有去必有回,小女子不管何时都在等着大人。”

然而杜牧心若明镜。

一旦天亮告别扬州,他将不能再见豆蔻花。

于是杜牧起身,展开豆蔻花穿过的裙子,即兴挥毫赋诗。就在这条豆蔻花常穿的绸裙上,留下了杜牧情深意切的离别诗篇,诗云:

多情却是总无情,

惟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第二天天一亮,杜牧告别了扬州,此时陪杜牧一起离开的是他的妻子和儿子。正如后来宋朝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后集》里描述的那样,杜牧已被牛奇章说服,离开时与两年前初到扬州赴任时已判若两人。

杜牧的儿子叫杜荀鹤,当时已有十多岁。据说,那时在垂柳掩映的运河中,杜牧突然掏出怀中一直伴随着他的酒杯,用力扔出,笑着对儿子发誓:“儿呀,为父再也不喝酒了。”

不过,杜牧并没有遵守对儿子的承诺,他一生都以酒为伴。因此杜荀鹤也无从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在年幼的自己面前,许下了兑现不了的诺言。父亲从桥上将酒杯扔到江里,发誓再不喝酒,不是要戒酒,而是要决心告别过去放荡的生活,领悟到这些,他已从一个父亲成为一位著名的诗人。

后来,唐朝受到黄巢起义的致命打击,国运日暮途穷之际,杜荀鹤有一首诗,《夏日题悟空上人院》,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当时社会的风貌:在连年战乱中,人们以超脱世俗,参禅悟道,来忘却现实的痛苦。诗中有云:“灭得心中火自凉”。意思是,心中如果没有杂念,大火自然便会凉下来。

据传,日本传奇武士信玄的菩提寺惠林寺被大火烧毁时,主持快川绍喜岿然不动地在法座之上吟诵道:“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得心中火自凉。”这句禅味甚足的偈子便是出自杜荀鹤之诗。

父亲当年的一掷酒杯,实是要抛却心中杂念。杜荀鹤长大成人之后,才能慢慢体会出此意吧。

不管怎么说,杜牧暂时离开了扬州,有关张保皋和郑年事迹的探寻,暂告一段落。

但那之后两年,即开城二年,公元837年,杜牧又回到扬州来了,他的弟弟杜毅因患眼疾到扬州疗养,杜牧请来当代最有名的医生,到扬州为他弟弟看病。

《樊川文集》第十六卷中详细地记载了这一时期的情况。杜牧第二次到扬州来,终于使未完成的张保皋和郑年事迹的探寻得以继续。

杜牧按着第一次访问时新罗商人王靖的介绍,亲自到连水乡来找冯元规。通过冯元规,杜牧了解了张保皋和郑年的后续情况,最终在《樊川文集》中完成了张保皋和郑年列传。

他还到九曲桥边的青楼里找过豆蔻花,但伊人早已不知去向。杜牧心中凄楚难过,岁月竟如此无常,叹息之余,一首传世之作由此而生。

这是一首吟诵弟弟所在的禅智寺的诗,题为《扬州禅智寺》,诗中杜牧的心情一览无遗:

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

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诗中的竹西路是指扬州东边的大街,不知杜牧听着从夕阳映照下的楼阁中传出的歌声,是不是眼前突然浮现出与我见犹怜的豆蔻花同乐时的一幕一幕。“大人有去必有回,小女子不管何时都在等着大人”,分别时的承诺犹在耳边,然而真是人生无常啊!

不过,杜牧重回扬州毕竟完成了张保皋和郑年列传。由此看来,张保皋和杜牧也许是前世有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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