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本章字数:8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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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相逢

闵哀王元年二月,公元838年。

一艘商船停泊在清海镇,这是一艘新罗传统式的双桅帆船。它从山东半岛启航,船上装满了从中国运来的瓷器。正在往码头上卸货的时候,一位乘客从船上走了下来。新罗商船一般有两三间屋顶相连的船舱,但一般只供使臣或僧侣等地位比较高的人使用,普通的乘客住在甲板下。

这是一艘多用船,如果有事时在船前栏杆上树起盾牌,便成了一艘用于战斗的盾牌船。从船上下来的乘客衣衫褴褛,行色疲惫。

他感慨无限地上了岸,默默地低头望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久违了,故乡的土地。

那人掐指计算着离开故乡的年数,他离开故乡时还是尚不足二十岁的青年,现在已快五十岁了,三十年时光悠悠而过。

那是公元812年,满怀着对新世界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憧憬,他去了唐朝。而今已是公元838年,准确说来他有二十六年没有踏上故乡这片热土了。

当初的凌云壮志实现了吗?

离开故乡时豪气冲宵的青年,现在沦落为没有梦想,没有希望,一个潦倒的流浪汉。

汉子抬眼望着故乡的山野,恍如隔世。古语说“十年江山一变”,在这两三个十年飞逝期间,桑田已成苍海,青山已变绿野。

兴德大王三年四月,在他的故乡于设了清海镇营。那年是公元828年,现在算来整整十年了。

仅仅十年之间,故乡那曾经闲适的小渔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繁荣的大藩镇。

他儿时的衣食之源、嬉戏之所——助音岛上现在坐落着规模庞大的军营,海边的将佐里一带,一边是十里长街,有店铺以及供唐朝日本和远从大食国来的商人们吃住的客舍旅馆。另外一边则是驻守清海镇的一万名士兵的军营,好不威风。

军营对面,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汉子在这条商业街上慢慢地走着,恍如置身梦中。

回想自己,曾志向高远,赴唐发展,也一度金戈铁马,战功赫赫,令人羡慕。然而现在竟剩下这副样子?虽然也梦想衣锦还乡,可现在却俨然是一个在街上流浪的乞丐。

晚唐杰出诗人杜牧在《樊川文集》中对他潦倒的形象这样描写:

……年饥寒客涟水。

他的故乡便是他在异乡穷困潦倒之际,繁荣发展起来。

如今商业街上的商品应有尽有,大街上热闹非凡。人们挑选着自己中意的东西,商家们则为了吸引路过的行人,喜气洋洋地命人敲着锣鼓吹响喇叭,期间还能不时的听到商贩们的揽客声、吆喝声。

汉子觉得肚子饿了,进了街上的一家小酒店坐下。这是一家只卖烧酒及汤饭的简单的小食店,但却里面挤得水泄不通。

汉子先喝了一杯酒。

他坐在那里放眼向蔚蓝色的大海望去,正好看到了海中间军队大本营的所在地将岛。

这是海上的长途颠簸劳顿之后,踏上故土喝的第一杯酒,仅一杯便已经有些醉意了。

“喂,来点吃的,我已经很饿了。”

这时正在小店前招揽来往行人的酒店老板娘,忽然唱起歌来。

月亮圆圆高高挂啊

照到我爱人的身上吧

你走在哪条街上啊

踩着烂泥怎么办

月亮圆圆照四方啊

我的爱人在何方

让他无事回家乡吧

已经微醉的汉子正侧耳倾听老板娘的歌声,这是一首儿时就听过的非常熟悉的故乡歌曲。

这支著名的歌曲从古时百济王国流传过来。唱的是丈夫外出行商,妻子独自在家,很晚了丈夫也没有回来。于是妻子来到高山上,望着升起来的皎洁的月亮,祈祷月亮照亮丈夫的路,不要让丈夫掉到烂泥地里,不管挣钱也好,其他的也罢,都暂且放下吧,赶快回到自己的身边来吧。这首歌便表达了妻子这种恳切的愿望。

汉子听到酒店老板娘熟悉的歌声,才有了回到故乡的真实之感。

“呃归呀呃嘎得哩啊得隆得哩”

汉子出声地跟着老板娘唱着歌曲的副歌部分。

是啊。

汉子低声嘀咕着。

过去三十年里,只走过没有月光照耀的黑暗的大街,只踩到了湿漉漉的烂泥地啊。

汉子填饱肚子后,待客人少了一些时,便向坐在酒店门前的老板娘问道:

“请问,”

酒店老板娘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看他。

“怎么才能见到清海镇大使?”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越来越凉,正是乍暖还寒的农历二月。

老板娘关上对着海的大门,走进来重新问了一遍。

“海风太大了,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打听一下怎么才能见到清海镇大使?”

于是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衣衫褴褛的汉子,好像觉得很滑稽,说:“你是说要见清海镇大使?”

“是呀。”

“这位大人。”老板娘语带嘲讽地说道,“清海镇大使是这儿的天人,哪儿那么容易见到。真想见他的话,就到前边的军营问问吧,拜托守卫大使军营的哨兵试试看。”

“好吧。”

汉子出人意料地慢悠悠地掏出饭钱,令老板娘大吃一惊的是,那竟然是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是唐朝特有的铜钱,在国际港口清海镇是通用的国际货币。

衣衫褴褛的汉子一掏出唐朝的开元通宝,酒店老板娘的表情马上变了,这个人如果真的是从中国来的,那么便算看起来衣衫褴褛,怀中盘缠一定很多。

“你从唐朝来吗?”

“是啊。”

开元通宝是为纪念唐朝创业而铸的货币,是历代王朝铸币的样板。在当时的清海镇,它相当于今天的美元。

“那么是来做生意的吗?”

汉子苦笑着摇摇头。

“那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汉子没有回答,端起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势凛然,一副大丈夫模样。他用手背揩去嘴角的酒,脱口说道:“来见清海镇大使张保皋。”

汉子咧嘴朝酒店老板娘笑笑,一副爱信不信,该说便说的神气。听到汉子的嘴中说出张保皋三个字,老板娘又大吃了一惊。

“大使是我们这儿的天人,你为什么要见大使呢?”

“大使是我的大哥。”

汉子又微笑着说。这个人不是喝醉了酒在耍酒疯吧?老板娘仔细地看看他脸上的神情,又不象喝醉了酒信口胡说。

“那么,是为了见张大使才从唐朝过来的吗?”酒店老板娘又问。

“是呀,就是为了见张保皋大哥,才飘洋过海回到这里。”

汉子说得很明确。

他说的也是事实。

为了见义兄张保皋,不惜飘洋过海回到了故乡清海镇的汉子,姓郑名年。

他正是那位早在赤山法华院时,张保皋便劝他弃武从商,但他却认为商人是低贱的,而要做军人,继续留在军队里的郑年。但是,他最终还是回到故乡来找大哥张保皋了。

如杜牧在《樊川文集》中所述那样,郑年怀着与其在客乡贫寒而死,不如回到故乡战死的决心,回来了。

到底到哪才能见到张保皋呢?大哥张保皋现在在清海镇像酒店老板娘所说的那样,是比天人还要高贵的人物。

郑年恍恍惚惚离开老板娘,走出了小酒店。

顺着老板娘所指的方向,张保皋所在的将岛军营在夕阳的照耀下,被染成了金色。

郑年从怀里掏出一件小东西。这是自他与大哥张保皋分别以后,数十年间一刻也不曾从怀里离开过的信物。

那尊曾在赤山法华院讲经会的和尚朗慧送给张保皋的佛像。那佛像首身分离,张保皋留下佛身,将佛头送给了郑年,并对他说:“好好收着吧。”

郑年看着佛头想,那时郑年不是这么对张保皋说的吗?

“但是,大哥。若我拿走了佛头,那佛像不就分为两块,成了一尊身体不完整的残佛了吗?”

张保皋听后回答:“是啊,不一样吗?弟弟如果离开我到军队,我的身体也是不完整的,是残缺不全的。你不在,我便像这没有头的佛像,无论何时都会等你回来。日后,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来,我们一同齐心合力开创大业。”

那时,郑年作出保证:“直到再见面时,我会一直珍藏着这件信物。”

那信物便是这个佛头,只要能将这个佛头交给张保皋,他便会知道我漂洋过海来这里找他了。

但是,怎么才能将这个佛头交到大哥手里呢?

当时清海镇军营戒备分外森严。自从去年五月,金徵害怕惹祸上身,带着亲信乘船流亡到清海镇,张保皋便加强了戒严。

一个月之后的六月,阿餐礼征和阿餐良顺也逃到了清海镇,张保皋又下令进一步加强非常警戒态势。

当然,张保皋现在一直对新罗朝廷采取中立的立场,但是对避难来到这里的金徵又不能视而不见,因为金徵和他的父亲金均贞是支持设立清海镇营的大恩人。

不过,金徵对新罗朝廷而言是叛乱的祸根。朝廷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会打过来,因此只好宣布全军进入非常状态。

郑年怔怔地望着通往军营所在地将岛的那座桥。过了桥便是军营的帐篷,帐篷前全副武装的将守士兵们正在一一盘查过往的人。

郑年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是曾率三十六名壮士打败匈奴,颇具传奇性的后汉将军班超的名言,意思是说,不亲自深入到危险的地方,便不能获得成功。

这也是他和张保皋在平定李师道之乱时,每当冲锋陷阵的时候激励自己的铭言。

就这样吧。

郑年握住佛头,下了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见到大哥,只能到军营中去。

郑年在桥上向帐篷走去。守门卫兵看到了,举起刀枪,挡住去路,大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郑年沉着地回答:“我来见大使。”

卫兵犀利的目光盯着郑年,问:“来见大使干什么?”

“有东西要交给他。”

“什么东西?”

于是,郑年将手中的佛头递了过去。

卫兵接过来,表情冷冷地对郑年大声说道:“这不就是一块石头吗?你这个家伙竟敢到这里开玩笑?”

卫兵一下拿起佛头,想把它扔到大海里。刹那间,郑年飞身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卫兵手中的佛像,又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郑年虽然已年近五十,但依然雄风不减,对打起来一如当年,无人能与之匹敌。

顿时,许多士兵闻声冲了过来。即使郑年赤手空拳,五六名手持武器的士兵联合起来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从被打倒的士兵手中夺过枪来,在狭窄的小桥上,上下飞跃,一口气将拥过来的士兵们打得落花流水。

此时军营里又拥出数十名士兵。尽管郑年功夫了得,但桥上狭窄,不足以施展身手,一人与一群士兵相搏,最终也还是寡不敌众。

郑年很快便被士兵包围并擒获了,被直接关到了军营的监狱里。

那天,负责守卫军营的是张保皋的骁将李顺行,他听到部下的汇报,询问起事情的始末。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守卫营门的将领回答:“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来到军营门口,要见大使大人。”

“就这些吗?”

因这么点儿小事便一下子出动数十名士兵,李顺行发火了。

“但是,我们十几名士兵才好不容易擒到他。那是一个力大无比的壮士。”

“那个家伙来找大使到底要干什么?”

“他说有东西要送给大使。”

“有东西要送?”

李顺行发觉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

“那东西是什么?”

于是,守卫的士兵将从郑年那里没收来的东西呈给了李顺行。李顺行接过来,那是一个佛头,虽然佛身已经不在了,但很显然那是一个佛头。难道就为了转交这个不起眼的佛头而不惜只身与数十名士兵相斗,最终被擒坐牢?

李顺行摇摇头,觉得很奇怪。

此时,张保皋正在军营里举行盛大的宴会,欢迎几天前前来投奔的金阳。

金徵一开始并不信任金阳。正如金阳当初预料的那样,他怀疑这所有悲剧都是由金阳一手挑起的,他活了下来是因为他是叛贼利弘的女婿。

不过礼征却谏道:“不要怀疑金阳,金阳此来还珍藏着你父亲交给他的天使玉带。”

礼征说得很有道理。

若金阳想背叛,借此平步青云,则万不可能将金均贞交给他的天使玉带带到这里来。因为没有天使玉带,不论是在父亲之后登上王位的僖康王,还是窥视王位的金明,都无法证明他们登基的正当性。

“但是谁能肯定这些不是奸计。孙子很早便在兵法中说过,发动十万大军,开到千里之外打仗,极其消耗百姓的费用和公家的俸禄。与其每天如此浪费,不如派一名生间,效果会更好。金阳或许便是金明派来的生间。”

生间,意思是活着的间谍。孙子将间谍分为五种,除了生间,还有乡间,内间,反间,死间。

间谍。

孙子在他所著的兵法中说“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他点明人才是间谍。

因此,金徵将金阳视为金明派来的间谍,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大人,”礼征回答说,“金阳的妻子四宝已经送了命了。她是叛贼利弘的女儿,但她已经死了,现在金阳和利弘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关系。金阳杀死夫人的传闻曾一度四海皆知。

而且还有一种说法也广为流传,即后来利弘知道女儿已死,便下令抓捕曾是自己女婿的金阳,要为他女儿报仇。所以,万万没有理由将金阳看作是敌人派来的间谍。”

礼征的忠告没错,叛贼利弘的女儿四宝死后,金阳与利弘之间已无任何瓜葛,因此没有任何理由再怀疑金阳了。而且,金徵只带着妻子儿女和几名亲信到清海镇来投奔张保皋大使,对他来说,率士兵前来投身的金阳,不啻千军万马的大股援军。

夫人四宝之死比天使玉带更能消除金徵对金阳的戒心。只借助三个女人便能得到天下权势,这是朗慧和尚的谶语,难道金阳果如其所言是天生命运曲折的奸雄?

那天晚上,军营中正在为率军前来会合的金阳接风洗尘,但庆贺的喜悦只持续了一会儿。酒宴正在进行当中,一份密报从庆州飞传而来。

金明伙同利弘、金贵、金宪崇等闯入内宫,杀死近臣。君王和王妃眼见难保性命,悬梁自尽。不仅这些,金明还自动禅位,当上了君王。

短短两年时间,金明便先后杀死两位大王,自己称王。这种残忍无道的行为在新罗历史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金徵听到消息,酒也不喝了,痛哭流涕,边哭边说:“父亲死于这个叛贼之手,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连新王也被他害死了,我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才能报此彻天之冤仇!”

彻天之冤仇,比喻冤仇之大。

酒宴中好不容易鼓动起来的兴致,在金徵的放声痛哭声中荡然无存,一时间,凄凉之感攫住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于是坐在金徵旁边的谋士兼亲信礼征开口说:“大使大人,高句丽时渊盖苏文弑君,自为莫离支,窃国专权。唐朝太宗皇帝决定亲自讨伐,并说:‘吾知之矣,去本而便末,舍高以取下,释近而之远,三者为不祥,然盖苏文弑君,又戮大臣以逞,一国之人延颈待救,伐高丽是也。’

于是太宗御驾亲征,渊盖苏文虽然弑君戮臣,但并没有自称为王,而金明自任大王,其残忍无道比渊盖苏文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如此,太宗还是出于同情,亲自拉满弓箭,亲手将友谊系于鞍鞯。所以,大使您不要推却阿璨大人关于借将军之兵,报大王及父亲的冤仇之请了。”

礼征的说词颇能打动人。

但是张保皋仍默默地端着酒杯饮酒,没做任何回答。迄今,他还不想听任何辩论,他要坚持中立的态度。

张保皋要将清海镇营建成与新罗朝廷无关的自主性的拥有治外法权的地区。

张保皋在中国的经历,使他了解并全盘接受了藩镇的统治方法,所以他才会有如此建设清海镇的打算。

但张保皋也觉察到了问题:曾经占有并统治地方的平庐淄青藩镇,仅仅五十五年便灭亡了,其原因在于它过分干涉政治,造成了与中央政权的矛盾。

倘若平庐淄青能坚守对中央政府的中立态度,那么,这个独立的王国也许便会世世代代地繁荣下去。

曾亲自参加武宁军打败平庐军战斗的张保皋对藩镇的长处与弱点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一方面将清海镇建设成为国际性的贸易港口,一方面与新罗朝廷保持着一定距离,坚守着不近不远的中立态度。

不可近不可远。

太近则热,太远则冷,这是权力的固有属性。不近不远,保持中立态度是张保皋的统治哲学,因此张保皋不会痛快地接受金NFDB2徵的请求。

正在这时。

从宴会外面闯进一位全副武装的将领。

“什么事?”

按照规矩,将领不得携武器进入宴席,因此张保皋非常严厉。

李顺行回答道:“有一汉子闯入军营要见大使大人,被捉住关在监狱中。”

听完李顺行的报告,张保皋脸色阴沉地说:“就这事?”

如此琐事便闯宴会,张保皋十分不满。

于是,李顺行立即回答:“不过,那个人另有要转交大使大人的东西。”

“是什么?”

李顺行将没收来的东西呈了上来,张保皋漫不经心地接过。不想,他大吃一惊,缩回了身子。接着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尊佛像的佛身。

“那是什么?”

金阳向张保皋问道,此时的张保皋像受到了巨大冲击似的,身体在发抖。听到金阳询问,他将打怀里掏出来的东西递给金阳,那是一尊正在进行禅定印手印的小佛像,奇怪的是佛头不见了,只有佛身。

“怎么回事?”金阳满脸不解地问道。

张保皋答道:“我一直珍藏着这个无头佛像。”

接着张保皋大笑起来,说:“这是在唐朝时,朗慧和尚在法华院送的护身佛像。他给我时,佛像的头和身便已分开。他这样对我说:‘这尊佛像送给你,身体丢掉也罢,头一定要保存好。’

“但是,我迄今只保存着佛身,直到此时此刻,才找回了这佛身的佛头。”

张保皋边说将李顺行呈上的东西边递给金阳,“对上看看。”

张保皋递过来的是一个小佛头,金阳将它接在先前的佛身上一看,正正好好,完全吻合。

“是这样,”张保皋在空杯里倒满酒,说:“直到今天,我才找回了完整的我!直至此刻,这尊只有佛身的残佛才重新找回了佛头,成为一尊完整的佛!”

张保皋的话一时让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是他好像没注意到别人茫然的表情,自顾自地将那一杯酒一气干下,大声命令:“还不快请到这里来!”

李顺行被搞得蒙头转向,弄不清张保皋大使邀请的是哪一位。是那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吗?要将因寻衅滋事被抓到监狱里的犯人请来吗?

“请谁啊?大使大人。”李顺行只得又问了一遍。

张保皋看了看他,说:“带这个东西来的人,快请过来!”

李顺行接到命令,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张保皋环视四座,大笑着说:“现在,我要向各位展示展示我的股肱!不,各位现在可以见识到真正的我!”

股肱。

即胳膊和腿,比喻关系非常密切的臣下。

金徵等在坐的各位对张保皋所说的这位人物非常好奇,都屏息盯着宴会的场外。终于,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一眼看上去,是一个衣衫极其褴褛的流浪汉。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是张保皋的举动,他一看见大汉急切地连鞋也没穿,赤着脚奔出席外,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来人。

“快让我看看!”

张保皋抱着那大汉,亲切地看着他的脸。此时的郑年如杜牧在《樊川文集》中描写过的那样,“生活在饥寒交迫之中”,看起来也许更像一个乞丐。

在坐的人无不惊讶地注视着张保皋,不解他竟那么热烈地欢迎一个乞丐。

“大哥,别来无恙。”大汉就地行礼,跪了下去。

张保皋受礼以后,一边强行将他拽到宴会上,一边说:“各位,我失去的弟弟又回来啦,我的股肱回来啦,我的头颈回来啦!”

张保皋立即将郑年安排到自己的身旁坐下,对大家说:“刚才阿餐大人请求依靠我的兵力来为大王和令尊报仇,我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那是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能指挥军队的将领。无论再强大的军队,若没有能统率它的将领,最终也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但是现在恰逢我兄弟回来了。他是天生的大英雄,在唐朝时曾和我一道驰骋沙场,立下过赫赫战功,任过武宁军小将。得我兄弟相助,我们一定能直捣庆州,报仇雪恨!”

在坐的所有人都为张保皋的话感到鼓舞。酒杯里的酒满上了,人们心里升腾起复仇的火焰,他们对天地盟誓,一定要为大王和金均贞报仇。

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为金阳接风的酒宴陡然变成了战斗前的誓师仪式。

张保皋分兵五千给郑年,这可是清海镇一万精兵的一半。杜牧对张保皋在此事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气是这样赞叹的:

张保皋之仁义之心,圣贤也未能及。

最终,结义兄弟郑年回到了张保皋的身边。战争的局面有了新的变化,张保皋终于卷入了蔷薇战争的旋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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