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武照(上)

( 本章字数:49959)

  太宗时代的后宫不事修缮,一切都显得破陋而了无生气。后宫是皇帝的大花园,皇帝把
美丽聪慧的女孩子随意地栽植在这里,让她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或者让她们成为枯枝残花
自生自灭,这是许多宫廷故事的起源。

  已故的荆州都督武士的女儿、十四岁的女孩武媚娘以美貌文才奉召入宫,这是她传奇一
生的真正开始。假如有人能找到贞观十五年的宫女名册,也许可以看见宫廷画师为才人武照
画的画像,是一个宽额方颐蛾眉凤目的女孩,与别的乍入宫门的女孩不同,她的脸上没有笑
容,一半骄矜遮掩着另一半忧伤。

  皇城的红墙把十四岁的媚娘与外面的世界隔断了,从掖庭宫的窗户里可以看见雾霭蒙蒙
的终南山,可以看见乌鸦和野雉在树梢上飞来飞去,但是媚娘看不见嘈杂的繁华的长安市
井,看不见她的清寒之家,也看不见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了。像许多初入后宫的宫女一样,
媚娘也常常泪水涟涟,掖庭宫漆黑的夜空和冷淡的阳光都会诱发她的哭泣。那些寂寞难捱的
昼夜,媚娘静坐于孤衾薄被之上,凝视着自己手里的一只紫檀木球,从木球上散发的是她所
熟悉的那股幽香,它熏香了锦带罗裙,与女孩特有的乳香融为一体,那是媚娘的母亲与姐妹
啧啧称奇的香味。从木球上可以看见她的十四年时光是如何漂泊如何滚动,最后在阴暗潮湿
的帝王后宫静止不动了,媚娘为深邃的不可预测的宫中生涯忧虑重重,事实上她的哭泣缘于
一种无所适从的迷茫,与那因为思亲而夜半哀哭的小宫女不尽相同。是寒冷的时有风雪的冬
天,但十四岁的武才人在掖庭宫的一隅含苞待放。那些早晨媚娘长时间地对镜梳妆,铜镜中
的女孩手如荨黄、肤如凝脂,无须红粉胭脂的任何修饰,窗外鸟声啁啾,隐隐地可以听见终
南山樵夫砍柴唱歌的回响,狭窄的永巷里有人匆忙而杂沓地通过,那是前往内宫侍奉早朝的
宫人,他们每天早晨像鱼群游进嘉献门,黄昏后提着宫灯返归掖庭的每一间陋室。每天都是
这样,媚娘知道那也将是她的生活。窗外的宫女们一颦一笑都有着相似的美丽或者相似的木
然,不管是谁,她的豆蔻年华都可能是一注流水,在永巷的这条石板路上年复一年地流失。
媚娘记得两个古怪的只在晴天里出现的白头宫女,她们坐在一起晒太阳,苍老的脸颊因为沉
重的粉妆而显得阴森可怖,她们总是在抬头观望天空,只要空中飘过一朵云彩,两个人就会
惊惶地抬起凳子躲进室内。媚娘对两个白发宫女充满好奇,她问别的宫人,她们为什么怕
云?宫人回答说,不是怕云,是怕雨,她们相信雨会把她们的皮肤淋坏了,媚娘觉得那两个
老宫女的想法很荒唐但也很玄妙,她忍不住地悄悄跑到她们的窗前。从残破的窗纸里显现了
另一幕后宫风景,它使十四岁的媚娘猝不及防,几乎发出惊叫之声。姓关的老宫女坐在便桶
上敲击着一付木鱼,而姓陈的老宫女正在一件件地解开她的肮脏的裙衩,媚娘看见了老宫女
干瘪的松垂的乳房。她的一只手在搔痒,另一只手在搜寻亵衣上的虱子,把它们扔在炉子里
烧死。

  媚娘返身想走,但她的偷窥无疑已经被发现了,姓关的老宫女突然把手里的木鱼朝窗户
上掷来,你在偷看什么?你想让宫监来剜掉你的眼睛吗?姓陈的老宫女却在里面粲然一笑,
她对窗子说,别来偷看,我年轻的时候比你美出百倍,高祖皇帝宠幸过我八次,你呢,你被
宠幸过几次?初入后宫的媚娘花容失色,她捂着嘴奔回她的居室,似乎从一个噩梦里苏醒过
来,她有点懊悔自己的冒失,本来她是可以把两个白头宫女视若草芥的,她跟她们有何相干
呢?就像池中残荷和岸边新柳,它们本来形同陌路,属于两个不同的季节。掖庭官执事的宦
官们热衷于议论宫女们的前景,当时他们对于才人武照的印象不过是聪颖过人和傲视群芳而
已,鉴于天子太宗对柔弱温婉的嫔妃的偏爱,他们猜测才人武照受天子宠幸不会超过三次。
而有关此项的记录后来果然印证了宦官们的猜测。一次是在武照入宫后的第二个月,另一次
则是十年以后太宗征战高丽回宫的那个夜晚,疲倦而恍惚的太宗在就寝前把替他更衣的武才
人拉上了天子龙榻。那时候武才人已经二十五岁,宦官们扳指一算,才人武照的两次临幸恰
恰间隔了她的如花年华。

  才人武照在太宗时代并没有像花朵一样含露开放。那些曾经漠视她的宦官们绝没有想到
时移事往乾坤扭转,掖庭宫里的才人武照后来登上了帝王的金銮之殿。

  后宫数年媚娘看见了自己是如何屈卧于时光之水上沿宫墙漂游的,无数个黑夜媚娘向她
父亲武士的亡灵合掌祈祷,父亲,扶我起来,别让我漂游得太快,别让我漂游得太快。她害
怕黎明后从窗棂里漏进的淡蓝色晨光,天一亮意味着昨天逝去,寂寞的一天又将像风扫去她
的一片青春绿叶。没有人看见过武才人创造的滚木球游戏,她在地上画了一个个小白圈,那
是她给紫檀木球规定的好运落点。武才人紧闭门窗,在幽暗的陋室里滚动那只紫檀木球,她
想像白圈内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好日子,她要小心地让紫檀木球停留在那里。事实上武才人的
木球有许多次停在了小白圈内,但是好运似乎迟迟未见,也许它已经擦肩错过,也许它只是
一个虚幻之梦,这种孤独的游戏为武才人消遣了许多枯寂的时光,却也使这个敏感多思的女
子扼腕伤神。

  媚娘记得天子召幸是一个春雨初歇的日子,早晨她被一阵梅花的清香熏醒,睁开眼睛却
不知梅香来自何处,掖庭永巷不植花卉,梅花都在远远的甘露殿下盛开。十四岁的少女迷信
所有美好的征兆,她怀着一种湿润的心情静坐卧榻之上,恍惚地期待着什么,到了暮色初降
时她期待的事情果然来临了。宦官们抬着一只红漆浴盆停留在门前,后面还有人抬着一桶热
水,有宫女用红色皿器托着几枝香草,那群人就站在武才人的窗前朝里面张望着,媚娘听见
了掖庭令尖厉的夸张的传旨声,赐才人武照沐浴。这个瞬间媚娘双颊飞红,泪水却夺眶而
出。她将手指紧紧按住双唇,似乎是为了防止接旨的回应变成另一种喜悦的呐喊。

  沐浴于香草清水之间,媚娘依稀想起母亲杨氏望女成凤的絮叨叮咛,母亲说进了宫门你
别想我,别想任何人,你要天天想着皇帝,皇帝龙目会看见你的一颗忠敬之心。媚娘想皇帝
也许看见了自己对他的忠敬之心。

  沐浴、更衣和上妆,这些寻常的事情现在是被老宦官们所操持的,他们琐碎而不厌其烦
地吩咐媚娘如何面对龙寝之夜。媚娘恍恍惚惚地允诺着,但她没有记住他们说了什么。她只
记得初更二点月色清朗,夜幕下的皇城反射着一片暗蓝色的微光。她像一只羔羊被宦官背进
了嘉献门,跟随着四盏红绢灯笼朝甘露殿移去,她记得红绢灯笼的光晕小小的,圆圆的,它
们恰恰聚敛了一个小宫女模糊而热切的梦想,那个夜晚有风突如其来吹乱她的白色裙裾,是
洋溢着梅花清香的夜风,它让十四岁的媚娘心跳不止,恍惚是在梦中飘游。媚娘记得太宗皇
帝的天子仪容,一个蓄须的微胖的中年男子,黑黄色的有点浮肿的长脸,鹰鹫般锐利而明亮
的眼睛,双鬓已经斑白,他的额头上始终奇怪地扎系着一条黄色缎带。媚娘记得天子之躯所
散发的气息超然平淡,但是天子的手巨大而沉重,它像铁或者象冰从她颤索的身体上划过
去,熟稔而潦草地划过去。媚娘在痛楚中看见天子以他神圣的下体把她切割成两个部分,一
半扔出宫墙之外,另一半在龙榻上洇出鲜浓的血。母亲杨氏曾经告诉媚娘,亡父武士早年与
太宗皇帝有过交往,天子知道你是武士的女儿,也许会给你一份额外的恩宠。媚娘记住了母
亲的话,但当她在甘露殿之夜鼓足勇气提到亡父的名字后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太宗慵倦的回
答使她立刻陷入了窘境。武士是谁?名字很耳熟。太宗无疑是厌烦这类问题的。紧接着他真
的想起了媚娘的父亲,太宗说,我记得他是个贩木材的商人,靠百两银子买了个朝廷命官。

  媚娘记得她被宦官背出甘露殿时失望和屈辱的心情,她后悔自己在千金一刻未能赢得天
子的欢心,她怀疑关于亡父的话题是愚蠢的不合时宜的,也许天子最忌讳触及他的弑兄逼父
的往事?直到后来,当媚娘在后宫枯度十余年时光的那些夜晚,她多次审视着甘露殿之夜自
己的错失,错失也许就在这里。假如她横空出世的梦想无法实现,也许就是因为这第一次也
是唯一的一次错失。

  为什么要祈求父亲的亡灵保佑自己呢?后来媚娘清醒地认识到那是一种浅俗的妇人之
见,除了天子的恩宠,任何人对她的生活都是无所裨益的。

  关于亡父的记忆其实是无穷无尽的旅途漂泊,从长安到利州,从利州到荆州,又从荆州
回到长安。父亲在荆州都督任内病残时媚娘刚满八岁。她的童年记忆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变得
清晰的。母亲杨氏带着她们姐妹三人扶棺还乡,那是一条漫长的凄凉的还乡路,父亲的黑红
棺木在前面导路,后面的马车上就是她的悲哀的流徙之家,骄阳烈日和狂风暴雨在头顶上,
追赶着乞讨钱粮的逃荒灾民就在官道两侧,马车的木轴发出尖厉干涩的摇晃声,她非常害怕
负重的车轴突然断裂,害怕车夫把她一家抛在路上,她记得从母亲杨氏的眼睛里看见了相仿
的恐惧。那是贞观初年的事,就在辘辘而行的马车上,母亲杨氏第一次告诉她那个耸人听闻
的预言,一个名叫袁天纲的星相家被襁褓中的女婴媚娘所震慑,他明确预言女婴长大后会君
临天下。媚娘你知道袁天纲吗?母亲杨氏神秘的微笑亦真亦幻,你以后也许会君临天下,袁
天纲说你以后会君临天下。姓关和姓陈的白头宫女在某年冬天相继死去,媚娘看见两个宫役
在一个难得的晴光丽日把陈姓宫女装进一口薄棺之内,有人洗去死者脸上厚重的粉彩,裸露
出一张核桃般枯皱苍老的脸。掖庭令对围观的宫女们说,陈宫女是有福了,她的寿岁在老宫
人中已属凤毛麟角,而且她娘家来了人要把棺木接回乡下老家去。媚娘那时候已经在太宗寝
宫专事天子服饰之职,她跟在陈姓宫女的棺椁后送了一程,把一些纸钱小心翼翼地撒在棺盖
上,虽说与那些乖戾古怪的老宫女素无深交,媚娘仍为每一个死者撒了纸钱。掖庭宫里的宫
人们总是在这种日子里看见高深莫测的武才人泪水盈盈,其神情有秋水般的悲凉之色。普天
同颂的太宗皇帝拥有一座群花竞艳的后宫,四妃、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和八十一
名御妻,长孙皇后薨逝后天子也曾经耽于肉欲,在九名才人中间天子宠爱的是纤弱而才貌兼
容的徐才人,媚娘似乎没有令天子注意过自己,事实上那是媚娘一生中最美丽却最黯淡的时
期。媚娘曾经在天子面前作过努力,但那次努力后来被她视为又一次错失。她记得天子带着
一群宫人在猎场上驯马。戎马倥偬的一生使太宗皇帝练就了非凡的驯马本领,但一匹唤作狮
鬃的白骏马却使任何人无法靠近,那天太宗兴味盎然。他转向草地上垂手而立的宫人们问,
你们谁有办法驯服我的狮鬃吗?媚娘记得她不假思索地趋前一步,抢先回答了天子之问。陛
下,只要给我三件工具,我就能驯服它。你要哪三件工具呢?一条铁鞭,一只铁锤,一柄短
剑。

  你要用这些东西来驯马吗?

  我先用铁鞭抽它的背,铁鞭若是驯服不了我就用铁锤,假如铁锤也没用,那我必须用剑
刃刺进它的喉咙。武才人的驯马方法无疑使太宗感到惊愕,太宗以他犀利的目光注视着跪地
作答的武才人,脸上流露着一丝暧昧的微笑。心狠手辣莫过于妇人,我相信这条古训,太宗
最后对左右宫人说,武才人令我生畏。

  人们无法区分天子对于武才人的评价是玩笑还是谴责,但是太宗对于武才人的惊人之语
并不赏识,这是猎场上的宫人们心中有数的。他们看见武才人绯红健康的双颊因为忐忑的心
情变成灰白,善妒的宫女们交流着幸灾乐祸的目光,她们认为这是武才人自恃才高哗众取宠
的一个报应。那也是媚娘受辱的一天,这一天太宗对她的奚落后来也被媚娘铭记心中。媚娘
拭去泪痕像以往一样来往于太宗的衣箱和浴盆之间,她虔敬地托着天子洁净的散发着熏衣草
香的服饰,面对天子在更衣时裸露的躯体目不旁视。但是没有人看见她受伤后更为高傲的
心,神圣的太宗皇帝在媚娘心目中已经沦为凡夫俗子,从此她常常在天子之躯上闻到一股平
庸的汗味。长安街头总是有流言蜚语沸沸扬扬,老人们向贩夫走卒和妇人孩子指点着天空中
那颗神秘的太白金星,他们说在白昼出现的太白金星预示着天子更迭改朝换代的恶兆。皇城
里的人们当然也有白天看见了可怕的太白金星。宫人们对于太白金星的兴趣是隐秘的,冒着
鞭笞甚至割舌的危险,但是掖庭宫里仍然有人议论着太子承乾和魏王泰的明争暗斗,没有人
相信太宗皇帝的江山可以动摇,宫人们对太白金星的理解仅仅局限于太子之位的变动,当相
邻而居的周才人试图得到媚娘对太子承乾和魏王泰的评价时,媚娘向周才人报之以一声冷
笑,你我是什么人?敢去枉谈太子之位,小心你的舌头吧。太白金星距离后宫里的媚娘是太
遥远了,因为媚娘那时候对另一种令人心跳的预言一无所知,那就是被太宗烧成灰烬的《秘
记》,《秘记》在宫中书库里闪烁着玄妙的幽光,但是蛰居于掖庭永巷的媚娘无缘读到它。

  《秘记》中作了如此的记载:

  唐三代而亡女王武氏灭唐

  据说关于太白金星和《秘记》的传闻也曾经使太宗皇帝心存疑窦,他密召太史令李淳风
垂询此事,太史令李淳风精于天文、历数及阴阳之道,他对于《秘记》之说的肯定出乎太宗
的意料。臣上观天象下察历数,民间纷传的太白之妖确实已经滋生。覆朝之灾何时降临?三
十年内。女王武氏现在在哪里?

  已在深宫之中。太宗的宽容使直言不讳的李淳风免于极刑处罚。李淳风知道天子对于女
王武氏的说法似信非信,在甘露殿的密室里气氛沉重而压抑,天子冷峻的目光长时间地拷问
着李淳风,李淳风如坐针毡,过了好久他听见了天子的朗声大笑。一个女子灭我大唐江山?
太宗抚髯自语,《秘记》之意是否要让我铲除远患,杀尽宫内宫外的武姓女子?

  多少年以后李淳风去洛阳拜见女皇时描绘了当时太宗秘召的情景,李淳风言称他的劝谏
释除了太宗滥杀武姓女子的欲念,言语中暗示了他对女皇安度危机的功绩,但是所有黑暗凶
险的宫廷往事都已被女皇视为岁月浮云,女皇打断了李淳风的话题,她说,是我保佑了我自
己,而你李淳风的功绩在于你制造的黄道浑仪,我当初在先帝宫下的时候就见过黄道浑仪,
见过它我知道了什么是天,什么是地,我知道了我就是那颗太白金星。

  那人已在深宫之中。左武卫将军李君羡被贬为华州刺史的内幕鲜为人知,那个年轻的军
官因为他的官爵和乳名都与武字沾边遭受了灭顶之灾,太宗把他想像为《秘记》中预言的女
王武氏,这让许多熟详内情的人感到奇怪。那些人在几十年后仍然提到李君羡是一个枉死的
冤魂,神明的太宗皇帝也常有百密一疏的错误。媚娘在内文学馆的书案前听说了李君羡被冠
以谋反罪处死的消息。这个消息使她错愕,她与李君羡素未谋面,她不知道区区华州刺史何
以谋反,是才人徐惠告诉她李君羡就是宫里坊间所传说的篡朝者。媚娘记得她当时对徐才人
莞尔一笑,粗卑小吏何足挂齿,不过是谁的替罪羊罢了。李君羡是谁的替罪羊?其实才人武
照对此只是一知半解。才人武照年方二九,在掖庭空地的秋千架上,在内文学馆的诵读声
中,她的眼神飘忽迷离。而在两仪殿或甘露殿的丹墀金銮前,才人武照侍候天子的姿态典雅
熟稔,一丝不苟,太宗日见疲惫的目光偶尔掠过她的手她的身体,太宗知道她是武姓之女,
但是围绕身边的红粉鬓影常常是太宗所忽略的人群,他从未想到被诛杀的李君羡只是这个深
宫怨女的替罪羊。柔弱的熟读诗书的才人徐惠曾与媚娘毗邻而居,但是两年以后徐才人就迁
往嫔妃们的另宫别院了,天子之宠使徐才人得以越级升至婕妤之位。也使掖庭宫剩余的八名
才人感到妒嫉和失落。徐惠搬迁的那天媚娘在永巷里与她执手话别,但是转身之间泪已经不
由自主地流出来了,媚娘于是以绢掩面匆匆地从徐惠身边跑回自己的屋子。徐惠惊异于武才
人那天的种种失态,她看见武才人踉踉跄跄地在永巷奔跑,听见她关门的巨响和门后爆发的
裂帛般的哭泣。

  几天后婕妤徐惠与才人武照在两仪殿下再次相遇,徐惠发现媚娘已经复归平静,媚娘双
颊上的红晕和朱唇边骄矜的微笑使她看上去判若两人。

  在那里过得好吗?媚娘问。

  也没什么好坏之分,只是多了几个秋千架,多了几个小太监侍候。徐惠说。除此之外你
祈望什么吗?媚娘又问。

  徐惠说,我已经是幸蒙天子大恩,还敢祈望什么呢?你还有祈望,以后你会祈望贵妃之
位和皇后之冕。媚娘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婕妤徐惠,她的娓娓而谈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而生
硬,媚娘说,或许你会走运,但是我担心你的薄命之运无法承纳天子的宠爱。我昨天做了一
个梦,梦见你在六年以后香消玉殒,坠入黄泉。

  婕妤徐惠面对媚娘的语言之箭不便发作,她从媚娘的微笑中读到了超越嫉妒的内容,那
种内容使徐惠惶惑不安,苍白的脸色更其苍白,婕妤徐惠从此不再与才人武照交往。当然这
只是发生在宫人之间的一段小插曲罢了。太宗征战高句丽失败而归,这似乎是他健康的体魄
急剧衰落的诱因。太宗患了赤痢之疾,病情时好时坏,御医们建议天子移驾至终南山上的翠
微宫,他们认为山上清新的空气和阳光对天子的劳疾会有所裨益。

  媚娘也随着侍奉天子的浩荡人马从皇城移往翠微宫,她记得那天黯淡绝望的心情,驶往
终南山的车辇在她看来充满了丧葬的气息,太宗皇帝无疑是好景不长了,一旦天子驾崩,她
作为受过宠幸的宫女将被逐出宫外,在尼庵草庐里守护天子之灵,寒灯青烟之下了却余生?
媚娘想到渺茫的前景不寒而栗。初夏的骄阳照耀着终南山的树木和谷地,杂色野花沿着山路
铺向远处,媚娘枯坐在车辇之上,无心观赏宫外风景,当群山深处响起一阵接驾钟声时,她
回眸远眺山下太极宫的红墙翠檐,远眺她居住多年的掖庭别院,也许她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
去了。那时候太子承乾与魏王泰激烈的东宫大战已经以两败俱伤的结果收场,太宗立晋王治
为太子。这是贞观年间妇孺皆知的宫廷大事,应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民谚,而大唐宗室著
名的悲剧人物李治就是以太子之位登上了一座黑暗的历史舞台。媚娘初见太子治是在马球场
边,那时候太子治是文弱的少年晋王。由善骑的宫女和宦官组成的马球比赛一直是王公贵族
们所酷爱的消遣娱乐。在白衣白裤的宫女球手中武才人引人注目,人们不知道她精湛的骑术
和娴熟的球艺习自何处。马蹄声、击球声和观赏者的喝彩声使武才人年轻美丽的脸上流光溢
彩,少年晋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媚娘。媚娘记得她策马追球时晋王治收走了那只木球,晋王
治的笑容快乐而纯洁,接住我的球,晋王治大声喊着把木球甩过来,媚娘下意识地伸出手,
恰恰把木球紧紧地握在手中。

  武才人握住了晋王治甩过来的木球,一代孽缘的玄机最初就蛰伏在那只黑色的木球里。
后来当他们在翠微宫再次相遇时,话题仍然围绕着马球,太子治指着武才人说,我认识你,
你的马球之技不让须眉,那天你竟然接住了我的空球,武才人则双颊飞红,跪地而答,不是
奴婢球艺高强,是太子殿下的球不敢脱手。御医们云集于翠微宫,空气中飘溢着古怪难闻的
煎药气味,而在天子寝宫的扶风殿里,波斯进贡的安息香片遮盖着天子身上散发的腥臭。死
神已经逼近了病榻上那个一代英豪,而阶前帘后的许多宫女想到天子驾崩后她们弃履般的命
运,无不黯然神伤。太子治终日守护在太宗的病榻旁,他的忠孝之心是宫女们眼中的事实。
宫女们忧郁的目光都集结在这位未来的天子身上,看着他给病中的太宗喂药、揩汗,甚至用
嘴吸除太宗喉咙间滑动的痰液,其实许多宫女在那段非常时刻想博得太子治的亲睐,期望从
他身上捞到一棵救命稻草,但是太子治在父亲病榻前悲伤无度,对扶风殿里的美女视若无
睹。没有人知道武才人已经先行一步,没有人能想像太子治的柔肠闲情已经在厕所里被武才
人挥霍一空,那就像昙花的花期稍纵即逝却是夺人心魄的。宫廷情缘不过是一把锁和一只钥
匙而已,太子治假如是锁,武才人就是那把钥匙了。

  就像昔日的汉武帝与卫后一样,太子治和武才人在溢满麝香轻烟的厕所里初试云雨。年
轻而温情的太子治无法抵御武才人的红唇玉手,炽热的情欲在炽热的性爱方式中如火如荼,
它使太子治忘却了病榻上的父亲和天伦纲常,他惊叹武才人如此轻易快捷地使他得到那种灵
魂出窍的快乐。武才人跪在太子治的膝前,武才人为太子洗手准备的丝帛金盆放在地上,盆
里竟然没有一滴水。

  太子治从此对才人武照念念不忘。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弥留于翠微宫的太宗召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到榻边遗诏托孤,在宫外
的天空聒噪半月的鸦群突然安静了,后来鸦群飞走了,但含风殿里响起了御医们惊恐的叫
声,皇上驾崩。媚娘端着一壶茶水,那个报丧的叫声像惊雷闪电打在她手上,铜壶砰然落
地。在翠微宫里媚娘是第一个嚎啕痛哭的宫女,然后宫女的哭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完全
覆盖了来自太宗灵床边的男人们的哭声。没有人制止宫女们借题发挥的哀嚎之声,含风殿上
下一片忙乱,宫女们恰好可以纵情宣泄所有的悲伤和怨气,为了每一种黑暗的残花余生,为
了每一桩未竟未了的心愿,为了对死者的爱或者恨。泪眼朦胧中媚娘不忘将目光投向太子
治,太子治悲伤过度几近昏厥,御医们在他的额前敷了一种淡绿色的药汁,媚娘看见几个宦
官半架半扶着太子治往侧殿走,太子治苍白而虚弱,他的目光扫过媚娘只是空洞的一瞥,这
使媚娘感到失望,此地此景她不期望与太子治眉目传情,但她忽然意识到厕所里的情事也许
将成为一夕春梦,即将登基的新天子也许很快会把她遗忘。太宗驾崩的第二天早晨天气忽阴
忽晴,骠骑兵的壮观马队在太子治的率领下离开终南山,护送天子灵柩回长安。媚娘和一群
宫女站在凉亭里目送那支人马渐渐远去,黑漆鎏金的灵柩已经变成一个黑点,而太子治单薄
的身影也湮没在一片黄烟之中,满脸凄色的媚娘,她无缘与新天子再说一句话再添一分情
了。山下还有十余辆简陋的光板马车,那些马车将把翠微宫里的宫女分别送往皇城掖庭或者
长安的尼庵。重返掖庭宫的是那些从未受幸的宫女,而那些曾经被宦官抱上天子龙床的宫女
在凉亭里哭成一团,她们已经知道马车将把她们送往感业寺了此残生。采女刘氏就是在走向
马车时突然发狂的,媚娘看见她突然扔下手里的包裹,朝谷地里狂奔而去,宫吏们立刻策马
赶去。宫吏们在树林间追采女刘氏的场面令所有宫女们伫足凝望,媚娘看见宫吏们的四方马
阵轻易地围住了那个疯狂的宫女,刘氏绝望的叫声听来撕心裂胆,我不去尼庵,让我回家。
宫吏们的绳圈同样轻易地套住了刘氏的脖颈,刘氏的手扯拉着脖颈上的绳圈,她的喊叫仍然
尖厉而凄凉,皇帝只宠幸我一次,我不去尼庵,我要回家。

  媚娘无法想像纤瘦的采女刘氏是怎样扯断脖子上的绳圈的,她只是看见刘氏在宫吏们的
鞭笞声中爬行,从宫吏们的马背下爬了出去,然后她看见刘氏像一只惊鹿朝石碑那里俯冲过
去,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媚娘看见刘氏的血犹如红色水花在石碑上溅落,映红了终南山阴
沉的天空。

  如果从感业寺的山门走出来,不消片刻就可以来到长安闹市朱雀门街了,黑瓦高墙遮不
住果贩小商的沿街叫卖声,而在安业坊一带居住的市民百姓每天可以听见那座尼庵的晨钟暮
鼓,那些来自帝王后宫的女尼们在诵经声中陪伴着先帝的幽魂。

  但是感业寺的女尼们从来走不出两扇黑色的山门,山门外的行人也无法亲眼一睹天姿国
色的旧日宫女的风采。新皇李治登基的钟声在皇城内轰然敲响时,感业寺破败的房屋也随之
震颤,媚娘那天恰巧是在剃度,钟声初响她的第一缕黑发应声落地,她的枯水般的眼睛却应
声睁开,闪烁出一种如梦初醒的光彩。为什么敲钟?她问身后手持剃刀的老尼。新天子登基
啦,老尼说,是登基大典的钟声。媚娘说我要去听钟声,她甩开了老尼的手朝庭院跑去,被
剃了一半的黑发就披垂在白色的法衣上。媚娘没有听见后面住持老尼愤怒的斥骂,她一手抓
着欲断未断的长发,一手提着宽大过长的法衣跑到庭院里,看见许多以前的宫人已经聚集在
那里,她们鸦雀无声表情各异地倾听着皇城的钟声。媚娘仰望着被高墙隔离的一方天空,天
空清澈澄明,没有一丝云彩,是天子之典的佳日良辰,但是她看不见那些大钟,她看不见新
天子的龙冕仪容,当大典钟声最后的回响消失在晴光丽日下,媚娘双手掩面发出了凄绝的哭
声,宫中旧交对媚娘的哭声错愕莫名,她们围住她警告道,大典之日怎么哭起来了?不怕住
持告回宫里给你死罪?媚娘仍然呜咽着,她说,什么叫死什么叫活呢,到了这里都是明器婢
子,死了活着都一样。尼庵里的清寂时光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损坏了旧日宫女姣好的面容,她
们每天在经台前相遇,发现各自的容颜像秋叶一天天老去,喜欢对镜描眉的宫女们如今青丝
无影,光裸的头顶上唯一留下的是衣食之欲和恍若隔世的后宫回忆。住持老尼搜走了庵中的
每一面铜镜,其实镜子的主人对它已经无所留恋。女尼们通常成双成对地同床共枕,禅房之
夜的那些呻吟或嬉闹成为感业寺生活的唯一乐趣。曾经有人想钻到媚娘的棉被里来,但是对
方被媚娘一脚踢下去。媚娘把那个春心荡漾的女尼推出了房门,她说,我讨厌你们的把戏,
不干不净的。女尼反唇相讥,你以为你干净,你干净就往天子宫里去呀,献了几年的媚态不
还是给踢到尼姑庵了?媚娘那一次恶火攻心,她嘴里说着话低下头就往对方脸上撞,天子不
要我也轮不到你来糟蹋,媚娘把那个女尼撞在门框,仍然不解气,又在她肩膀上狠狠地咬了
一口。女尼的惨叫声惊动了整个庵寺,许多尼姑打开窗户朝这边张望,她们看见媚娘的脸在
月光下放射出一种悲愤的寒气,她手里的那条门栓似乎在迎候所有的侵犯。武才人要疯了。
旧日宫女们窃窃私语着,凭藉她们对武才人的了解,她们认为骄矜自负的宫人是最容易发疯
的,而武才人应该是一个例证。从此没有人敢往媚娘的禅床上爬,但也没有人与媚娘说话
了,感业寺里的女尼们非常默契地孤立了媚娘。那只紫檀木球仍然陪伴着她。

  现在孤独的木球游戏改变了它的含义,媚娘在地上画的白圈分别意味着疯、死和大幸。
原来还有一个白圈内写着生字,但她把它擦掉了,这个白圈对于她已经丧失了赌注的意义。

  媚娘冷静地把大幸之圈一再地缩小,她意识那几乎是一个奇迹一种梦想,每次滚动木球
的时候她控制不了那份颤抖,她期望着木球落在最小的白圈内,但木球更多地投入疯和死的
白圈之内,媚娘说,我不想死,我也不会疯。她带着如梦如幻的情绪把木球滚过去,但木球
在那个白圈外停住了,它像一个冷漠的精灵讥嘲了它的主人。媚娘终于安静下来,她用衣裾
把木球擦干净了攥在掌中,临窗听风,风声掠过窗外桧柏的枝头。高墙外的更夫报时的梆声
带来一丝人间的气息,太极宫却似乎浮向世界的另一侧了。媚娘悲从中来,她对着心爱的紫
檀木球呜咽着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不过是祈求天子把我带回宫中。母亲杨氏到感业寺
来探望媚娘,按照庵里的清规她只能从门上的活动窗递进家书和食物,媚娘从手上摘下了金
镯塞给守门的尼姑,对方收下了金镯但仍然没有开门,只是破例让媚娘与母亲说上几句话。

  但是母女俩只是以哭泣隔着山门叙述别后离情,守门的尼姑也红了眼圈,但她不忘警告
媚娘,让你说话不说,不说就回你的禅房去吧。母亲杨氏终于先说了话,她的话使守门的尼
姑莫名其妙,杨氏在门外边哭边说,我不该相信袁天纲的鬼话,是袁天纲的鬼话害了你。门
里的媚娘止住了哭泣,少顷沉默之后媚娘对着门外的母亲说,你放心回去吧,我还没死,只
要我活着总归能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打开母亲的包裹,里面是一封家信和一包糕点。家信说姐姐嫁人了,妹妹染上天花死
了,她的几个异母兄弟每天对母亲恶语相加。媚娘读完信又解开糕点外面的纸包,是小时候
百吃不厌的酸梅饼,但媚娘一点也不想吃,如烟往事浮上心头,媚娘突然想起自己的年龄,
想起宫墙内外,年复一年,她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迟暮美人了。

  世人们后来认为高宗皇帝听见了武照在尼庵里的呐喊,高宗皇帝循声而去,因此钻进了
武照缀织十年的那张柔软的黑网。感业寺的住持记得高宗是在先帝的二周年忌日微服驾临
的。高宗给先帝的遗婢们带来了整车华贵的礼物,给予武照的礼物却是在客堂里的秘密长
谈。住持尼姑不解个中风情,她只记得武照那天突然迸发出美丽惊人的容光,眼含秋水,面
若春桃,双颊的泪痕更为她增添几分哀而不怨的风韵。黄衣使者独孤及从此常常潜入感业
寺,在住持老尼的配合下打开山门,黑夜来客不是别人,恰恰是神圣的高宗皇帝,天子秘密
宠幸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被所有尼姑孤立的武照。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从太极宫驶来的车辇
接走了感业寺的尼姑武照。沉睡的女尼们依稀听见半夜里车轮辚辚,对于一个奇迹的华彩部
分浑然不知。而住持老尼在黑暗的庭院里飞快地捻转佛珠,她认为天子若受惑于女子,女子
必有仙术妖法。

  太子弘

  我是李弘,人们对于我的记忆已经一年一年的淡漠,我少年时撰写的《瑶山玉彩》如今
在合壁宫的书箱里尘封霉烂,长安和洛阳的街坊酒肆里仍然有人在谈论奇怪的合壁宫夜宴,
但是我知道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我了,多少年来那些对宫闱秘事充满好奇的人,仍然在猜测
我母亲武则天一生中每一个玄妙而可怕的细节,猜测我母亲武照如何不露痕迹地使她亲生之
子死于合壁宫的一场夜宴。

  那也是一处奇迹,奇迹的缔造者需要通过无数幽玄之门,而我的母亲武照,历史上唯一
做了女皇的女人,她恰恰可以通过每一扇幽玄之门。传说我是一次隐秘的宫廷乱伦的产物,
传说我的生命孕育在长安城西感业寺的禅床上。这样的记载在我接触的史籍中是无法查阅
的,但它像一块黑色的标签贴在我的身上,它使我的身体一年年地单薄羸弱,它使我在蓬莱
宫的兄弟姐妹群中显出一种阴郁的格调,与太子的欢乐格格不入,我知道那是一种天生的疾
病。有一个叫独孤及的宫吏,他对感业寺故事的前因后果了如指掌,我曾经私下派人寻访过
他,但后来我听说独孤及很早就暴死在宫墙外的御河里了,那时候我两岁,或许根本还没出
生,其实我知道即使有一天面对那个叫独孤及的人,我也无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我是太子
弘,但我什么也不会听到的,就像紧闭双眼可以领略黑暗的奥妙,但当你睁大眼睛时看见的
总是红色或黄色的烛光。

  我总是看见我身上那块黑色的标签。

  我看见永徽二年的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长安城祭奠先帝太宗的锣鼓骤歇,宫墙内外香
烟依然缭绕,我看见年轻的父皇微服私访感业寺的马车穿越街市,新柳的枝叶未及遮蔽午后
炽热的阳光,而青纱车帐则藏匿了父皇疲惫的却充满情欲的仪容。父皇乔装成富商去感业寺
探望太宗时代的旧宫人,在堆满金银布帛的客堂上,他看见了那些先帝遗留下来的藉藉无名
的宫人,红颜消褪,满面愁容,黑衣缟素夸张了她们的哀怨和绝望。在这群古怪的女尼中
间,才人武照恰似莲花出水,以她的美丽和沉静震惊了父皇的心,父皇的目光不再是半醒半
眠,他惊异于武才人的美丽竟然在晨钟暮鼓的尼庵里大放异彩,那个白布裹头的女人未施脂
粉,凤目宽颐之间凝聚着一半倨傲一半妩媚的神情,而黑衣里的丰腴成熟的胴体分明在向父
皇倾诉着什么,在气氛拘谨肃穆的感业寺里,父皇分辨出才人武照独特而大胆的语言,她在
唤起他的回忆,她在提醒他的许诺,于是父皇依稀想起在先帝太宗的寝宫里他们曾经眉目传
情,在他如厕的时候他曾和这个女人有过短促而狂热的性事。父皇的眼睛里已经是柔情似水
了。

  独孤及作为一个绝顶聪敏的奴仆,对于天子的一举一动都能作出迅捷准确的判断。他似
乎预感到感业寺里的这个女尼日后将长伴君主的龙床,据说就是独孤及在皇宫与感业寺之间
暗中奔忙,为父皇与母后超越伦理的私情开启了道道方便之门。独孤及后来被淹死了,我说
过那是一个谜,我关心的当然不仅仅是这个谜底,更加令人眩惑的是参与制造这个谜的人,
我的父皇,我的母后,为什么他们偏偏在庵寺的禅床上孕育了我的生命?我对于李姓家族的
所有历史都充满好奇之感,内心对每一位先祖父辈都作出了隐秘的公正的评价。我认为我的
曾祖父高祖李渊不过是个走好运的庸人之辈,我的祖父太宗李世民被世人的溢美之辞湮没了
一生,节操与败德并存,智慧与鲁莽相济,辉煌了自身却给大唐宗室留下了无数祸根;再说
我的父皇,李姓家族的江山就在他的手里毁于一旦,他的软弱的性格和无知的头脑成为多少
哲人的笑柄。在著名的合壁宫夜宴之前,我已经预见了我的家族致命的病灶,病灶来源于我
的母后武照,在我短暂的生命里她是横亘于我头顶的一朵乌云,我预见了她的灾难却无力抵
御,灾难首先降临于我的身上,正如世人所知道的那样,我死于合壁宫夜宴,我就是被则天
武后毒死的太子弘。

  我母亲武照于公元六五四年重返皇宫,作为太宗故人的那些特征,黑色的法衣已经抛在
感业寺的草丛里,曾被剃度的头顶也已经蓄起青丝,她戴着一顶别出心裁的花帽来到后宫,
其美丽而独特的风韵使所有的嫔妃侧目。宫人们都知道武才人的重返宫门得益于王皇后与萧
淑妃的一场宫闱之战。那时候生有一子二女的萧淑妃深受父皇的宠爱,被嫉妒所折磨的王皇
后在听说了父皇与武才人的私情之后,不惜功夫地把武才人接进宫中,希望以武才人离间父
皇对萧淑妃的专宠。王皇后当然没想到她的一番苦心换来的是更坏的结局。我母亲武照再入
后宫被封为昭仪。二十七岁的武昭仪给宫人们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她言辞谦恭,行为卑
屈,将超人的智意和谋略隐藏于温厚的笑容之后。武昭仪初入后宫依附的第一个人是王皇
后,几乎每天率先向王皇后请安,刻意的谄媚在武昭仪做来恰似行云流水,王皇后把她引为
知己和至爱,在父皇面前激赏有加。

  王皇后察觉到武昭仪对父皇的狐媚之力更甚于萧淑妃,已经为时过晚。武昭仪无声无息
地替代了萧淑妃在父皇心中的位置,这个来自尼庵的先帝的弃妇已经牢牢地缚住父皇的宠幸
之手。王皇后哀叹她的轻信和失策,她想与同样受冷落的萧淑妃联手排斥武昭仪,但是父皇
对武昭仪的如痴如醉的爱恋已经坚不可摧了。我可以想像那场著名的后妃争宠之战,那时候
我刚刚学步,据说母亲经常带着我在后宫的花园里散步,现在我无法详述那个教子学步的年
轻母亲了,只记得她的严厉的难以抗拒的声音,爬起来,走,走啊,这种声音以它的威慑和
尊严一直伴我长大成人。除了后来备受溺爱的太平公主,我还有一个妹妹,但她在襁褓中就
死于非命。她的死同样是宫中的一件谜案。宫人们普遍认为是不会生育的王皇后以锦被扼杀
了那个幼小的生命,但是没有人能提供确凿的证据。有关此事的另一种说法是武昭仪亲手弑
女以陷害王皇后,这是一种令人心惊胆寒的说法,同样缺乏证据,但在我充分认识了我非凡
罕见的母亲以后,我似乎更相信后一种说法。事实上在合壁宫夜宴未及发生之时,我已经相
信母亲可以用任何人任何事物为她的权力梦想下赌注,包括我,包括我的兄弟姐妹,包括她
的所有血亲和骨肉。我的父皇却相信是王皇后杀死了他钟爱的女婴,这是父皇日后罢黜王皇
后最初的动因。我母亲则在悲悲切切的哭泣声中握住了一个有效的筹码。现在看来我的父皇
就是这样开始钻进母亲绵长的巨形圈套中的。

  据说父皇不久就携我母亲到朝廷重臣长孙无忌家暗示重立皇后之事,长孙无忌是我的舅
祖父,当时在太公任上辅助国政,他的耿直的嫉恶如仇的品格使他在这个话题上装聋作哑。
长孙无忌的阻碍使我母亲的封后之梦延迟了数月,但是后来却也给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这
当然是另外的故事了。另外的一些朝廷官吏,譬如礼部尚书许敬宗,中书舍人李义府,他们
似乎预见了武昭仪的辉煌未来而力主封武废王,他们的赌注后来被证明是押对了,而他们的
仕途几起几落曲折多变,这当然也是另外的故事了。

  我可以想像三个女人争夺后冠的斗争是如何愈演愈烈的。许多朝廷重臣卷入了这场斗
争,并为此付出了代价,德高望重的太公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在父皇面前力陈封武昭仪
为后的种种弊害,其言辞之锋利使我母亲在珠帘后暴跳如雷,我母亲手指叩头流血慷慨激昂
的褚遂良大叫道,为什么不扑杀了这个獠贼?!那是我母亲在宫中初露峥嵘的一个细节。王
皇后与萧淑妃幽禁于冷宫别院的结局在所有宫人预料之中。王皇后毁于巫术邪教,这确实只
是一种假象,她的悲剧在于与我非凡的母亲同处后宫之中。有一天宦官们在皇后的凤榻下发
现了钉满铁钉的桐木人,桐木人的面貌酷似高宗,高宗大怒,于是皇后以及参与巫术的魏国
夫人的灭顶之灾应声而降。李氏皇朝对于巫术邪蛊一贯深恶痛绝,我的父皇甚至无暇查证桐
木人的真实来路,于暴怒之中将王皇后和她的同盟者萧淑妃投入冷宫。一些宦官们深知桐木
人事件的内幕,他们躲在角落里用敬畏或惶惑的目光观察着武昭仪,在急风骤雨般的宫廷之
战中噤若寒蝉,而事件的策划者武昭仪容光焕发地坐在书案前撰写她入宫后的第一本著作
《女则》。

  我的母亲武昭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言辞文章风采飞扬。《女则》告诉后宫的所有嫔妃宫
人,身为女子应该恪守先帝们制定的所有道德礼仪,其中有一条规定嫔妃以下的宫人不许随
便接近皇上。后来我听说母亲当时制订这个规则是针对我的姨母武氏的,武氏那时也被父皇
召入宫中并且有与母亲争宠的迹象,当我捧读《女则》时,不得不叹服我母亲的深谋远虑和
对现状未来的深度把握,由此看来她在身为昭仪撰写《女则》时已经考虑到日后的皇后之道
了。

  公元六五五年十一月一日,父皇命司空徐世携带印信正式册封武则天为皇后。那一年我
三岁,对于文武百官前往肃仪门朝见新后武照的空前盛况了无记忆,但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寒
风萧萧太阳黯淡的冬日,我的母亲迎风端坐于肃仪门上,心事苍茫,而她的微笑被十二种花
饰的璎珞、珍珠、红玉、翡翠、蓝宝石和黄金饰物所掩映,绚烂夺目,肃仪门下的文武百官
无不为新后的天姿国色和万千仪态所慑服。太极门左右的钟楼鼓楼钟鼓之声齐鸣,文武百官
高声齐呼:皇后万岁,皇后万寿无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母亲做了大唐的皇后。那一年我三岁。我不记得王皇后与萧淑妃
的模样了,两个曾经是父皇专宠的女子后来被我母亲砍除手脚浸泡在酒缸里,她们在酒缸里
哀哭数日后死去,哭声使邻近的掖庭宫的宫人们夜不成寐,自古以来在宫闱之战中失败的女
子都获得了最残酷的下场,而且其恶果株连九族。不久父皇把显赫一时的王皇后家族改姓为
蟒,把萧淑妃家改姓为枭,据说这是我母亲的主意。有人告诉我萧淑妃临死前吁请上苍将她
转生为猫,将我母亲转生为鼠,萧淑妃企望在来世咬死她的仇敌。从此,深受嫔妃们溺爱的
猫儿被尽数逐出宫中,他们告诉我这就是我从来没见过猫的原因。

  第二年,父皇废黜了皇太子李忠,作为皇后嫡出的长皇子,我被立为太子。李忠的生母
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婢,而他的义母王皇后的幽魂已经无法庇护这个木讷沉静的少年,他被
父皇封为梁州刺史,上任之前他的东宫侍宦避之不及,纷纷离开东宫不辞而别,我记得李忠
离宫时凄凉的情景:孤骑一乘三五个年迈的随从。我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何在异乡僻
壤独自生活。册立太子的大典举行了三天三夜,我觉得我的耳朵快被各种嘈杂之音刺破了,
我捂着耳朵,我想尖叫,但我的母后以她的目光和威仪制止了我。

  我的母后力主将这一年的年号由永徽七年改为显庆元年,她对变换文字符号的迷信由此
可见一斑。从此大唐的年号因为频繁的更换而变得紊乱不堪。

  我的姨母武氏因为母后的缘故从一个孀妇受封为韩国夫人,她是皇后的胞姐,其容貌之
姣美更胜皇后几分。她曾与父皇有过一段隐秘的恋情,也因此没有躲过我母亲编织的黑网。
韩国夫人有一天中毒而死,父皇异常悲伤,我想他清楚地知道韩国夫人死于同胞姐妹之手,
但是他似乎羞于追查此事,在草草殡葬了韩国夫人之后,父皇又封韩国夫人十五岁的女儿为
魏国夫人,这就是父皇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唯一热衷的事了,他绝对没有想到年轻的魏国夫人
在十年后重蹈她母亲之覆辙,以豆蔻之年死于另一次宫廷投毒事件。母后不容许任何女子靠
近父皇,即使是她的姐姐和外甥女。我想那些受害者并非轻视她们的对手,她们的错误在于
把幻想寄托在父皇身上,她们不知道能凌驾于父皇之上的女子是唯一的罕见的,那些香消玉
殒的红粉佳丽,她们无法与我非凡的母亲相比拟。说到我的父皇,他像一只高贵的相思鸟被
皇后缝织的那张黑网所围困,被围困的还有他的仁慈和良知,他对纵情声色的酷爱。父皇软
弱和被动的性格世人皆知。当他意识到我母亲的无情和野心妨碍他的生活时,曾经萌动过废
黜第二任皇后的念头,父皇密召中书侍郎上官仪进内宫商议此事,诗名远扬的上官仪对天子
的意图心领神会,他起草了一份秘密的诏令,与当年废黜王皇后一样,我母亲在诏令中的罪
名也是施行巫术,但是这纸诏令未及颁布就被愤怒的母后撕成碎片了,那是龙朔二年的事,
其时我母亲的密探已经遍布宫中,没有任何秘密能瞒过母亲的视线。

  上官仪的草诏墨迹未干,母亲已经赶到父皇的内宫。她对于自己母仪天下为国分忧的所
作所为作了悲愤的表白,她的狂怒和凶悍令父皇感到惊惶无助,而她在泪洒甘露殿之余对王
朝的积患和瞻望极具说服力,它使父皇心有所动。我的怯懦的优柔寡断的父皇,他任凭母亲
将诏令撕得粉碎,最后将可怜的上官仪作为替罪羊扔给母亲,父皇说,这都是上官仪的主
意。我母亲就这样以无羁的方法消除了她一生中的第一次危机,她驾驭父皇的方法多种多
样,似乎每一次的奏效都易如反掌。父皇为什么如此害怕我母亲?我不知道,宫廷上下又有
谁能知道?我想一切都是李氏王朝的气数,一切都很神秘而不可逆转。所有的宫廷风波都会
导致一些人头颅落地,因为按照通常的解释,那都与篡朝谋反的阴谋有关。上官仪不久被李
忠谋反案所株连,他的曾经装满了华丽诗句的脑袋被斫杀在长安的街市上,百姓们都闻说上
官仪之死缘于他对皇后的敌意和攻讦,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被我父皇随手出卖的,当然,这是
宫廷内幕了。李忠谋反案是一种模糊的缺乏依据的说法。我听说过一些那个异母兄弟奇怪的
习性癖好,在他幽居梁州和房州期间,他时刻担心他的生命被暗箭毒药所伤害,他害怕出
门,害怕膳食,每天都要更换睡眠的卧床,有时候他穿上侍女的衣服来躲避他害怕的暗杀。
他们说李忠后来独居幽室,迷恋于占卜和巫咒的扑朔迷离的过程,从这个昔日的东宫太子身
上散发出一种苍老和阴森的鬼气,使近旁的宦官和侍女难以接近。我想李忠是企图以此逃脱
他的厄运的,但我母亲怀着斩草除根的心理为他罗织了串通上官仪和王伏胜谋反的大逆之
罪,李忠二十二岁那年被父皇赐死。暗杀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生,他是被我母亲精心织就的白
绢勒死的,我不知道这是李忠的造化还是悲剧。少年居于东宫,我常常在无意中发现李忠留
在宫中的一些物件,书册、笔砚、剑鞘、鸟笼或者香袋,有时梦见李忠像一个幽魂似地潜进
宫中——拾取他的遗物,我害怕在梦中梦见李忠,说来可笑的是,李忠害怕有人暗害他,我
却时常害怕李忠回宫暗杀我。我母亲武照也害怕幽魂,那是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喷发着酒气的
幽魂,有一段时间当她通过太极宫那些阴晦僻静的角落时,她总是以华袖遮挡住眼睛和面
部,她说她看见王皇后和萧淑妃在那里飘荡,她们用腐烂的手指和足趾朝她投掷。而一些宫
女们也在后宫的永巷里看见一只疾行的黑猫,它的凄厉的声音酷似已故的萧淑妃,宫女们说
那就是萧淑妃,因为她们记得萧淑妃临死前说过来世变猫惩杀武后的誓言,她们相信变了猫
的萧淑妃正在追逐她生前不共戴天的仇敌。我难以想像母亲是怎样度过了被幽魂追逐的日
子,她从来不畏惧任何活人,但对于死人她却有所顾忌。我母亲劝说父皇由古老的太极宫迁
出,花费巨资改建高祖时代的大明宫,后来终生长居洛阳,其原因就在于她对那些幽魂的恐
惧。我觉得这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显庆四年我母亲与她的心腹许敬宗联手翦除了她的敌对势力:长孙无忌、褚遂良、柳、
韩瑗等人。那些显赫多年的达官贵人因为封后的问题与我母亲系上生死之结,他们也许未曾
预料到做我母亲的仇人意味着灭顶之灾随时而来。许敬宗在我母亲的庇荫下步步高升,权倾
一时,作为回报他替我母亲除掉了她的无数隐患,包括连父皇都素来敬重的开国元勋长孙无
忌。长孙无忌是被太子洗马韦季方出卖的,据说许敬宗单独审讯了韦季方,韦季方言称长孙
无忌欲纠集朋党另辟新皇朝,重新拾起他丢失的权柄。与其说这是韦季方屈打成招的口供,
不如说那是我母亲为长孙无忌构思了多年的罪名。许敬宗向父皇三次奏报长孙无忌的谋反
案,父皇垂泪不止,他对于案情的怀疑在许敬宗的如簧巧舌和慷慨陈词之下犹如坚冰消融,
父皇哀叹亲臣的不忠,却懒于让长孙无忌当面对质,他对舅父的发落是仁慈的,剥夺封爵采
邑,贬逐黔州,但长孙无忌第二年就于忧愤交加的心情中自缢而死了。长孙无忌的一生以过
人才智和高风亮节睥睨众生,他曾鼎力相助先祖太宗缔造了大唐的黄金时代,没想到最终被
我母亲的纤纤玉手织进了她的黑网之中,所以我相信长孙无忌自缢前哭瞎双目的传说。那是
我母亲缔造的第一个胜利,或者说她在一场强手之战中赢得了第一个胜利,而所有重要的史
籍都如此记载:武后自此独揽朝廷的大权。这一年我七岁。

  洛阳是个繁华的风情万种的都市,从麟德二年开始,父皇和母后长期居留此地,除了国
家大典之外,再也没有回到长安。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的喜欢洛阳,迁居洛阳对于她至少是
一种躲避亡灵的方法,母亲十四岁进宫,留下一段坎坷的如泣如诉的回忆,长安的宫殿不仅
给予她甘霖,也曾给予她苦水,而我母亲似乎对后者耿耿于怀,她时常对父皇和儿女说长安
是她的伤心之地,而八百里以外的洛阳宫使她感到安宁和舒适。童稚时代起我就常常出入于
洛阳宫和西园禁苑,看着这个荒凉的故都在母亲的设计下一年年地繁盛起来。童稚时代我就
对禁苑内的合壁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座绿树繁花环抱的凉宫,炎夏之际母后喜欢带
着我和兄弟们在那里用膳。合壁宫的东边有方圆数里的凝碧池,一湖碧水之上倒映着南方石
匠们精心仿制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而池边的五十座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美仑美
免,它们像疏密有致的星星护卫着母亲居住的明德宫,那里的一切都带着梦一样的奢华气
息。我有一些模糊的美好的记忆,记得多年前一个夏日早晨我与父皇母后乘龙舟在凝碧池观
赏莲荷,雨后的阳光照耀着我的帝王之家,粉色或浅鹅黄的莲花吸吮着露水,一点点地吐露
芬芳,我记得我也曾在父母膝下沐浴天伦之爱,我的父皇苍白而清俊,天子龙颜含着几分慈
祥几分疲惫,我的母后宽额方颐,一颦一笑之间容光焕发,美艳动人,我听见乐工们的弦乐
丝竹在湖上随波流淌,渐渐远去,我看见那个龙舟上的孩子笑得多么灿烂,他的澄澈的目光
正遥望着池水另一侧的合壁宫。世人皆知太子弘死于蹊跷的合壁宫夜宴,但是那个龙舟上的
口衔珍珠衣著锦绣的孩子,对于未来他一无所知。我羞于谈论那部为我留名的《瑶山玉
彩》,谁都知道那是宫廷王族惯用的欺世盗名的伎俩,事实上《瑶山玉彩》的著者包括了许
敬宗、上官仪、杨思俭等御用文人学者,而五百卷的书册也只是古今秾词艳句的大杂烩。
《瑶山玉彩》完成后母亲让我将书献给父皇,父皇喜出望外,赏给我丝帛三万匹,我不知道
三万匹丝帛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对这种虚假的事情如此轻信。我自幼跟着率理
今郭瑜读书,那些书都是由母亲为我选定的,我十岁就开始读《春秋左氏传》,读到了许多
充满权术、阴谋和杀戮之气的历史故事,楚子商臣的弑父故事使我感到惊慌和茫然,我问郭
瑜,商臣为何弑父?郭瑜说是为了夺取王位,我又问郭瑜,为了王位竟然弑父,天理人伦难
容此事,孔子为什么把它记载下来传给后人呢?郭瑜说那是为了让后人明辨是非善恶。郭瑜
的回答模棱两可,没有使我满足。我拒绝将《春秋左氏传》再读下去,但郭瑜告诉我,那是
我母亲为我圈定的第一本书,我必须读完这本令人生厌的书。我知道我母亲非常喜欢《春秋
左氏传》,后来我也知道母亲一生的业绩得益于她对这本书的领悟和参透,每个人都从书籍
训诫中获取不同的营养,这是读书的妙处。而我喜欢《礼记》,笃信纯洁而理想的儒教信
条,这使我的成长背离了我母亲指定的航向。宫中的青春时光黯淡而恍惚,总是在病中,总
是在白驹过隙之中为浮世苍生黯然神伤。我怀疑我的所有疾病都缘于那种不洁的乱伦中的父
精母血,我在铜镜中看见我的郁郁寡欢的脸,看见一条罪恶的黑线在我脸上游弋不定,我甚
至经常在恍惚中看见闲置于感业寺的那只淫荡的禅床,孕育于罪恶中的生命必将是孱弱而悲
伤的,我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受父皇之命在光顺门主持朝觐,虽然
那只是临时的一些机会,由我裁决的也只是些鸡零狗碎的无聊小事,但这些经历使我有缘接
触形形色色的文武百官和民间的世风人情。据说许多门阀贵族和朝廷重臣对我抱有殷切的期
望,我想那是因为我对所有人都温恭有礼,而我的母亲对我却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睨视,
母子之情一年一年地冷淡,我想她也许察觉出我对一个凌驾于父皇之上的女人的不满,尽管
她是我的母亲,尽管她是一个举世无双的满腹经纶智慧超群的女人。

  东宫的宫女群中也不乏天姿国色的红粉佳人,但我从少年时直到与裴妃大婚从未与女色
有染,同样地我也没有断袖龙阳之好,我的洁身自好在宫廷中被视为异薮,人们猜测我的多
病的虚弱的体质妨碍了我,没有人相信我对淫佚和纵欲的厌恶,没有人看见我心中那块阴云
密布的天空,就像没有人看见草是如何生长的一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常常拒绝母亲的操纵,这种拒绝使我感到满足。拒绝有时
候不需要言辞,我母亲常常用烦恼的语气对我说,我不喜欢看见你的眼睛。她明显地从我的
眼睛里读到了一个字:不。我说过我母亲不是庸常之辈,也许她看得见我心里掩藏的阴晦的
天空,也许她看得见东宫满地的青草是如何在忧郁和怀疑的空气中疯长蔓延的。我母亲一直
在为我纳妃的问题上殚尽心智,她最初选定的东宫妃是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我不认识那
个女孩,只是听说她的美貌倾国倾城。这件事情后来以几近丑闻的结局收场,因为宫廷密探
发现杨思俭的女儿与长安有名的风流浪子贺兰敏之私通。贺兰敏之是已故的韩国夫人的儿
子,也就是我母亲的外甥,据说他一直怀疑韩国夫人的中毒事件与我母亲有关,而我母亲也
一直对这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弟子恼怒不堪。贺兰敏之也许对我母亲的大义灭亲没有防备,他
与杨氏的私情对于我母亲是一种挑衅,我母亲怎样接受这种挑衅呢?说起来是最简单的,把
司卫少卿杨思俭召来痛斥了一番,取消了这门婚事,而贺兰敏之最终被塞进了流放岭南的囚
车。我母亲后来曾经告诉我贺兰敏之的下落,他被随车士卒用马缰勒死,尸体弃于路旁,她
还用调侃的语气说到有一家野店酒肆用贺兰敏之的尸肉做了人肉包子,出售给路上饥馑的贩
夫走卒。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都让我感到恶心,我惊惧于母亲如此谈论贺兰敏之的死,无疑她
把自己对他的仇恨强加于我了,事实上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我与贺兰敏之无
关,与杨思俭的女儿亦无关,而那对青年男女的不幸应该归咎于对我母亲的侵犯。我二十二
岁那年才与裴居道将军的女儿完婚,满宫中对裴妃温厚贤淑的人品交口称颂,我对那个小心
翼翼地恪守着礼教的女人也充满着感激之情,但是众所周知我与裴妃的婚后生活是短暂的,
那个可怜的太子妃从我这里获取了什么?当我们偶尔地在烛光里同床共寝的时候,裴妃是否
看见了我脸上闪烁着那条灾难的黑影?是否知道我的生命正从她身边疾速地消遁?可怜的太
子妃对于我头上的那块阴郁的天空一无所知。让我试着回忆一下我不喜欢的战争吧。

  与高句丽王国的战争旷日持久,大唐士卒死伤无数,我的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似乎都花
费了毕生心血赢取这场残酷的战争。骁勇善战的徐世最后把高句丽的国王高藏生擒回朝时,
我的父皇狂笑不止,他把高藏作为祭品呈献给太宗皇帝的陵墓,然后又呈献给太庙里列祖列
宗的亡灵,盛大的狂热的凯旋仪式使长安城陷入了节日的气氛之中,我看见那个被浮的年轻
国王坐在囚车里,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悲凉的湿润,我没有任何的喜悦和自豪,我从高藏
的身上发现了我自己的影子,只不过我坐的是另一种以金玉锦绣装饰的囚车罢了。我不喜欢
战争的结果,得胜回朝的官员们受到父皇的加官封爵和金银之赏,而那些战死疆场者被异乡
的黄土草草掩埋,很快被人遗忘。战争总是使数以万计的男人命丧黄泉或者下落不明,父皇
把那些下落不明者一概视为逃兵,他曾颁布过一道严酷的近乎无理的诏令,那些在战争中失
踪的士兵一旦返归故里,全部斩首示众,其妻子儿女也遭连坐,男为奴女为婢。一次春日的
微服出巡途中我看见一个空空荡荡的村庄,没有人烟,只有几条野犬出没于茅舍内外,我回
马下的宦官,为什么这个村庄没有人?一个宦官说大概村里出了逃兵,连坐之罪是常常导致
这种荒凉之景的。我在村外的官道上遇见了一个年迈的瞎眼农妇,她怀抱着一件东西面向路
人恸哭不止,我无法忘记我与那个农妇的谈话。

  你在哭什么?哭我的儿子。你怀里抱着什么?我的儿子。你儿子被斩首了?是皇上砍了
我儿子的头。

  你儿子是逃兵吗?不,不。官府抓丁的时候他在发热病,我把他蒙在地窖里,他只剩下
半条命捱到现在,好不容易病好了,下田耕种了,可皇上派人砍了他的头。

  我记得那个悲恸的农妇抱着她儿子干枯发黑的头颅,她的瞎眼已经不见泪痕。当我因惊
悸而拍马离去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传来的更为悲恸的哀叫,客官行行好,把我的头也给皇上
带去吧。出巡回宫后我一夜未眠,瞎眼农妇的哀哭之声犹在耳边,我连夜写了一份奏疏呈给
父皇。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这是我的奏疏中的精义,我觉得我有义务劝谏父皇停止滥杀
无辜。幸运的是父皇采纳了我的奏议,更幸运的是我最终挽救了一批逃亡者的生命。我是东
宫太子,对于宫外的苍茫人世我只是一个安静的观望者,我还能做些什么?长安大饥馑的时
候饿殍遍地,大明宫角楼上的鸦群每天都往西集队而飞,我问侍宦乌鸦何故西飞,侍宦告诉
我长安城里集结着数万逃荒的灾民,活着的人把饿死的堆在马车上拖出城去,乌鸦就是去追
逐那些运尸车的。我打开了属于我自己的粮仓赈济饥饿的灾民,但是我的粮仓并不能填饱灾
民们的空腹。这不免使我感到一点悲哀。我是东宫太子李弘,每逢父皇龙体不适的时候我在
光顺门、延福殿这些地方监理国政,但我母亲的铁腕从珠帘后伸过来,握住了我,也握住了
整个朝廷的命脉,我真的能看见那只粉白的巨大的手,在每一个空间摸索着、攫取着,那只
手刚柔相济而且进退自如,缚住了我的傀儡父皇。我曾经以多种方式规劝我母亲缩回那只可
怕的手,积聚的不满和愤怒常常使我冒犯母亲,然后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是更其冷淡的目
光,嘲谑的微笑和尖刻的恩威并重的言辞,我的母后,不,那时候她已被父皇封为神圣的天
后,她不会缩回那只手,那只手更加用力地压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是东宫太子李弘,东宫里云集了许多学识超人的学者谋士,但是没有人告诉我如何移
开我母亲的那只手,除了仁慈满怀以礼待人,除了史籍上记载的我的寥寥功绩,我还能做些
什么?

  上元二年是一个奇异的充满预兆的年份,这一年我长期病弱的身体犹如三月杨柳绽放新
枝,前所未有的健康的感觉使我找回了青春和活力,我甚至可以坦陈我一生中的肉欲体验也
都集中在这一年中。我不知道这段短促的幸福生活只是一种回光返照,我也不知道母亲为什
么在这一年对我产生忍无可忍的感情,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或许只是我重新获得的健康加深
了母亲的戒备心理,或许我在偶尔监国的过程中伤害了她的权力和自尊,或许只是因为我对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怜悯和帮助激怒了母亲。是裴妃告诉我有关义阳和宣城公主的消息
的,有一天我们在品茗闲谈中谈到了已故的萧淑妃,谈到她的亡灵变成一只黑猫出没于宫
中,使母后一再迁居,也使那些当初对萧淑妃落井下石的宫女担惊受怕。裴妃突然问我,你
还记得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吗?我说当然记得,小时候常常在一起荡秋千踢毽子,义阳公主
很美丽,她长得像父皇,宣城公主更美丽,她长得象她母亲萧淑妃,我记得她们都喜欢帮我
穿鞋束带。裴妃迟疑了一会儿,轻声对我说,你应该去看看她们,她们都在掖庭的冷宫里。
这个消息令我震惊,我记得母后曾经告诉我那两个姐姐因为染病先后病死了。萧淑妃已死去
多年,她留下的两位公主竟还充置于冷宫一隅,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真的令我震惊了。我不
知道这是出于遗忘还是我母亲对萧淑妃长存不消的仇恨,不管怎么样,我把此事视为辱没礼
教玷污皇家风范的一件罪恶。当我在掖庭宫最偏僻的陋室里看见那对姐妹时,我无法相信自
己的眼睛,义阳公主的乱发已经银丝缕缕,而曾经以超人的美丽和娇憨受到父皇宠爱的宣城
公主面容枯槁,目光呆滞,她们坐在阴暗潮湿的陋室里,手中抓着一团丝线,地上也堆满了
缠好的大大小小的线团,可以想见她们就是缠着丝线打发了十九年的幽禁岁月。

  是我母亲的冤魂带你来的吗?义阳公主颤抖的声音使我惊悚,她说,是一只黑猫带你上
这里来的吗?不是,是我自己。我说。

  你想把我们从这里带出去吗?你能把我们带出去吗?义阳公主一直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
我,我觉得她对我的突然探访充满了戒心。我不加思索地回答了义阳公主的疑同,我说,无
论怎样我要让你们离开这里。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我抑制不了我喉咙里的哽咽之声。
在我匆匆离去之前,我听见沉默的宣城公主突然尖叫起来,快走,小心让皇后看见。她将手
中的线团朝门外掷来,让皇后看见你们就没命了,她的喊叫听来凄厉而疯狂,剁掉你们的手
足,把你们泡在酒缸里,你们也会没命的。我想帮助两位异母姐姐的欲望如此强烈,我上奏
父皇请求两位公主的婚嫁之事,措辞中无法掩饰我对父皇母后的谴责。父皇恩准了我的奏
议,也许他只是在读到我的奏书时才想起两位公主已经在冷宫里幽禁十九年,作为子孙成群
的天地君主,父皇经常会将他的儿女后代相互混淆乃至遗忘,这在宫中不足为怪。而我母亲
在这件事情上态度颇为暧昧,她把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不幸归结为内宫事务的疏漏,我听
见她在赞扬我的仁慈亲善之心,但我看见她的目光冰冷地充满寒意。我记得母亲倚坐在虎皮
褥上,手里捻动着一只檀木球,有番话听似突兀其实正是她对我的斥骂。我母亲突然问我,
弘儿,你与两位公主有姐弟之情吗?我点头,我说我与她们是姐弟,当然有一份不容改变的
血脉之情。我母亲的嘴上已经浮出了冷笑,弘儿,你觉得两位公主是在替母受过吗?我再次
颔首称是,紧接着我母亲的情绪冲动起来,而且我发现她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着一丝泪光,她
说,你从来都在怜悯别人,唯独不懂为自己庆幸,假如我与萧淑妃换一次生死,你就不止是
像两位公主一样适龄未嫁,你早就做了萧淑妃的刀下鬼魂了。我母亲其实是在提醒我的知恩
不报,或者就是在斥责我对于她的叛逆,但我不认为我做的事违反孝悌之道,我只是在守护
我心目中神圣的礼教大义。

  几天后我母亲操办了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婚事,她为两位公主择取的驸马是两名下等
的禁军士卒,义阳公主嫁给了权毅,宣城公主嫁给了王遂古。两位公主的婚嫁当时成为朝野
笑谈,权毅和王遂古的名字成为行路拾金的象征,而我的那两位异母姐姐随俗野之夫远走异
乡,从此杳无音讯,我的帮助对于她们是福是祸已经不可推测了。

  不可推测的更数我的母亲,那时候世人已经称她为天后,人们对于她褒贬不一毁誉参
半,我是不是比别人更了解我的母亲?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的心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
壑。我的生命的一半握在手中,另一半却在那道深壑之间慢慢地坠落。有些野史别传把我的
死亡渲染得何其神秘,其实投毒杀人是所有宫廷最常见的政治手段,简单易行而免去勾心斗
角殚精竭虑之苦。我说过上元二年我发现了一些预兆,东宫的墙沿和空地上无故长出了黄色
成白色的菊花,温厚贤淑的裴妃为我日益恢复的健康抚额欣喜时,我说,健康于我不是好
事,也许是一种凶兆。我想那不是玩笑,是我对自己生命的衡量和把握,它对裴妃当然是不
可理喻的。

  我在想我是否有机遇逃脱合壁宫的那次夜宴,假如四月十三这天我在长安而不在洛阳,
假如那天我在看见鸟笼落地后辞谢了母亲的夜宴,我是不是能活下去?我还能活多久?裴妃
知道我没有兴趣享受那些宴席上流水般的珍馐美肴,但是我从不在细枝末节上拂逆母后之
意,我走出寝宫的时候,看见一只养着金雀的鸟笼从廊檐上落下来,有宦官匆匆地拾起了鸟
笼,我朝笼子里的鸟端详了一番,好好的你怎么掉了下来?宦官在一旁说,可能是风,可能
是钩子断了。我想着鸟笼的事登上了前往合壁宫的车辇。

  合壁宫的宴席上坐着父皇、母后和几位受宠若惊的朝廷政要,我坐在父皇的左侧,与那
些官员们寒暄着并接受他们对我病体恢复的祝贺,这样的场合我总是缺乏食欲,心如止水,
我注意到合壁宫夜宴上的母亲,雍容华贵的服饰和机敏妥贴的谈吐使她焕发出永恒的光彩。

  我只是喝了两杯淡酒,吃了几片鹿肉,我想问题肯定出在那两杯淡酒上,鸠毒或许早就
浸透了我的酒杯。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记载了,我在饭后饮茶时发出了惨烈的呼叫,那
正是投毒者等待的那种叫声。

  我没有走出美丽而肃杀的合壁宫。

  我想告诉我的父皇,我的弟弟贤、哲、旭轮和妹妹太平公主,在濒临死亡的瞬间是什么
使我的脸如此绝望如此痛苦,我看见了母亲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天后凤冕上擦拭鸠毒的残
迹,告诉他们我看见了母亲的那只手。

  告诉他们要信任一个不幸的亡灵,小心天后,小心母亲,小心她的沾满鸠毒的手。

  昭仪武照

  宫女们知道武昭仪返宫时戴的那顶帽子是王皇后赐送的,先帝的侍女如今重返后宫得益
于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夺床之战,王皇后当初是想借助武昭仪来遏止萧淑妃恃宠骄横的气焰,
但宫闱之事风起云涌诡谲多变,正如宫女们所预料的,那个来自尼庵的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她是不会甘心做王皇后的一颗棋子的。高宗对武昭仪的迷恋使宫人们私下的谈话多了一个有
趣的话题,戴帽子的武昭仪确实别有一番美丽的风姿,她周旋于天子、皇后和萧淑妃之间游
刃有余,即使是对待卑下的侍女宫监,武昭仪的微笑也是明媚而友善的,许多宫女都意外地
收到了武昭仪的薄礼,一块丝绢或者一叠书笺,而武昭仪献给王皇后的是一只精心制作的香
袋,香袋的一面绣有龙凤呈祥的图案,另一面则绣着万寿无疆四个金字。有宫女看见王皇后
收纳香袋时神情落寞,她握住武昭仪的手赞叹道,多么灵巧的手,多么耐看的手,绣出的龙
凤能飞能舞。武昭仪就羞赧地说,在庵寺里清闲惯了,做些女红消遣时光,好坏都是我对皇
后的一片敬意了。

  这只凤绣得活了,王皇后轻抚香袋,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武昭仪,久久地注视着,突然王
皇后讪讪一笑道,怕就怕它飞了,死了,被人驱走了。

  宫女们看见武昭仪的脸乍然变色,看见武昭仪跪地而泣,如果这只香袋让皇后勾起伤心
之事,那就是我的死罪了。如果香袋上的凤让皇后出此凶言,我就该将这五只手指连根斩
断。那是武昭仪初回宫门时的事情,曾几何时,王皇后视武昭仪如帘后密友,她们携手合作
疏离了高宗对萧淑妃的宠溺,高宗对美貌的伶牙俐齿的萧淑妃日益冷淡,有一天宫女们听见
萧淑妃在皇子素节面前诟骂武昭仪,不在庵寺里好好地超度先帝英灵,倒跑回宫里八面玲珑
来了?萧淑妃对她嫡出的皇子素节说,素节,你记住武昭仪是个害人的妖魅,千万别去理睬
那个害人的妖魅。

  御医们发现武昭仪返宫前已经珠胎暗结,半年后武昭仪平安地产下了高宗的第五个儿
子,御医们记得武昭仪分娩后的笑容如同五月之花,灿烂、慵倦而满足,而守候在产床边的
昭仪之母因狂喜万分而放声大哭。御医们看见武昭仪的手在空中优美地滑动着,慢慢地握住
母亲杨氏的手。替我看住皇子,武昭仪对母亲说,别让外人随便靠近他。新生的男婴被高宗
赐名为弘。嫔妃们在午后品茗闲谈时议论起武昭仪和她的男婴,谈论起她与天子独特的情
缘,她们认为后宫六千没有人会比武昭仪更走运了。王皇后未曾生育,庶出的太子忠只是她
的义子。宫人们都知道太子忠的生母刘氏是东宫膳房里守火的婢女,聪明泼辣的萧淑妃多年
来一直纠缠着高宗改立素节为太子,理由就是太子忠的卑微血统有辱皇门风范,但是任何人
都可以将此理解为萧淑妃对后位的凯觎,太子之母终将为后,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上这也
是王皇后与萧淑妃明争暗斗的根本原因。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一后一妃的斗争偃旗息
鼓了,宫女们发现形同陌路的皇后和淑妃突然频繁地往来作客,而皇后不再与武昭仪在后花
园携手漫步了,敏感的宫女们意识到后宫之战已经起了波折,原来的后、嫔联手已经演变成
后、妃对嫔的罕见模式了。谁都清楚王皇后与萧淑妃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那是高宗的新宠
武昭仪。

  皇后与淑妃在高宗面前对武昭仪的诋毁最后全部传回武昭仪的耳中,这也是诋毁者始料
未及的,传话的人不仅包括武昭仪以恩惠笼络的宫人,也包括高宗本人。高宗厌恶地谈到皇
后与淑妃,他说,我讨厌饶舌的搬弄是非的女子,她们令我想起争抢食钵的母鸡。武昭仪
问,陛下觉得我是争食的母鸡吗?高宗摇了摇头说,不,依我看尼庵二年让你懂得了妇道,
也让你悟透了让天子臣服的诀窍。武昭仪凄然一笑,她的双手轻轻地揉捏着天子的肩背,我
做了什么?其实我什么也没做,皇后淑妃用不着迁怒于我,我只是每天想着如何让陛下快乐
安康,只是为陛下多添了一个儿子罢了。高宗在后、妃、嫔的三角之战中始终站在武昭仪的
一边,宫人们猜测个中原因,高宗也许对武昭仪的两年尼庵生涯怀有几分歉意,始乱终弃而
后亡羊补牢,这对天性温善的高宗不足为怪,但是更多的人赞美着武昭仪的品貌学识,他们
预感到一个非凡的妇人将在太极宫里横空出世。女婴公主思在一个春意薰人的日子死在摇篮
里,其死因扑朔迷离,也使后宫的红粉之战趋于白热化。武昭仪的母亲杨氏发现女儿不喜欢
她的女婴,女婴无法像皇子弘一样为其母亲增添荣耀和希望,杨氏理解女儿厚此薄彼的拳拳
之心,但杨氏怀疑那天无意窥见的死婴内幕是一个梦魇,杨氏情愿相信那是一个梦魇而不相
信自己的眼睛。王皇后来看望新生的小公主,王皇后总是满腹心酸却要强颜欢笑,到宫中各
处看望嫔妃们生的皇子公主是她的一部分日常生活,那天武昭仪称病未起,王皇后径直去摇
篮边抱起女婴逗弄了一番,女婴大概不喜欢陌生人的抚爱,她始终哼哼地啼哭着,杨氏在屏
风后面窥见王皇后终于皱着眉头放下了女婴,王皇后顺手在女婴的腮部拧了一把,不识好歹
的货,王皇后低声骂了一句就气咻咻地往外走,杨氏看见她的一块丝帕从袖管间滑落在地。

  随后连通武昭仪寝房的暗门轻轻打开了,杨氏看见女儿媚娘满面潮红地出现在公主的摇
篮边,她赤着脚,抚颊观望四周,其目光恍惚而阴郁,杨氏看见她弯腰捡起了王皇后遗落的
丝帕,看见她以一种类似梦游的姿态将丝帕横勒在女婴的颈喉处。饱经沧桑的杨氏咽下了她
的惊骇之声,她怀疑女儿在梦中或者是自己在梦中,但眼前亲母杀婴的一幕使杨氏晕倒在屏
风后面,不知隔了多久,杨氏苏醒过来,她听见女儿媚娘凄厉疯狂的哭叫声,听见侍婢们惶
乱奔走的脚步声,有人说,怎么会呢,只有皇后刚刚来看过小公主。

  母亲杨氏除了陪着女儿哀泣外噤声不语,她知道这是女儿对皇后不惜血本的一击,但她
惊异于女儿采取了如此恐怖的割肉掷敌的方式。受惊的老妇人在神思恍惚中再次想起袁天纲
多年前的预言,预言在女儿媚娘身上是否开始初露端倪?几乎所有的宫人都断定是王皇后扼
死了武昭仪的女婴。高宗也作出了相似的判断,他看着病卧绣榻悲痛欲绝的武昭仪,心中充
满怜爱之情,而对于皇后的厌憎现在更添了一薪烈火,高宗当时就驱辇直奔皇后寝殿,龙颜
大怒,对皇后的质问声色俱厉。皇后身边的那些宫女看见皇后泣不成声地为自己申辩着,终
因过度的悲愤而扑进她母亲柳氏的怀中,王皇后边哭边说,我把妖狐领进宫中,倒给自己惹
了一身的骚气,我是钻了武照的圈套了。

  宫人们看见高宗最后将一块丝帕掷在王皇后脚下扬长而去,他们敏感地意识到皇后已经
处于一种风声鹤唳的险境。从此春风不度东宫,失宠的皇后再失尊严,终日在病榻上诅咒红
粉祸水褒姒妲已,东宫里有人向武昭仪密报了皇后的指桑骂槐,那几个宫人也许是最早预测
了废后风波和东宫新后的聪明人。长孙无忌等朝廷重臣发现高宗的废后之念已经像看不见的
陀螺愈转愈急。每当高宗在长孙无忌面前言及废后之念,长孙无忌的眼前就浮现出武昭仪眼
神飘飞沉鱼落雁之态,作为王朝的倨功之臣,无忌从不掩饰他对那位先帝遗婢的微言贬语和
一丝戒备之意,当高宗向无忌夸赞武昭仪的贤德才貌时,长孙无忌不置可否地回忆着先帝太
宗的临终托孤,他说,皇后出身名门世家,在宫中一向恪守妇道礼仪,陛下何以将皇后置于
大罪之中?高宗说,皇后杀了昭仪的女婴,长孙无忌淡然一笑说,后宫裙钗之事从来是一潭
深水,水深不可测,皇后杀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陛下不可全信。高宗面露愠色,话锋一转
谈及夏天以来恒州、蒲州及河北各地的洪水之灾,言下之意王皇后的命相给社稷带来了灾
难。长孙无忌惊异于天子的奇谈怪论,他怀疑那是出自武昭仪之口的枕边聒噪。长孙无忌不
无悲凉地想到天子之心犹如八月云空变幻无常,臣相们的忠言贤谏往往不敌红粉妇人的一句
枕边聒噪。长孙无忌有一天在御苑草地上与武昭仪邂逅相遇,昭仪正带着三岁的皇子弘跳格
子玩,长孙无忌注意到丧女不久的昭仪已经再次受孕。她的恃宠得意之色恰似挡不住的春
光,三分妩媚七分骄矜。宫礼匆匆,长孙无忌难忘武昭仪朝他投来的幽暗的积怨深重的目
光,此后数年,那种目光成为他峨冠白发之上的一块巨大的阴影。

  几天以后长孙无忌在家中意外地为天子接驾,高宗带着武昭仪和十车金银厚礼突然驾临
长孙府,其用意昭然若揭。长孙无忌在盛情款待天子之余,冷眼观察武昭仪的一言一行,他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在宫中二十年已经练就了某种非凡的本领,微笑、谈吐和缄默都像精妙
的乐伎,她在高宗身旁是一朵天生的出水芙蓉。据说高宗在长孙家的酒宴上明确告诉长孙无
忌,他要废黜王皇后而立武昭仪为后,长孙无忌王顾左右而言他。但武昭仪临别前微笑着告
诉无忌,她已奉诏修撰《女则》,就像太宗时代的长孙皇后修撰《女训》一样。无忌读懂了
武昭仪唇边的神秘的微笑。他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宫闱奇事都是连环结,武昭仪的
《女则》是一个结,当高宗有一天向朝臣们谈起他想在贵、淑、贤、德四妃之上另立宸妃
时,朝臣们知道那并非天子的忽发奇想,他们看见了武昭仪的纤纤玉手如何灵巧地编织着这
些连环结。长孙无忌和他的同盟者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合力劝阻了高宗的计划,但是长孙
无忌们不能劝阻武昭仪的那只手,没有人知道武昭仪的连环结已经准确无误地套住了王皇后
的那顶凤冠。也许是王皇后自己撞在一柄锋利滚烫的剑刃上了。大唐皇室对于邪教巫术从来
都是深恶痛疾,那么王皇后为什么去密召巫女进宫大行厌胜之术呢?王皇后是否没有意识到
由此带来的危险?她身边的宫女后来说,皇后其实是早就处于不死不活的幽闭状态了,唯有
巫女们的跳神之舞和咒语喊魂使她脸上复归红润,是她的母亲柳氏在秘密而狂热地张罗那些
厌胜之术。武昭仪对皇后宫中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有一天她忧心忡忡地向高宗禀报了皇
后和她母亲柳氏沉迷于邪教巫术的消息,高宗大怒之下派数名宦官前往皇后宫中搜寻罪证,
宦官们在一个暗殿里找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白磁香炉、清水、黄酒、牲畜骷髅,更重要的
是一个刺满了铁钉的桐木人。宦官们看见桐木人身上用黑漆写了四个字:昭仪武照。据说王
皇后从病榻上挣扎着爬起来,朝领头的宦官脸上了一记耳光,随后就昏倒在地上了,而皇后
的母亲柳氏在激愤之中抓破了自已的脸,她将血涂在宦官们的黄袍上,嘴里喊着,拿这个回
去向武昭仪缴功领赏吧。

  高宗对皇后的惩罚最初留有余地,他下令将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逐出宫外,而王皇
后幽禁于皇后宫中,只是中书令柳,皇后的舅父,曾经身居高位的朝廷红人,先是易职于吏
部尚书,继而又受皇后所累贬任遂州刺史,柳离京去往遂州,据说在驿路酒铺中泄露了武昭
仪曾是先帝侍妾的宫中隐私,愤怒的高宗下诏命令柳掉转马头,将其贬往更其遥远更其荒凉
的荣州去了。

  柳悲哀的旅程,也曾是朝臣官吏们的一个话题,许多人从中闻说后宫群芳失色,唯有武
昭仪一枝独秀,武昭仪已经把王皇后和萧淑妃推上了万丈悬崖,武昭仪涂满蔻丹的手指弹乱
了高宗的心弦。人们现在拭目以待,昭仪之手是否能将那些眼中钉一一拔除,譬如长孙无
忌,譬如三朝老臣褚遂良,又譬如侍中韩瑗和新任中书令来济,那些被称为无忌派的朝廷势
力,他们正合力抵御着高宗的换后计划,因为他们普遍同情王皇后而视武昭仪为天子身边的
红粉祸水。长孙无忌的政敌们在换后问题上却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多次
上奏天子请求废黜旧后立武昭仪为后,与其说许李诸吏是迎合天子欢心,不如说那是朝廷派
系之争中的一个筹码。所以又有人说,武昭仪的封后之梦梦亦成真,其原因在于天时地利人
和,也可以说得益于朝廷政要间的倾轧和派系之争。萧淑妃有一天去皇后宫中探视幽禁中的
王皇后,两个伤心人便抱头痛哭。萧淑妃说起武昭仪时咬牙切齿,眼睛里的泪水和怒火交替
出现。她对王皇后说,岂能让那个贱婢荡妇在宫中八面玲珑?我要跟她拚个鱼死网破。

  但是萧淑妃拚斗的方法无疑是笨拙的失去理智的。萧淑妃差侍婢珠儿给武昭仪送去一碗
燕窝羹,武昭仪接过燕窝时脸色已经变了,她佯笑着审视珠儿的表情,珠儿不明就里,听见
武昭仪说,珠儿,这碗燕窝我赏你喝了,珠儿就真的谢了恩退到一边把一碗燕窝都喝了。宫
女们眼睁睁地看着珠儿在十步之内惨叫着倒在花坛上,嘴里喷出一滩黑血。武昭仪站在台阶
上目睹了珠儿服毒身亡的整个过程,她的神情看上去平静如水,有宦官跑来询问如何处置中
毒的珠儿,武昭仪说,这还用问?把她送还给萧淑妃。就有人手忙脚乱地抬走了珠儿。武昭
仪这时候发出了幽幽的一声叹息,她对周围的宫人说,珠儿也够愚笨的,够可怜的,什么样
的主子使唤什么样的奴婢,这话是千真万确。

  那天有风从终南山麓吹来,吹乱了苑中花卉和廊檐下的璎珞,风中的武昭仪裙裾飘摆,
目光深远而苍茫,她的手里一如既往地把玩着那只紫檀木球。昭仪之母杨氏在窗后久久地凝
望女儿,看见紫檀木球上点点滴滴都是如梦如烟的往事新梦。杨氏老泪纵横,她看见太极宫
上空再次掠过太白金星炫目的流光,她看见女儿手中把玩的就是那颗神秘的星座。

  高宗的废后圣旨使宫廷内外一片哗然。

  圣旨说,皇后及萧淑妃玷污妇德女训,合谋以鸠毒害人,废为庶人。圣旨还说,皇后其
母及兄弟一律玉牒除名,流放岭南。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那天匆匆赶到皇后宫中,皇后已经奉
旨离去,留下遍地零乱的杂物和纸笺,宫人们忙乱地收拾箱奁准备各奔东西,两位老臣听见
皇后的哀哭声萦萦绕梁,只能是相对无言了。两位老臣在为王皇后一掬同情泪之余,也深深
被一种严峻的现实所刺痛,从此之后操纵天子的人将不再是他们而是一个莫测高深的妇人
了。

  两位老臣步出皇后宫时步履沉重,神情悲凉,褚遂良想起废后风波隐含着浓烈的朝纲之
战的火药味,不禁抚须而叹,山雨欲来风满楼。而长孙无忌一直仰望着太极宫的天空,天空
中浮云流转,苍老的无忌朝空中伸出左右双掌,似乎要托住什么,自古以来红粉之祸都是穿
天之石,无忌长叹三声道,大唐之天如今令我忧虑。这个皇宫之秋是属于武昭仪的,她终将
成为一国之后,无忌派的谏阻在高宗面前渐如蝇鸣,中书侍郎李义府对昭仪的歌颂一奏使他
轻跳三级官爵,据说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司空李世对武照称后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李世异
常轻松地跳上顺风之舟,他对高宗说,天子册后唯天子意愿为重,无需为臣下左右。据说高
宗茅塞顿开,而帘幕后的武昭仪也因此流下感激的泪水。宫中的传说是不可鉴证的,可以鉴
证的是天子的诏书,它证明永徽六年的秋天确实是属于昭仪武照的。武氏门著勋庸……往以
才行选入后庭……德光兰掖。朕者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德侍从……宫壶之内,恒自觞躬,
嫔嫱之间,未尝忤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永徽
六年十一月一日的早晨霜霁霏霏,前荆州都督武士的女儿武照四更即起,为册后大典沐浴梳
妆,一夜乱梦现在杳无梦痕,武照依稀记得她在梦境中看见过亡父之魂,看见亡父之魂潜藏
在枕边的紫檀木球里,她记得紫檀木球在梦中是会吟诵的,吟诵的谶言警句恰恰是袁天纲在
二十八年前的预言。

  以青黛描眉,以胭脂涂唇,以浓艳的粉妆巧妙掩饰不复青春的姿容,武照想起十四年前
的那些秋天的早晨,她是如何在一个暗无天日的黑洞里为太宗皇帝对镜梳妆,往事如烟如
云,武照为当年掖庭宫的小宫女洒下数滴清泪。母亲,你觉得我快乐吗?

  你当然快乐,五更一过你就要冠戴皇后宝绶了,母亲杨氏说。母亲,你觉得我幸运吗?

  你当然幸运,天子赐鸿福于武氏门荫,武氏宗人将永远感激天子的恩情。可是女儿现在
并不快乐,这一天来得太迟了。母亲杨氏看见女儿的脸上确实充溢着不可思议的哀怨之色,
女儿将高宗特赏的明月夜光珠嵌入凤鬓之中,将绣有十二朵五彩雉尾的礼服轻卷上身,一切
都做得娴熟自如,母亲杨氏突然觉得她的媚娘早就奔驰于母亲的记忆之外,如此陌生,如此
遥远。是司空李世和右相于志宁送来了高宗的册后召制,当那辆天子的金辂车停在御殿前,
李世无意侧目远眺西面的终南山,一轮旭日正从山顶秋霭之中喷薄而出。受册的新皇后迎着
深秋朝阳步出内殿,被华盖所掩映的天姿国色和大宠不惊的微笑,令册后者们叹为观止,四
妃九嫔盛装排列两侧,齐声祝祷,她们以酸楚或者妒嫉的目光看着武照轻提礼装登上重翟
车。新皇后的锦旗已经在太极宫迎风飘扬了。一百余人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皇城的正
门则天门。皇后武照远远地看见则天门威严磅礴的城楼流溢出胭脂般轻袅的色彩,不是霞光
投泻在则天门上,是她半生的凄艳沉浮映红了则天门,皇后武照远远地看见则天门下的文武
百宫,紫袍玉带或者绯袍金带,抵制她的人或者谄媚她的人,他们现在恰似五彩的蚁群拜伏
在她的重翟车下。在一阵势如惊雷的钟鼓之声中,新皇后武照从锦屏步障间通过了则天门,
她竭力回忆着十四年前初进皇城的情景,只记得一块黄绢蒙住了那个女孩的眼睛,她并不知
道当初是从哪座皇门进入这个荣辱世界的,十四年的回忆在这个时刻蓦然成梦,新皇后武照
在锦屏华盖的掩护不以热泪哀悼了十四年的伤心生涯。皇后受朝自武照开始,当新皇后武照
突然出现在肃仪门上,文武百官发出一片惊呼之声。许多官吏第一次亲睹武照美丽的仪容风
采,依稀泪痕只是使那个妇人平添几分沧桑。许多官吏发现秋日朝阳像一只巨大的红冕戴在
皇后武照的凤髻头饰之上。已故的荆州都督武士倘若地下有知,他会感激武姓一族光宗耀祖
的夙愿在次女媚娘身上成为事实。那个庸碌一生的朝吏在死后多年蒙受皇恩,被追赠为并州
都督及司空。武后的母亲杨氏封为代国夫人,姐姐武氏封为韩国夫人,甚至皇后的异母兄弟
元庆、元爽、堂兄惟良和怀适,都从此官运享通,成为堂堂的四品京官。

  官墙外的百姓手指武姓新吏的旗旌和人马,悄然耳语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宫墙
内的人们对此处之泰然,不以为怪,殿中省里的官爵升迁记录堆在案几上犹如小丘,那些簿
册是经常要吐故纳新的,那是宫廷常识。

  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名字当然从皇宫玉牒中消失了,她们已经分别被高宗改姓为蟒与枭,
而那些守护冷宫禁院的官宦则怀着落井下石的心情尖声叫喊着,蟒氏进食,枭氏进食。昔日
的皇后与淑妃已沦为罪囚,宫役们奉武后之旨封闭了囚室的门窗,只在墙上开设半尺之洞,
供食物和便器传递之用。最初宦官们经常趴在洞口听两个妇人的哀哭和对武后的诅咒,后来
囚室里渐渐安静了,或许两个妇人已经精疲力尽。宦官们玩味着黑暗中两个女囚的痛苦,心
里便有一种复仇的快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皇亲国戚和皇后嫔妃也难逃这条宫廷之
律,况且宦官们记得从前的皇后与淑妃对待下人是何其苛暴何其尖刻。

  高宗那天怀着一份恻隐之心驾临树林后的冷宫,他想看看一贬再贬的皇后淑妃是否有悔
过之意,但他推开所有的木门都不见她们的踪影,只是看见那个小小的墙洞,洞口架着一盘
残羹剩饭,几只苍蝇正在鱼骨上盘旋翻飞。皇后,淑妃,你们在哪里?

  高宗的一声忘情的呼喊充分显示了他作为柔情男子怜香惜玉的那部分,紧接着他看见一
只枯瘦的手从墙洞里伸出来,他握住了那只手,听见废后的呜咽从洞口幽幽地传入耳中。我
们既已沦为罪囚,陛下为何仍以旧衔相称?废后在黑暗的墙内呜咽着说,假如陛下还念旧
情,就把此院改名为回心院,把我们贬为宫婢服侍陛下吧。

  而在另一个墙洞里响起了杯盆粉碎的声音,被易姓为枭氏的前淑妃正对着墙洞嚎啕大
哭,那个倔犟的妇人即使在囚室里仍然寄希望于儿子素节,皇上开恩,立素节为太子吧。枭
氏的央求在宦官们听来是荒诞而滑稽的,他们想笑,但是高宗伤心的表情使他们不敢放肆。

  高宗那天垂泪不止,宦官们看见他弯腰对着墙洞作出了许诺。高宗在这个悲情瞬间忘记
了治罪两位妇人是他的诏令,忘记了君无戏言纶言如汗的帝王之规,所以在场的宦官们对于
高宗的许诺颇为惊诧。高宗一去杳无回音,冷宫的宦官们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对废后废妃的新
的发落,他们猜测这种尴尬局面的原因,或者是高宗在清醒理智的状态下收回了他的怜悯之
心。宦官们已经无力正视墙洞后蟒氏枭氏的两双眼睛,它们在一片幽寂之中闪烁着磷火般的
光芒,焦灼的等待和等待的悲伤,她们的眼睛终日守望着高宗的车马之影。

  冷宫的宦官们最终等来的是皇后武照的旨意,蟒氏枭氏于宫禁之中不思悔改,妖言蛊惑
天子圣耳,各处笞刑二百。宦宫们打开了囚室之门,分别从干草粪溺中拖出了废后废妃,从
前的宫中贵妇如今肮脏而苍老,状如街市乞妇。宦官们捂着鼻子挥鞭笞打两个女囚,两个女
囚如梦初醒,废后蟒氏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红晕,她的从容之态和对笞刑的配合使宦官们无
所适从,她说,打吧,请你们不要放手,既然皇上宠爱武照,我只有以死来报答他们的浩荡
圣恩了。废妃枭氏对笞刑的反抗却在宦官们的意料之中,枭氏对宦官们又踢又咬的,但她的
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暴怒的宦官们踩着她的手足施行了笞刑,枭氏一声惨叫夹着一声诅咒,
宦官们后来听清楚她在诅咒皇后武照来世成鼠,她将成为一只复仇之猫咬破她的喉咙。皇后
武照那天去了掖庭宫,掖庭宫与幽禁废后废妃的冷宫数墙之隔,武照清晰地听见了两个冤家
受刑时的惨叫声。武照埋头于焚香祭祀的仪式之间,不为所动。随行的宫监宫女不知皇后为
谁焚香,他们围立于掖庭宫的露天祭案前,看着皇后虔敬恬然的表情融入一片香雾之中,却
无人知道皇后为谁颂祷祝福之语。有个小刑监拖着一条沾血的竹鞭从冷宫方向跑来,当他来
到祭案前欲言又止时,皇后猛然抬起头以目光审视着小刑监和他手里的竹鞭。笞刑已经完
毕。小刑监禀报道。

  她们有悔过之意吗?蟒氏似有悔过之意,枭氏对皇后陛下诅咒之声不断。悔过是假的,
诅咒才是真的。皇后武照莞尔一笑,又问,她们怎么诅咒我?鼠。小刑监战战兢兢如实相
告,枭氏说她来世做猫杀鼠以报大仇。皇后武照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她的唇边掠过一丝冷
笑,不是所有人都有来生来世,皇后武照最后吩咐小刑监说,剁其手足泡入酒缸之中,让那
两个恶妇永远爬不到人间圣世来。掖庭宫祭案前的宫人们眼观香柱噤声不语,其实每个人都
留心倾听着远处冷宫的动静。远处的惨叫之声戛然而止,红墙树林那一侧又复归阒寂。而皇
后武照这时候命宫人们清扫香灰烛痕,她一边在鎏金盆里洗着手,一边向宫人们透露了神秘
的被祭祀者的名字,皇后说,我在祭扫两个前辈宫女的亡魂,一个姓陈,一个姓关,你们猜
她们最害怕什么?下雨,最害怕雨点打湿她们的脸。皇后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宫人们以为她
会像她们一样掩嘴窃笑,但皇后明亮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滢滢泪光。皇后最后动情地说,我
不会忘记,两个可怜的白头宫女,是她们的亡魂指点我走到今天。没有人记得那两个白头宫
女,她们只是皇后武照的一个沧桑之忆罢了。没有人知道皇后武照的心中是晴是阴,宫人们
打开华盖遮护皇后的掖庭永巷之行,皇后在这个阴暗杂乱的地方走走停停,没有人听见皇后
耳朵里的轻幽的辘辘之声,那是一只紫檀木球在时光之上滚动的声音。

  太子贤

  上元二年六月七日雍王李贤登上了太子之位。那是长安罕见的溽热炎夏,太子贤记得在
加冕之典上他大汗淋漓,衣冠尽如水淹,当太子妃房氏以薄荷沾巾为他拭汗时,太子贤曾经
向太子妃轻声耳语,大典之日遇此恶热,上苍终将降祸于我。那时候中毒而死的太子弘尚未
安葬,太子弘以孝敬皇帝的追谥之号躲在洛阳的冰窖里。弘和贤兄弟之间恰恰相隔一冷一热
的生死世界。弘的忧伤之魂将在恭陵的黄土之下安眠,他对贤的世界已经无所知觉,而贤在
大典之日警醒地看见了弘的红楠棺椁,他依稀看见弘在钟鼓声中飘逸于棺椁之外,看见死者
绛紫色的脸和嘴边的黑血,死者的头颅无力地垂倒在贤的胸前,太子贤依稀听见弘的沙哑衰
弱的声音,弟弟,你要小心,小心。太子贤就这样突然又言称周身发冷,大典礼毕太子妃为
他披上了御寒的大氅,御医前来诊脉,发现新太子的脉息体气一切安好,他们猜想这是心情
紊乱所致之状。御医的诊断很快被证实是正确的,太子贤回到东宫马上就恢复了生气,宫人
们看见太子贤那天下午一直在与赵道生弈棋。高宗在众多的儿女中对六子贤爱有独钟,或许
是由于贤自幼聪明而善解人意,习文演武且常有惊人不俗的谈吐,或许是由于别的难以名状
的感情寄托,贤的另一半血脉可能来自于高宗深爱的韩国夫人武氏,武后的胞姊,那个容貌
姣美的妇人在几年前已经死于宫廷常见的中毒事件。太子贤在高宗昭陵祭祖的归路上呱呱坠
地,那时候武昭仪与她姐姐武氏陪行在后,宫人们记得武家姐妹的两辆车辇都用布篷遮蔽得
严严实实,他们听见了婴儿的哭声,他们记得婴儿的哭声是从姐姐武氏的车上传出来的,但
是中御少监向高宗贺奏武昭仪又产皇子之喜,所以随行的宫人后来都是跪在武昭仪的车前祝
贺龙胎之产的。

  宫人们无法相信武昭仪在公主思猝死后的寥寥数月中再添龙子,因此他们坚信生于昭陵
下的小皇子像一棵桃李嫁接的花苗,贤的成长必定会充满传奇色彩。

  贤幼年时在宫内玩耍,远远地看见两个小宫女对他指指戳戳,他跑过去问,你们在说我
什么?两个小宫女竟然吓得拾裙而逃。贤觉得奇怪,他又问陪在身边的宦官,他们在说我什
么?宦官答道,他们夸皇子年少英俊吧,两个小贱婢还敢说什么呢?贤幼年时就是一个敏感
多疑的孩子,那两个小宫女古怪的举止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但那时候贤承欢于父皇母后
膝下,他并不知道有关他的身世故事正在宫中秘密流传。及至后来,太子贤发现母后注视他
的目光远不及父皇那般慈爱,远不及她对弟弟哲、旦和妹妹太平公主那般柔和,他心有疑
忌,但他相信那是一个独断的母亲对不听话的儿子的挑剔和怨恨,太子贤不知道父皇与姨母
韩国夫人的一段艳情,也不知道有关他的身世故事已经在宫中流传了多年。事情缘于太子妃
的侍婢如花被施以割舌酷刑的血腥一刻,那天太子贤去太子妃房氏的宫中,恰巧听见竹丛后
面传来的如花的惨叫声,贤问太子妃,你从来善待下人,怎么今天对一个小婢女大动干戈
了?房氏说,如花满口污言秽语,我不能让她玷污了东宫之地。贤笑起来说,一个小婢女又
能说出什么脏话来,教训几句就免罪了吧。贤当时不以为意,但当他步出太子妃的殿房后看
见几个小宦官正在用水刷洗地面,有一条珠状的血线从斑竹丛后一直延伸到他的步履前,深
红色的、时断时续的血晕散发出淡淡的冷残的腥味,太子贤伫足观血,他问小宦官,这是如
花的血?小宦官说是如花的血,说如花触犯了宫规,惹得太子妃和皇后大怒,是皇后命刑监
来割了如花的舌头。

  她到底说了什么?太子贤忍不住追问。

  洗血的小宦官叩伏在地说,小人没有听见,不敢妄自揣测。太子贤开始觉得这件事定有
蹊跷之处,他知道从呆板谨慎的房氏那里难以了解真情,于是太子贤想到被他视若爱眷的侍
奴赵道生,他让赵道生去弄清如花被割舌的真相,不料话音未落赵道生已脱口而出,不用出
去探听,如花之事小奴昨日就悉数知情,只是不敢告诉殿下。

  我白白宠你一场,太子贤面露愠色,飞腿在赵道生的臀部踢了一脚,你与我同膳同寝,
居然人心两隔,昨天就知道的事到今天仍然守口如瓶,倒是我该割了你的舌头。赵道生已跪
在地上连声喊冤,他说,不是我对殿下有所不忠,是此事不可乱说,说了恐怕会惹来杀身之
祸。什么事可以瞒蔽东宫太子?太子贤对赵道生跺足而叫,说,你说可以免去杀身之祸,不
说我就一剑挑了你的心肺喂于路狗野犬。赵道生汗如雨下,最后他关紧了太子殿上的每一扇
门窗,向太子贤透露了那个耸人听闻的秘密。

  殿下,谣言已经秘传多年,言称殿下不是武后所生,殿下的生身母亲是已故的韩国夫
人。

  太子贤的怒容倏然凝固,面色苍白如纸,过了很久他把赵道生扶了起来,并为其拂膝整
衣,太子贤握住赵道生的手说,其实我早就疑虑重重,今天终于有人说出了我心中的疑虑。
但是赵道生注意到太子贤的微笑似含苦涩,太子贤向来温热有力的手也变得冰凉乏力了。

  太子贤对母后存有敬而远之的戒备心理,这种戒心在太子弘暴亡合壁宫之后愈演愈烈,
太子贤尽量减少去洛阳东都与父皇母后相聚的次数,令武后震惊的是太子贤连续两次借故推
诿她精心张罗的家宴。

  太子贤第二次以肠胃不适之由推辞宴请时,武后的脸上已经声色俱厉,什么肠胃不适,
你是出于恐惧和防备之心。我知道你怕什么。武后以一种哀恨交加的目光审视着太子贤,冷
笑数声说,你怀疑我毒死了你哥哥弘?你怀疑我有毒杀亲子的怪癖?武后似乎知道她与贤母
子间的那层阴翳从何而来,她曾经刻意地向太子贤回忆当年在驿路上临盆分娩的种种艰辛,
贤只是默默地倾听,但武后从贤英武瘦削的脸上感受到的仍然是怀疑、隔膜和拒绝,武后深
知那层阴翳像蛛网一样缠结在他们母子之间,已经挥之不去了。太子贤久居东宫,对父皇母
后所在的东都洛阳无所眷恋,这一点高宗也觉察到了,当高宗向武后念及百里之外的太子贤
时,武后无法掩饰她对太子贤的不满和怨意,武后说,贤在长安临朝受政固然成就可喜,但
是陛下不觉得贤有违孝悌之道吗,终日厮混于弄臣娈童之间,却无暇来洛阳稍尽人子之礼,
虽然陛下宠爱贤,但我想起他就觉得寒心。高宗注意到皇后谈起太子贤时总带着不悦之色,
他以为皇后主要是讨厌贤与侍奴赵道生的龙阳断袖之好,妇人们通常都对这类事情深恶痛
绝。高宗因而列举历代君王与男宠们的轶闻趣事以消除皇后的妇人之见,他并不知道如此劝
解于母子相背之症结是南辕北辙。皇后对高宗说,陛下博闻强记,宽容并蓄,贤的德操恐怕
是永远不能与陛下相拟了。皇后漫不经心地捻玩着她的紫檀木球,眼前却浮现出多年前在岐
州万年宫撞见高宗与姐姐武氏相拥而眠的情景,那是令人尴尬的一刻,皇后想假如那年夏天
姐姐没有跟随他们去离宫避暑,假如她适时地阻止了姐姐与高宗的幽情,现在桀傲不驯的太
子贤或许是另易其人了。洛阳宫里的母亲因此常遣快骑向京城里的太子贤传递家书,母亲以
政道孝纲训子,字里行间隐约埋藏了一座愤怒的火山。太子贤对于韩国夫人没有留下任何记
忆,只听说她吃了有毒的山菇而香消玉殒,父皇一直不忘韩国夫人,他后来续情于韩国夫人
的女儿贺兰氏就是佐证,贺兰氏被父皇封为魏国夫人,也曾经艳惊六宫粉黛。令人唏嘘的是
那美丽的母女俩最终殊途同归,魏国夫人死于另一次蹊跷的毒宴,内侍省记录下毒的凶犯是
武惟良和武怀远,据说那是武氏家族的一次家宴,但是一碗肉汤却是有毒的,魏国夫人喝了
肉汤,也因此像她母亲那样口吐黑血倒在餐桌之下。太子贤知道母后立刻处斩了疑凶武惟良
和武怀远,她的两位堂兄弟。曾有人推测武氏兄弟欲射白鹿却得野兔之尸,但是太子贤始终
觉得这种推测缺乏推敲,武氏兄弟没有理由毒杀母后,就像他们没有理由毒杀魏国夫人一
样,因此他更相信世人所传武氏兄弟只是一双替罪羊。

  太子贤曾经对太子洗马刘纳言流露出一个隐晦之念,他对刘纳言说想看看韩国夫人的画
像,刘纳言的回答则机警而一鹄中的。韩国夫人当初以皇亲国戚之尊入宫,无须请画师为其
画像,画像必将无处可寻。刘纳言含笑说道,殿下或许可以从天后口中闻听韩国夫人的天姿
国色?她们毕竟是同胞姐妹。区区小事何须惊动太后?太子贤讷讷而言,我听说魏国夫人容
貌酷肖其母,殿下可以从中想见韩国夫人的风采。刘纳言说。魏国夫人亡命于毒宴已有数
年,我连她的容貌都了无印象,又怎么做攀树逾墙之忆呢?

  那么殿下就以贺兰敏之作镜以鉴韩国夫人之光彩,子肖其母,他或许是韩国夫人的活肖
像吧。刘纳言又说。太子终于无言,那时候贺兰敏之暴尸于放逐途中的消息刚刚传入宫中,
太子洗马刘纳言的一番谏议貌似愚蠢,但个中深意已被太子贤领悟在心。太子贤后来对刘纳
言哀叹三声,他换了种轻松语气问刘纳言,我是父皇的儿子,你说是不是?我的身上流着父
皇的血你说是不是?

  太子洗马刘纳言说,是的,殿下是大唐皇室的正嗣,江山社稷唯此为忧,后宫传奇飞短
流长何足挂齿?于是太子贤从墙上摘下一杆金鞘马球棍,他将马球棍在空中抡了一圈、两
圈,似乎想借此抛却心里那个沉重的负荷。去召集东宫所有马球好手,太子贤大声吆喝起
来,这么好的天气,我们打球去。太子贤骑上了父皇赠送的西域汗血马,出现在御苑的草场
上,一身戎装使他显出英武本色,那也是太子贤从小酷爱的装束,红缨头盔,重纹铠甲和挂
刺马靴,太子贤总是像一个将军似的驰骋于御苑球场,策马击球之间喜笑怒骂皆形于色,东
宫的宫人们对此已习以为常。

  仪凤元年的年号来源于陈州府的上奏,奏书说有人在陈州水边看见了凤凰,所有人都相
信了虚幻的凤凰之说,因为那是大吉之兆。武后闻讯对高宗说,再改一次年号吧,仪凤的年
号或许可以给社稷带来祥瑞和富庶。如此上元三年又变成了仪凤元年。太子贤不知道母后为
何如此热衷于改换年号,显庆、龙朔、麟德、乾封、总章、咸亨、上元,如今又是仪凤,大
唐朝代的年号在母后的心血来潮下已经面目破碎,莫衷一是。东宫的学者们对此颇有微辞,
他们认为混乱的年号不利于典籍史书的修订,但是没有人为此向朝廷进谏,没有人会冒险触
怒一代天后,事实上武后对年号的随意更改缘自北门学士的煽动,而东宫学者们把追随武后
的北门学士们当成了政治学术领域的劲敌,北门学士们以圣哲自居,以冷眼轻觑太子身边的
张大安、刘纳言、薛元起等人,东宫学者们在忧愤之余便把希望寄托在太子贤身上,《后汉
书注》其实就是一种勾心斗角的产物,张、刘、薛三人合力帮助太子贤修撰这部巨著,其挑
战和示威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仪凤元年太子贤将《后汉书注》呈献给洛阳宫的高宗,高宗喜逐颜开,就像赏赐当年修
撰《瑶山玉彩》的李弘一样,高宗命东宫差役带回了满满一车的金银布帛作为赐物。但是差
役同时也从洛阳捎回了武后的礼物,是两本用黄绢包扎的书册,一本是《少阳正范》,另一
本是《孝子传》,两本书都是由北门学士执笔修纂。

  书籍的一去一返也是一个历史掌故了。

  太子贤收到母后的赠书后发出一声冷笑,他指着《少阳正范》对赵道生说,你懂这个书
名吗?少阳正范就是太子正范,或许我解溲放屁她也反对,太子贤行坐不歪又何须她的正
范?紧接着太子贤又拿过《孝子传》翻了几页,《孝子传》是给不孝之子读的,如此说来她
已经视我为不孝之子了,太子贤说话之际牙齿咯咯颤响,猛然把书砸在地上,他说,什么正
范什么孝子,这书只配擦了宫人的屁股。一旁的赵道生惊吓不浅,他知道太子贤的放肆之语
是出于积聚多年的火气,但是这种违背理智的火气对于整个东宫都有害无益,于是赵道生小
心地拾起地上的书册,柔声劝慰着太子,但是太子贤深深地沉入了激愤之中,太子贤低吼一
声拔出星月宝剑,挥剑斩向头顶的一根绳络,应声落地的是一盏镶有水晶珍珠和玛瑙的宫
灯。

  那是东宫最昂贵最华丽的灯盏。

  赵道生后来屡次提及灯盏落地的一瞬间,他说太子贤与武后矢志相抗的决心在这一瞬间
暴露无遗。

  正谏大夫明崇俨远在洛阳,太子贤不记得他是否曾在洛阳宫的聚会上见过他,他只听说
明崇俨的法术精深,祛病诊疾自成一路,父皇和母后对他视若神明,所以当东宫坐探从洛阳
宫带回消息说明崇俨在武后面前攻讦太子时,太子贤茫然不解,他说,我与此人素不相识,
从何结怨?再则区区江湖术士信口雌黄,我何必与他锱铢必较?

  太子贤的宽容很快就被愈传愈烈的流言激变成一团怒火。赵道生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春夜
向太子第三次转述了明崇俨的谏言,明崇俨向武后赞叹相王李旦高贵仁厚之相,向高宗皇帝
赞叹英王李哲容貌举止酷似先祖太宗,唯独对太子贤的面相竭尽贬低中伤之能事。太子贤命
相孤寒,恐怕日后难持大唐社罢,赵道生在枕边摹仿明崇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太子贤突然
把他推下了床榻。

  滚开。太子贤的脸在月光烛影下扭曲着,迸发出一种暴怒的青光。殿下息怒,小奴只是
如实禀告明崇俨的诬谤之词。赵道生就势跪在榻下说。滚开。太子贤仍然低声吼叫着,他抓
过赵道生的衣袍跳下来,用袍袖拴住了赵道生的脖子,我要勒死你这个搬弄是非的贱奴才,
他一边骂着一边勒紧赵道生的脖子,我恨死了大明宫里的飞短流长萧墙之祸,恨死了你们这
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奴才,我要把你们全都勒死。

  赵道生努力挣脱着太子贤就地取材的绞套,不要勒死我,不要勒死你忠心的奴才,赵道
生惊恐地狂叫着,他感到太子贤的手渐渐地松开了,那只手在他光裸的肩背上松软地滑过,
停留在他的臀后,一切又复归平静,赵道生舒了口气,回过头来朝太子贤嘻地一笑,我知道
殿下不忍心杀我,杀了我谁还能侍候好殿下的饮食起居?谁还会把洛阳宫的消息一字不差地
传给殿下呢?太子贤那夜的情绪变幻无常,有很长时间他与赵道生默然相对,静听春夜沙漏
之声。后来他们各怀心思相拥而睡,赵道生很快就睡着了,但他又被太子贤推醒了,他看见
太子贤用一种阴郁而威严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太子贤说,你别睡了,今夜启程潜往洛阳,我
要你五天之内杀了明崇俨那可恶的老贼。几天后洛阳城里出了那件轰动朝廷的命案,正谏大
夫明崇俨在深夜出宫归家途中被人刺杀。据明崇俨的几名侍从描述,那夜月黑天瞑,刺客从
路旁大树突降于明崇俨的马前,行凶及逃遁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他们只看见刺客的黑衣
在奔马上一闪而过。人们说刺杀明崇俨的刺客绝非拦路的劫盗,人们猜测明崇俨死于他与洛
阳宫的暧昧而危险的关系。

  高宗皇帝下令大理寺缉拿那个神秘的刺客,诏告张贴于长安和洛阳的大街小巷,但是一
年光阴悄然逝去,明崇俨的命案却依然是雾中看花。太子贤知道母后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他。
当他们在洛阳宫共度调露元年这个灾难岁月时,母后多次提到明崇俨的名字,她的哀惜的语
气和锐利的目光无疑是一种谴责。太子贤也因此相信她对明崇俨的宠信非同寻常,愈是这样
他觉得明崇俨更是死有余辜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知道这个朝典吗?有一次武后直截
了当地试探了太子贤,假如你也犯了法,父皇母后该怎么治罪于你呢?与庶民同罪。太子贤
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儿臣自幼熟读诗书,朝典条例自然也铭记心中。

  我就见不得你这种自作聪明的习气。武后冷笑着给太子贤敲了一记警钟,她说,不要想
瞒我的眼睛,没有什么能瞒骗我的眼睛。我放不下的只是一份舐犊之情,但是我眼看着你在
一点点地伤透我的心,你已经视我如仇敌,我已经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太子贤记得他当
时下意识地转过脸去看母后身边的侍婢上官婉儿,看上官婉儿手中的纨扇,但是武后突然怒
喝一声,看着我,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太子贤咬着嘴唇,他的目光在母后日见苍老的脸上飘浮着,看见的却是韩国夫人七孔流
血的死亡的容颜,他在想两个重叠的幻影到底谁是我的母亲?他的目光下落至母后涂满荨油
蔻丹的手,那只手始终紧握着一只熟悉的紫檀木球,太子贤隐约忆起儿时曾想从母后手里抢
那只木球被重击一掌,或许他对她的怀疑就是从那时产生的?她不会是我的母亲。太子贤的
目光最后滞留在武后尖削的指甲上,他依稀看见一片臆想里的鸠毒残液,看见他哥哥弘纤弱
的亡魂在毒痕里忽隐忽现,弘说,小心,小心那只手。太子贤想那只手是不是已经朝我伸过
来了,现在那只手是不是已经把鸠毒下到帘后的酒杯中了?太子贤的沉默再次激怒了武后,
武后突然一扬手将手里的木球朝他砸过来,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敢说话了?我就见不得你这
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武后气白了脸大声喊道,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鬼?我已无话可说,太子
贤看着紫檀木球从他胸口弹落在地,滚过脚下的红毡地。胸口的那一击带给他的是钻心刺骨
的疼痛,拂袖而去之际,太子贤听见自己的心疯狂跳动的声音,他想那不是心跳,是一种绝
望的呻吟或者啜泣。太子贤自此不登武后的殿阶。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种瓜谣》于调露二年在东宫流传,到处哼唱《种瓜谣》的宦官和婢女知道这首小调是
太子贤酒后挥墨之作,而乐工的精心配曲使《种瓜谣》听来更有一番凄怆动听的韵味。小曲
的影射之意昭然若揭,摘瓜者是谁?太子妃房氏第一次听一侍婢在洗衣时哼唱《种瓜谣》时
大惊失色,她处罚了那几个侍婢后向太子贤通报此事,不料太子贤淡然一笑道,是我让她们
随时吟唱的,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诗文,为什么不让他们唱?

  太子贤预计《种瓜谣》不久会传到母后宫中,他等待着母后对这支小曲作出的反应,冷
嘲热讽或者大发雷霆,他已经想好了决绝的答案,他甚至不时地浮出一个悲壮的念头,拔剑
自刎于父皇母后面前,或许是自己对一个苛刻专横的母亲最有力的反击。但是武后宫中平静
如水,他们对《种瓜谣》的传播似乎置若罔闻。太子贤悲凉的心境反而变得烦躁抑郁起来,
对于紊乱的危机四伏的生活太子贤难以自持。

  东宫学者们注意到太子贤优秀的王者风范急遽地归于自暴自弃之中,调露二年的春夏太
子贤不思朝政治学,终日沉迷于酒色之中,刘纳言多次看见太子贤与宫女或娈童在光天化日
之下大行淫乱之事,云雨交媾甚至不避众人耳目。刘纳言有一次看见赵道生一丝不挂地在书
案上摹拟波斯国的舞伎,动作淫秽恶浊,但太子贤在一旁狂笑欢呼不止,刘纳言未及开口谏
阻,太子贤就喝退他了,太子贤说,我迟早会死于非命,趁我还活着,趁现在及时行乐吧,
谁也别来拦我。太子贤的锐气和鸿鹄之志已经在焦虑不安中渐渐散失,东宫学者们意识到这
一点便顿感失望,他们与北门学士争斗的这颗砝码也就变得愈来愈轻了。

  事实上在明崇俨命案败露前,东宫学者已经从太子贤身旁渐渐隐去,他们不无伤感地看
到太子贤眼睛里的激情之光已经媾变为色欲之火,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太子贤与赵道生疯
狂的龙阳之恋,东宫学者们迁怒于那个出身卑贱以男色侍人的少年,因此当他们向高宗武后
例行呈报东宫现状时愤然抛出了赵道生的名字,他们把赵道生描绘成一个狎昵的粗俗的无赖
相公,他们一口咬定是赵道生把太子贤导向了荒淫无度有失体统的生活。御史台的官吏奉诏
前来东宫带走了太子贤的户奴赵道生,太子贤不以为意,他与赵道生执手相送,他们不让你
在宫中陪我,他们大概是要你回乡下种菜去,太子贤在赵道生耳边喃喃低语,别害怕,他们
若是逐你出宫,不出五天我会把你接回我的身边。或许是太子贤当时已经忘记了明崇俨命案
风险犹在,也许是太子贤对赵道生的信赖和爱怜注定是一出作茧自缚的悲剧,太子贤后来每
每想起他送赵道生出宫时那份眷恋之情,那种无所防备的麻木和懈怠,已经是追悔莫及了,
他知道那是他一生铸成的大错。据说御史们把赵道生送入刑房前轮番奚落了他在东宫的断袖
之宠,而赵道生对此毫不讳言反而洋洋自得,扬言他有家传床第之术一十二种取悦于太子,
言辞之间充满挑衅和炫耀意味。御史们对这个来自太子封户的农家少年恼怒厌恶之至,他们
说,从未见过如此无耻放荡的贱奴,竟然在朝御大堂肆无忌惮口出秽言,如此看来武后的授
意确实是明察是非除祛祸害的圣旨了。刑吏把赵道生架到第一道刑具仙人桥上,赵道生即使
武艺高超,也奈何不了六条壮汉的全力捆缚,嘴里喊着,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太子殿下不
会饶过你们,刑吏们则因为奉旨办事而成竹在胸,打的就是你这个下贱的奴才。进了刑房太
子贤也救不了你啦。有人说,干脆先给他来一道茄刳子,看看这厮的后庭到底有没有特别的
功夫,于是刑吏们兴味盎然地拿过尖刀刺进了赵道生的臀后,赵道生狂叫一声就昏死过去
了,刑吏们笑起来说,看来这厮也跟常人一般,这点疼痛就吃不住,太子殿下何苦把他当个
仙人似的供在东宫呢?及至第三道刑罚披蓑衣开始前,赵道生汗血蒙面地跪在滚烫的装满热
油青铅的铁桶前,他开始呻吟和哀求,别再对我用刑了,我把我做的坏事全都招了,赵道生
气息奄奄地说,明崇俨是我刺杀的,是我找来的绿林刺客刺杀的。谁指使你刺杀明崇俨的?

  太子殿下。赵道生不加思索地供出了太子贤,而且为了免受第四道更其惨烈的挂绣球之
刑,赵道生还向御史们泄露了东宫马厩的秘密。马厩里藏了数千盔甲刀枪,是我奉太子之意
偷运进宫的。赵道生说。东宫大搜捕令太子贤和东宫学者们猝不及防,太子贤记得那天夜里
他在庭院里听乐工们弹奏新曲,隔着宫墙人们听见墙外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火把的光焰把夜
幕也映红了。当宫吏在门外高声宣旨的声音传入庭院,乐工们放下了手里的乐器惊惶地望着
太子贤,太子贤说,别停下来,曲子还没有奏完呢。冲进东宫的是手执火把和武器的禁军,
他们首先径直奔向西侧的马厩,太子贤的脸在火把之光的映照下苍白似雪,他的脑子里一片
空白,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太子贤发出一声短促的悲怆的笑声,他对太子洗马刘纳言说,母
后果然下手了,事已至此还有别的办法吗?刘纳言在一旁只是潸然泪下。太子贤又说,赵道
生居然出卖了我,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扒下他的人皮。连赵道生都会出卖我,世上还有什么忠
义恩情可言?太子洗马刘纳言摘下头上的五品锦冠,抓在手上转弄了一圈、二圈。为时已晚
矣,刘纳言观望着马厩的动静,沉溺在他自己的悲哀中,我的这顶五品之冠还能戴几天呢?
刘纳言像是自问,也像是诘问太子贤。他看见禁军们已经从马厩的草垛和地窖里拖出了第一
杆枪矛,禁军们从马厩里拖出了许多涂过了油脂的盔甲刀枪。刘纳言错愕万分,甚至连刘纳
言也不知道太子贤私藏兵器的秘密。

  一连九天阴雨连绵,洛阳宫苑里愁云暗结,被封锁的东宫一片死寂,受惊的宫人们看见
太子贤在庭院里独自踱步,雨丝打在他的憔悴的困兽似的脸上,那是调露二年的凄凄苦雨,
雨丝打在那个生死未卜的锦绣青年的身上,他的沉思他的叹息都散发着悲凉的诗意。太子妃
房氏领着幼子在石阶上守望着雨中的人,房氏的心里也下着凄凄苦雨,作为太子贤的最后一
个忠诚的追随者,房氏教幼子吟诵了父亲的《种瓜谣》。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

  摘绝抱蔓归

  太子贤朝殿阶上的母子回首一笑,回首一笑间热泪滂沱而下,太子贤庆幸雨水掩盖了泪
水,使他在东宫多年的骄傲免于损坏。第十天长雨骤歇,高宗的诏书就在这个晴艳的日子里
传至东宫。诏书的内容尽在宫人们的意料之中,废太子贤,贬为庶人。从天帝天后的宫中传
出的另外一条消息是高宗下诏的犹豫和武后大义灭亲的慷慨陈词,据说高宗对他最爱的儿子
的罪责避重就轻,而武后怀看肃穆的心情向高宗回忆了当年先帝含泪废黜太子承乾的往事。
太子承乾的谋反几乎酿成大祸,太子贤无疑是步其后尘而去,武后言之凿凿的警劝使高宗的
舐犊之心再次化为一声叹息,高宗最后说,就按皇后的意思办吧,让贤把太子之位让给哲
吧。

  那天被秋雨洗白的太阳高悬在洛阳上空。洛阳的百姓纷纷聚集到茂名桥上,观望洛水南
岸的一堆浓烟烈火,是太子贤私藏于马厩的大批武器被烧毁了,人们悄声谈论着这次宫廷事
件的背景或真相,终于还是隔靴搔痒未及痛处,他们只听说太子贤是被他的一个男宠出卖
的,他们还听说太子贤的生母是天后的姐姐已故的韩国夫人,其实洛阳宫宫墙把帝王之家隐
匿在很远的地方,洛阳的百姓们当时还未曾听说太子贤的惊世之作《种瓜谣》,更不知道在
城外通往长安的官道上,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押解的车辇上坐着太子贤一家,太子贤已经
在贬逐的路上了。从前的东宫学者终于心如死灰,太子洗马刘纳言被逐至振州,官居三品的
太子左庶子张大安被贬为普州刺史,唯有中书侍郎兼太子左庶子薛无超的反戈一击使他留住
了乌纱冠帽,太子贤在他以后的匆匆一生里经常提及薛元超的名字,他记得东宫大搜捕就是
在薛元超的指点下进行的,他记得薛元超从容坦然的表情,薛元超居然面无愧色,这使太子
贤深感人心之深不可测,太子贤每每回忆起薜元超走向马厩的情景依然是心如刀绞。至于户
奴赵道生,太子贤后来羞于再提他的名字,当放逐之辇途经洛阳西市时,太子贤透过帐纱看
见赵道生的尸首挂在木杆上示众,看来我无缘亲手扒他的人皮了,太子贤神情凄恻地自言自
语,他说,这个贱奴死了仍然面若桃花。紧接着太子贤就掩着嘴干呕起来,在剧烈的干呕声
中太子贤永远诀别了洛阳城。就像熟通宫廷掌故的宦官们所猜想的那样,太子贤事件牵连了
与东宫来往密切的几个皇室宗亲,到了十月,苏州刺史曹王李明和沂州刺史蒋王李炜果然被
指为东宫谋反的同党,李明被贬为零陵郡王,幽禁于著名的流放之地黔州,而李炜则干脆被
解除官职逐往道州。宫吏们对曹王和蒋王的遭际不以为怪,曹王和蒋王作了太子贤的陪绑者
自然是不幸,但哪次宫廷事件不要牺牲几个皇亲国戚呢?皇城里的现实是三尺坚冰,冰下的
水流暗自汹涌,冰上的过客只是留心着自己的脚步,没有谁去深究曹王和蒋王与太子贤结党
谋反的动机和罪证,正如没有谁去为曹王和蒋王的不白之冤平反昭雪一样,宫吏们说,我们
只是奉旨办事。

  开耀元年的初冬之际,巴州的瘦山枯水迎来了被废黜的前东宫太子李贤。废太子贤从长
安的大明宫来,从远乡异壤的百姓们闻所未闻的宫廷噩梦中来,因此当李贤瘦削而超拔的身
影出现在巴州街头时,巴州百姓们无不伫足围观,即使贬为庶人,李贤一举一动透出的依然
是儒雅和风流的帝王之气,他的三个幼子像三棵树苗偎依在父亲膝前身后,憨态可掬天真烂
漫,他们似乎对这次放逐的悲凉意味无所体会,他们不知道父亲眼里的巴州天空是什么颜
色,对于李贤来说,那不是太阳与星月的天空,那是一块巨大的灾难的黑网,它曾经罩住了
他的同胞兄弟太子弘,现在他也成为网中一偶了,他已经无处逃遁。到达巴州的第一夜,贤
的流徙之家在风声猿啸中彻夜难眠,贤与房氏秉烛长谈,设想了从今往后生活的诸种艰辛磨
难,也设想了光顺、光仁、守义三个幼子代父受过的连坐之苦,贤已经无意顾盼自身,他最
后对房氏说,我身临巴州,心如枯木残草,死不足惜矣。

  房氏后来才领悟到,那夜烛下的谈话已经是贤的遗言了。此后三月贤在寒庐里面壁而思
卧床读书,拒绝与任何人交谈,贤创造了一个装聋作哑的奇迹,唯有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散
发着孤傲的悲哀的光芒,房氏懂得那点孤傲是贤与生俱来的血气,那种悲哀却是一个雄心勃
勃的征战者丢盔弃枪后的悲哀,因而也更加令人心碎。

  贤至为钟爱的守义曾经受母亲之意缠求父亲开口吟读他的《种瓜谣》,贤当时只是扼腕
叹息,守义抱住父亲嚎啕大哭起来,贤于是一手为幼子擦拭泪水,一手指着户外说,肃杀寒
冬不宜吟读《种瓜谣》,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说吧。这年的春暖花开之季不属于幽居巴
州的李贤一家,远在东都洛阳的武后这一年三易年号,嗣圣元年改为文明元年,文明元年又
改号为光宅元年,这一年高宗已逝,贤的两个兄弟走马灯似地在紫宸殿的丹墀上稍纵即逝,
武后柔软的铁腕把天子金冕在剩余的亲子头上试戴数月,改变了中宗李哲和睿宗李旦的命
运,而被废为庶人的李贤的悲剧一生却不可改变地走向了尽头。武后的使臣丘神于春暖花开
之际突然来到巴州,飘悬于贤头上的那张黑网倏然收紧,收网的人来了,贤对幼子守义作出
的许诺也就成了泡影。

  贤把自己关在斗室之中,而丘神也无意与庶人李贤同处一室而沾染了晦气,因此丘神传
授的天后旨息是隔着板墙一句句渗入贤的耳中的。

  李贤,天后想知道你现在是否承认与李明李炜结党谋反之罪?庶人李贤沉默。李贤,为
何以沉默抗拒天后的察问?你既然不作申辩,我将以你默认有罪奏报天后。

  庶人李贤沉默,他缄口不语已逾三月之久。李贤,既然默认有罪,是否有洗心革面悔过
自新之愿呢?依我看你对天后至今仍然轻慢无礼,你的谋反作乱之意就写在你的脸上、身上
甚至背影上,你天天这样坐着苦思冥想,是在诅咒神明的天后吗?庶人李贤沉默,这时候他
开始在斗室内来回走动,从板墙的孔隙里可以看见他的苍白的脸在幽暗里闪出一点微光。李
贤,天后将你于死罪中恩释,你却恩将仇报,处处与天后为敌,旧罪未泯又添新罪,既然如
此天后也无法眷念母子之情了,李贤,你假如聪明,自择死路而行吧。沉默的李贤此时猛然
回首,他的暗哑乏力的声音听来仿佛平地惊雷,使板墙那侧的丘神怦然心跳,现在就死吗?
李贤说,那好吧,现在就死吧。

  碧落黄泉,一了百了吧。

  好吧,现在就死。李贤说,我会让你如愿回宫交差的。丘神听见了李贤抽解腰带的父之
声,听见了白绢跨过屋梁的沙沙的摩擦声,丘神伏在板墙的孔隙前,耐心地观望着李贤自缢
前的每一个步骤,白绢容易滑脱,绢上可以打一个死结,丘神对着孔隙说,最后他听见了自
缢者踢翻垫脚凳的响声,丘神就掸了掸紫袍上的些许灰尘,朝旁边的随从击掌吩咐道,现在
好了,准备车马动身回京。被废的太子李贤自缢身死的消息于文明元年三月传回洛阳宫中,
武后为次子贤的死讯哀哭不止,在贞观殿上武后含泪斥责丘神错领圣旨酿成恶果,在场的朝
臣们在一边却噤若寒蝉,无人敢轻言丘神巴州之行的利弊得失。

  几天后在宫城南侧的显福门进行了李贤的举哀仪式,文武百官排列于显福门左右两侧,
以三声低泣和三声大哭抚慰死者的在天之灵,朝臣们遥想当年太子贤英武的仪态和不羁的微
笑,已经是模糊不清了,仪式只是仪式而已,死者不在洛阳宫城,死者被草草葬埋于巴州荒
凉的黄土之下,与追悼者本来就各处一界了。武后的怜子之情在李贤死后昭示于世人,庶人
贤被追封为雍王,其妻室儿女接回洛阳宫中,而丘神以错领圣旨之过左迁为叠州刺史,这是
世人皆知的太子贤故事的结局。也许是一个流水落花无可非议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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