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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本章字数:26362) |
?????? 第七章 龙虎相搏 兴德大王十一年,即公元836年秋。 从不远处的芬皇寺传来告知戌时的钟声,戌时过后亥时开始,城里实行宵禁,可是还不见有人从瞻星台上出来。 瞻星台是善德女王时建造的上方下圆形态的建筑物。为了占卜国家兴衰吉凶,专门派驻日官每日驻守在这里,日日夜夜观察星象。接替值守的日官进入瞻星台已良久,但迟迟不见品如出来。 品如曾向上大等金均贞透露东方天空出现败星,预示大王即将驾崩的“天机”。另外,他还通过“太白掩月”之星象,预言天下将出现叛乱。 瞻星台高十九尺五寸,上部周长二十一尺六寸,底座周长三十五尺七寸,专门供人上去观察星象的观象台位于整座高台的中部及上。 这一日入夜后,有一双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瞻星台。此人全身上下一身黑衣,在漆黑的夜晚,这身装束令人越发不易觉察。 夜空中乌云密布,偶尔有一丝月光透过乌云洒向大地,但转瞬之间又被乌云遮住,大地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终于,传来一些声音,有一个人从瞻星台上走了下来。黑衣汉子隐身松树后,黑暗中以犀利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他本能地一眼便判断出从瞻星台走出来的人便是日官品如。此时快要到实行宵禁的时间了,只见品如加快脚步,向城门走去。 日官品如不住在城里,栖身于城外南山脚下。 身着黑色夜行衣,乔装打扮的汉子也加快了脚步,若即若离地跟在品如的身后。尽管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如影相随。 品如是观察星象和日月五行,占卜国家兴衰吉凶的日官。但此时他似乎并未占卜到有刺客已跟在自己身后,准备随时伺机索要他的性命。品如快步走出城门,向南山方向走去。 南山,自古便有金鳌山之称。自从传说新罗始祖朴赫居士诞生之地便是此南山脚下的萝井,这里便成了圣山。尤其是佛教成为国教以来,南山则更成为传说中信徒们瞻仰的天国众佛来到凡间栖息的地方。 品如向都堂山脚下走去。这里有座称为天官寺的寺庙,这座寺庙是金庾信为了祭奠思慕自己的名妓天官而建。这座寺庙的周围,居住着众多低衔官吏,并且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 月亮时隐时现,通向村庄的道路也随之忽明忽暗,品如却轻车熟路,从容地走向村子。 田间传来潺潺流水声和此起彼伏的蛙鸣声。突然,一个声音惊动了田间的秩序,蛙鸣声便瞬间停下来,四周归于一片寂静。 品如终于有所察觉,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一直保持距离跟踪品如的影子亦闪电般伏身隐藏在田间的稻丛中。 “谁?” 品如胆战心惊地对着周围喝了一声。在秋风吹拂下,只听稻穗发出“唰唰”的响声。品如似乎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去。 穿过田间,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松林,穿越松林便是有人居住的村子了。品如身后的黑影离品如越来越近,加紧了跟踪的脚步。月光透过乌云照到那个汉子的脸上。身着黑色夜行衣的汉子,脸上戴着一个丑陋、可怕的方相氏面具,仿佛是一个追命夺魂的无常鬼。 只见那个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佩月刀。看来在这片松林下手最适合不过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品如再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停下脚步回头。就在品如回头的刹那间,那个汉子已腾空跃上一颗松树,如影如风,无声无息。 “是谁?” 品如转过身,刚走近那个汉子藏身的松树下,刹那间,汉子纵身跃下松树,扑向品如。品如还没有来得及叫喊,汉子的一只手已经紧紧捂住了品如的嘴。 杀手所能赐予的“最大恩惠”便是一刀即取下人的性命,不令其感觉太大的痛苦。汉子一刀刺入品如的胸口,手指间感觉到品如的呼吸逐渐微弱下去,直至停止。 品如作了刀下鬼。品如被自己的预言不幸言中,“一旦泄露天机,一定会没命的”。而上大等金均贞的预言“要是你胆敢到处乱说,小心你的舌头和脖子”,也不幸被言中。 热血如泉喷涌,汉子抽出刀,喃喃自语:“这回再也开不了口了。” 汉子扳开已死的品如的嘴,用刀割下舌头,揣入怀中。 汉子确认了品如已死无疑之后,悄无声息地沿原路返回。大概一团乌云刚刚散去,天地间四处闪着耀眼的月光,如银藏刀般寒光闪闪。 田埂间依然水流潺潺。汉子弯腰清洗沾染了血迹的刀和手。虽然刚杀过人,但他看上去却没有丝毫的自责、不安,连呼吸都平稳得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擦洗干净之后,汉子摘下面具,开始洗脸。这时,他才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张极其凶残丑恶的脸,看着便令人不寒而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日官品如送上黄泉之路的正是他——原名阎文的阎长。 曾是奴隶贩子的囚犯阎文在金阳的帮助下重获新生,改名阎长。暗杀品如是阎长第一次为救过自己一命的金阳报恩。绝不允许天机再次泄露的金阳自有一套野心勃勃的计划,杀死品如不过是这一计划的第一步。 当天夜晚,跃过城门平安返回的阎长向正在焦急等待的金阳献上了品如的舌头,说道:“大人,现在便算在阎王面前,那家伙也不能用三寸不烂之舌随意乱说了。” 前一年夏天,应上大等金均贞的紧急召回,金阳挂上武州都督的官印回到京城庆州,听说了整个事情的详细内幕。顿觉事态不妙。 当一听到日官品如观测到“太白掩月”的星象,金阳禁不住打着寒噤说道:“大人,还记得先王所遭受的惨祸吗?惠工王遭弑杀之时,不也出现了‘太白掩月’的天象吗?‘太白掩月’是王宫内将有大乱的征兆啊。” 惠工王是新罗第三十六代君王,于公元780年登上王位。正如金阳所说的,惠工王是一个时运不济、结局悲惨的君王。 惠工王即位时年仅八岁,因而由太后摄政。惠工王在位的十六年期间,正是朝廷叛乱多发的政治大动荡的时期。 惠工王是太宗武烈王的直系孙,是新罗王室的末代君王。臣子金志贞叛乱之时,惨遭叛兵弑杀。 “太白掩月”的星象正如日官品如所说,是天地坍塌、阴阳不分、上下倒置、以下克上的征兆。 “大人,”得知事态严重的金阳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虽难以开口,但妖邪之星——败星在东方天空出现无疑是大王即将驾崩的不祥之兆。为了阻止不久将要发生的可怕的惨祸,当务之急是要阻挡天机的泄露。” “阻挡天机的泄露?”金均贞疑惑地问道。 于是金阳解释道:“古人云:唇枪舌剑。不就是指人的舌头锋利无比吗?臣以为应该割下日官的舌头,让他永远也不能再开口泄露天机。” 金阳的想法是明智的。 瞻星台上观测到的天象都要记录在日志上。这样一来,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将得知此事。只有将日官杀人灭口,才能阻挡天机的泄露。 将日官品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正是金阳谋划的野心勃勃的方案的第一步。所幸的是,金阳手下正有这样一位肯为他卖命的心腹——海盗出身的阎长及其部下李小正。 辞去武州都督官职返回京城庆州之时,金阳除了带家人外,谁也没带。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两名金阳手中的秘密武器却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在金阳看来,阎长和李小正可是他在紧要关头能派上用场的极为有效的杀人利器。 果然,阎长干脆利落地一刀结果了品如的性命,并割下舌头以作物证。金阳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步谋划。不过在金阳看来,这只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其实,即便是没有日官品如所观测到的“东方天空出现不祥之星——扫帚星即败星”之类的天象,不言而喻,大王也会即将驾崩。 由于没有后嗣,大王驾崩之后,围绕王位继承的问题势必将有一番激烈的明争暗斗。 虽然按照惯例,在这种状况下通常由和白会议(新罗政权会议制度)的首席人物——上大等(最高职位)继承,但是,现在看来反对势力也不可小觑。 反对势力的代表人物即是侍中金明,因为侍中是位居上大等之后的第二高职,况且,他又是兴德大王宠爱的王弟——金忠恭的独生儿子。金明一直认为,如果他的父亲没有早逝,他理应成为王世侄。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自然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金明的随从中,有一个被称为天下将士的名将裴萱伯。 金明还有一个足智多谋的策士利弘。不巧的是利弘正是金阳的泰山大人,利弘之女四宝是金阳的正房夫人。 如果金均贞想日后登基称王,那么他必须事先除掉包括金明在内的所有的反对势力。 金阳深知这一点。 回到京城重新找回从太宗武烈王沿袭下来的家族荣光,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助上大等金均贞一臂之力登上王位。无论是谁,只要妨碍这一野心勃勃的计划,哪怕是泰山大人利弘,金阳也会毫不留情地一刀铲除。 为了成就一番大业,成为乱世枭雄,要不惜大义灭亲的代价。 金阳暗下狠心,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除掉日官品如之后,下一个便该是金明了。 金明,兴德大王三弟金忠恭之子,一个曾徒手打虎的大力士。倘若不先除掉金明是不可能得天下的。 必须除掉金明。在君王驾崩之前必须付诸实践。 偏偏上天给了金阳一个绝好的机会。一次,金阳偶然获悉,金明在位于南山脚下的仁容寺祭奠了父亲金忠恭的在天之灵,即将原路返回。 原来金明即位后,追封父亲金忠恭为宣康大王,母亲贵宝为宣懿太后,并将金忠恭的坟墓建成王陵。只不过当时,金忠恭的坟墓在仁容寺。 仁容寺是为完成新罗统一三国大业的文武大王的胞弟金仁问而建造的,因为金仁问归国途中死于海上,仁容寺便作为弥陀道场,成为王公贵族祈求冥福的王宫寺庙。 金阳是偶然从妻子四宝夫人处得知,金明扫墓之后将在仁容寺为父亲祈求冥福的。 四宝回娘家见过了父亲利弘,回来后对丈夫说:“父亲明日将与侍中大人前去仁容寺。” 闻听此言,金阳心中不胜快哉。 当夜,金阳秘约阎长和李小正,称道:“我有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共戴天之仇”出自《礼记》,引“父子仇弗俱共戴天,兄弟之仇弗反兵,交游之仇弗同国”之语,是指杀父之仇。 “我有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们看如何是好?”金阳问道。 阎长回答说:“杀掉。” 阎长看穿了金阳的心思。阎长非常清楚金阳解救自己不为别的,而是将自己当作刺客,因此他对自己所应扮演的角色有着清醒的认识。 当时的新罗王亲贵族们,已开始使用专用马车。但兴德大王宣诏对各级官吏的服饰、车马、用具做出了严格的限制。 兴德大王规定,王亲贵族的马车不得使用紫檀和沉香,不得用玳瑁装饰,不得用金银玉佩装饰。由此可见,当时张保皋的船队已从东南亚爪哇国和苏丹等国引进了檀香木和沉香木。 《三国史记》还对王亲贵族的专用马车做出如下描述: 前后帷幔不得使用细纹绸缎、丝绸、丝织物;色泽须为深青紫色。 由此,旁人是可以一眼认出金明专用马车的。只要盯住挂着深青紫色帷幔的马车,车内的人无疑必是金明。 当朝礼制明令规定,六品以下官员跟随王亲贵族出行时,不得放下帷幔。即便独自出行,也只能使用杆制或草制挂帘。因此,即使不看帷幔颜色,只要能够袭击带有帷幔的马车,便可以一刀刺死金明。 “但是……”金阳一面将短剑递给阎长和李小正,一面有些疑虑,问道:“万一事情败露,你们被活捉可如何是好?” 没想到阎长淡淡地答道:“大人不必多虑。如果被活捉,便用乱刀划脸,纵然被捉他人也难认出,然后自绝,以死守秘密。” 当夜,金阳彻夜未眠。 天亮后,一切将见分晓。 只要阎长和李小正刺杀金明得手,天下大势将转向上大等金均贞。 但是,一旦阎、李二人被活捉,计划败露,则必将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次日午后。 一队人马走出仁容寺。此时正值十一月深秋,太阳刚刚落山,夜幕便已徐徐降临大地。因为是王亲贵族的出行,两匹马分据前后,一匹马驾辕,一匹马拉套,拉着一行人匆匆前行。马匹两侧有数名家卒大声吆喝着:“吁!让开,让开!” 仁容寺地处南山向北延伸的王井谷入口的南川之南。因此夜幕刚刚降临,四周山影投射下来,整个山谷随即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文武大王的胞弟金仁问出使唐朝试图求和时却遭牢狱之灾,新罗人为了祈求金仁问的平安而修建了仁容寺,当时寺内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后来,金仁问在归国途中死于海上,仁容寺便成为供奉阿弥陀佛,祈求冥福的寺庙。 仁容寺这个新罗的大王们和王亲贵族们为先王和先祖们祈求冥福的院刹,由头光大师住持。 仅看马车的外形便知是王亲贵族的出行。两匹马拉着一个挂着帷幔的马车,五、六名侍从前后护着马车一同向前赶路。不过,这些侍从都是出行时临时调拨护卫王亲马车,因此并未有任何武装。 尽管国家严令禁止,即使是王亲贵族也不得用金银玉佩装饰马车,但这辆用金银宝石装饰的马车,在慢慢西沉的秋日阳光反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马车的扶手是用海龟背壳做成的玳瑁甲装饰的,甚至连缰绳也用闪闪发光的绸带装饰。 显然,马车的主人不顾兴德大王的御旨,在车马的装饰上极尽豪华之能事,甚至连马的饰物——步摇,也是用金子装饰的。 显而易见,马车内坐着的必是地位仅次于君王的人物。 此时,葱郁的松林里,藏身于松树上的一个汉子示意对面松树上的黑衣汉子向前方望去,只见一队人行色匆匆地于山间赶路。 “就是它。”汉子喃喃自语道。 两个汉子均身着黑色夜行衣,头缠黑色长巾,头巾还可以解下作蒙面之用。那手指前方头辆马车的汉子脸上却戴着一副方相氏面具。 方相氏面具是举行葬礼时所用的面具,戴着它可以用来驱赶各类鬼神,在墓地便可驱走墓中的恶鬼,通常用过的方相氏面具都埋入坟墓或烧掉。此时,那汉子脸上的面具如死亡之神一样,令人感到阴森可怖,似乎在暗示不久将有一个悲惨的葬礼。 “来了。” 戴面具的汉子手指压着自己的嘴唇噤声不语。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头辆马车内坐着的人。至于将被杀死的人是谁,没有必要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杀人机器,只需按主人的命令行事便是。攻击的方法也只有一个,那便是速战速决。迅速出击、迅速结束。 对面松树上的汉子解下黑色长巾将脸蒙上。马车的行列进入树林,汉子从怀中掏出一枚飞镖。铁制飞镖后部呈葫芦状,中间稍细,前端较沉,便于投掷。那汉子擅长投掷飞镖,是个飞镖高手。 汉子瞄准头辆马车扔出飞镖,“嗖”的一声,随着风声,不偏不倚正中马胁。受惊的马腾空而起,四蹄乱蹬。尽管因嘴里套着嚼子不能嘶鸣,但一匹马受惊牵动了其他的马也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侍从们拼尽全力,拉住缰绳,试图稳住马,但竟无济于事。 正在这时,只见两个黑衣汉子从天而降,现身在乱成一团的人群前。头戴面具的汉子一刀刺入那个站在前列拼力拉扯缰绳的下人的胸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马匹中镖纵身乱蹬,而侍从们在全力拉着缰绳试图稳住马匹的那一瞬间。马匹受惊乱动,致使马车也左右摇晃,摇摇欲坠,一行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头戴面具的汉子乘机掀开帷幔钻进车内。 那马车的帷幔正是深青紫色,分明是金阳所指的王亲贵族——金明的马车。 马车内坐着一个人,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么人?” 头戴面具的汉子并不答话,只见他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刺向那个说话的人。刹那间,那人的颈项便喷血如注。汉子的一只手紧紧捂住那人的嘴,直至他完全断气。从死者伤口喷出的血,溅了汉子一脸一身。汉子确定那人已断气后,纵身跃出马车,钻入人群。在外接应的同伙,看到大功告成,两人便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在这个黑暗尚未完全降临的黄昏时分,在京城王都庆州,在侍中金明的马车内,竟这样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刺客的袭击。 金明遇刺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几天后,又传来在仁容寺火化金明的尸身和收入舍利匣内的消息。 然而,也有不同的消息传出,说是当时马车里的人不是金明,而是仁容寺的住持头光大师。传闻那日金明因事未能出席天道祭,而头光大师搭乘金明的马车,途中惨遭横祸。因此,在仁容寺火化的那具尸首也不是金明,而是头光大师的法身。 但是各种传闻未待人们辨明真假,随即消失。因为兴德大王久病之余,终于驾崩归天。 据《三国史记》王历表中记载“兴德大王合葬于王妃之陵……。”来看,现位于月城郡安康邑六通里的陵墓无疑便是兴德大王之陵。这座王陵是讫今为止人们所知的新罗时期最完整的陵墓。 从此,兴德大王之死,拉开了新罗历史上史无前例的血腥之战,即“蔷薇战争”。 兴德大王葬礼之后,上大等金均贞召开了一次“和白会议”。 和白会议,是新罗独特的会议制度。是众臣聚首共议国政要事的会议。召开会议时,朝廷各部最高长官——大等们聚首共商所有相关的国政事务。因此,和白会议是代表贵族势力利益的中央贵族会议体制。代表这些贵族势力利益、主持会议的议长称为“上大等”。所以兴德大王驾崩后,自然由金均贞主持召开了此次“和白会议”。 由于兴德大王无后嗣,众人一致推荐由上大等金均贞继承王位。 和白会议的决议形式须全数通过方能生效,哪怕只有一人反对也无法通过。推崇金均贞继承王位之所以无一人反对,一方面是因为大王驾崩后,上大等是取代王位理所当然的第一人选。另一方面,金阳率兵将把守召开和白会议的积板宫,慑于金阳的武力威胁,也无人敢于反对。 正如金阳事先策划好的那样,在没有侍中金明参加的和白会议上,一致通过推崇上大等金均贞登上王位的决议如此顺利,竟不费吹灰之力,易如反掌。 当时,虽也有少数大臣主张,应根据长子优先的原则,由金均贞的哥哥金宪贞之子悌隆承袭王位,但在大势所趋下,这种主张终归沉寂。加之,在金阳的武力威胁下,哪里还敢有异议。 于是,丙辰年即公元836年1月,上大等金均贞终于登上王位。 按照当时新罗的风俗,每有新王登基,天下百姓都将聚集王宫前高呼万岁。此次也不例外,得知新君王登基的消息,京城的百姓们奔走相告,争相涌到积板宫前振臂高呼万岁。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金阳亲自率兵护卫。看到众多百姓高喊万岁的情景,金阳心下痛快至极! 然而正在那时,高昂的呼喊声突然嘎然而止。人群自动向两边闪出一条道,一队骑兵出现在眼前。他们手持大刀,身穿铠甲,全副武装。看到领头的武将,一瞬间,金阳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金明!本应早已作了阎长刀下鬼的金明却毫发未损地率兵杀了回来,不仅如此,他的身后还跟着骁将裴萱伯和金阳的岳父大人利弘,众多士兵已经包围了王宫。 “害怕了?你这个鼠辈小人!” 看到金阳大吃一惊的样子,金明放声大笑道:“我故意装死,放出假消息,便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想取我性命。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由此,仁容寺的头光大师惨遭祸横丧命的传闻得到证实。 金明的军士气势汹汹,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金阳虽派兵将守宫门,无奈寡不敌众。 原来,金明听说有人要杀自己,索性故意诈死。他一面人不知鬼不觉地召集骁将裴萱伯等,招兵买马,养精蓄锐,一面等待时机。时机终于来了,大王驾崩后,想取自己性命的人也浮出水面,他便是金阳。于是金明举兵杀向王宫。 “打开宫门,挡我者死。”金明拔刀高声喝道。 但见金阳却纹丝未动,说道:“古人曰,人君之位非在人为而在天定。上天钦定的新王在此,你等胆敢如此无礼,擅闯王宫,难道想谋反不成?” 金明听到金阳的这番话放声大笑,反驳道:“上天钦定的新王?你们才是天理难容的谋反。究竟是谁认上大等为新王?” 站在一旁关注事态的利弘,看到自己的女婿死守宫门,没有丝毫的退让之意,不得不向前一步站出,说道:“爱婿,你怎么如此糊涂?你驻守宫门阻挡才是谋反。难道你不知悌隆公是长子,他才是顺应天意的王位继承人?” 金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金明一党为了表明他们师出有名,才推出悌隆公这个傀儡。尽管悌隆公是上大等金均贞之兄金宪贞之子,但却是一介文弱书生,根本无心问津朝政。 金明一党之所以拥立悌隆,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悌隆的夫人文穆。文穆是金忠恭之女,也是金明的姊姊。金明任侍中之位只有短短一年时间,在宫中尚未站稳脚跟。对于这一点,金明自然心中有数。因此他极力推荐自己的姊夫悌隆,以此宣扬悌隆继承王位的正当性。 听到岳父利弘的一番话,金阳这才完全明白了他们的图谋。 金阳一言不发,拔弓引箭,射向岳父大人的头盔。箭头正射穿利弘头盔缨穗,金阳以此表明决绝之意,即便是岳父大人也绝不心慈手软。 只听金阳说道:“所谓君辱臣死。我君受辱,我辈将以死雪耻。岳父大人决意闯宫,那便先将愚婿杀了吧。” 话音刚落,金阳又张弓搭箭,连续射死了十余个向前冲的军士。金明见金阳心意已定,便挥手令众军士全力闯宫。金阳骑马傲立城门,挥刀砍杀接近城门的士卒,但未过多久,便中金明的干将裴萱伯之箭翻身落马。 据《三国史记》记载,当时裴萱伯的箭正中金阳的大腿。阎长搀扶着中箭的金阳躲入宫内。尽管宫门紧紧关闭,但金明军乱射的火箭,越过宫墙点燃杂物,宫内顿时火光冲天。 阎长拔出了金阳大腿上的箭头,伤口处立即喷涌出股股鲜血。因担心箭头淬毒,阎长用嘴吸出伤口中的流血,然后说道:“大人,咱们得先退下。” 大势已去。金阳军已失斗志,宫内一片火海。 “君王现在在哪里?”金阳流着血问道。 然而,此时已无人顾及。 阎长转过身蹲下说:“大人,我背你。” 阎长背起金阳走入殿内,只听得宫内已乱成一团,哭喊连天。 新任君王金均贞面色惨然坐在御座上。御座是惟帝王使用的圣座。即位仅仅两天的新王金均贞或许正在叹息自己的短命吧。 金均贞斜坐在御座上茫然地看着进入殿内的金阳。 “君王陛下,”金阳焦急地喊道:“得先躲一躲。” 金均贞苦笑道:“躲?能躲到哪里?” 金均贞注视着金阳说道:“该躲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年纪也大了,也活够本儿了。你还年轻,你必须活下去,再图大事。” 金阳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金均贞递给金阳一件东西。金阳低头一看,原来是御用玉带。那是新罗帝王世代相传的帝王信物之一,也称做“天使玉带”。 天使玉带与黄龙寺的“丈六像”、黄龙寺的“九层塔”一并称为“新罗护国三宝”。据传,天使玉带是镇平王一年即公元579年,天宫上皇派天国使臣馈赠新罗帝王的御用长腰带,从此成为彰显帝王神圣地位和权势的国宝之一,是历代新登基君王向世人耀示君王神圣的必备之物。 从金均贞手中接过玉带的一瞬,金阳改变了主意。他寻思到,与其在此惨死,不如遵循陛下旨意,接下玉带来日再图大事。 于是,金阳将玉带缠在腰间后,对阎长说:“快!背我快走!” 阎长卸下金阳的铠甲和头盔,背起了金阳。阎长的部下李小正,在前拼力厮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阎长等人还是被重重包围的金明军生擒了。 然而无巧不成书,生擒他们的却正是利弘的部下。利弘闻迅拍马赶来,亲自过问。一看到伏在阎长背上的人,利弘便认出那人正是自己的女婿金阳。 金阳已箭毒发作,全身青紫,伏在阎长的背上昏死过去,腿上的伤口仍然血流不止,脸色如同死人。利弘心想,反正现在金阳与死尸无异,与其背下亲手杀死自己女婿的恶名,不如让他自生自灭。 于是,利弘命令士卒道:“放他们走!” 如此,金阳侥幸死里逃生,得以留下了性命。 后来金阳突破重重包围,逃到北川柏栗寺附近的山野。金均贞则在御座上惨遭乱军砍杀而死。 金阳拥立金均贞登基的图谋,仅仅维持短短三天后随即夭折。 第二天清晨,金阳在柏栗寺附近听到了这个悲惨的消息。 据传,金阳听到金均贞惨遭叛军弑杀,尸身也烧尽成灰,不禁跪地痛哭。 金阳深深自责,认为所有这一切皆因己而起。 金阳仰天叹泣,指日发誓:“天地神明在上,此仇不报死不瞑目!” 从此,金阳踪迹皆无,无人知晓他的下落。 杀死金均贞,夺取朝廷大权的金明一党,按照计划,拥立悌隆登上王位。由此,悌隆成为新罗第三十四代君王,即僖康王。 违背自己的意志,被迫当上傀儡君王的僖康王,即位后,即封金明为上大等,利弘为侍中。至此,天下实权掌握在这两人手中。 但是僖康王虽登上王位,却未能确保君王应有的正统性。因为,每位新登基的君王必须系在腰间的玉带不见了踪影。天帝借天使之力下赐天使玉带,腰上没有玉带,谁也不肯认僖康王为大王。金明命手下将王宫翻了个遍,仍未找到玉带。 为了笼络民心,僖康王即位后,赦免了除死刑犯外的所有囚犯,却依旧无法安抚人心。 此时,金均贞之子金徵仍留在京城庆州。金明一党完全可以斩草除根,但慑于民心他一直未敢下手。 金明弑杀金均贞,连尸身都被烧成了灰的这等不义之事,尽人皆知。如果再杀掉金均贞之子金徵则必将遭至民心谋反。因此,金明犹豫不决,不敢贸然杀他。 另一方面,金徵却不断散布父亲屈死的言论。声称父亲被大火烧死时,天使玉带也一并烧成了灰,这是违逆天意,触怒上天的报应。 “除掉他吧!”利弘气急败坏地说道:“趁早铲除祸根,才是上策。俗话说,祸生于忽。对金徵绝不能掉以轻心。杀掉他才能免除后患。” 对金明和利弘想要除掉自己的心思,金徵早有察觉。于是,当年五月,金徵带领全家悄悄地逃出了京城庆州。 金徵逃到了一个叫黄山津口的地方,即位于今天阳山和金海之间的洛东江港口。在这个港口,金徵率跟随自己的残兵,向茫茫大海驶去。 在无边无际的苍茫大海上,金徵万念俱灰,甚至想跳入海中,了此一生。 不过几个月的工夫,父亲登上王位仅三天,便惨遭弑杀,连尸身都被烧成了一把灰。 不知守卫宫殿的金阳躲到哪里去了。金阳的丈人是利弘,而利弘又是金明的策士。如此看来,金阳早已降服,站到敌人一边去了。 鼠辈小人! 与平素偏爱金阳的父亲不同,金徵对金阳无甚好感。 早在数年前,金阳半夜造访以后,金均贞曾对儿子佑徵说道:“……我年纪大了,世间之事也经过了,荣华富贵也享受过了,死而无憾。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必须为来日作打算。调金阳去武州任都督吧。金阳是个聪明出众之人,他日必将知恩图报,助你一臂之力。” 于是,金徵遵从父亲之意,将金阳升迁至武州任都督。 金徵望着远处的海平线,不禁叹息。 知恩图报?!这便是知恩图报吗?!事情到如此地步,归根结底均由金阳而起。金阳是辅佐金均贞登上王位的核心人物,也是指挥士兵护卫宫殿的将军。金阳事前夸下海口,声称已除掉金明。事实上,金明不但没死,还率兵杀了回来。所有这一切都是曾被父亲夸奖为聪明出众的金阳引起的。 像躲在洞里,伸出头左右察看的老鼠一样,心怀二心,伺机见风使舵,这不就是金阳的写照吗? 金徵将所有这一切都归咎于金阳,他认为是金阳让他落到如此地步。船内只有金徵和他的家人以及三、四名追随自己的心腹。天地之大,却无容身之地。到底应逃往何处? 突然,金徵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那便是清海镇大使——张保皋。 是的,在这茫茫大海上,可去的地方只有一处,那便是张保皋任大使的清海镇。所幸当时推荐张保皋任清海镇大使的正是时任侍中的父亲金均贞。父亲金均贞有恩于他,张保皋不会无动于衷的。 想到此,金徵急忙掉转船头,穿过南海,向清海镇驶去。 闻听金徵连夜逃到清海镇投靠张保皋的消息,金明气得火冒三丈。视金徵为眼中钉的金明之所以迟迟未动手杀死他,还有一层原因。那便是金明的大姊昕明。 原来上大等金均贞丧妻续取的正是金忠恭之女,金明的大姊昕明。 金明拥立为王的悌隆是金明的姊姊文穆王后的夫君,被金明弑杀的金均贞是金明的姊夫,新登基的君王悌隆亦是金明的姊夫。 夫君遭叛兵弑杀后,昕明找到弟弟金明哭着说道: “你怎能不顾手足骨肉之情,杀死我的夫君?” 虽非亲生,但名义上金徵仍是昕明夫人之子。因此金明确有些不忍一下子杀死姊姊的丈夫和儿子。于是一念之差,金徵从眼皮底下溜掉了,并且投身于清海镇大使张保皋。 当时,张保皋已经拥有自己强大的武力,连朝廷都惧他三分。张保皋率先王认可的万余军队镇守海上。不仅如此,张保皋还掌管着通往唐朝和日本的整个南海,拥有一支强大的商船船队,能赚取大量的财货。更何况,他所治理的清海镇是一个新罗法令所达不到的地方,简直像一个独立王国。 气急败坏的金明直接闯进君王的寝宫,高声说道:“大王陛下,阿餐礼征一党正是金徵投身清海镇的帮凶,应迅速拿下处以斩刑。” 礼征是金均贞的妹婿,也是助金均贞登上王位的核心人物之一,自然是金明不共戴天的仇人。金明带刀闯入寝宫,胁迫僖康王。在金明的逼迫下,无奈登上王位的悌隆僖康王,这位无意于政治的白面书生,情急之中不得不应允了金明,但却实难忍心杀死礼征。 恰好这时,发生了一件值得举国同庆的大喜事。先王兴德大王末年,前往唐朝“献忠守卫”唐文宗的金义宗回到了新罗(实际上他被派到唐朝充当人质,以示忠心)。后来,唐文宗下赐接替金义宗“献忠守卫”的金忠信锦彩,以示两国之间的友好。 锦彩,是指染绸缎的泥金或金粉。下赐锦彩,实际上是唐朝间接表示承认新罗新君王之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而且,王子金义宗从唐朝归来时,直接带着唐文宗赐封的官爵。 于是六月,一场盛大的酒宴在王宫举行,地点是雁鸭池。雁鸭池是统一三国的文武大王为了建造人间世外桃源而造的王家庭园。完成三国统一大业的文武大王,汲取了高句丽和百济的文化营养,为开创统一新罗的黄金文化,修建了这座雁鸭池。 金明决定便在这个酒宴上除掉阿餐礼征以及和他一伙儿的良顺。 终于,六月十二日在雁鸭池举行了庆祝新君王登基的盛大酒宴。金明及手下裴萱伯和利弘均身穿铠甲,全副武装。按理,任何人不得持刀进入王宫内,于是将守宫门的武将上前阻拦。 金明瞪眼喝道:“你等胆敢阻拦?你是保卫王宫的武将,我是保护君王的将军。将军岂能放下手中武器!” 金明打算就在这举行酒宴的雁鸭池里擒拿金礼征和金良顺,并当场斩首。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金礼征和金良顺对此早有耳闻,已于前夜逃出了京城庆州,乘船前往清海镇逃命去了。 原本金明派兵将雁鸭池团团围住,挖好了陷阱,只等两人前来送死。不曾想,金礼征等却早已听到风声跑掉了。金明怒气冲天。金明对如此无能而又不顾自己警告的僖康王,忍无可忍。 不过,雁鸭池的盛宴仍然照旧举行。当时,贵族社会非常流行掷骰子游戏。那些贵族们边饮酒边玩儿掷骰子游戏,玩儿兴大发,热闹异常。 略赘述一句,在1975年3月开始的对雁鸭池进行过为期两年的考古挖掘中出土了十四面体的骰子,每一面都刻有四字铭文。掷骰子游戏的方法是将骰子掷出去,照着骰子冲上的一面所显示的意思做动作。 流传至今的骰子每一面上都刻有诸如此类的四字:“饮尽大笑”、“三盏一去”、“自唱自饮”、“任意请歌”等。 此时,参加雁鸭池盛宴的宾客中有一位叫金大廉的大臣,他于兴德大王三年,即公元823年,曾作为使臣出使唐朝。从唐朝返回时,他带来茶叶种子,种在智异山。时至今日,著名的庆尚南道河东郡双溪寺栽培的茶叶正是那时金大廉从唐朝带回来种下的茶叶种子。因此,金大廉被后人称为“茶叶之父”。 除此之外,他身为外交官出身的元老级大臣,与金均贞关系十分亲近。 有人劝金大廉也掷一次骰子,金大廉便笑着拿起骰子掷了出去。骰子最上的一面写着:“象人打鼻”。 这真是令人感到非常滑稽可笑的动作。金大廉虽说是老臣,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他便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在回廊上,一边转着圈子,一边打自己的鼻子。大王等众臣看罢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一圈人中只有金明却仍铁青着脸,杀气腾腾的。看到事态不妙,众人都劝金明玩儿掷骰子游戏。金明先是拒绝,但在众人的再三相劝下,便拿起骰子环视周围,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管掷出去的骰子上是什么意思,我都将照办,对此可有异议?” 众人均表示无异议。 于是,金明拿起骰子掷了出去,在别人看到之前,他抢先捡起骰子看了看上面的意思。随后,他让利弘斟酒,自己连饮了三杯。众人都以为骰子上写的是连饮三杯。正在这时,只见金明“嚯”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金大廉跟前,叫喊道:“大人,将你的颈上人头拿来,骰子上便是这样写的‘连饮三杯,割敌头颅’”。 金明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所有在坐的人都清楚骰子的十四个面中,没有一面写有“三盏斩首”之类的字句。 更何况,金大廉并不是金明的敌人。 尽管如此,金明仍认定金大廉是叛敌,因为金大廉与已死去的金均贞是老朋友。更重要的是,金明将对金NFDB2徵和金礼征一党逃跑的愤怒和不满全都发泄到了金大廉的身上,同时也是为了给不听自己警告,对此放任不管的僖康王来个下马威。金大廉成了金明泄愤的替罪羊。 “将你的人头拿来,照着骰子上所写的意思,我得割下你的人头。” 金明瞪眼喝令,酒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杀气腾腾。 “还愣着干什么?快拉出去斩首。” 听到金明的命令,金明的手下裴萱伯上前捕缚金大廉。金大廉气得浑身发抖,却无一人敢上前制止。连坐在御座上的僖康王也束手无措。 正在这时,有人拍案而起,大声说道:“这是干什么?” 众人都将目光投过去,原来是金昕。他曾是康州(即今日的镇州)大都督,后升迁至阿餐,兼相国。虽然金昕是金阳的堂兄,但金明却从心里十分敬佩他。 金明钦慕金昕,是因为金明的父亲金忠恭生前曾对金昕大加赞赏,称他“精神明秀,器宇深沉。”在金忠恭的推荐下,金昕作为朝贡使入唐,发挥了重要作用。 “今天是庆贺大王登基的大贺之日。怎能在如此喜庆之日,酿成惨祸?” 见金昕站出来阻拦,金明大笑着说道:“相国不必如此。自古敌人不是在外面,而是在里面。俗话说‘衣冠之盗’,是指盗朝服穿的人。金大廉不正是盗官服穿的贼吗?” 金昕虽再次阻拦,金明却心意已决,根本不听劝阻。裴萱伯推搡着金大廉,拉了出去。参加酒宴的贵族们早已没了兴致。这时,金明却拿起骰子笑着对利弘说:“来,轮到你掷骰子了。” 利弘接过骰子便掷在廊子上。骰子停止滚动后,冲上的一面写着“自饮自唱”四字。 利弘一口气自斟自饮罢,说道:“我喝完了,该唱了。” 说完,利弘走到莲花池边,摘下一朵盛开的莲花,回到廊子里,开始边唱边舞。他唱道: 但若夫人不嫌我牵牛之手 不为我耻 我愿为夫人攀登高山 只为摘花献夫人。 这是一首自古传唱下来的歌颂男女之情的新罗民歌,是新罗三十三代圣德王时期由一位老人传唱的。这首民歌的背后,还有一个小典故: 圣德王时期,纯贞公赴任江陵太守。途中在海边进食午餐。海边矗立着连绵起伏的高山,如同屏风。而山峰上开满了鲜艳的山踯躅花。 纯贞公夫人水路看到鲜花,不禁问众侍从,是否有人愿意为她攀登高山摘朵鲜花。众人纷纷说道,山高难登。正在这时,牵牛经过此地的一老翁,听罢夫人言语,立即攀上高峰,摘花献给夫人,并唱出了这首民歌。 从此,这首民歌被誉为“献花歌”。 水路是韩国历史上著名的美人。 《三国遗史》中,描述水路夫人容貌称:“水路夫人容貌绝世。” 因此,这首歌便成为男人示爱之歌,在新罗广为流传。摘花献人暗示求爱,而女人接受献花,则表示默许。 利弘唱罢,手持鲜花走近端坐御座旁的文穆王后前。 周围王亲贵族看到利弘恭手向王妃献花,纷纷惶惶不安。口吟《献花歌》向王妃献花,实在是一种胆大妄为之举。不管怎样,对于任何一个臣子来说向王妃献花,是一种亵渎和放肆的行为。 正在那时,将金大廉拉出去的裴萱伯又回到了廊内。他手托一个大碟,碟上放着金大廉的首级。金明在金大廉的席位上放下那个首级后,面对惊魂不定的众臣放声大笑。他说道:“叛贼已除,现下可以开始真正的酒宴了。好!让我们尽情饮酒,放声高歌吧!” 金昕气愤之极,愤然离席。而其他那些王亲贵族们也早已魂飞魄散,不知所措。 看到这个情景,文穆王后当场吓昏了过去,僖康王也慌忙逃离了雁鸭池。 当天夜晚,僖康王泣声向王妃说道:“看来,我是保不住王位了!” 僖康王深知自己“王位不稳”。尽管他自己也非常清楚,他只不过是金明的傀儡大王,但直到那时才预感到,迟早有一天金明除了王位之外,还会要了他的命。 文穆王后安抚叹泣的僖康王,说道:“不管怎么说,金明还是我的弟弟,我再劝一劝他。” 听到夫人的这番话,僖康王摇摇头说道: “上大等已经弑杀了他的亲姊夫——金均贞。上大等真正想要的不是金大廉之命,而是我的命。实际上,他想要的也不是我的命,而是这个王位。” 不久,僖康王的预感果然不幸应验。 新罗王朝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终于来临了。 话说两头。此时,金阳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 据记载,此时金阳隐身柏栗寺一带。柏栗寺地处庆州市东川洞金刚山山脚下,时至今日仍保存完好。 这座寺庙供奉的是大悲观音像。相传,这座观音像非常灵验和神奇,甚至连《三国遗事》中也收录了有关这座观音像的传说。 据推测,这座大悲观音像在“壬辰倭乱”期间被大火烧掉。现保存在庆州博物馆内的韩国国宝第28号——金铜药师如来立像,是现在人们所知的最完整的统一新罗时期金铜佛像。 金阳隐身山野等待良机东山再起之地,正是这个柏栗寺。 当时,金阳奋战金明军时,腿上中了裴萱伯的一支毒箭。实际上箭毒更甚于箭伤。但由于中箭当时,阎长及时拔出箭头,并用嘴吸出毒血,金阳才幸免于难。尽管如此,箭毒还是扩散全身,金阳昏死了过去。 金阳藏身的柏栗寺,其住持是曾经与金阳有过一面之交的月如大师。为了躲避他人耳目,月如大师暂且为金阳剃度,穿上法衣,装扮成一个和尚。 不过金阳因箭毒发作,全身肿胀,丧失意识,成了一具活尸。甚至当初连利弘都认为金阳因中毒箭,必死无疑,而放了他一马。 身中致命伤的金阳,之所以能奇迹般复活,应该全都归功于一种野生药草。月如大师每天在寺庙后山采集一种叫做“车前草”的野生药草,用嘴嚼烂后,敷到伤口上,才治愈了金阳的毒伤。 车前草又叫做“苤苡”,每年春季满山遍野长满了这种野草。它还可以当作野菜,帮助人们度过春荒时期,所以还叫救荒草。 车前草具有化脓解毒的神奇功效。 也许真是车前草化解了金阳身上的残毒。金阳昏迷三天后终于有了知觉,恢复了意识,但全身仍然肿胀,处于麻痹状态,无法动身。 这期间,金阳守卫积板宫时遭到杀害,连尸身也被烧成灰的传闻却传遍了整个新罗。 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背着金阳逃到这里的阎长和李小正回到故乡武州避难,金阳独自一人留在柏栗寺中过了两年卧薪尝胆的日子。金阳对金明的切齿仇恨与日俱增,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金阳麻痹的身体经过漫长的一年时间,终于恢复如初。但是,金阳仍藏身山野诵佛念经,敲打木鱼。 金阳虽藏身山野,却敏锐地关注着动荡不安的形势。 弑杀金均贞,赶走金阳的金明一党终于拥立悌隆登上王位,但是悌隆王位将保不了多久。金阳清楚地知道,想登上王位的不是悌隆,而是金明。只是金明碍于名分,不希望人们认为他杀死金均贞是为了自己登上王位,所以暂时推出悌隆当傀儡君王。 禅让之变。 中国前汉时期的政治家王莽,是一位使用各种权术发动“禅让之变”,最终篡取皇位的野心家。他立九岁的中山王为皇(即平帝),使自己的女儿被封为王后,从此大权在握。但他并不满足于这些,最后还是毒死了皇帝。他密谋假相,令人在水井内发现白色碑石,其上写有红字“安告立汉公莽为帝”,以此迷惑民心,最终成为摄政王,行皇帝之事。 金阳一眼便看穿了这个把戏。 尽管眼前金明立僖康王为君王,自认摄政上大等,但是迟早有一天他会弑杀僖康王而自立为王。 前有安汉公王莽设计水井内发现写有红字的“安告立汉公莽为帝”的白色碑石来蛊惑民心之事,他金明又何尝不敢?朝廷内迟早都会有一场血腥屠杀。 金阳的预言全都一步一步地应验了。 后来,传出倍受众臣尊敬的老臣金大廉在御宴上被斩首的消息。 金阳认为时机再次悄悄来临。 金阳每日早晚在柏栗寺观音菩萨前诵佛念经,脸上现出不易觉察的笑容。 金明真正要杀的人决不是金大廉而是僖康王。迟早有一天,他会弑杀僖康王,而篡夺王位。 那么,一切都将会真相大白。 正如当年王莽在长安未央宫遭刺杀一样,金明也会难逃厄运。 因为金明登基,拂逆天道,必遭天谴。如果金明再弑僖康王登基,意味着他两度弑杀君王,篡夺王位,闯下天理难容之大罪。 古人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义必自毙。 再说,金均贞之子金徵和他的旧日部下礼征、良顺等人已逃亡清海镇,投身张保皋。 迟早有一天,只要时机一到,我金阳定会率阎长等旧部到清海镇与他们合兵举事,报不共戴天之仇,拥立金均贞之子金徵为王。 斗争尚未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忽然有一天,金阳夫人四宝携女儿德生出现在柏栗寺。 金阳做梦也未想到她们会来。尽管四宝夫人以烧香拜佛之名来到柏栗寺,但不言而喻,烧香是假,来见藏身此地的金阳是真。 见到夫人和女儿的那一瞬间,金阳大吃一惊。他想不到自己身着僧服隐秘躲藏于此,而夫人是怎么知道他的呢? 如果夫人已经知道他的藏身之地,那就意味着那些不共戴天的仇人们也已经知道他的藏身之地了。 直到这时,他才从夫人口中得知,当时自己伏在阎长背上逃亡时,被岳父利弘之军发现,身陷险境。 也就是说,利弘对金阳的一举一动全都了如指掌。 利弘知道,金阳逃不出北山——金刚山一带。即使金阳死了,葬身之地也逃不出这一带。如果侥幸活命,也必定藏身柏栗寺附近。因此利弘秘密派人刺探柏栗寺,终于确认金阳还活着。于是他打发四宝夫人乘车前往。 在柏栗寺的一座僻静的客房内里,四宝夫人对金阳说道:“父亲大人让我劝告您,不要再隐身此地,应早日归朝。” 金阳知道岳父大人利弘因铲除金均贞,辅佐悌隆登基有功而荣升侍中之位。所以,如果他离开柏栗寺,寄身现权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利弘,便尚可保存性命。 “父亲大人说,只要您回到朝廷,便既往不咎。还说要和您一道共图靖国大业。” 靖国大业,治国大业。金阳非常清楚金明所指的靖国大业,那便是篡夺王位的大业。金阳明白了岳父利弘派四宝夫人来当说客的目的。 当夜,尽管已好久未与妻女共享欢乐,但金阳却辗转难眠。 岳父利弘派他的女儿,即自己的妻子四宝夫人到这里,无疑是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 利弘的意思非常清楚:我们知道你现在躲在何处,如果你接受通牒,那么你的性命尚可以保存;如果你不接受,那么我会派兵围住柏栗寺,将你捉捕归案。 金阳心烦意乱,难以入睡。若是接受夫人捎来的最后通牒,那么虽可暂且保命,但迟早有一天金明也会要他的性命。 那么,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天亮之前离开柏栗寺逃命。 他可以逃命的地方也只有一处,那便是金均贞之子——金徵逃亡的清海镇。 但是,金阳知道,即便是到了那里也不会一帆风顺。 因为金徵不像他的父亲金均贞那样欣赏金阳。金徵必会认为所有的祸事都因他金阳而起。 另外,金徵生性多疑,他会怀疑金阳在混乱之中是如何保存性命的。 再说,他也不会不知道金阳是叛贼利弘的女婿。即使金阳能平安到达清海镇,投靠金徵,他也会怀疑金阳是别有用心,居心叵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金阳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回朝投靠利弘是死,前往清海镇投奔金徵也会遭到怀疑,难逃一死。他不知如何是好。 金阳呆呆地望着烛火出神,猛然,一个想法跃入脑际。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摆脱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并非完全不可能。只要消除金徵对自己的怀疑……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除掉金徵怀疑自己的祸根。金徵之所以怀疑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利弘的女婿。 俗话说,只要有怀疑之心,便会疑神疑鬼,妄下结论,做出错误的判断。 古代中国建立汉朝的韩信遭汉高祖刘邦怀疑,见刘邦召自己进宫,心里忐忑不安,担心刘邦杀了自己。见此情景,韩信的一个心腹大臣献计道:“如果带着钟离昧的项上人头晋见陛下,必会前嫌尽释,博得龙颜大悦。” 为了消除皇上对自己的怀疑,韩信依计行事,带着钟离昧的首级晋见了皇上。 金阳还想起荆轲刺秦王的故事。荆轲为了获得秦始皇对自己的信任,深思熟虑之下,割下樊於期的首级当作礼物送给了秦始皇。樊于期是亡命燕国的秦国将军。 一番苦心思虑之后,金阳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曾指天发过毒誓,便绝不能就此回朝,向丈人利弘委曲求全,苟延残喘。那么,只有一种选择,那便是天亮之前马上离开柏栗寺,逃到清海镇。只是,在此之前,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韩信为了获取刘邦的信任,割下钟离昧的首级,荆轲为了获得秦始皇的信任,割下樊於期的人头。同样,为了消除金徵对自己的怀疑,金阳也必须带着一条人命去见金徵。 那便是…… 夜深人静,金阳望着摇曳的烛火陷入深思。 这条人命,便是正在一边熟睡的夫人四宝的性命。夫人四宝是叛敌利弘之女。为了表明自己与利弘断绝关系,惟一的证据便是结束与夫人四宝的姻缘。如果金阳果真能带着四宝的头颅去见金徵,那么金徵对自己便不会有丝毫怀疑。 想到此,金阳凑近燃烧着的烛火,拔刀在蜡烛底部划了一道线。然后,毫不犹豫地叫醒了睡梦中的夫人。 夜深人静,屋内只有一闪一闪的烛火发出微弱的光亮。 金阳对四宝夫人说道:“夫人,我仔细想了想你所说的那些话。整晚,我都在想岳父大人命我回到朝廷,合力共图兴国大业之事。不过我想明白了。我不能回去。不仅不能回去,我还决定天亮之前离开柏栗寺再次逃亡。岳父大人和我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从此,你我便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了。” 四宝夫人默默地听着金阳的这一席话。四宝夫人从一开始心里便非常清楚,金阳所爱的并非自己,而是心中另有他人。 金阳深爱着的那个女子,是正明,即金明的姊姊。也就是说,金阳所爱的是仇敌的姊姊。 很早以前,金阳的祖父与金忠恭便定下两家的婚约。但是后来因为金阳家族受金宪昌叛乱的牵连,婚约自然解除。后来正明嫁给了金阳的堂兄金昕。 正明是远近闻名的绝世美人。 对于这一切,四宝夫人自然心如明镜。 四宝夫人听到金阳将自己的父亲称为不共戴天之仇敌,心中乱成一团,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金阳提笔写下“大义灭亲”四个字,然后问道:“夫人可认得这些字?” “是‘大义灭亲’。” “夫人可知其意?” “春秋时期,卫国州吁杀死兄长卫桓公,自立为国君。卫国忠臣石之子石厚,助纣为虐,为非作歹。州吁驱使百姓去打仗,激起人民不满。他担心自己的王位不稳定,便与心腹大臣商议。于是石厚去问他的父亲,怎样巩固州吁的统治地位。石对儿子说:‘诸侯即位,应得到周天子的许可,他的地位便能巩固。’石厚说:‘州吁是杀死兄长谋位的,若是周天子不许可,如何?’石回答:‘周天子十分信任陈桓公,陈卫又是友好邻邦。’石厚没等父亲将话说完,抢着说:‘父亲是说去请陈桓公帮忙?’石连连点头。州吁和石厚备了许多礼物,却被陈桓公扣留了。原来,这是石的安排。卫国派人去陈国,将州吁处死。卫国的大臣们认为石厚是石的儿子,应该从宽。石便派自己的家臣到陈国去,将石厚杀了。史官认为石杀了儿子是‘大义灭亲’。” 四宝夫人一如平常聪慧、得体、从容地回答了金阳。 四宝夫人之言果然不差。 父亲石为了申明大义,果断除掉骨肉,甚至致自己的亲生儿子石厚于死地。为了国家社稷和民众之利等大义,不顾血肉之情,果断行事之意的“大义灭亲”这个成语正是来自这个典故。 “夫人所言极是,”金阳说道,“正如夫人所言,为了国家大义,父亲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州吁逆天道弑杀自己的血脉之亲篡夺王位,不是为了大义,而是万人所指的不义之举。同样,金明弑杀上大等也是不义不举。州吁之臣石厚助纣为虐,也是不义行为。因此,岳父大人助金明叛乱,也是不义中的不义。夫人你说,我怎么能遵从岳父大人之意,回到朝廷呢?” 话已出口,二人都缄口不语,陷入沉默之中。只有夜风吹过山谷的声音。过了许久,四宝夫人终于首先打破沉默,开口说话。 “贱妾斗胆问一件事情,夫君能否回答?” “夫人请讲。” “适才夫君说,我的父亲现在是夫君的不共戴天之仇敌。我是夫君您的内室,也是我父亲的血肉之亲。所以我想问一句:我到底是您不共戴天之仇敌呢,还是夫君您的结发之妻?”四宝双眸正视金阳问道,眼神中充满决不退让半步的果毅。 沉默许久以后,金阳开口说道:“回夫人的话,从现在开始,您不再是我的结发之妻,而是我的不共戴天之仇敌之女了。” 勿需再言,一切都已明了。但是四宝夫人的脸色丝毫没有动摇,依然冷若冰霜。 “那么,贱妾斗胆再问一句,大人还能回答吗?” “夫人请,”金阳答道。 “既然我是不共戴天之仇敌之女,大人为了大义会杀我吗?” 金阳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这种状况下,还能再问什么,谁还能再说什么? 正在此时,传来附近寺院里的法钟声。 “当,当,当” 随着唤醒芸芸众生的法钟声,也传来告示做晨法的法鼓声。 于是,金阳站起身对夫人说道:“该做晨法了,我先出去了。” 离开前,金阳驻足将视线落在房间一角沉睡的女儿身上。看着年仅五、六岁的女儿酣睡的模样,金阳心如刀割,疼痛不已。因为金阳非常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德生。时隔两年才得以相见,孩子也长大不少,略有少女的风范了。 去做晨法只不过是金阳摆脱尴尬的借口,实际上这是又一次的离别。然而这一去,他们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金阳抚摸着女儿面庞,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与睡梦中的女儿道别之后,金阳对四宝夫人说:“我已经在蜡底划了痕。天快亮了。” 扔下这句令人难以捉摸的话,金阳便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四宝夫人一动不动端坐着,细细品味着刚才金阳的那些话。 在燃烧着的蜡烛上划出印迹,源于科举时在科场内限定时间的一种做法。是指蜡烛燃烧到划线之处,表示时间到,不能再继续写了。 夫君金阳已事先在蜡烛下面划好了一道横线,无疑是让自己在限定的时间内定夺何去何从。 金阳在前面已经说过,她是金阳不共戴天的仇敌之女,自己要大义灭亲。换言之,金阳暗示四宝夫人,她应该结束自己的生命。 四宝夫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将银藏刀。银藏刀是一种利用银器打造的刀具,平常只是作为装饰用刀佩带,但是需要时也足以取人性命。 正如金阳所言,蜡烛下方果然刻有一道明显划痕。其实金阳早在唤醒自己之前,便已经有了决断,要在限定的时间内让她自行了断。 四宝终于明白了金阳那句话的含义。 夫君金阳便是权力的化身。他在蜡烛底部划出的横线,真正的意思便是让她去死,让她在限定的时间内自行了断。 只有自尽一条路了。夫君金阳不是说过自己已不再是他的结发之妻,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之女吗?自己已然成为阻碍他立身扬名的绊脚石了。 此时此刻,金阳正在走出柏栗寺的法堂。法堂前的岩石上有一个奇异的脚印。 金阳脚踏大佛留下的脚印,口中喃喃祈祷:“菩萨保佑我平安离开这里,南无阿弥陀佛!” 金阳身穿僧服,从法堂出来,走出了山门。 天虽未破晓,但黑暗中已透出些许黎明的光亮,若是不想被利弘的士兵抓住,最好天亮之前逃离柏栗寺,逃得越远越好。 金阳知道夫人四宝必会自尽而死。金阳太了解夫人的为人了。 两人的婚姻是没有爱情的政治婚姻。受金宪昌叛乱的牵连而落魄的金阳需要庆州新兴贵族利弘的强大权势,而利弘需要太宗武烈王直系孙金阳的名誉。四宝夫人便成了这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在黑暗的山路上疾步行走的金阳,内心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女儿。夫人四宝自尽而死后,女儿德生怎么办呢?毕竟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母亲自尽而死,女儿便将成为一个孤儿。虽说父亲还在,却是不能做出任何承诺和约定的逃亡者,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女儿德生将成为举目无亲的孤儿。但是,金阳相信即使自己不留一言地突然消失,四宝夫人自尽而死,月如大师也会念及旧情,收留德生,将其抚养成人。 赶到山脚下,忽然从临近的村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两年来从未离开过山门的金阳,又重新回到了世俗的洪流中。 金阳在死亡边上奇迹般复活,虽身着僧服,遁身尘世,但是面对即将奔赴生死未卜、龙虎相搏的决战场,内心却难以抑制激动和兴奋。 金阳咬牙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我一定要卷土重来! 而此时,在柏栗寺的客房内里,四宝夫人凝神望着烛火。东方即将放白,燃烧了一夜的蜡烛,正一点一点地接近金阳事先划好的那条线。 死亡并不可怕。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便注定将来有一天会死去。 俗话说,生寄死归。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不过是短暂停留,死才是永恒。 四宝夫人不忍去看在房间一角沉睡的年幼的女儿。 老天哪!怎么办?我这条命不足惜,年幼的女儿怎么办。 泪水无声地从四宝夫人的脸上滚落下来。 既为人妻,丈夫便是自己的天,为了不成为丈夫的绊脚石,自己死不足惜。但年幼的女儿怎么办。自己死后,谁会像母亲一样照顾她呢? 怎么办?怎么办? 烛火已紧逼丈夫在蜡烛下面划出的横线,已经没有时间再想什么,再做什么了。 四宝夫人呜咽抽泣着,猛然低声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挽歌》。 《挽歌》是一种行丧时唱的哀歌,用来表达对死者的哀悼之意。 蒿里是谁家? 魂魄终归处。 夜叉在相促, 凡人不得误。 蒿里位于山东省泰山南侧,是中国人传说中人死后灵魂所归之处的邙山。 这首《挽歌》是当时黎民百姓常用的送葬曲,送葬时通常由抬丧舆的人吟唱。歌词令不得不即将死去的四宝夫人心如刀绞。 如歌中所唱,阎王为何如此追命?时辰到了,自然会死。烛火为何一味燃烧,不肯停歇?果真是凡人不得耽搁片刻吗? 烛火终于燃到了那条线上。人生也要结束了。 四宝夫人不再犹豫,拿起了银藏刀。她不想有朝一日金阳回到这里,看到烛火燃过了那条线。四宝吹灭了蜡烛。天尚未破晓,房间内顿时黑了下来。四宝不想血染女儿沉睡的房间,便悄悄地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她拔出银藏刀,刺向自己的脖颈。 四宝夫人果然没有猜错。三年后,金阳回到柏栗寺,为四宝夫人举办了祭祀礼。据说,当金阳看到当年自己刻下的烛痕依然还在,顿时痛哭流涕。 正如金阳所料,四宝死后,他们的女儿德生,由柏栗寺的月如大师收养,在寺院里艰辛地成长。但是,德生后来却成为新罗第四十六代君王文圣王的次妃。看来,人生果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与此同时,金阳已走出庆州境内,走向麻珍良。麻珍良位于庆州以西六十余里地的地方。 不知不觉之间,日升中天,八月酷暑难当。 金阳的目的地便是那个武州。武州,现在称为光州,是当年金阳数年担任都督的地方。金阳在这里任都督期间治理有方,深得当地百姓的拥戴。因此,在此藏身是再适合不过的了。而且,武州还有金阳的手下阎长和李小正。另外,这里还有金阳任都督时的当地官吏金良顺,他仍然存有原来的势力。因此,只要能平安逃亡到武州,金阳便能聚集原来旧部,一同投奔清海镇。 令金阳最得意的是,他手里还有一张有力的王牌,那便是金均贞临死之前赐给金阳,象征着君王身份的神圣的新罗三宝之一“天使玉带”。有了它便能紧紧抓住金徵的心。 这便是那条镇平王元年,天国使臣下凡宫廷庭院内,向君王称:“上皇令我传玉带”,君王跪地承接的玉带! 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金阳始终将这条玉带系在自己的腰上,从未解开过。如果没有这条玉带,即使金明拥立悌隆为王,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坐稳王位。进而,假如有一天金明谋害悌隆篡取王位,也会因没有这条玉带而不能信服于天下百姓。 在这两年时光里,尽管金阳身穿僧服装扮成僧侣,但是腰上始终缠着那条玉带。金阳在想,只要身藏这条玉带,即便金徵对自己心存怀疑,他也会因这条玉带而重新获得掌握天下的先机。再说,金阳为了消除金徵对自己的怀疑,令自己的夫人自尽而死。也就是说,现在他金阳应该是…… 想到此处,金阳禁不住流露出得意之色,一边走路,一边仰天大笑。 “如今可谓如虎添翼啊。现在有了玉带和利弘之女四宝夫人的性命,我便又有了重见天日的良机了。” 金阳仰天对着太阳纵声大笑道:“两年前,我被逼无奈逃亡藏身柏栗寺时,曾指天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现在我终于又有机会了!” 这时,从迎面走来一队出殡的行列,看起来是王亲贵族的出殡。众人举着花花绿绿的挽幛,抬丧舆的人为数众多,场面盛大。最前面有两个方相在唱挽歌,那正是金阳也熟知的《韭露歌》。 据传,刘邦即位前,田横应召动身前往洛阳,却在城门前刎颈自杀。他的部下拿着田横首级去见刘邦后,也追随将领自尽而死。不仅如此,所有的部下都自尽而死,此后,为了告慰田横的在天之灵,唱出了这首《韭露歌》。 抬丧舆的人用哀伤的语调唱道:“韭上露水易逝去,露NFDAA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时,金阳确信,夫人四宝已自尽而死。送殡队伍在路边停了下来,进行祭奠。金阳在半梦半醒、恍恍惚惚中,分明看见了夫人的魂魄坐在丧舆之上。 那一瞬,金阳跪地放声大哭。 直到送殡的队伍走过,金阳仍在田野上放声痛哭。与其说是为了死去的夫人,不如说是因为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朗慧和尚的谶言。 金阳曾与堂兄金昕前去浮石寺见朗慧和尚时,朗慧对金阳说:“将有三女子助你。”朗慧对金昕说的话是:“三棵草将助你成大事。”于是,金阳问道:“大师,那么,我通过三名女子能得到什么?”朗慧和尚写下一个“世”字,也便是说,通过三个女子的性命得到天下权势。 金阳一边大声痛哭,一边想:夫人四宝是三女中的其一,难道说我为了得到天下的权势,还要再杀两个女子吗? 天哪!命运对我怎么如此残酷! 乱世枭雄金阳的眼泪不是因为对夫人的哀伤,而是对自己坎坷不平的一生,追悔莫及。 僖康王三年,公元838年。 金明、利弘、裴萱伯等终于起兵叛乱。金明一党虽合力拥立悌隆登基,但软弱无能的僖康王远远满足不了他们。 铲除金均贞不过两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朝廷一日不得安宁。 侍中利弘得知金徵及其部下逃往清海镇,投靠张保皋,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利弘心想,先下手为强。只有在金徵一党起兵之前,掌握朝廷大权,才是上上之策。因此,一有机会,利弘便催促金明说:“上大等大人,应及早策划举兵之事,将君王赶下台,自立为王。不然,臣担心不久会大祸临头。” 对此,金明总是犹豫不决说道:“作为臣子,我们怎能废掉还在王位的君王?” 利弘便说服道:“先王宪德王,举兵打入王宫,弑杀君王,自立为王。还有春秋战国时期五霸之一的桓公。在大乱中兄襄公被杀,桓公便逐走同父异母兄弟纠,自称为王。桓公听信鲍叔牙的进言,起用纠的老部下管仲任宰相,并与各诸侯签定盟约,获取信任,最终成为全国第一大霸王。‘春秋五霸’之晋国文公、楚国庄公、吴王夫差、越王勾践都是为了国家大义将君王赶下台,夺取权力,自立为王的霸王。” “但是,孟子不是这样责难这些霸王吗?‘他们都不是依靠仁义王道取得权力,而是依靠武力和权术的霸道夺得权力。’” 金明所说不错。 发扬儒家思想的孟子的确指责“春秋五霸”是不走王道,靠霸道夺取政权的霸王。金明担心自己若举兵起事,会得到和“春秋五霸”一样的评价,即靠霸道篡夺政权者。 “但是,大人,荀子却评价说,霸王是平定乱世的英雄。” 荀子是战国末期的思想家,是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以儒家实践道德为基础,是一个更具合理性、现实性的思想家。 利弘继续说道: “大人,今日朝廷比战国时代更黑暗,生灵涂炭,百姓呻吟。这不正是如荀子所说是产生霸王英雄的绝好时机吗?” 当然,金明虽实权在握,高居上大等之位,但绝不会便此满足。不过,金明担心杀死金均贞不过两年,又将君王赶下台,自立为王,会不会操之过急,不得民心?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为金明一党将君王赶下台找到了借口。 利弘之女四宝自刎而死。 利弘坚信,自己的女儿四宝不是自杀,而是遭反对势力所杀。第一嫌疑人便是女婿金阳,但利弘坚持是朝廷大臣中,试图谋反的势力杀死了四宝。 于是,金明、利弘等全付武装闯入宫中,说道:“宫内必有谋反之势力。若不事先将叛敌除掉,必将遭致大祸。” 对僖康王来说,这实在是左右为难。怎能无中生有地从大臣中找出叛敌。 于是,一天一天拖着,终于在正月,金明和利弘等举兵包围了王宫。金明开始将君王的左右大臣一个一个拖出来斩首。金明此举是为了向君王施加心理压力。 对此,僖康王向文穆王妃哭诉道:“时候到了,我命休矣。” 文穆王妃则愤然而起,说道:“上大等是我的胞弟,我再试图去说服他。” 文穆王妃亲自来到宫门前,向包围王宫的利弘问道:“上大等在哪里?” 利弘理应遵守君臣之道,下马行礼。但利弘却仍高高骑在马背上,笑着说道:“找上大等有何事?” “上大等是我的弟弟。姊姊找弟弟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利弘听罢,呵呵大笑着说道:“王妃难道不知金均贞的夫人昕明也是上大等的姊姊吗?” 利弘的话无疑是一个下马威,让人不寒而栗。利弘一党杀死的金均贞的夫人昕明是金明的大姊,利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是在警告王妃不要以区区骨肉之情随心所欲。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事已至此,文穆王后再无话可说。 文穆王后回到宫里,对僖康王说道:“扭转事态,怕是为时已晚。” 僖康王叹息道:“俗话说,‘劝上摇木’。他们将我推到我并不愿的权势之颠,现在又想将我推下去。” 说罢,僖康王进到宫里,悬梁自尽。王后见此,也跟着悬梁自尽。此时,僖康王在位不过两年。 金明一党将悌隆僖康王,葬在苏山。据推测,僖康王陵墓位于现在的庆州市内南面望城里山34号。说是王陵,却与其他的王陵不同,因为其底部较宽的封土坟,与一般民坟相同,无任何特征,由此也可猜测出僖康王悲惨的结局。 葬礼结束后,金明自立为王,登上王位。他便是新罗第四十四代君王,闵哀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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