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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武照(下) ( 本章字数:56204) |
| 天后武照 泰山封禅大典是高宗帝王生涯里最辉煌最美好的记忆,作为当年登临神岳的同行者,武 后深知泰山封禅在高宗心中的位置,那是向普天生灵宣彰帝王功德的颂歌,在高山之顶俯瞰 苍茫国土聆听百鸟啼啭是君临天下最为淋漓的体验,也是武后在洛阳宫之夜最具诗情的梦境 之一,因此当永淳二年高宗欲往嵩山再度封禅时,武后露出会意的一笑。该封禅了,武后扳 指计算着泰山封禅以来的匆匆流年,武后若有所思地说,十五年来国运昌盛百姓安泰,这是 东岳神山的保佑和庇护,陛下如今再往嵩山封禅,上苍或许会再赐大唐十五年的太平盛世。 但是十五年后的高宗已经是恶疾缠身弱不禁风了。十月秋高气爽的天气,天子圣驾仿照多年 前封禅泰山时的仪式和行列,浩浩荡荡地离开洛阳宫,同行的武后注意到龙辇上的天子的仪 容像风中落叶了无生气,她忧心忡忡地对太子哲说,嵩山路途并不遥远,只怕你父皇的病体 不能勉强成行,路上随时准备歇驾停宿吧。 到了奉天宫,高宗的病症果然恶化,头痛欲裂几近失明。武后又召来太子哲说,封禅的 人马看来要原路返回了,准备下诏将封禅大典推延至明年正月吧。武后面向奉天宫外的大片 收割后的莜麦田叹息数声,她说,多好的天气,多好的封禅季节,可是我们得准备回宫了。 太子哲惊异于母后预测天子生命的先知先觉的能力,母后的所有忧虑后来都一一被事实 所印证,他注意到母后手中常年捻转的那只紫檀木球,太子哲常常妄自猜想那是母后用以预 知人事的神器。高宗皇帝果然就是在封禅途中一病不起的。御医秦鸣鹤大胆而独特的针灸泻 血术曾经使高宗的双目恢复视觉,当时武后一手准备着刑杖一手准备着赏物。秦鸣鹤怀着忐 忑的心情接受了武后赏赐的百匹彩帛,但他从皇后冷静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种质疑,皇后不相 信一根银针可以拯救高宗日益枯萎的生命,皇后其实不相信御医,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无论 如何,你们要让天子龙体安然返宫。御医们记得皇后的命令强硬却又透出非凡的理性,皇后 说,我不求起死回生的灵丹仙药,但要你们保证让天子陛下活着回宫。秦鸣鹤等四名御医后 来免于责罚,是因为高宗没有像人们所忧虑的那样驾崩于驿路上。高宗回到了洛阳宫,但秦 鸣鹤的神针对高宗的病入膏肓之躯已经无济于事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北风呼啸之中人心浮 动,百姓们踏着冰雪在洛阳宫前的街市上聚集或奔走,为了祈祷天子染疾之体早日康复,紊 乱的令人眩晕的大唐年号再次更改,永淳二年改为弘道元年,更加令人躁动的是一个史无前 例的消息,高宗天子将亲临洛阳宫正门则天门,向洛阳百姓宣读特赦天下的诏书。洛阳百姓 们看见衰弱的面目浮肿的天子出现在则天门的门楼上,天子宣诏的声音细若游丝,淹没在臣 民们虔诚的欢呼声潮里,百姓们无法清晰地看见天子脸颊驻留的回光返照之色,他们庆幸亲 睹天子龙仪的这个瞬间,没有人预见到这个欢腾的节日般的冬日恰恰就是大唐第三代皇帝的 驾崩之日。五天之后洛阳宫向天下发布皇帝大丧时,人们想起高宗驾崩当日在则天门亲宣特 赦诏书的情节,无不为此唏嘘感叹,深居宫中的高宗是在最后一刻让洛阳百姓瞻仰了他的帝 王之仪。高宗驾崩的时候天后紧紧握着他的手,天后泪流满面,目光迷离而苍凉,等到死者 的手渐渐冰凉,天后放开了它们,以一袭白纱覆盖了她的发髻和整个脸部。天后在白纱丧饰 后面睃视太子哲、殷王旦和御医宫人们,她说,天子陛下终于还是先我而去了,为什么不让 我替天子陛下薨了呢? 太子哲和殷王搀扶着哀伤的母亲,他们的哭泣听来是单纯而又空洞的,与天后之哀的内 容不尽相同。天子之薨亦如风吹残烛,风猛了,烛尽了,我们谁也留不住他。武后最后以喑 哑的嗓音吩咐太子哲,节哀自珍吧,你该准备登基即位了。武后枯坐于高宗灵柩前守灵三个 昼夜,其间未曾合眼休息,围观者无不为之动容,武后溺爱的太平公主跪地哀求母亲下榻 时,武后说,我现在不能入睡,我在细想许多家国之事,你是不懂的,你的兄弟们也是不懂 的,所以你们可以高枕无忧,我却必须在天子灵柩旁细细地想,该想的事太多了,我怎么能 闭眼卧眠呢?后来身受天子临终之托的侍中裴炎前来晋劝天后时,天后突然大放悲声,她 说,天子既去,社稷已在飘摇之中,大唐前程就仗持裴侍中你们这些亲臣了。侍中裴炎则以 谦卑熨贴之语安抚着天后焦虑不安的情绪,微臣之力不值一提,侍中裴炎说,天子遗旨令微 臣忠心辅佐太子,但朝政之舵还需圣明的天后把握左右,这是天子遗旨,这也是大唐永保太 平盛世的保障,微臣对此坚信不移。天后在裴炎告退之后倚榻小憩了片刻,天后觉得极度疲 惫,在灵堂充满青烟和安息浓香的空气中,天后闻见了遥远年代里的那个十四岁女孩身上的 所有美妙而伤感的气味,紫檀幽香和胭脂蔻丹,孤衾清泪和鸾凤缠绵,宫中四十年何其漫 长,一切恍若春秋一梦,梦醒已是华发初染心事苍茫。疲惫的天后在高宗的灵堂一侧倚榻小 憩,似睡非睡间有泪水打湿她苍白的双颊。是年逾五旬的天后武照的泪,不是四十年前掖庭 宫里那个武才人的泪了。 新帝李哲于高宗驾崩后七天登基即位,是为中宗,弘道元年仅被御史们在卷籍中记录了 十余天,已经改元为嗣圣元年了。已故的太子弘被逐的太子贤倘若身在帝宫,他们对愚蠢而 轻浅的兄弟周王哲仍将不屑一顾,但是高宗的皇冕现在终于戴在哲的空洞无物的头脑上,这 是帝王之家的游戏规则。而这个规则在短短两个月后易弦更张,成为百姓们闻所未闻的太后 废皇帝的千古绝唱,皇城风云令草民百姓眼花缭乱不得其味,唯有峨冠博带的朝吏们知道中 宗李哲的悲剧一半在于他的轻狂无知,更重要的在于洛阳宫里做了皇太后的武照已经高踞于 皇冠金銮之上,而中书令裴炎、左仆射刘仁轨、侍中刘景光这些宰相们实际上是以太后武照 为天的。还有一些敏感的朝臣则预言了横亘在中宗李哲头上多年的灾难的源泉,他们认为中 宗的皇后韦氏是一颗可怕的灾星。中宗之祸始于韦皇后的虚荣和野心。韦皇后的父亲韦玄贞 从一名蜀地小吏一跃为豫州刺史,皇后始终觉得韦门封荫微不足道令她愧对门族。初登帝位 的中宗对皇后体恤有加。中宗问,你想让你父亲来朝廷任何官职呢?皇后说,当然该是宰相 之职,任侍中如何?中宗说,侍中就侍中吧,让我跟裴炎他们说一声就行了。这是朝中性喜 幽默的官吏们后来编派的中宗的笑话,或许夸张了一些,但朝吏们对傀儡天子中宗的轻藐由 此可见一斑。 皇帝与皇后提升韦玄贞为侍中的旨意在中书令裴炎那里首先碰了钉子,裴炎力陈此事的 种种弊害,使中宗非常恼怒,谁都知道裴炎其实是受了太后的支持而有侍无恐,中宗注视左 右侍臣的目光便有些愤然了。 朕是皇帝天子吗?中宗讪然一笑,逼视着裴炎问道。陛下是皇帝天子。裴炎跪地而答。 既然如此,你等众臣为何拂逆天子之意呢?只要朕乐意而为,就是天下社稷也可以送与 韦玄贞,现在不过封他为区区侍中,你们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中宗这番轻佻之语令满殿臣吏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之间互相都发现一个啼笑皆非的现 实,他们现在伺奉的皇帝是一个十足的昏君。中书令裴炎默然退下朝殿,心中无限感慨,李 氏宗室历尽风华传至中宗李哲手里,已经是处处捉襟见肘了。裴炎当天赶赴太后宫中晋见帘 后听政的皇太后,想不到深宫里的太后对朝殿上的新闻已经悉数尽知。 他说要把大唐天下送给韦玄贞,裴卿你看应该如何处置此事?全凭皇太后的威仪和特权 力挽狂澜了,皇太后可以着手起拟敕令,废除皇帝,此举虽不见于宫仪记载,却是消弥隐患 的唯一良策了。裴卿所言正是我心中所念。皇太后武照用赞赏的目光先注视着裴炎,她手里 的紫檀木球现在被纤纤五指握紧在手心之中,虽然说后宫不理朝政,但是李氏皇裔沦落到这 种地步,我也只好出面扶正祛邪了,皇太后武照面露悲戚之色,她说,裴卿你能告诉我吗, 为什么我的这些孩子不是暴折就是乱臣,不是乱臣就是昏君,现在只有相王旦可以承袭帝位 了,假如旦称帝后再有个闪失,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皇太后的震聋发聩之问使中书令裴炎难以作答,裴炎的心中自然是明镜似的清晰可鉴, 他懂得皇太后的潜台词,但裴炎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太后将二月六日的早朝易地在洛阳宫的正殿乾元殿进行,中宗开始时觉得易地朝觐有点蹊 跷,那天早晨中宗前往乾元殿之前曾对韦皇后嘀咕,不知太后葫芦里卖什么药?好好的怎么 到乾元殿去早朝呢?韦皇后却嗔怪道,长安洛阳八十一殿都是陛下的,去哪个殿早朝还不一 样?陛下不必去看太后眼色。二月六日的早晨阳光洒遍洛阳宫的亭台楼阁,初春之风已经把 池边垂柳吹出几枝绿芽,檐下的冰凌正在静静地溶成滴水,草地上闲置了一冬的秋千架上也 开始有宫女迎风嬉戏了,这样的天气使年轻的中宗心旷神怡,在通往乾元殿的路上中宗随手 折下几枝梅花,插在龙辇之上,中宗不知道乾元殿的早朝是专门为他安排的鸿门宴。 中宗后来看见了太后的车辇人马,看见左右羽林军的兵士在程务挺和张虔勖的指挥下迅 疾地排列于乾元殿周围,太后在上宫婉儿的搀扶下就坐于珠帘之后,他看不清太后的脸,只 听见那阵熟悉的捻转紫檀木球的沙沙之声,中宗发现乾元殿上气氛异样,中宗高声向丹墀之 下发问,今天是怎么啦,一个早朝何须左右羽林军前来护驾?文武百官们鸦雀无声,他们凭 直觉猜到乾元殿上将发生非同寻常的宫变。中书令裴炎带着中书侍郎刘抵蛑凶谛辛俗詈笠 桓龃罄瘢醯之宣读皇太后敕令的声音清脆而果决:从本日起废天子李哲为庐陵王。刘抵 耙粑绰洌惺榱钆嵫状蟛匠宓浇瘀乔敖凶诖*龙榻上一把拉了下来,这个突兀的举动令满 殿朝吏发出一片惊呼之声,但守侍天子的羽林禁军漠然不动,朝吏们便清醒地意识到宫变已 经作了周密的准备,他们对这幕亘古未见的场景瞠目结舌,中书令裴炎竟如此大胆如此轻捷 地把中宗拉下了皇帝的宝座。 人们看见中宗站在龙榻下,朝身后木然顾盼,他的脸上一半是愤怒另一半依然是愚钝和 迷茫,朕有何罪?中宗诘问珠帘后面的母亲时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朕是皇帝天子,中宗说, 这真滑稽,天子何罪之有?天子之位居然让后宫妇人给废了。你说要把大唐江山社稷送与韦 玄贞,如此昏庸无知之君怎可端坐皇位之上?帘后的皇太后武照的声音平静却充满理性的光 辉,皇太后的声音就这样柔软而威严地穿过乾元殿偌大的空间,传至每个在场的朝吏耳中, 我受先帝遗旨辅助朝政,出此下策完全是为了杜绝江山易主的危险,相信你们会赞成我的敕 令。什么江山易主?那不过是我的玩笑而已。中宗突然大叫起来,他朝天子龙榻最后注视了 一眼,身子却犹如散草瘫倒在两个御林军士怀里。御林军的那两位兵士神情肃穆地将中宗架 出了乾元殿。在场的文武大臣们鸦雀无声,听见珠帘纱帐后的皇太后说,天子口中无戏言, 你们知道什么是玩笑吗?你们知道什么是天子的玩笑吗? 中宗在位仅有四十四天,当他后来与韦氏在禁宫别苑相拥而泣,想起短暂的帝王生涯似 乎是南柯之梦。中宗后来常常为那句轻狂之言后悔不迭,他认为那是所有灾祸的起源,而聪 慧的韦氏则冷笑着告诉他,千万别那么想,那不过是你母亲的一个借口。大唐天下不会姓 韦,却迟早会姓武的。中宗被废的第二天相王旦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胞兄的皇冠,世人称之为 睿宗。那是已故高宗与皇太后武照最小的儿子,那也是世人皆知的温厚而淡泊的影子皇帝。 武后辉煌传奇的一生自此进入了华彩阶段,后代修订史籍的学者们发现公元六百八十四年三 度改元,嗣圣、文明、光宅,三种年号令人应接不暇,它们充分显示出帘后的那个妇人运筹 帷幄举棋左右的心境。睿宗即位的那天夜里长安城里爆出了一条令人心悸的新闻,十几名飞 骑兵在一家妓馆里饮酒作乐,酒意醺浓时有人触景生情地发起了牢骚,因此惹来一场杀身之 祸。发牢骚的人说,大唐皇帝走马灯似地说换就换,荣华富贵总是归于李姓家族,我们一年 四季辛辛苦苦为皇室守戍,有谁得到了好处?如果早知道我们禁军飞骑的奖赏就这几文酒 钱,不如拥护庐陵王复位,也许会多赏几个钱呢。借酒壮胆的飞骑兵们应声附和着,没有人 注意到那个姓赵的飞骑兵如厕之后久久不归,没有人料到那个同伴已经策马奔往玄武门,向 宫吏们检举了妓馆里的秘密。羽林军的百名将士如临大敌地包围了那家妓馆,其时夜色灯火 下的长安闹市笙箫弦乐正在高处,车马络绎不绝,许多人在楼窗前大树上亲眼目击了羽林军 逮捕十三名飞骑兵的热闹场面。羽林军怎么把飞骑兵捕了?不知情的人一边观望一边啧啧称 奇。知情者就说,那些飞骑酒后谋反,让人告发啦。看热闹的人一直跟着羽林军的马队,他 们看见三名飞骑已经被当场斩杀,有羽林军提着那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威武地策马过市,那 是三个发牢骚的飞骑,眨眼之间已成刀下冤鬼,百姓们想看看剩下的几个被绳索捆成一串的 飞骑,他们会遭到何等罪罚,走到北市的刑场上羽林军的马队就停下来了,这时候围观的百 姓们已经知道了结果,剩余的几个飞骑兵,一个个被推到了绞杆前,羽林军的紫衣将吏果然 宣布那几个飞骑兵知情不报,一律处以绞刑。 围观者中有当场晕厥的,人们对睿宗登基之日的这场杀戮惶恐不已,深感朝廷杀鸡儆猴 之意。此后数天传来赵姓飞骑兵因告密有功受封为五品武官的消息,人们谈起那天妓馆一饮 十三人蒙难一人升官晋爵的奇异现实,总是神情暧昧各怀心思的,有人说后来在朝殿民间盛 行的告密之风由此发端。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诗经》中的词句被历代有识之士奉为金科玉律,但是它对于武 后司大唐之晨的现实却失去了意义。事实上已故荆州都督武士的女儿武照主宰唐宫二十五 年,江山依然无恙,而百姓们总是在饥荒、洪水和战乱中生存下来,聚集在中原和江南的富 庶地区男耕女织、贩运货物、吟诗作画或者打家劫舍。文明元年七月一颗不祥的彗星高挂于 西北天空,持继二十三天闪烁刺眼的凶光,寺庙道观里祈天法事烟火鼎旺,各地的百姓们手 指彗星的尾光人心惶惶,但是许多悲观的忧患被证明是无知百姓的杞人忧天,洛阳宫里的武 后弄权于乾坤之上,清醒而果断,华丽而典雅,这一年武后似有天赐的箭镞射落了那颗凶兆 之星,充分显示了她的非凡的补天之力。这一年夏季突厥军队大肆入侵北方边境,当左武卫 大将军程务挺的精兵悍将在北方战场浴血奋战时,高宗的灵柩也从洛阳的殡宫移往长安,数 千名兵士们顶着炎炎烈日护卫着那具沉重的灵柩,步行在洛阳通往长安的黄土路上。这一年 夏季影子皇帝睿宗仍然在早晨驱车前往母后膝下请安,而五十七岁的太后武照在洛阳宫手持 紫檀木球,眼观八路耳听四方,她知道程务挺的军队会击败突厥的侵犯,高宗的灵柩也会安 然入葬于乾陵的玄宫,武后在宫女们扇出的纨扇香风下闭目养神,她的脑海里出现一片美丽 奇妙的金黄色,那是她想像中的皇旗旌幡的颜色,那也是她想像中世界改变后的颜色。洛阳 宫里的太后武照总是不满于现有的事物,甚至包括它们的颜色、名字、称谓,她想改变的事 物总是难以统计分类的,武后身边书香袭人的近侍上宫婉儿也因此得以舒展诗才文思,享誉 朝廷内外,这当然是旁枝末节的故事了。九月六日武后下令将文明年号改为光宅,所有皇旗 全部改成金黄色,东都洛阳改称神都,洛阳宫改称太初宫,更加使人如坠云雾的是朝廷衙门 及官职的名称,一齐被武后更换一新,更换后的名称竟然都是优美的充满诗情画意的,人们 都觉得新鲜雅致,更有好事的文人去皇城前抄写了那张诏告:中书省凤阁门下省鸾台尚书省 文昌台吏部天官户部地官礼部春官兵部夏官刑部秋官工部冬官中书令内史侍中纳言左仆射文 昌左相 右仆射文昌右相太后武照一再向中书令裴炎解释她作出诸项改弦易帜决定的原因,我不 喜欢那种赭红色,我也讨厌户部刑部这些死板乏味的名称,武后说,把它们改成我喜欢的颜 色,我喜欢的名称,你不会认为我是在炫耀文采吧? 不,太后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又何须借皇旗之色炫耀呢?你不会认为我是忽发异想吧? 即使是太后的忽发异想,也无妨朝政社稷的大局,这只是区区小事。那么你是不是认为 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改皇旗之色以图他志呢?不,裴炎斟词酌句道,微臣不敢作此猜 断,太后辅助朝政功德无量,宫内宫外一片盛誉,如果有人对太后之志妄有非议,或许只是 意指太后包揽政事不利于今上日后的树碑立传吧。今上?武后莞尔一笑,她说,旭轮只是个 温厚软弱的孩子而已,我若放弃辅政之权,恰恰遂了乱臣贼子的心愿。裴炎看见武后的狭长 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一片奇怪的金黄色,那是这个妇人一生酷爱的颜色,那也是刺眼的令人 眩晕的颜色,裴炎当时的感觉更为奇怪,他似乎看见武后的一双眼睛里生长出两面美丽的皇 旗,那是她的旗帜,也是大唐皇宫中触目皆是的旗帜,这个妇人已经改变的人事不计其数, 譬如他自己,她使他从侍中之职一跃而为权倾朝野的中书令,如今她将他的官职易名为内 史,我现在是内史裴炎了,裴炎出宫的时候对侍卫们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内史吗?内史就是 内宫使者太后之臣,可是天知道内史会不会再成外史,外史又会不会一变而为阶下苦囚呢? 裴炎对于他一帆风顺的仕途时有忧患,对于武后的效忠和源于义理的良知也像一对冤家 精灵在他心中撕打喧闹,裴炎常常夜不成寐,人就瘦如风中老树。有一天裴炎在家中醉酒一 哭,他用鞋掌扇打自己的耳光说,裴炎,你是一条狗,做谁的狗不行,为什么非要做一个老 妇人的狗?裴炎的夫人朱氏急步趋前捂住他的嘴,裴炎说,不要来捂我的嘴,我就是烂醉如 泥不敢说的话还是不敢说。仕途沉浮全凭三寸之舌,杀身之祸却也是祸从口出,难道我裴炎 不懂个中奥妙吗?裴炎突然悲从中来,可是说与不说还不是一个结局吗?裴炎呜咽着说,我 知道我这个内史快要遭祸了,我知道那个妇人就要把我弃置路野另觅敲锣开道的人了。 这年七月内史裴炎看着武后的侄子武承嗣从礼部尚书升为太常卿,挤入宰相的行列,从 前为裴炎所不屑的纨绔子弟如今与他平起平坐,在朝殿之上共议国政。裴炎有如骨鲠在喉。 两个月后武承嗣上奏请求建立武氏七庙以追尊武氏祖宗,裴炎忍不住当场发出冷笑之声,但 是金銮殿上的武后对侄儿的奏请却掩不住赞赏之色,裴炎听见武后慨然应允的声音,血便往 头顶冲去,脚步就不顾一切地趋近了武后。裴炎说,太后身为大唐国母,理应唯天下之任为 己任,如今国库空缺,动用人财物力修建武氏宗庙似有种种不妥之弊,请太后借鉴汉朝吕后 前车之辙三思而行。 裴卿让我借吕后之鉴是什么意思?武后目光炯炯地逼视着裴炎说,难道我会像吕后那样 滥施专权于家门血亲不顾江山安危吗?承嗣之奏只是建庙以祭祖尊宗。对于我也是行孝悌之 道,都在礼仪之中,不知裴卿之言用意何在?微臣别无它意,裴炎说,只是觉得七座宗庙一 旦动工费钱费力,国库空缺之际朝廷大兴土木,朝吏百姓们恐怕会心有怨言。不是朝吏百姓 心有怨言,是裴卿心有怨言吧?武后朗声一笑道,裴卿为国计民生着想,我并不怪罪,但是 武氏七庙是要修建的,修庙所需的银子不会动用国库,我追尊武门祖宗自然要绵尽毕生积 蓄,众卿不必为此疑惑。内史裴炎终于哑口无言,他注意到武承嗣嘴角上那抹讥讽或得意的 微笑,它提醒裴炎这番较量以他的失败而告终了,就像他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辉煌仕 途,如今日渐黯淡,大唐天下仍然为武后的紫檀木球随意捻转,而臣子们手中的权柄却像来 去匆匆的燕鸥,随多变的季节南移北迁。裴炎那天离开朝殿时步履沉重,他看见武承嗣几乎 以挑衅的姿态一边走一边朝他侧目而视,裴炎枯瘦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又气得煞白,一 人得道鸡犬升天?小人得志便猖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裴炎愤怒而又失望,他想修武氏 宗庙毕竟是小事,武后五代祖先尽数追尊为王公王妃也无妨大局,问题的症结在于洛阳宫内 外的那些活着的武姓家族,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他们快要动手了吗? 七月彗星的凶光或许预示了九月的李敬业之乱。那个旧唐名吏李世的孙子继承了祖父英 国公的爵位,却在郁郁不得志的窘境中纠集了一群下级官吏举起了造反大旗。叛军之火在南 方的扬州府燃起,很快就如日中天。李敬业施计打开了扬州府的军械库取出盔甲和武器,也 打开了监狱的牢门将囚犯们召至麾下,十天之内募集了九万大军。反对太后垄断朝政或者还 政于庐陵王李哲是这次反乱的口号,但是从扬州到长安,人们更加急于一睹的是诗人骆宾王 写的《为李敬业讨武照檄》: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 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 ,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 翟,陷吾君于聚尘。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 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爬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 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盂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 龙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 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 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山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 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 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汉 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坏之土未干, 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其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 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谁 家之天下。 诗人骆宾王一生豪赌滥饮穷困潦倒,漂泊扬州途中投奔李敬业,被封为记事参军。一篇 《讨武照檄》盖过骆宾王的无数诗作被人们击节称叹,对于那位诗人不知是喜是悲。而在洛 阳宫里的武后在读完檄文后竟然惊呼骆宾王文才盖世,指责裴炎等朝臣错漏天才良吏,对于 裴炎等人来说却不知太后出言是真心抑或只是一种讽贬。 在烽火四起的扬州属地,人们听说了太子贤死而复生坐镇李敬业营帐的奇闻轶事,听说 举兵讨伐太后武照的就是太子贤,只有少数知情者洞悉这个秘密,李敬业营帐内的太子贤只 是一个替身,他的外貌体态酷似已故的太子贤,真实身份却是一个铁匠。人们还说叛军的首 领之一薛仲璋是当朝宰相裴炎的外甥,许多人因此推断扬州之乱有着不可穷尽的复杂背景。 裴炎在李敬业事件中是否清白?这是后来为朝野上下争执不休的谜。太后武照对裴炎的怀疑 和戒备或许始于修建武庙之争,或许始于裴炎征伐李敬业叛军的拖沓和暧昧的态度上,或者 是在更早的时候上官婉儿告诉武后一首奇怪的童谣: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童 谣所指对象非裴炎莫属,它像瘟疫一样在长安洛阳蔓延流行,使裴炎惊恐而恍惚,裴炎曾向 武后表白道,无聊文人编造谣言惑众,不过是想挑唆朝殿起乱而已,武后当时淡然一笑说, 我不相信坊间流言,我倒是相信天意,假如天欲改朝换代,恐怕也轮不到裴卿当殿安坐吧? 但武后的心里也被童谣里的两片火灼出了浓重的阴影了。太后武照听闻裴炎拖延讨伐李敬业 之战后勃然变色,扬州地方已经群魔麇集举兵叛乱,为什么你一拖再拖至今不派军讨伐?武 后终于厉声叱骂了裴炎,难道你想等待李敬业打到长安洛阳来扶你坐上金銮殿吗? 太后错怪微臣了,微臣绝无此等谵念妄想。那么你是因为外甥薛仲璋身在叛军之帐,为 了薛仲璋的性命就敢视社稷安危为儿戏? 微臣为官十余载从不徇私枉法,一旦俘获叛军首领,我要亲自动手斩下薛仲璋的首级奉 献给太后。 那么你是不是年迈糊涂了,如此镇静令人惊诧,你到底要干什么?裴炎当时的悲凄的神 情使在场的朝臣后来念念不忘,只要太后还政于睿宗,即刻诏告天下撤销太后称制临朝,不 用出兵出枪,李敬业叛军失去大义名分,不击自败,扬州之乱自然会平定。裴炎突然卧跪于 地上,高声大叫,太后,还政于天子吧,这是民心所向苍天之意呀。 人们说裴炎当时濒临疯狂边缘,而武后的身体在裴炎的那声呐喊中悚然一跳,随后老妇 将手中的紫檀木球朝裴炎脸上投过去,她的脸因为暴怒而变得苍白失血,我料到你会要挟 我,武后尖声说,让我把朝政给你们这些庸人和饭桶?那是痴心妄想。不难发现武后的表情 已经露出一丝阴郁的杀机。而裴炎在一吐陈年积言后也大汗淋漓,似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一 代名相终于犬祸临头。武后责令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和侍御史鱼承晔审讯裴炎的异心反骨,人 们认为武后挑选这两名与裴炎嫌隙颇深的人做审官,本身就是一着凶棋,武后已将裴炎置于 死地了。几天后裴炎以谋反之罪下狱,昔日銮前骄子摇身一变成为铁窗囚徒,这在历史上并 不罕见。有人规劝裴炎服罪而请求赦免,裴炎长叹一声说,事君如事虎,我现在已落入虎 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哀莫大于心死,木枷在身的裴炎从此保持沉默,直到十月在洛阳 街头都亭处被斩首示众。裴炎之案在朝野引起的风波也使人咋舌,宰相刘景先和凤阁侍郎胡 元范等人在武后面前为裴炎辩护而遭锒铛入狱的株连厄运,骞味道和李景湛等人却踩着裴炎 之尸爬上了宰相高位,裴炎问斩那天洛阳百姓蜂拥而至都亭,看着一代名相血溅街市,他们 想起不久前流行的那首童谣,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裴炎之死在洛阳百姓眼里 因而披上一层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秋风拍打着神都洛阳密集的房舍和街市上的落叶,秋雨 洗刷了都亭地面上的一片血痕,裴炎的曝尸被雨水冲洗一新,却像一朵枯萎的无人观赏的牡 丹在秋风秋雨里零落成泥。没有人猜到裴炎曝尸的最后一个观赏者是洛阳宫里的太后,那辆 马车停在都亭一侧,车帘轻撩之处露出一个妇人哀伤的泪脸。 裴炎才智无人匹敌,天生的一代良相。车帘后的太后武照以丝绢拭去眼角泪痕,她对身 边的女侍上官婉儿说,其实满朝文武中我最看重裴炎,可是既然他的反心已见端倪,我也只 能防患于未然了。下阿溪一战使李敬业的军队惨遭重创。官军那天似乎有神相助,秋天的干 风枯草正好成全了奇妙的火攻战术,人们说魏元忠的一把火烧毁了李敬业的所有梦想,叛军 中被烧死的阵亡者逾七千余人,跳入河里被淹死的则不计其数。自此李敬业的残兵游勇已经 一蹶不振了。其时距李敬业在扬州府举旗纳兵的盛景仅仅四个多月,江都润州一带的百姓看 着李敬业带着幸存的部下落荒东逃,不由得感叹这次反乱终究难逃虎头蛇尾的传统格局。李 敬业带着胞弟李敬猷和骆宾王沿长江逃亡,他们本想从海陵渡海去高句丽远走他乡,但那年 肆虐的秋风大雨继续与他作对,风总是逆向吹往他的营帐,无法驾船出海。士兵们开始后悔 他们错误的抉择,一个叫王那相的将领趁李敬业他们酒酣熟睡之际潜入营帐,轻松地杀了李 敬业、李敬猷和骆宾王,李敬业之乱最后就是以一个荒谬的结局来收场的。王那相把李敬业 兄弟和骆宾王的首级系捆在他的马上,沿着逃亡路线原路返回,投奔李孝逸和魏元忠的官军 驻地。有人看见著名的诗人骆宾王的那颗首级,说他的遗容仍然带着那种怀才不遇忧国忧民 的落寞之色。虽然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但是仍然有人对骆宾王的首级投之于哀怜的目光, 那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为什么投靠李敬业的门下,为什么他在漂泊潦倒的一生中总是押错筹 码? 四个月后李敬业之乱已成为一场虚惊,但洛阳宫里的武后却因此变得易怒而多疑。一批 与裴炎和李敬业私交甚笃的官吏被悉数贬逐或诛杀,其中包括战功赫赫的朝中猛将左武卫大 将军程务挺。接到程务挺与叛军有染的密告时,武后的脸苍白如纸。上官婉儿在一旁提醒皇 太后应先垂询事情的真相,但武后摇头说,不用查询了,这些人倨功自傲不会承认的,凡是 涉及谋反叛乱的人,不管官爵功绩,格杀勿论。武后召来程务挺的偏将裴绍业,命裴绍业在 军营中斩杀程务挺。上官婉儿对武后不事查询斩杀程务挺之举一直大惑不解,在后来一个春 光明媚的日子里,武后忽有游园观花的兴致,主仆两人在牡丹花丛里一边漫步一边谈起了程 务挺之死,武后说,你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地杀了程将军,其实他是否参与谋 反并不重要,程将军或许是做了我杀鸡儆猴的祭品吧,我只是想借机告之天下,无论他是 谁,都必须效忠本朝无有二心。武后轻轻摘下一朵牡丹斜插于上官婉儿的高髻之上,她脸上 的微笑像少女一样明媚,也像老者一样沧桑可鉴,武后说,我想告诉天下文武百官,没有我 不敢杀的人,不要以为洛阳宫只剩了孤儿寡母,什么人都可以犯上作乱了。多事之秋已经过 去,为了庆祝平定李敬业之乱,洛阳宫里的武后再次颁发大赦令并将光宅改元为垂拱,垂拱 元年武后向所有朝臣颁发了《垂拱格》,明文规定法令和官吏们各守其职的详尽条款。《垂 拱格》可以解释为君王一体的施政之纲,也可以解释为文武百官们尽忠于皇室的紧箍咒,一 些游闲于江湖的学人俊才从《垂拱格》中发现了野无遗贤的福音而跃跃欲试,等待着朝廷的 垂青,另一些李姓皇族的遗老遗少则从中发现一个严峻的现实,太后的手已经伸出紫帐之 外,开始按步就班地捻转大唐的社稷乾坤了。 英俊而邋遢的冯小宝在洛阳街头耍艺卖药已经近一年光景了,洛阳北门的集市上各色人 等云集于货摊前后,买卖之声嘈杂纷乱,冯小宝只是占据了小小一隅以他的舞棍弄棒功夫招 徕行人,他卖的是一种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事实上在千金公主慧眼拾璞之前并没有人注意 到这个江湖郎中的须眉之美。冯小宝在耍棍卖药时注意到一辆王公贵族家的华丽马车停在不 远处,他不知道车帐后有一位高贵的妇人正用饥渴的目光欣赏着自己裸露的强健的上身。 逛街的路人来买他的膏药,而千金公主却是来买他的身体的,冯小宝一进千金公主的深 宅大院就知道那个高贵阔绰的妇人心里的欲念,冯小宝乐于接受这场艳遇,因为在他看来这 是天赐鸿运,美酒佳肴和罗衫锦裳,一个虽然色衰貌朽却又风情万种的妇人。这年夏天冯小 宝突然从街市卖艺人的行列中消失,销魂于千金公主的绣床锦衾上,他不知道在洛阳宫一个 至尊至上的妇人因为莫名的焦虑而喜怒无常,他也不知道枕边的千金公主正在盘算把他作为 一份贵重的礼物,奉呈给洛阳宫里的皇太后。 当千金公主把她惊人的交易向冯小宝和盘托出时,惊慌的江湖郎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 朵。千金公主脸上的媚艳放浪已被一种严厉的腔调所取代,皇太后终日操劳国事,玉体阴阳 失调,召你入宫是为皇太后的安康着想,以你的阳气补皇太后玉体的阴气,你听懂了吗?冯 小宝说,我听懂了,可是跟皇太后,我怎么敢?千金公主就以扇柄敲了敲冯小宝的头,什么 敢不敢的?没人敢砍你头的,千金公主说,召你进宫是让你去伺候皇太后的,就像伺候我一 样,只不过你要更加小心更加尽力一些。冯小宝终于明白千金公主是把他作为一帖特殊的良 药奉献给武后的,突然降临的桃花运是如此古怪如此灿烂,狂喜和惶惑交织在一起,使冯小 宝的呼吸几近窒息。他的逢场作戏的面首生涯原本只是图个不劳而获,现在无疑是另一种如 梦如仙的奇遇了,他将面对的不再是坊间街肆以偷欢为乐的市井女子,也不再是一掷千金买 数夜风流的千金公主,而是普天下人们都在膜拜的皇太后武照,人们背地里已把她当成一个 女皇帝了。既然是女皇帝,自然是需要男人为妃妾的,冯小宝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女皇帝的男 妾,心情就犹如百爪挠心,在等待入宫的那些天里,冯小宝格外爱护他的性器,每次解手过 后都要细细洗濯,这是千金公主责令他做的事,也是冯小宝不敢违抗的事。浓重的夜色之中 有人把冯小宝引进了洛阳宫,冯小宝记得他跟在两名宦官后面通过了花树摇曳高台琼楼的深 宫之径,脚步声听来轻捷而隐秘,心在狂跳,眼睛却充满渴望地包览着这个肃穆华丽的帝王 之家。冯小宝记得武后的寝殿亮如白昼,宫灯银烛间一个妇人斜卧于凤榻之上,冯小宝不相 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那个宽额方颐美貌未衰的妇人就是年逾五旬的皇太后武照。武后正在 用茶,或者在用药?冯小宝只闻见一股奇香从那只小盅里袅袅飘来,武后似乎没有听见侍宦 的通报,她没有朝冯小宝看上一眼。冯小宝于是只好匍匐在地上,冯小宝想既然召我来做那 等好事,为什么又不理我?又想床边围着这么多宫女太监,怎么能做成那等好事?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武后终于放下手里的瓷盅,缓缓转过脸审视着冯小宝。冯小宝。七 尺男儿怎么叫了这么个名字?武后噗哧一笑,太滑稽了,叫什么不好非要叫个小宝? 禀告太后娘娘,我从小死了爹娘,村里人都这么叫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别的像 样的名字。 你这名字得改了,我会赐你一个好姓好名的。武后的目光从冯小宝身上匆匆掠过,给身 旁的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冯小宝虽不敢仰头,但他知道寝殿里的人正在陆续退离,宫灯银 烛渐次黯淡下来,有人拉上了厚厚的绣帐,有人把一只盛满热水的铜盆端到了冯小宝身旁, 冯小宝觉得刚才绷紧的身体立刻疲软下来。回忆与太后的床第之欢后来是冯小宝称霸洛阳一 方的内心依据,冯小宝后来被太后更名为薛怀义,为了让他自由出入于洛阳宫,太后让他到 白马寺做了住持和尚。从前街头耍棒卖药的江湖郎中摇身一变成了内宫宠儿,薛怀义被白马 寺的和尚前呼后拥着经过北门集市时,他的旧识熟人瞠目结舌痴痴相望,百姓们对于洛阳宫 里的许多秘密都是一无所知的。洛阳宫里的武后有一天馈赠了千金公主大量的珠宝丝帛,她 对千金公主说,没想到你给我的药方这么有效,最近以来我觉得自己换了个人似的,体气畅 通了,精神好了,容颜肌肤好像也滋润多了。千金公主发现武后那段时间确实犹如回春少 女,武后无所顾忌地评判着薛怀义的身体,最后她向千金公主亲热地耳语道,做了一辈子的 妇人,刚知道男人是什么滋味。千金公主会意地掩袖而笑,旁边的上官婉儿却被两个老妇人 的闺中私语羞得面红耳赤。垂拱二年武后曾经颁诏宣称皇太后不再临朝称制,朝纲大权皆由 皇帝定夺。人们敏锐地察觉到这纸诏告不过是武后做出的姿态,睿宗素来敬畏母后并被她玩 弄于股掌之间,他是绝对不敢借机收还皇帝大权的。果然不出人们所料,淡泊而温厚的睿宗 无意改变他的傀儡式的地位,三次恳求太后改诏继续紫帐称制,太后也就欣然允诺。在收到 睿宗的上表时母子俩曾经有过一番轻柔却又肃杀的谈话。 外面有人攻击我抢了皇帝的大权,现在我把它交还给你,你为何又不要了呢?母亲深知 儿臣生性淡泊,无法担负如此重任,社稷之事唯有母亲执掌才可令我高枕无忧。 我知道你语出真心,但我不知道你日后会不会后悔?绝不言悔。睿宗用斩钉截铁的语气 回答了母亲的试探,他看见母亲骄矜的笑容难掩欣慰自得之色,他知道他的拱手让政是母亲 等待的结果,现在他们母子双方都可以松口气了,而朝野之上对太后弄权的攻讦和讽刺从此 会大有收敛之势,一些血气方刚仗义直言的皇族和朝臣将被堵上他们的嘴。现在该说说侍御 史鱼承晔的那个机灵的儿子鱼保家了。鱼保家曾与乱臣李敬业过从甚密,但在朝廷大肆肃清 李敬业余翼剩枝的风口中却留住了乌纱,鱼保家在劫后余生的日子里萌动了以实绩立功的念 头,于是那只构思奇巧一物多用的铜箱便在鱼保家的灵巧双手里诞生了。 铜箱内分为东西南北四格,每格都设制一个投书口。箱子东部是漆成绿色的延恩箱,此 箱专为颂谢皇恩或毛遂自荐者而设,西部是漆成白色的伸冤箱,伸冤箱自然是为受冤者呼吁 正义而设,铜箱南部是漆成红色的招谏箱,此箱为朝野人士讽谏朝政得失打开自由言路,最 令人注目的是铜箱北端的黑色部分,通玄两字镌刻在黑漆之上,透出阴森之气,此箱为所有 天灾地祸谋反叛乱开启一个告密通道,后来鱼保家创制献宫的这只铜箱被世人称为告密铜 箱,主要原因即缘于黑色的通玄箱。洛阳宫里的武后很快看到了鱼保家造铜箱的方案,武后 连声称赞这种下意上达的捷径,立刻让一批最好的工匠铸造这种铜箱,于是垂拱二年的三 月,一只庞大的色彩醒目的铜箱赫然耸立在洛阳宫正门前,路人们无不停足观望,一个宦官 手指铜箱的四个投书口,用尖厉而响亮的声音向人们讲述铜箱的诸种用途,听者们为此躁动 不已,据说从铜箱出现的第一天起,投书者就络绎不绝地从各处涌来,使洛阳宫的宫门前形 成一个人与语言文字的大集市。 令人唏嘘的是铜箱创造者鱼保家的命运。当鱼保家还未及享用武后赏赐的重礼,一封告 密信塞进了黑色的通玄箱,也把鱼保家推向了致命的黑暗之渊,不知名的告密者指控鱼保家 的作坊曾为李敬业叛军制枪铸剑,检举鱼保家隐瞒了无赦之罪。羽林军深夜闯入鱼保家宅第 时鱼氏父子都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几天后鱼保家在东门刑场被处以斩刑,侍御史鱼承晔混 在围观的百姓中目睹了儿子人头落地的凄惨一幕,作法自毙的结果令人断魂,鱼承晔老泪纵 横仰天哀叹,他想儿子是应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古训了,早知道是作法自毙的话,他无论如 何不会让儿子做这个告密的铜箱。 但是告密之门已向天下官民们畅开,从三月阳春开始,数以万计的人从中原和南方涌 来,朝四色铜箱里投进他们的内容芜杂的书信,他们感谢皇太后武照赐予布衣百姓的这个传 声筒,他们也坚信所有的诉状和谏言都会传到武后手中。掌管铜箱钥匙的老宦官每天二次开 启铜箱,用黄色布袋装好并密封了送进宫中,他们发现每次清箱都以黑色通玄箱中的投书居 多,宫内的阉竖由此推断宫外的世界同样是充满了仇恨、阴谋和冤屈的。武后有一天登临洛 阳宫的钟鼓楼,从至高至远处亲眼观察宫门外投书递信的人群,那些布衣百姓围住那只四色 铜箱,就像围住了万能的天神,其中不乏一些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远方来客,武后的心被铜 箱边的人群深深地打动了,就在钟鼓楼上,武后向上官婉儿口授了她一生最为惊世骇俗的一 道诏旨。倘若十万百姓中有三万人愿意密告官内宫外的各种隐患,诸如李敬业之流的祸乱就 可以兵不血刃地扼杀了。武后在钟鼓楼上若有所思,三月的阳光从羽翎华盖间倾射在她的脸 上,使这个貌若少女的老妇人获得一种圣哲的光采,仅仅是转瞬间的思索,武后便让宫侍们 去取了纸砚墨笔,我要在此拟旨,武后神闲气定地告诉上官婉儿,我要让天下百姓都向我张 嘴说话,即日起凡告密者不问职业、尊卑和身份都可以适时谒见太后,外地赴神都告密的百 姓,旅途之上一律供以五品官礼遇,夜宿驿亭官舍,餐有七菜一羹,如果谁的密奏有益于江 山大计,都可能擢升为官,如果谁的密奏有误无实,一律免于问罪。上官婉儿以她娟秀酣畅 的墨迹笔录武后这道诏旨时,钟鼓楼上的宫女宦官们默然凝望着运筹帷幄的皇太后武照,目 光中有惊喜也有错愕,但更多的是茫然,他们总是无法捕捉那个老妇人飞燕般灵动轻盈的思 想。 洛阳宫的三月之诏使宫外的百万庶民处于一种史无前例的亢奋和狂乱之中,从洛阳到长 安,从河北到剑南,扶犁的农人或锻铁的工匠都在为皇太后圣德之旨喝采雀跃。而遍布各地 的文人墨客不仅自草奏书,也为众多赴神都上奏的白丁们所累,绞尽了脑汁,折断了笔椽。 揭诏告密的人群从东西南北的驿路上向神都洛阳涌来,沿途接待那些布衣庶人的官吏穷 于应付,怨气冲天却又不敢违抗太后诏旨,只能在私下里以尖酸刻毒之语讥骂那些旅途上的 告密者为蝗虫,在官吏们眼中那是一场古怪而可怕的蝗灾。整个春夏之季太后武照忙于垂帘 听政,她对召见告密百姓询听民情表现出非凡的兴趣和耐心,持续的劳累使她红颜消瘦,因 此御膳房的宦官常常要将参茸汤端到紫宸殿上去。进入洛阳宫的告密者往往是手足无措战战 兢兢的,他们的密奏内容也往往是雇主盘剥工匠或者豪绅鱼肉乡里霸占人妻之类的民间琐 事,更有荒远之地的农人一口方言而又语无伦次,帘后的太后就问上官婉儿,他想说什么? 上官婉儿假如也听不懂,太后常常是宽怀一笑,赏些银子让他下去,赶千里之路来洛阳也够 辛苦他了。 武后对每一个上奏百姓都不以为怪,她对上官婉儿说如此听政一为沙里淘金二为垂询民 情,有许多臣相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可是我其乐无穷,武后狭长美丽的眼睛望着她的又一 个子民从紫宸殿退下,她说,那么多的人来向我诉冤和告密。我知道了以前闻所未闻的许多 事,那么多的人就像沙子在我脚下摊开了,我可以找到我需要的金子。武后如愿以偿地发现 了几粒刺眼的金子,索元礼、来俊臣和周兴等人从无数入宫告密者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唐历 史上最负盛名的酷吏一派,人们回顾酷吏一派在武后的提携下飞黄腾达的几年光景,对那个 老妇人的用人之道无不啧啧称奇。据说武后特别欣赏索元礼那双波斯人特有的猛虎般的眼 睛,冷峻、残忍而明亮,这是武后最为推崇的男儿的眼睛。索元礼原先自荐的目标是骡骑兵 吏,因为他自信自己的骑术箭法举世无双。但武后说,朝中骑马射箭的将吏并不缺少,你的 眼睛该令乱臣贼子和鸡鸣狗盗之徒望而生畏,你是一粒沙中之金,我擢升你为游击将军,掌 管制狱之事,我相信你任此重职不会让我失望。来自波斯的小贩索元礼从紫宸殿下来便戴上 了游击将军的七品官冕,三天以后索元礼在洛阳逮捕的异端分子已逾百余人,洛阳百姓常常 在街市上看见那个波斯人一身黑色披挂骑在白马上,威风凛凛之中透出异域族人特有的杀 气,索元礼的马后跟着他的黑衣游兵数十人,他们主要由洛阳街头无所事事的无赖恶棍组 成,他们把一些木枷在身的新囚押往北市的大狱,其吆喝声斥骂声威震洛阳的天空。有在朝 衙供职的小吏指着白马上的索元礼说,那波斯人最走运,皇太后向民间招贤纳才看上的第一 个人就是他,说话人的语气中不乏艳羡和嫉妒,更多的或许就是迷惘。 来俊臣的升官图在洛阳百姓看来则几乎是天方夜谭了。人们听说来俊臣是个犯有抢劫罪 的死囚犯,当皇太后下旨奖励天下告密者的消息传至牢狱时,来俊臣手撼铁窗狂呼了一个昼 夜,我要伸冤,我要告密,和州监狱的狱吏们慑于太后诏旨的威严,不知如何处置疯狂的来 俊臣,事情闹到州刺史东平王李续那里,李续觉再这个死囚犯很可笑,他说,他要见太后, 就让他去见吧,见过了就给我送回和州来,这个疯子再怎么闹都是斩首的下场。 东平王李续万万没想到来俊臣一去不返,不久押送来俊臣赴洛阳的狱吏回和州通报,来 俊臣被太后封了八品官留在司刑寺任职了,李续哑口无言,恍恍惚惚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是 来俊臣的死囚身份引起了洛阳宫皇太后的注意。来俊臣在武后面前伶牙俐齿地洗刷了他的抢 劫罪名,而且将话锋直刺东平王李续在和州一带的苛政统治。来俊臣言之凿凿,他似乎看见 帘后那个妇人已经把一根救命稻草伸过来了。武后对她擢升死囚来俊臣为朝吏的惊人之举作 过多种解释,她说,我喜欢他的不卑不亢和无畏之心,索元礼像猛虎,来俊臣则像蛇蝎,朝 廷也需要几条咬人的蛇,蛇多虫就少了。有时候武后却说,我只是喜欢他的相貌,还有一口 好听的长安官话。最可信的解释或许是武后有一次召见来俊臣时的说法,为什么不能提升死 囚为官?武后像是自语,也像是对来俊臣所说,我把一个人从屠刀下解救出来,他自然会永 远效忠于我。至于孟州河阳县令周兴的一步登天则是他冒险成功的结果,身为县官的周兴按 诏旨不可往四色铜箱内投书,但是周兴自顾把洋洋万言的评论刑狱的文章投进了铜箱,事遂 人愿,皇太后武照认定河阳县令是她寻觅的又一粒金子,周兴没有被治罪,反被武后特赦加 官,与索元礼、来俊臣一起共掌制狱事宜。河阳县的百姓深谙周兴的人品才干,闻知周兴加 官洛阳的消息后,便有人褒贬莫明地感叹道,英雄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垂拱二年的春夏之 交,皇太后武照在会见了近万名告密百姓之后终于感到了疲惫和厌倦,席卷大唐方圆天下的 告密浪潮渐渐平息了,当朝吏们在城镇乡路贴出停止入宫谒见皇太后的布告时,仍有数千名 前往洛阳告密的百姓滞留在东西南北的驿路上,那些人没有及时乘上皇太后武照驾驶的幸运 之车。而索元礼、来俊臣和周兴等人已经在那辆金车上初试身手呼风唤雨,他们联袂创造了 一个恐怖而辉煌的酷吏时代。洛阳宫里春花乱飞,牡丹竞艳处有蛱蝶与蜜蜂轻掠而过,楼台 水榭上有乐工手执箜篌练习新曲,深宫中的春宵美景总是挟带着某种甜酸之气,巡夜的宫监 们经过皇太后武照的寝殿时总是绕路而行。他们知道白马寺的和尚薛怀义几乎每夜都与太后 相伴于绣榻之上,木工们最近赶制的七尺大榻无疑就是为这样的春夜准备的。 武后的情事是一树迟开的桂花,年届六旬之际才变得馥郁芬芳,薛怀义作为老妇人的床 第宠儿,对于她日见滋润的容颜肌肤赞叹不已,他发现老妇人在鸳鸯之娱中犹如少女般的痴 迷而妩媚,她用一只光滑而幽香扑鼻的紫檀木球噙于口中,是用它遏止欢乐的呻吟或者只是 一个隐秘的习惯?薛怀义不禁对老妇人从前的禁宫之夜想入非非,不管怎样,他意识到太后 武照如今是枯木逢春,而他自己恰恰是她的一帖回春之药。但是恃宠骄横的薛怀义有一天被 尚书左仆射苏良嗣打了。他与苏良嗣在宫门口狭路相遇,互相都不肯让路,他以为苏良嗣会 像旁人一样对他谦让三分,但苏良嗣却突然怒吼起来,把这个肮脏小人撵出宫去,苏良嗣先 动手推了薛怀义,旁边的刚下早朝的朝臣们于是一哄而起,把薛怀义拳打脚踢地轰出了宫 门。薛怀义狼狈而出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刺耳的笑骂,你那宝物不过是夜间一鸣而已,白 天怎么也敢耀武扬威的?武后是在第二天从薛怀义的怨诉中得知宫门口的这段小插曲的,她 让御医为薛怀义背上的淤伤敷了绝药,一点小伤无碍大事,武后爱怜地望着薛怀义,随即话 锋一转说,怀义你也不能太张狂了,皇宫南门历来是臣相出入之门,哪里是你和尚走得的? 以后进出都走北门。 上官婉儿站在旁边掩袖窃笑,她想起不久前补阙官王求礼的一纸奏折,奏折要求为频繁 出入宫中的薛怀义阉割去势,以免败乱后宫圣洁之地,她记得武后看见这纸谏奏后开怀大 笑,武后说,这个王求礼真是少见多怪,自古皇帝都是后宫佳丽三千人,我孀居多年连一个 和尚都养不得吗?武后笑着撕碎了王求礼的奏折,脸上灿若红桃。上官婉儿懂得云雨欢爱在 武后迟暮之年弥足珍贵,但她也深信武后将对薛怀义的委屈一笑了之,所有的枕边男人都会 成为这个非凡妇人的玩偶,仅此而已。被宫人们藏藏匿匿的深宫情事往往像红杏出墙,最终 暴露于世人好奇的目光下。太子舍人郝象贤被家僮密告有谋反之言,步步高升的秋官侍郎周 兴便毫不留情地把郝象贤送上了刑场,谁也没有料到郝象贤临刑前向围观的市民百姓的诀言 竟然直指皇太后武照的宫闱私情,你们记住了,洛阳宫里的皇太后不是你们的国母,她是个 春心放荡的大淫妇,你们为什么看不见冯小宝耍捧卖药了?他让皇太后召进后宫绣床上去 啦。郝象贤的喊叫声嘶哑而狂乱,令刑场一片哗然,刑吏们于是慌慌张张地扑上去掐住其喉 部,匆忙砍下了郝象贤的人头。武后闻知郝象贤临刑闹事后再也无法保持她的宽容气度,狂 怒的老妇人下令在洛阳闹市肢解郝象贤的尸首,并且挖开郝家祖坟烧毁其祖宗的白骨,然后 就是抄家灭籍,郝象贤的家人在流放岭南途中被一一诛杀干净。愤怒的情绪一旦宣泄了,武 后复归冷静,她召来刑部的官员责问他们,郝象贤那样的狂徒死犯怎么可以让他张口胡言? 你们不会用东西塞住他的嘴吗?郝象贤的事且让它过去,以后死囚临刑一律含枚禁声。刑部 官员们对太后的智策交口称赞,于是死囚含枚临刑的方法为大唐历代所沿用,直至数百年以 后。垂拱四年又是多事之年。 这一年千余名工匠拆毁了洛阳宫雄壮华丽的正殿乾元殿,在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许多前 朝老臣推窗凝望雾土飞扬的皇城,他们知道皇太后武照已经动手将乾元殿扩建为明堂,旧殿 新堂交替之间,一个辉煌的李姓时代行将黯淡,而皇太后武照所梦想的周朝之天似乎已经呼 之欲出了。四月里武承嗣向他尊贵的姑母皇太后献上了一块白石,白石状如玉盘,沿石纹之 线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篆字,武后手捧白石仔细端详,正如武承嗣事先所料想的那 样,皇太后的眼睛立刻射出一种欣喜之光。 瑞石从何找来?洛水之滨,是洛水人唐同秦无意拾得的。石上的文字是谁刻的? 绝非凡人手笔,想是出自天工神斧。 武后颔首而笑,这是她在武氏宗亲面前第一次流露亲善之情,可以想见这块真伪莫辨的 洛水白石赢得了武后的欢心,武后后来将这块白石称为天授圣图,并仿照白石神字刻制圣母 神皇的三枚玉玺。武后说,瑞石来自洛水,是上苍借洛水显圣,我要顺从天意。湍急浑浊的 洛水被皇太后武照诩为神川圣地,两岸渔人便被禁止在洛水捕鱼,前往洛水膜拜的游人在沙 地上寻寻觅觅,再也不见祥瑞的白石,洛水之滨随处可见的只是被丢弃的残破的鱼网了。垂 拱四年的秋天又是多事之秋。散居于各地的李姓皇裔对皇太后武照一手遮天的专制似乎已到 了无以承受的地步,匡复李唐之天的激情使年轻的藩王们铤而走险,开始酝酿一场庞大的战 争。藩王们最初以密使密信往来联络,多用暗语交流各自对洛阳宫现实的忧愤之情。是通州 刺史黄国公李准僭炝擞白踊实垲W诘挠耒艉*诏敕,诏敕称朕已被幽禁诸王应立刻发兵营 救。伪敕发往博州刺史琅趵畛宓耐醺畛逍牧焐窕幔伊硗庥旨僦*睿宗诏敕一份, 称神皇欲将李氏社稷授予武氏。两份假敕传至鲁王李灵夔、越王李贞及纪王李慎的藩王府 中,但是令李冲大失所望的是藩王们仍然左顾右盼按兵不动,洛阳宫里的武后却很快掌握了 藩王的动向,左金吾卫将军丘神的征伐官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洛阳城。悲怆而激愤的李冲朝 他的五千名兵将振臂一呼,各地藩王胆小如鼠,补我李唐之天唯有琅趵病@畛逶诎嗽率 宓脑苍孪侣时晒坪樱セ魍*往济州的要塞武水县城,不料出师不利,火攻武水城的计 划因为风向改变反而烧到了自己,士兵阵形一片混乱,小小的武水城久攻不下,使琅趿偈 闭倌嫉木邮科ゾ。灰*之间竟然四散逃逸。李冲沮丧地带着他的残兵剩将返回博州, 通过博州城门的时候李冲骑在马上神思恍惚,他其实看见了那个农夫孟青拖着一根木棒走过 来,他以为孟青是来慰问他的,但孟青突然挥棒一击把李冲打下马背,孟青在猝不及防的李 冲头上猛击数捧,嘴里高声说,打死叛贼李冲,我要提着李冲的人头去洛阳见皇太后。李冲 起兵七天不战而败,更令人伤神的是皇门之裔白白死于黑脸农夫手中,藩王们听说琅踔 牢薏幻媛镀噔怪@畛宓母盖自酵趵钫*更如风中狂草不能自已。越王李贞起初是准 备夜以继日奔往洛阳负荆请罪的,他深知各地藩王以前的密盟暗约只是口舌壮志而已,一旦 出事则个个明哲保身见风使舵,可惜的是琅醯娜妊装鬃隽颂孀锏牡断略┗辍@钫 晗胛裁*堂堂李姓男儿都害怕洛阳宫里的那个妇人?包括他自己,神圣的先帝太宗皇帝的 儿子为什么害怕一个出身卑微的武姓妇人?李贞思如乱麻,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应急之策就是 自缚手足去洛阳宫向武后及朝廷请罪。铁链加身的越王李贞在豫州驿站与新蔡县令傅延庆的 二千兵马邂逅相遇,傅延庆不知琅趵畛宓乃姥叮窃诮拥轿彪泛笞急竿侗祭畛逯獾模 *此情此景使苍老而疲惫的越王李贞热泪满面,李贞一改初衷,决意破釜沉舟接过儿子的血 旗。就在豫州城里,李贞招募了七千名兵士,安营扎寨准备与洛阳宫拚个鱼死网破。但是正 如坐观局势的别处藩王们所猜想的,越王李贞势单力薄,其结果只能是重蹈儿子李冲之覆 辙。武后派出的十万官军将豫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在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攻城战中李贞变得 手足无措,或许是在兵临城下的绝境中李贞才意识到孤掌难鸣的悲哀,他的匡复李唐的旗号 在豫州城的城楼上看上去是那么灰暗那么乏力,他们父子的抗争必将成为洛阳宫人的笑柄。 据说李贞带着几十名家兵以弓箭护城,但很快掏空了箭囊,绝望的李贞在一片箭啸声中遥向 西天长安跪地而泣,他祈求亡父太宗的神灵庇护,但太宗之灵迟迟未现,李贞最后抱起了一 壶毒酒,在劫难逃,不如让我先下黄泉守候武照的妖孽鬼魂,李贞说完抱起酒壶一饮而尽。 李贞父子相继败亡的消息传至洛阳宫时,皇太后武照无悲无喜,神情依然凝重,李贞父子只 是水面上的两条浮鱼罢了,水深之处的沉鱼何止两条?武后说,水深之处才是反乱的大患, 最近以来我似乎天天听见藩王们咬牙切齿摩拳擦掌的声音。武后先命监察御史苏珦调查诸王 共谋的证据,但苏珦的调查久久不见进展,使皇太后很不耐烦,中途罢免了苏珦的重职,于 是此番重任再次落到秋官侍郎周兴的肩上。周兴作为审死官的才华魄力无可比拟,一旬之内 将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滓约俺だ止髡僦谅逖簦负趺挥腥丝醇奈桓吖* 的皇族在洛阳如何度过了最后几天,周兴调查审讯的方法无疑是玄妙而奇特的,四位皇族面 对周兴或哭或笑,或沉默或讥骂,但最后却殊途同归,他们在各自的囚室房梁上都发现了一 条绳子,因此他们最后的自杀方式也像他们的血缘整齐划一,都是以悬绳自缢而亡。有人担 心四位皇族的自缢使调查审讯未得结果,但周兴胸有成竹地说,已经有结果了,畏罪自杀, 这就是结果,我相信皇太后不会反对这个结果。 垂拱四年遍布各地的李姓宗室都看见了从洛阳宫吹来的肃杀寒风,皇太后武照扫荡李氏 的心计已经暴露无遗,皇族们于风声鹤唳中惶惶不可终日,有意联合反击却无力使梦想成 真,而洛阳宫里的武后总是先下手为强,他们发现武后编织多年的黑网已经朝皇族们的头顶 迅疾地撒开。洛阳以外的李姓皇族几乎尽成网中人。 人们后来回忆垂拱四年到天授元年的短短两年间,众多的李姓皇族酷似一片失火的山 林,某种神秘而炽烈的火焰追逐着他们,无论男女老幼,几乎统统葬身这场大火之中,寥寥 幸存者中的泽王李上金之子义珣在颠沛流离中记下了所有皇族的死亡档案。 孙 越王李贞灭门上党郡公子谌灭门黄国公李住∶鹈盼淞*王李谊灭门范阳公李蔼幸存三子 东莞郡公李融幸存一子 零陵郡王李俊灭门黎国公李杰幸存一子 汝南郡王李玮幸存一子 广汉郡公李谧灭门汶山郡公李蓁灭门广都郡王李∶* 郑王李 幸存二子 义阳王李琮幸存二子 楚国公李灭门襄阳郡公李秀灭门梁王李献灭门建平郡公李钦灭门舒王李元名灭门 豫章王李幸存一子 南安王李颖幸存一子 国公李昭灭门这个长长的死者名册被后人视为一次不完全的统计,那两年间人们对于李 姓皇族连贯的死亡形式失去了鲜奇之心,只记得那些王公贵族中间蔓延着一种奇怪的政治瘟 疫,所有人几乎犯了同样的不赦之罪——谋反和叛乱,而且使庶人布衣们感到有趣的是死者 们辉煌的姓氏被皇太后武照改为虺姓,虺是什么?便有书宦人士耐心地解释,那是一种肮脏 含毒的爬虫。垂拱四年的秋冬是杀人如麻的季节,为昭陵和乾陵守墓的墓吏工匠们说他们看 见了墓下的亡魂冲顶茔地的奇景,满山的桧柏和黄土当时都在簌簌抖动,而洛阳宫里的皇太 后武照有一天深夜从噩梦中尖叫着醒来,她让宫女们点亮寝殿里的每一盏灯,带着梦的情绪 责问锦榻下的宫女,是谁整夜不停地在我耳边啜泣?宫女们婉转地暗示啜泣声只是皇太后梦 中的幻听,疲惫的皇太后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惘然之色,接着是沉默,皇太后以一袭红绡遮挡 住她的面部,她的声音沙哑而幽然,没什么,大概是一些鬼魂的声音吧。戮杀皇族的疯狂曾 使武后身边的近侍上官婉儿动了恻隐之心,她怀疑周兴来俊臣从皇族们口中套出的谋反供词 是屈打成招或逼供的结果,但是武后总是回避此类话题,有一次她指着紫宸殿前的海棠树 说,该让园工来剪枝了,老枝不除何有新果?婉儿你这样的女才子怎么不懂如此浅显的道理 呢?上官婉儿其实是知道皇太后剪枝不问其病的谋略的,但当剪枝人一语道破天机时,她的 纤婉之心仍然为之一颤。曾几何时,父亲上官仪也死于这个老妇人惯用的剪枝刀下,那时候 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父亲的形象是虚幻的,而父亲与武后结冤惹祸的历史却被上官婉儿铭 记于心,那是前车之鉴,上官婉儿因此以才貌和善解人意、温驯娴淑成为武后身边的红人。 杀父之仇是否化解成了敬畏和忠诚?这是人们在分析皇太后武照和上官婉儿亲密关系时的一 个疑窦。 弥漫于大唐天空的皇族血气一点点地凝结干涸,惊心动魄的杀人故事很快变成史籍中平 淡超然的文字。一切都不能阻挡皇太后武照的梦想成真。新年前夕华丽惊世巍巍壮观的明堂 封顶落成,在冬日散淡的斜阳中,人们觉得那座巨殿透射出一种非人间的虚幻的气息,一如 西域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皇太后武照围绕着明堂的三百尺方圆漫步一圈,一步三叹,宫人们 抬眼望望明堂上高悬的万象神宫的金匾,再看看满面喜色流连忘返的老妇人,他们有一种相 仿的玄妙之感,万象神宫与圣母神皇在这个冬日合为一体,它将成为一个武姓时代的标志耸 立在洛阳宫中。 万象神宫落成之日武后大宴群臣,华灯竟放之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礼乐官精心策划的 群舞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一百名美丽的少女舞姬表演了皇太后亲自编排的圣寿舞,彩袖 飞转之际群花似风中之灵,逐次排出圣、寿、千、古、道、泰、百、王、皇、帝、万、年、 宝、祚、弥、昌等十六个祥瑞字形。一百名技艺精湛的乐工以笙、箫、琴、琵琶、五弦、箜 篌、羯鼓、胡笳奏响欢乐的宫乐舞曲。一百名身手矫健的少年舞人献上了生动有趣的五方狮 子舞,金球逗狮,杂技娱人,赴宴群臣中一片快乐的喝采之声。 大宴完毕皇太后武照下令打开南门让洛阳百姓共赏万象神宫的风采,便有无数百姓从南 门一拥而入,饥肠辘辘的乞儿去庭间找寻宫宴的残羹剩菜,慕明堂之名前来观赏皇宫新景的 人则在巨殿高台下窃窃低语,他们印象中的明堂是茅草为顶黄泥为墙的,但皇太后的明堂却 是龙柱凤檐富丽堂皇,一片灿烂眩目的金碧之气,就有一个工部小吏大惑不解地说,这哪里 是西周的明堂?分明是殷纣王的瑶宫。我以为建明堂是倡导清廉之风,原来又是挂了羊头卖 狗肉。他的同伴提醒他如此场合宜观不宜评,出言不慎小心让游击将军的暗探听见了,没想 到那个张姓小吏一说话便欲罢不能,他的怨愤旋即自然地移向明堂的修建者薛怀义,薛怀义 算什么东西?明堂圣地竟然让这等无知鼠辈随意构筑,实在是朝廷的荒谬了。说话的工部小 吏兀自冷笑,对于他身后的两个商贩模样的陌生人的异样神态无所察觉,只是在他走出宫门 以后才顿悟口舌之快已经惹祸,他看见几个黑衣捕吏在僻静之处守候着自己,万念俱灰欲逃 不能的张姓小吏对他的同伴说,不好了,真的撞上祸墙了,碰到了来俊臣的毒手,捕进去必 死无疑。等到黑衣捕吏策马逼近时,张姓小吏突然跪地狂喊起来,都是那座明堂害了我,我 为什么不在家饮酒睡觉,为什么偏偏要跑来看这座该死的明堂呀?过往行人都缩在路旁观 望,即使是这样充满庆典气氛的日子,他们对街头捕人的场景也不以为怪了。不知是从哪一 天开始的,洛阳街头深巷中捕吏的马蹄声昼夜不息。皇太后武照向女帝之位姗姗而来的时代 也是酷吏们叱咤风云的时代,后代的文人学者认为那是一池浊水中的并蒂莲花,它们互相汲 取营养从而各得其果,是武后成全或者利用了那群酷吏,酷吏们怀恩相报为老妇人一圆帝王 之梦披荆斩棘?是酷吏们有恃无恐高举老妇人赏赐的刀剑释放了嗜血的天性和杀人的癖好? 人们会发现对历史的两种诠释也像并蒂莲花一样不可拆卸。《旧唐书·酷吏传》中记下了十 一位官阶各异的酷吏的名字,他们是周兴、索元礼、来俊臣、丘神、万国俊、王侯义、来子 珣、侯思止、傅游艺、郭霸和吉顼。司刑评事来俊臣与万国俊合撰的《罗织经》是一本旷世 奇书,书中精义为如何使无罪之人蒙罪的技巧要领,从告密、伪造反状到刑堂盘审,条分缕 析言简意赅,垂拱年间许多走投无路的失意者从《罗织经》中发现了一条通往仕途宦海的捷 径,有人说一本《罗织经》唆使人咬人,咬人者咬红了眼睛,被咬者死不瞑目,是为旷世奇 观。 而《罗织经》一书并未穷尽来俊臣作为酷吏的盖世才华,曾有数年狱囚体验的来俊臣在 创造刑具刑罚方面也有惊人的想像力。来俊臣由家仆杀鸡而顿生新刑的构想,那就是后来被 刑卒常用的凤凰晒翅的刑法,把犯人手足紧缚悬吊于梁上,刑卒在下面便可以把犯人转成一 只疯狂的陀螺。驴驹拔橛则是来俊臣偶尔看见一头驴欲挣脱拴桩而不能受到的启示,来俊臣 很自然地联想到以人易驴,以铁索牵拉桩上的犯人将是何等火爆,除此之外来俊臣还创造了 仙人献果、玉女登梯等有着美丽名称的十余种新刑。 司刑评事来俊臣对于刑部的贡献更在于著名的十大枷,被历代沿用的木枷到了来俊臣手 里已是各具风格巧夺天工了。十大枷的古怪名称无疑也带有来俊臣鲜明的风格特征:定百 脉、喘不得、突地吼、着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 来俊臣在刑房里常常留连忘返,他对他的犯人说,到了我手里不怕你不招供,不怕你不 认罪,我有十大枷,你能过几枷?就算你铮铮铁骨过了十枷,我还有十大刑,你能过几刑? 每一道大刑都能送你的命,可你只有一条命,所以你还是招供认罪吧。不管是偷儿劫徒还是 谋乱疑犯,到了来俊臣手中便没有了狡辩和抗拒,从刑部大堂传来的这个消息使来俊臣成为 另一个传奇人物。朝廷衙门也漫淫在某种铅色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在诬告成风人兽莫辨的 非常年代朝臣们都提前给家人立下了遗嘱,每天上朝与妻儿的道别都可能是一次诀别。朝臣 们犹如惊弓之鸟,在朝殿和公堂上无一赘言,憔悴而凝重的神色后是一颗摇摆不定的猜疑和 戒备之心。 李贞父子举兵使众多李姓皇族受到株连而遭灭顶之灾,而光宅元年李敬业之乱的余波则 遗害于朝衙之中,李敬业的兄弟李敬真在死牢里突然供出一串叛乱同谋的名单,其中有宰相 张光辅、张嗣明、秋官尚书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甚至还有剿灭李敬 业的功臣洛阳令魏元忠的名字。令人费解的是秋官尚书张楚金和洛阳令魏元忠的遭际。张楚 金作为刑部首脑被死囚李敬真一石掷于井中,其荒诞使舆论哗然,人们无不肯定是秋官侍郎 周兴借死囚之手搬走他在刑部的拦路石,死囚咬人往往是随意的不可理喻的,借刀杀人却是 秋官侍郎周兴向上爬的技巧,至于洛阳令魏元忠的被诬,则是死囚对仇家魏元忠最恶毒的报 复而已,疯狂的死囚往往喜欢把他们的天敌冤家一起挟往地狱,尤其是在这样的黑白是非无 人评说的恐怖时代,一张嘴一句话可以轻松地把一个人送往刑场。周兴把持的刑部大堂已成 阎王殿,洛阳宫的武后是否明察秋毫?这是一个暧昧不清的问题。有朝臣斗胆谏奏武后苛政 残刑的危害,武后对奏文不置可否,上官婉儿记得武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苛政总是要 杀人的,杀人不一定就是苛政。但是武后在张楚金、郭正一、元万顷和魏元忠头临斩刑那天 下了特赦圣旨,当凤阁舍人王隐客奉旨拍马赶到刑场时,围观百姓欢声雷动,四名囚犯于狂 喜中高呼皇太后万岁,人们都记得是皇太后开恩令魏元忠等四名朝臣免于一死。那天洛阳下 着霏霏细雨,王隐客来到刑场时阴晦的天空豁然晴朗,一道彩虹奇迹般地横跨天穹,忠厚而 迷信的洛阳百姓说那是皇太后武照的化身,漫漫皇恩洗濯了天空,虹桥恰恰是赐于四名罪臣 的再生之路。 载初元年皇太后武照多次梦见了遥远的周朝,梦见她的周王室的祖先,那是一个悠长而 美好的时代,它的辉煌而文明的历史使老妇人泪湿锦裳。有一天早晨皇太后武照满怀激情地 向睿宗皇帝和上官婉儿叙述了梦中的周朝,她说她要把夏历改为周历,让天天流转的岁月也 按照周的历法来流转。十一月因此成为岁首和正月,正月以后是腊月,腊月以后是一月,一 年便剩下十个月了。 皇太后武照的头脑里充满了改天换地的奇思异想,改过历法后又改了十几个文字,其中 包括天、地、日、月、星、君、臣、人、照等字,武后最喜欢的新字莫过于照,这是她的名 字,照如今被改写为瞾,无疑是化平庸为神奇的一笔,它给人以某种日月相映于天空的圣洁 的联想,这个新创的瞾字为皇太后一人独用,后来成为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禁用之字。奉 命起草了十七个新字的凤阁侍郎宗秦客是武后的姑表兄弟,细心的朝臣们发现光宅年以来皇 太后的亲族像雨后春笋从朝廷各个角落破土而出,武承嗣已高踞尚书左仆射之职,武攸宁继 任纳言官位,而粗鄙暴躁的武三思也被皇太后提任为执掌兵权大任的兵部尚书,至于内亲以 外的男宠薛怀义,这年腊月官拜右卫大将军,受封为鄂国公,进出洛阳宫时再也不需以袈裟 披身了。武门一族飞黄腾达的时候李姓皇族却多已没入幽冥之中,这一年秋天已故高宗皇帝 的三子上金和四子素节终于难成漏网之鱼,秋官侍郎周兴告两位藩王怀有谋反之心,于是刑 部捕吏分成两路前往隋州和舒州押解泽王李上金和许王李素节到洛阳听审。从舒州到洛阳的 一千八百里路是一次凄怆之旅,许王素节心如死水,木枷和马背上的泪痕已经被黄尘吞咽, 就像他对长安后宫旧事的辛酸的回忆,从前那个武昭仪的形象在他的记忆中像纸页渐渐枯 黄,但素节清晰地记得亡母萧淑妃与武后的那段冤家天敌似的故事,它是一块巨铁,生长在 素节的心中,会生锈却不会消遁。想起从前曾不止一次地对妻儿说,我能活到今天纯属侥 幸,我不知道皇太后还能让我活多久,索节枯槁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一种宿命的微笑。羁途之 上秋意肃杀,雁群掠过荒草去南方寻找温暖的栖所,许王素节却要去洛阳奔赴命定的死亡之 地。半途中许王素节看见过一队抬棺出殡的行列,吹鼓声哭丧声和披麻戴孝的人群使他的眼 睛流露出艳羡之光,许王素节问他的儿子瑛,死者是什么人?瑛说,大概是本地的殷实富 户。许王素节又问,死者是病死的吗?瑛说,大概是病死的,布衣庶人还能怎么死?许王素 节一时无言,沉默良久后突然说,做个布衣庶人也好,能病死家中就更好了。家人们听闻此 言都背过脸去,任凭泪水再次滴落在囚车和黄土之上。 捕吏们遵从密令在洛阳以南的龙门勒死了许王素节。两天之后素节的兄弟泽王上金在洛 阳的囚牢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上金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消息?是要我自己动手吗?上金 的目光移向房梁,果然看见一条白绢悬在那里,上金就说,自己动手也好,省得你们的虫豸 之手弄脏了我的身子。狱吏们隔着木栅观望着上金,上金一边拉拽梁上的白绢一边吼叫起 来,还守在这里看什么?快去向皇太后报功贺喜吧告诉她该杀的都杀了,现在她可以让大唐 天下改姓武啦。有人说许王素节和泽王上金还是幸运的,作为皇太后武照深为厌恶的皇室后 代,他们毕竟比别人多活了几年。皇太后武照有一天听见周朝的先圣们在她耳边敲响了一百 口钟鼓,钟鼓之声从早晨到黄昏悠然齐鸣不绝于耳,整个紫宸殿在她脚下微微震颤,皇太后 武照的双颊犹如少女般地一片绯红,目光犹如仙子般地明净而美丽,她告诉上官婉儿她听见 了神奇的天籁,她说,把紫帐珠帘都拉开吧,我要看清先圣们把我领向哪一个地方。 垂挂多年的紫帐珠帘被宫人们合力拉开,于是皇太后武照看见了紫宸殿外的满天晚霞, 她看见一个辉煌的世界拥抱了六十年的梦想。 睿宗 我踩着七哥哲的肩膀登上了帝王之位,但那不是我想成就的大业。在我众多的皇裔兄弟 中,不想做皇帝的,或许我是唯一一个。有人说正因为如此,我母亲才把我扶上了许多人觊 觎的大唐金銮之殿。我登基之时适逢李敬业在江南起兵叛乱,江湖之上烽火狼烟,民不聊 生,我似乎是在一种恍惚如梦的状态下加冕为皇的,有一些坚硬的不可抗拒的力把我从安静 的东宫书院推出来,推上一个巨大的可怕的政治舞台。在这里我心跳加剧,耳鸣眼花,我可 以从各处角落闻到我祖先和先祖父皇残留的气息,我的哥哥们残留的气息,都是与阴谋、争 斗和杀戮有关的血痕和眼泪。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告诉我自己,冠冕龙袍都是假的,一 切都是假的,我没有力量也没有必要承负一国之君的重任,没有人要我承负一国之君的重 任,但是我仍然害怕,无以诉说的恐惧恰恰无法排遣,就像青苔在阴湿的池边一年一年地变 厚变黑。作为仁慈的高宗皇帝和非凡的武后的幺子,我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血气和思想,唯 愿在皇宫紫帐后求得安宁的一生。恐惧和平淡是我的天性,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因此当李 敬业之乱平定后,母亲下诏把朝廷大权归还给我时,一些朝廷老臣欢欣鼓舞,我却在紫宸殿 上高声叫起来: 不,我不要。我母亲当时露出了会意的璀璨的一笑,她的那双美丽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 我说,为什么不要?如今叛乱平息,社稷复归正途,是把朝政归还给皇帝的时候了。 我说,不,不管什么时候,只有母亲执掌朝政才能乾坤无恙国人安居乐业。我看见武三 思、苏良嗣、韦方质等一班臣吏在殿下颔首附和我的推辞,而母亲的苍劲的十指飞快地捻动 着她的紫檀木球,她的迟疑只是短短几秒钟,最后她说,既然皇帝决意辞政,那么我就再熬 一熬我这把老骨头吧。 人们知道那才是武后的真话。 连百姓都说,当今皇帝是个影子皇帝,只知吃喝玩乐,对世事不闻不问。那是真的,是 文明年和垂拱年间的宫廷现实。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去管那些令人头疼的国事呢?我母亲喜欢 管,而且她已有治国之癖,那么就让她管吧。我与七哥哲从小手足情深,他被举家放逐均州 之前,母亲容许我与他晤面道别,当然那是隔着囚室窗栏的道别。七哥做了五个月的皇帝, 从万岁爷一夜间沦为庐陵王,他的枯槁的面庞和茫然木讷的表情处处可见这种残酷的打击。 我看见他以嘴咬着袖角在囚室里来回踱步,就像一只受伤的迷途的野兽。七哥扑到窗栏前来 抓住我的手,但被监卒挡开了,七哥以一种绝望的求援的目光望着我,旭轮,帮帮我,他喊 着我幼时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激奋,别让我去均州那鬼地方,求你开恩把我留在洛阳,要不 去长安也行,千万别把我摔到均州去。我看着那只抓着窗栏的痉挛着的手,一时说不出话 来,只是下意识地摇着头。别拒绝我,你能帮我,七哥几乎喊叫着我的名字,旭轮,旭轮, 你做了皇帝,你下一道赦诏就能把我留在京城。念在多年手足情份上,下诏帮帮我吧。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我费了很大劲才吐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不 母后我没有母后七哥当然懂得我的意思,我看见他脸上的一片亢奋之光渐渐复归黯然, 接着他像被利器击中突然跌坐在地上,他拖着头开始低低地哭泣起来,我听见他一边哭一边 申诉着他的委屈和怨愤。为什么这么狠心?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说把皇位送给岳父有口 无心,只是说说而已,为什么要这样惩治我?七哥李哲痛苦地咬着他的衣袖,他说,旭轮, 你帮我评评这个理,一句意气之语就该担当如此重罪吗? 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七哥的悲剧根源不在于那个话柄,在于他对母后的诸种拂 逆,或者说是在于他的那种错误的君临天下的感觉,他以为他是皇帝,他忘了他的帝位也是 纸状的薄物,忘了他的背后有比皇帝更强大的母后。我以惺惺惜惺惺的角度领悟了七哥的悲 剧,但我无法向悲伤过度的七哥道破这一点,我害怕站在旁边的监卒,他们无疑接受了我母 亲的一些使命。母后,母后,她不喜欢我,她恨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七哥的哭诉最后 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喃喃自语,他抬起头以泪眼注视着我,旭轮,我此去流放之地,凶多吉 少,有生之年不知是否还能回来,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你是仁慈宽厚之人,如能 把帝位坐满二十年,该是我的福音了。我知道他的话里的寓意,心里竟然一阵酸楚,七哥把 他的未来寄望于我,这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只有我清楚我帮不了他,我无法从母亲手 里解救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我对悲哀的七哥能说什么呢?我说,一路上山高水长,多 多保重吧。惜别之日秋风乍起,有无数枯黄的树叶自空中飞临冷宫别院低矮的屋顶,飒飒有 声,园中闲置多年的秋千架也兀自撞击着宫墙和树干,秋意肃杀,别意凄凉,我突然意识到 洛阳宫里的众多兄弟也像那些树叶纷纷坠落离去,如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一个人留在茫 茫深宫里,剩下的将是更深的孤寂和更深的恐惧。我送给七哥一支珍藏多年的竹笛,作为临 别赠物,我说,旅途之上,寒灯之下,以笛声排遣心头烦闷。我看见他收下竹笛,放在床榻 上,我不知道七哥是否会像我一样爱惜那支竹笛,但不管如何,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让 我的竹笛陪七哥走上贬逐之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那支竹笛是多年前诗人王勃给我的赠物,当我把它从箱中取出转赠庐陵王时,我的宫廷 生活中的最美好的一部分也将变成虚无的回忆了。我不想掩饰我与王勃的一段刻骨铭心的友 情,人们总是在猜测两个形影不离的男子的关系,猜测他们在床帏之后会干什么样的古怪勾 当,但是我可以向列祖列宗发誓,当我和王勃从前抵足而眠时,我们只是谈天说地背诵诗 文,或者听风听雨,别的什么也没做,我们不会做古怪的后庭鸳鸯之事,因为我不是深谙此 道的六哥李贤,而王勃更不是那个下贱的奴才赵道生。王勃少年时代诗名远扬,我喜欢他诗 作里那种清奇悠远的境界和天然不羁的词句,我第一次读到王勃的诗就击节称叹。当时的东 宫学者们对我说,既然相王如此酷爱王勃,何不让他进宫陪相王读书?我说,这个人肯定心 高气盛,只怕请不来他。东宫学者们说,小小王勃,怎敢违抗皇命?何况王勃的父兄都在朝 廷任官,如此好事于他们该是求之不得。是王勃的哥哥吏部侍郎王把他领到宫中来的,初见 王勃,我惊异于一种诗人合一的奇迹,他的清峻之相和淡然超拔的神情使我顿生敬慕之心。 王说,我这位兄弟性情狂妄不羁,常有自命不凡的言语,如今侍奉相王读书作诗,凡有冒犯 之处,相王尽管严厉责罚。 我听见王勃在旁边郎声一笑,既是陪读陪吟,没有功爵蝇利之争,我怎么会冒犯相王大 人呢? 王斥责王勃道,堂堂皇地相王府中,轮不到你来卖弄口舌。我注视着王氏兄弟,一个古 板世故,一个轻松灵动,我喜欢的当然是诗人王勃。王勃客居宫中时斗鸡游戏风靡于王公贵 族之中,与我一样,王勃也非常着迷于这种游戏,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迷恋是出于深宫中的寂 寞无聊,王勃却恰恰喜欢斗鸡的胜负之果,他告诉我看鸡斗与看人斗有相仿的感觉,一样地 以饮血落败告终,一样地惨烈而壮观。那时候我养了八只雄鸡,有的是王勃从宫外精心挑选 来的,王勃当时曾为八只雄鸡各赋七律或五绝,可惜是即兴吟成没作记载,他最得意的是一 只叫虎头的雄鸡,我也渐渐爱屋及乌地视它为第一宠禽。 七哥周玉哲拥有的雄鸡足有三十只之多,他的府邸也因此被母后斥之为鸡府,七哥无可 非议地成为宫中的斗鸡王,但是他的所有雄鸡最后都被我的虎头斗败了。 这该归功于王勃,是王勃亲自喂养虎头的,他有一种秘不外传的饲料,每天早晨将谷子 在烈酒里拌过后喂鸡,请想像一只饮酒的鸡在撕斗中是如何疯狂善战,这当然是王勃后来告 诉我的。我记得七哥摔死他的最后一只宠鸡拂袖而去的愠羞之态,七哥是个计较胜负的人, 他恨死了王勃,我为此有点不安,但王勃看着七哥悻悻远去的背影,看着地上五脏涂地的那 只败鸡,突然狂笑起来,他把虎头抱在胸前肆无忌惮地笑,其奔放无邪的快乐感染了在场的 每一个人。就是那天早晨,在遍地鸡毛的东宫草地上,王勃斗鸡之兴未散,他对我说,相 王,我有文章在口舌之间,不吐不快。我说,必是美文佳构,那就让人备纸墨吧。 那就是王勃在宫中写成的《讨周王鸡之檄文》,后人称之为《斗鸡赋》的旷世奇篇。我 尤其珍爱其中以鸡喻世的那些妙句: 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安?养威于栖息之时,发奋在呼号之际……于村于店,见异 己者即攻;为鹳为鹅,与同类者争胜……纵众寡各分,誓无毛之不拔;即强弱互异,信有啄 之独长…… 凡是奇文奇篇流传起来总是很快的,我命宫人把《檄文》送到七哥府中,本想博他一 笑,孰料七哥对斗鸡的败果仍然耿耿于怀,他阴沉着脸读完王勃的文章,未有半句称扬之 辞,反而猜忌王勃是借鸡滋事,挑拨我们兄弟的亲善关系。那个送文章去的小宫人很快捂着 脸哭哭啼啼地跑回来,说周王读完文章赏了她一记耳光,我对这个结果哭笑不得,没想到七 哥的心胸如此狭隘无趣。 我不知道一篇精采的即兴的文赋会引来轩然大波,父皇不知是怎么读到王勃这篇文章 的,令我不解的是父皇勃然大怒,他对文章的理解与七哥如出一辙,父皇说,宫中怎么养了 王勃这种鸡鸣狗盗之徒,锦衣玉食喂饱了他,他却作出如此歪文邪赋怂恿阋墙之风,如此胆 大妄为,不斩他斩谁?王勃生死危在旦夕,我心急如焚。我想到母后一向爱惜文才之人,立 即启奏母后为王勃开脱罪名。母后应允了我的请求,她似乎也对那篇文章钟爱有加,多么好 的文章,处处锐气,字字棱角,王勃这样的人可养不可杀。母亲后来微笑着对我说,一篇文 章翻不起多少风浪,你让王勃安心在宫中住着吧,只是需要收敛一点他的骄气,他该明白他 只是宫中的客人。是我母亲有力的臂膀使王勃免于一死。当我后来向王勃透露他生死之际的 种种细节时,王勃沉默了良久说,你母后是个非凡的妇人,并非是我的知恩之后的溢美之 辞,纵观大唐的丹墀后宫,唯有武后的气度和才干可以凌驾一切,皇城之中终将出现牝鸡司 晨的奇景壮观。王勃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淡然,我知道那是他内心真实的声音,在东宫度过 的那些烛光摇曳的夜晚,在昆虫蓬草的和鸣中,我们的谈话无所掩藏,披心沥胆,那是我第 一次听别人直言唐宫的未来和母后的未来,它出自我钦慕和信赖的诗人王勃之口,对我产生 的作用和影响也是星相爻卦无法比拟的。 几天之后王勃请辞出宫,他要去遥远的交趾省亲,我知道他的父亲王福恩在交趾县丞任 上已有数年之久。当王勃在我门下险遭诛杀之后,我没有理由再把他留下了,另一方面假如 王勃甘愿忍辱留在我府中,那他也不成其为诗人王勃了。 别路余千里深恩重百年正悲西侯日更动北梁篇野色笼寒雾山光敛暮烟终知难再逢怀德自 潸然 这是王勃给我的赠别诗,诗中的深情厚意奔跃于纸墨之外,我可以扪其脉动和体温,但 它却是最后一缕心香了。我不会忘记洛河桥头的送别,细雨霏霏中洛水河岸两侧薄烟迷,斜 柳乱飞,是伤情的别离的天气,我握住王勃的双手在桥头伫立良久,竟然无言以对,一年来 我们说了太多的话,临别却只剩下保重二字可说。白木客船早就等在码头上,船公已经解开 了缆绳,它们将带着我的好友知己南去,我的心里空空荡荡,不仅是诗人王勃离我远去,一 种皇城里匮乏的自由清新的气息也在离我远去,一种纯净美好的刎颈之情也在离我远去。我 指着从岸柳上飘落下来的几片碎叶,指着一只嘶鸣着掠过雨雾的孤雁告诉王勃,那就是我的 离别心情。王勃说,相王,那也是我的心情。 我再也没有见过诗人王勃,数月之后有噩耗传入宫中,说王勃渡海前往交趾时坠海亡 毙,我不相信,我让差役重复一遍,但差役在重复噩耗时我忽然一阵眩晕,此后便不省人事 了。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御医们在榻前忙碌,父皇和母后也被惊动了,他们坐在我身边,用一 种焦虑而责疑的目光注视着我。母后亲手用一叶薄荷擦拭着我的额角,我听见她说,醒了, 醒了就好。父皇说,小小的王勃坠海而亡,何至于悲伤至此?我无法回答父皇的诘问,缄默 就是我的抗议。母后说,王勃诗才盖世,英年早殇固然可惜,但旭轮你不可过于沉溺其中, 人死不能复生,世间人情虽断犹存,适可而止算了,父母视你为掌上明珠,你却为一介庶人 如丧考妣,我倒想知道等我百年之时你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悲恸欲绝。我从母后的言辞中感受 到更严厉的谴责,那是她一贯的言辞风格。她的美丽而敏锐的眼睛里有一种锋芒,可以准确 地刺向你最虚弱的区域,我因此感到一丝羞愧,但是我不知道我错在何处。或许我本来就没 有什么错误?当皇宫中的人们在女人或男人身上寻找声色之娱时,我却在寻找友情,我在为 我与王勃的友情痛悼哀哭,或许这不是错误而是我的造化。那天洛河桥头的执手相送竟成永 别,现在我懂得河上的细雨淋湿的不是那只白木客船,不是桥头离别的两个友人,那天的细 雨淋湿的是我对某种友情的永久的回忆。《滕王阁序》是王勃南下途经南昌时所作,绝笔文 章愈见灿烂,我一生中曾经多次誊抄,《滕王阁序》,分别赠于我的子孙,我祈愿更多的人 诵读这篇传世巨作,更多的人记住我的朋友诗人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 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 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裔≡葑ぁJ菹荆 び讶缭疲磺Ю锓*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如,躬逢胜饯。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 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蛴*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 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 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 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 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遥吟俯晶,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 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 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 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 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 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 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 欢。北海员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岂 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军,慕宗悫之长风。舍簪 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 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呜乎!胜地不常,盛 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 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我常常向我众多的子女回忆我与文人墨客的交往,回忆他们而回避我的皇室家族的历 史,对于我是一种保持平和恬然心境的手段。我有六子十一女,我从来不跟他们谈论我的先 祖和皇室的历史风云,因为那些故事都沾着或浓或淡的血腥味,做一个父亲,你怎么在孩子 们面前不动声色地藏匿血腥、阴谋和杀戮,它们恰恰是许多朝代的经典,你怎么藏匿?那么 你就跟孩子们谈些别的吧。 于是我跟孩子们谈诗文、弦乐、花卉、佛经或者天伦人纲,却不谈李姓家族的人事。孩 子们对祖母皇太后很感兴趣,他们问我,祖母皇太后生了四子一女,她最喜爱你,是吗?我 说是的,我说我也崇敬皇太后,她是一个举世无双的非凡的妇人。仅此而已,关于我母亲的 故事,年幼的孩子无法理解,而对成器、成美和隆基他们,已经是不宜言传的了。崇拜、敬 畏或者恐惧不足以囊括我对母亲的全部感情,还有什么?我却说不清楚,世人皆说武后最为 疼爱幼子旭轮和太平公主,那是我的帝王之家的某种口碑,那是事实,但我想它也不是全部 的事实。另一部分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记得幼时和哥哥们在洛阳宫凝碧池采莲戏水的场 面,我母亲面含微笑端坐于画舫一侧,眼睛里标准的母爱之光欣赏着孩子们的稚态,那时候 她非常年轻非常美丽,多年以后我重复梦见儿时采莲戏水的场面,奇怪的是梦境已经面目全 非,我看见母亲的凤髻上盖着一朵硕大的红莲花,她朝我们走过来,她的手到处捕捉我们, 我梦见她把我的哥哥们一个一个推到凝碧池中,最后轮到我了,母亲问我,旭轮,你听不听 话?我说我听话,我听母后的话。在梦中我哇哇大哭,但哭不出声音,于是我被吓醒了,我 有好几次从这个怪梦中醒来,醒来后总是大汗淋漓。 我想往事回忆和夜半惊梦融在一起才接近于全部的真实,这只是一种设想。我在二十九 岁那年登基即位,成为历史上名存实亡的睿宗皇帝,屈指算来我母亲那年已经五十八岁了, 但是我母亲的心比我年轻,比我更富活力,这也是事实,如此说来,我在载初年间三次向母 后禅让帝冕也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解释了。侍御史傅游艺率领九百名庶民在洛阳宫前吁请太后 登基,这只是一个前奏,我听说第二天为太后登基请愿者达六万余人,其中包括文武官吏、 庶民百姓、外国使臣甚至僧人道士,洛阳宫外的街市黑鸦鸦地挤满了各色人等,会写字的人 都等候在一卷巨轴上签上他们的姓名,亢奋的人群被改朝换代的欲望所激励,颜面潮红,欢 乐的呼啸声直送宫城深处。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我并不感到吃惊,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 中。我的儿子成器、成美和隆基匆匆赶到我的宫中,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屈辱和愤怒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几点泪光。你听见了宫外的狼嗥狗吠声吗,父皇? 我说我听见了,我不为所动。 你听见他们在叫嚣什么,他们要祖母登基,他们要改朝为周,他们要为父皇改姓为武, 父皇你听见了吗?我说我听见了,那是民心所向,百姓爱戴拥护你们的祖母,那是她的荣耀 和福祉。 隆基先哭叫起来,父皇,难道你不明白那是阴谋,那不是民心,是祖母一手操纵的吗。 我用一种严厉的目光制止了隆基,他们毕竟还是孩子,他们对现实的理解似是而非。我 很难向孩子们阐明我的处境,于是我对儿子们说,你们都给我回去,读书,写字,那是你们 该做的事,父皇自然会处置父皇的事情。 儿子们走了,留下我和我的后妃静坐于厅堂之上,香炉里的一缕青烟仍然在袅袅上升, 斑竹在窗外婆裟摇曳,廊下的鹦鹉在远处隐隐的声浪冲击下重复着一句话,陛下安康,陛下 安康。我忽然笑出了声,我的后妃们一齐茫然地望着我的笑容。皇后疑疑惑惑地提醒我,陛 下,你刚才笑了。我说为什么不让我笑,万事休矣,我现在觉得身轻若燕。沉重的帝冕即将 从我的头顶卸除,那是许多人梦寐以求殊死拚抢的帝冕,它的辉煌和庄严无与伦比,对于我 却是一个身外的累赘,或者只是一种虚幻的饰物,现在我要将它恭敬地赠让给我的母亲,我 想那不是我的驯服,那是不可逆转的天意。我三次向太后请求退位,前两次太后没有应允, 太后王顾左右而言它,我知道那是让位者与受位者必须经过的拉锯回合,我记得母亲在谈论 凤凰和朱雀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种犹如豆蔻少女的红晕,目光像温泉在我身上流转生辉, 那也是我以前很少在母亲脸上发现的脂粉之态。第一次母亲与我谈凤凰,某朝吏上奏说有只 凤凰突然从明堂飞起,朝上阳宫屋顶上飞去,之后又在左肃政台边的梧桐树上盘桓片刻,最 终往东南方向飞去了。母亲说,你那里有人看见那只凤凰吗?我说我的寝宫离此太远了,宫 人们可能不容易看见那只凤凰。我说没人敢给母后递呈伪奏,既然上了奏那他肯定是真的看 见了凤凰。 第二次母亲与我谈朱雀,她说昨天罢朝时许多朝臣看见含风殿顶上栖满了朱雀,大约有 近万只朱雀,像一片红霞倏而飘走了。那么多臣吏都看见了朱雀,我想不会有讹,母后的眼 睛里流露出一种欣悦的光芒,她说,你知道吗,朱雀苍龙白虎玄武同为天上四灵,如今凤凰 刚刚飞去,朱雀又下凡于宫中,这是百年罕见的大喜之兆呀。 我颔首称是,从老妇人的凤凰和朱雀的故事里透露了一个更为重大的消息,让位与推辞 的回合就要结束了。果然母后在第三次接受了我的禅让,第三次我用一种疲倦的声音向老妇 人宣读了退位诏书,宣诏的时候我真的疲倦极了,唯恐她再次以凤凰朱雀之典延长我心绪不 宁的日子。但我终于看见母亲放下了她的紫檀木球,她从凤榻上缓缓站起来,以一种雍容优 雅的姿态接过了诏书,我看见母亲向我屈膝行礼,她说,万民请愿,皇上下诏,我已面临天 意之择,倘若再度坚辞必受天谴,谨此服从圣谕,为天下万民拜受天命。我听见了一种神秘 的重物落地的声音,一瞬间是虚脱后的疲倦和安详,然后便是那种身轻若燕的感觉了,我想 起母后手中的那份诏书是我登基以来的唯一的诏书,竟然也是睿宗皇帝的最后一次诏书。这 没有什么可笑的,世人皆知我是一个奇怪的影子皇帝。 女皇 九月九日艳阳天,女皇驾临洛阳宫正门则天门,钟鼓长鸣万众欢呼之间,洛阳城四周百 里之地都感受到了吉祥的氤氲紫气,女皇武照已经以弥勒菩萨之态横空出世,巍巍大唐忽成 昨日颓垣,周朝之天重新庇护千里黄土和人群,所有对现实无望的人都沉浸在改朝换代的喜 悦中。 往事如烟如梦,六十三岁的女皇站在则天门上,依稀看见自己的婴儿时期,看见亡父武 士的手轻抚婴儿粉红的小脸,快快长大吧,媚娘,有人说你将来可成天下之主。女皇的眼睛 里溢满了感激的泪水,感激父母给予的生命,感激六十年前那个美妙的预言,感激苍天厚土 容纳她走到今天,走到则天门上,这已经不再是梦,梦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则天门下的文 武百官和更远处静观大典的洛阳市民蚁伏在她的脚下,天空蔚蓝清明,红日喷薄东升,这是 她登基称帝的吉日良辰,这是真的。女皇的双唇颤动着,她说,天命,天命,是天命。人们 后来习惯于称女皇为则天皇帝。 女皇登临则天门时使用的粉霜几乎遮盖了她的所有皱纹和老态,洛阳百姓看见的是一个 红颜长驻永不衰老的妇人。那种粉霜是太平公主呈奉给母亲的。据说那种粉霜主要由南海珍 珠和西域野花提炼而成,提炼过程和地点秘不示人,享用者仅女皇一人,当时的宫廷贵妇偶 尔从女皇处获赐那种装在玉盒里的粉霜,则是至高无上的天宠了。 说起太平公主,连街头乞丐也知道那是女皇的至爱,有幸睹得公主芳容的人知道她的面 目酷似其母亲,性情之刚烈直追女皇,唯一遗憾的是学识胆略只能望其母项背,太平公主的 锦绣年华是都用在研制脂粉蔻丹上了。人们记得太平公主当初下嫁薛绍时,高宗武后给她的 封地粮仓之大不输她的哥哥们,载满嫁妆的车辆在洛阳的坊区前足足走了两个时辰。驸马薛 绍后来莫名地卷入越王贞的谋反案,死于狱中,武后就把做了寡妇的公主接回上阳宫与她同 住,几乎有两年时间,太平公主依然像孩提时代一样撒娇于母亲膝前,而慈爱的母亲提起女 儿不幸的婚姻常常有一种负疚之痛。在母女独处于上阳宫的一些午后时分,太平公主用金锤 亲手敲着松仁或核桃仁,为母亲准备点心,而母亲望着女儿日见沧桑的脸容,心里想着该给 她选择一个新的驸马了。 新的驸马是女皇的侄子武攸暨。 武攸暨那时刚刚随姑母登基而受封为定王,据说定王武攸暨对上阳宫母女的计划浑然不 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太平公主的心目中是一位称心如意的俊秀儒生。武攸暨有一天在衙门 里忽闻家僮前来报丧,说其妻郑氏暴毙于家中,武攸暨记得他早晨离家时妻子还倚门相送, 怀疑家僮口误,一扬手就给他一记耳光,家僮哭着说,夫人真的暴毙了,郎中来过说没救 了。武攸暨心急火燎地奔出官衙,看见外面停着一辆宫辇在等他,武攸暨也没来得及问什么 就上了车,上了车发现宫辇不是在回他的定王府,而是径直地往后宫驶去。武攸暨叫起来, 不是这条路,送我回定王府。驾车的太监却回过头微笑着说,是这条路,是圣神皇帝召你去 上阳宫。武攸暨疑疑惑惑地问,现在召我进宫?不会弄错吧?驾车的太监说,怎么会有错? 圣神皇帝的圣旨怎么会有错? 武攸暨叩见女皇时仍然心猿意马,那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伟大的姑母。武攸暨脸色煞 白,他不知道这天蹊跷的遭遇对他是祸还是福。听说你妻子暴亡,是怎么回事?女皇说。刚 闻噩耗,正要回府查询。 既是暴亡,想必是误食了毒物,人死不能复生,怎么查也是无济于事的。依我看你还是 节哀为本。女皇又说。 武攸暨想说什么,但他发现女皇双眉紧蹙,似乎不想听他作任何表白,女皇正在以一种 跳跃的节奏和点到为止的语言把她的旨意和盘托出。女皇说,我听说郑氏出身寒门无甚妇 德,她现在暴毙或许倒是成全了你,武门一族中我最器重你,有意栽培又怕承嗣、三思他们 有所不平,现在有机会了,你知道我要给你什么吗?女皇突然微笑起来,她拍了拍手,回过 头望着锦帷后面,孩子出来吧,见过你的新驸马。 锦帷挑开之处,浓妆盛装的太平公主的脸上有一种骄矜和羞窘的神情,但她朝武攸暨投 来的是匆匆的灼热的一瞥。太平公主很快便将金枝玉叶之体闪入帘帷后面,武攸暨最后看见 他的如意佩谘矍奥庸坏来萄鄣陌坠狻X撸乙丫*主把公主许配给你。 武攸暨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他只是凭着下意识屈膝一跪,甚至来不及思索飞来艳福 与妻子暴毙之间的因果关系。微臣谢皇上大恩。武攸暨白净俊秀的脸因为惊梦似的变故而扭 曲了,额上渗满了豆大的汗珠。 太平公主的再嫁当时是长安与洛阳街谈巷议的话题,勿容置疑的是人们对武攸暨发妻死 因议论纷纷,有传言说太平公主差人毒死了郑氏,而且是把砒霜硬塞进她口中的,定王府里 有人听见了郑氏的尖叫和挣扎声。另一种含蓄的说法则把策划者指为女皇,是一种用眼神和 默契交流的看法。人们知道女皇深爱唯一的嫡出之女,杀死一个郑氏为公主谋得一个如意郎 君,这样的宫廷故事也在常规之中。另外一些有识之士则看重公主再嫁的政治意义,此次太 平公主嫁入武门,武家的权势更露百尺竿头的端倪,女皇登基武姓鸡犬升天,连远居乡野者 也免除徭役,天下真的归于武姓了,如此看来太平公主的再嫁便也是女皇偌大的棋盘上的一 粒棋子了。女皇身着紫袍头顶金幞坐在朝殿上,文武百官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在紫帐后藏匿 多年的天子仪容,丰腴而清丽,温和而威严,亦男亦女,亦真亦幻,诚如坊间的善男信女所 说,女皇是弥勒菩萨降世。朝臣们注意到女皇对佛教的感激,感激很容易变成一种真诚的尊 崇,当女皇敕令在全国各地建造大云佛寺,当女皇向十名高僧赠送爵位和紫袈裟时,朝臣们 知道女皇将领导一个佛先道后的时代,而李姓大唐所尊崇的道先佛后的风气便成为一本旧皇 历了。当来俊臣奏告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谋逆复唐之罪时,女皇沉浸在 一种慈悲为怀垂怜生命的情绪中,女皇轻启朱唇说,赦罪,古人以杀止杀,我现在要以恩止 杀。朝臣们纷纷赞颂天子圣德仁慈的胸怀。但是几天后女皇的又一道敕令却令人瞠目,为了 奉行佛教不杀生的信条,女皇禁止所有的臣民捕杀牲灵以飨肚腹,而且女皇告诉朝臣们,她 的素食生活已经开始多日了。 这条敕令意味着禁止食肉,不管是猪羊牛肉还是狩猎来的鹿肉和飞禽之肉,这使素喜肉 肴的官吏们无所适从,要知道许多人是不能不吃肉的,但女皇似乎不知道他们的痛苦,女皇 似乎是以弥勒菩萨的姿态下了这道敕令,集市上的禽畜一时无处可寻,数以万计的人都被世 俗的食欲折磨得痛苦不堪,不满和怨恨便像苦涩的菜蔬在人们的腹中滋长,信佛便信佛吧, 为什么还强求人们的胃口一致?便有人偷偷地杀生吃肉,这些人主要有两条依据不怕治罪, 第一是太平公主豪宅后面每天仍然倾倒出鱼骨肉骨之类的垃圾,第二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的辩护,既不杀生焉可杀人,偷吃几筷肉天子是不会杀你头的。据说禁肉敕令在一个月后就 名存实亡了,人们都心照不宣地偷偷食肉,女皇毕竟年事已高,虽然说纶言如汗,但她毕竟 不会派人挨门挨户窥查人们的饭桌,更重要的是新周朝旭日初升,有许多比禁肉食更重要的 事留待女皇明察秋毫。天授二年元旦,女皇在万象神宫举行了盛大的即位大典。人们在神宫 前看到了称为大赤的那面皇旗,一种鲜艳如血的红色,没有缨络花饰,只在旗杆上雕有一枚 流金溢彩的龙头,那是仿照古周之礼竖立的皇旗,但是仰视大赤之旗的人们并没有悠悠思古 之情,他们各怀心事目光闪烁不一,女皇的红旗在他们的目光下朝八种不同的方向猎猎起 舞。人们当然也看见了红旗下的女皇,女皇已经正式使用圣神皇帝的称号,她的神秘的粉霜 依然遮住了苍老和倦容,她的眼神在红旗和华盖下顾盼生辉,一些隐蔽的旧唐忠臣不无沮丧 地想,那个老妇会不会死?那个老妇真的是弥勒菩萨永远不死吗?不老的女皇以社稷之土洒 向神宫前的圣坛,以此定洛阳为大周首都,七百里以外的长安尊为陪都。 元旦这天万象神宫漂浮在一片节日的香火之中。大享之礼延续一天一夜。祭祀天神。祭 祀日神。祭祀月神。祭祀风神。祭祀雨神。祭祀土神。祭祀河神。祭祀五岳之神。祭祀所有 的神。 女皇对臣僚们尔虞我诈人人自危的处境充满了怜惜之情。女皇赦免了狄仁杰和魏元忠的 造反之罪,狄仁杰以清廉、公正的官风深得民心,魏元忠则是一名刚放不羁胆大包天的三朝 老臣,事实上他们对新皇朝的抵触情绪连女皇本人也有所察觉,但是女皇对杀人杀红眼的来 俊臣说,狄卿不杀,魏卿亦不杀,把他们贬逐出京就行了。来俊臣大惑不解,他不理解女皇 为何一改昔日雷厉风行不留病草的作风,他不相信这个妇人真正立地成佛,似乎是为了回答 来俊臣的疑问,女皇又说,我知道狄仁杰和魏元忠的心属于李唐还是属于武周,但是一个是 屈打成招,一个是死不认罪,如此诛杀老臣何以树立清明之政?他们已垂垂老矣,翻不了天 啦。女皇的唇边是一种淡淡的智性的微笑,最后她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对来俊臣说,我也知道 你杀人杀红了眼,但我现在不要杀人,我要清明与祥和,是收起血刃的时候了。 但是当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被仇敌控有叛志后,女皇却立刻敕许处死了。丘神的结局似 乎更加令人费解,旁观者们记得女皇从前是常常委派丘神以重任的,已故的太子贤就是被丘 神逼上梁绳的,人们心情忐忑猜测着个中原因,唯一的解释似乎是过河拆桥,丘神之辈是废 笔用过便扔了,女皇的心中自然一片明镜,或许她对从前的那些走卒一向是视为狗犬的。女 皇到底如何下她的棋? 女皇是否还想继续下她的棋? 谁也说不清楚,或许要问女皇自己。 朝衙内你死我活的争斗已经到达血腥的巅峰,告密之风愈吹愈猛,最后吹向风源的制造 者本人,不断有人密奏酷吏们的罪状,游击将军索元礼首当其冲,文武百官视索元礼为虎狼 之辈酷吏之首,对其宿怨已深,当上官婉儿向女皇转述朝臣们对索元礼的弹劾之奏时,女皇 说,那个波斯人形似虎狼,性情残忍则甚于虎狼,现在该是为百官出气平愤的时候了。上官 婉儿说,只是现在还没有人告索元礼,有人敢告丘神,却没有人敢密告索元礼罪状。 女皇笑起来,她说,那还不好办?让来俊臣来办索元礼的案子,来俊臣在这方面是本朝 第一天才。让恶犬去咬疯狗吧,我现在该把狗笼子清扫一下了。 来俊臣不负女皇之望,他给原先的同僚罗织了十一条罪状,深夜潜入索元礼府第逮捕了 那个名噪朝野的游击将军索元礼,未让他有任何抗拒的机会,当即取下了首级。第二天便有 洛阳倾城争看索元礼悬头示众的热闹场面,消息传到宫中,女皇颇感欣慰,她对早朝上的文 武百官说,我不喜欢杀人,但索元礼不杀不足以平民心,既然百姓如此快活,处斩索元礼也 就做好了。后来女皇就从大堆告密信中发现了两封告文昌右丞周兴的信,说周兴是丘神谋反 的同案犯,因为位居要职消息灵通而成漏网之鱼,那时周兴刚刚从邢部尚书一职升为三品文 昌右丞,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女皇疑惑地说,告密而获功禄者中周兴最具才学,我也对他不 薄,他有何理由来反我?上官婉儿说,密告信鱼龙混杂真伪莫辨,此事似乎要弄清罪证以后 再作结论。女皇又问,你看调查周兴之案谁最合适?上官沉思片刻,突然笑着说,还是让恶 狗对恶狗吧,陛下不妨继续静观来俊臣身手如何,女皇也笑起来,正合朕意,不知怎么碰到 这类事就先想到来俊臣。 来俊臣身手如何?其实无须赘述,单凭后世流传的请君入瓮的出典,已经足够证明来俊 臣在逼供诱供方面的天才了。据说来俊臣与周兴私交甚笃,因此周兴无所戒备地赴了来俊臣 的酒宴。事情当然发生在周兴酒意熏脸之时,周兴听见来俊臣在向他讨教对付拒不招罪的囚 犯的办法,来俊臣说,我手下有一个囚犯,明明有造反之嫌,却死不伏罪,一些皮肉之苦也 奈何不了他,周卿饱学博识,能否传授一条良计妙策让他伏罪?周兴就挥了挥手说,你准备 一只大瓮,瓮边围上炭火,让他蹲在里面,不消半个时辰,铜人铁汉也不得不招,来俊臣连 连点头,吩咐手下说,听懂了吗,就按照周大人说的做。过了一会儿,来俊臣突然问,周卿 想随我去观望瓮中囚犯吗?周兴说,不妨一睹为快。周兴随来俊臣来到伙房里,看见来家的 仆人已经搬出大瓮,架好了炭火,周兴伸出头朝瓮口望望,他说,囚犯呢?这时候他看见了 来俊臣唇边的一抹冷笑,来俊臣朝大瓮伸伸手对他说,请君入瓮。周兴目瞪口呆,酒意全 消,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来俊臣安排的是鸿门宴,人心险恶至此,连周兴也猝不及防,他木 然地看着来俊臣从袖中取出女皇的诏命,而紫袍黑靴上已经有大瓮的热气微微灼烤着,周兴 的七尺之躯突然就软瘫下来,在绝望中他叩头伏罪,并且伸出一只手抱住了来俊臣的大腿。 周兴在来俊臣为他准备的招供书上画了押,画了押就是死罪,但女皇说周兴曾为新王朝效 力,开恩免其死罪流放岭南。蹊跷的是披枷带锁的周兴刚出洛阳地界便遭人伏击,几个蒙面 者在山道上突袭了那支流放者的队伍,押送的士卒逃上山坡,回头一看周兴已成无头之尸躺 在血泊中。蒙面者身份不明,但是死者已从紫袍高官沦为枷下苦囚,也就没有人去追问那个 躲在幕后的策划者了。或许死者周兴的幽灵会出现在来俊臣的宅第里,但这只是人们的一种 猜想,就像传说女皇是弥勒菩萨转世一样,开始有传说来俊臣本非肉胎凡人,他是魔鬼恶煞 在人间的化身。 宰相们知道女皇一直为皇嗣之事忧心忡忡。大周王朝一旦创立,睿宗李旦也被赐武姓, 以太子的身份隐居东宫,太子旦作为女皇的皇嗣顺理成章,但宰相们认为女皇恰恰为百年之 后幼子即位深深忧虑着,女皇心如明镜,她应该知道那时候武旦将重新变成李旦,而武家的 大周也一定会像昙花一现,大唐王朝必定卷土重来,这样的忧虑女皇难以启齿,但是宰相们 却从她的片言只语和反复无常的情绪中感觉到了。凤阁舍人张嘉福想女皇之所想,他揣测女 皇有立武承嗣为皇嗣之意,因此策划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另立太子的计划。于是便有了洛阳人 王庆之率领市民三百人请愿另立武承嗣为太子的新闻。请愿书递至女皇手中,女皇神色淡然 不置可否,她分别召来文晶右相岑长倩和地官尚书格辅元询问此事,岑长倩和格辅元都觉得 另立太子的请愿是无稽之谈,岑长倩则请求对王庆之及幕后人严厉处罚,而格辅元列举出无 端废除太子旦对政局的种种不利,他们注意到女皇脸上渐有难堪之色,女皇突然打断格辅元 的滔滔之言,她说,难道我说过要废除亲生儿子的太子之冠吗?你们的陈词滥调不听也罢, 听了反而让我心烦,你们给我退下吧,皇嗣之事我还需斟酌,自然会有妥贴的定夺。 岑、格二臣对女皇莫名的火气深感惶恐和郁闷,岑长倩对格辅元说,皇上对我们发什么 脾气?难道她真的要废掉亲子立侄儿?格辅元说,天知道,大概她自己也踌躇两难吧。 两位老臣或许没有料到他们在女皇面前的言论很快传到了武承嗣耳中。武承嗣对他们的 多年积怨如今已到了非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的地步了。灾难降临的时候岑长倩已在率军征讨吐 蕃的途中,他不知道后院失火,儿子灵原已在严刑拷问下说出了他家中的一次聚会的内容, 那次老臣的聚会对武承嗣的野心口诛笔伐,对女皇过多封荫武门也颇多讥讽攻讦。武承嗣和 来俊臣的鬼头大刀已经在他和格辅元、欧阳通等老臣的身后测试刀刃。乔长倩在西行途中接 到朝廷命令回马返京,他没有想到疲惫的归程就是死亡之路。当来俊臣的捕吏在洛阳城门外 挡住他的马时,岑长倩终于明白过来,绝望和求生的本能使他狂叫起来,滚开,让我去见圣 神皇帝。而来俊臣发出了数声冷笑,他说,是圣神皇帝下诏逮捕你,你一心叛变大周匡复唐 朝,居然还有脸去见皇帝陛下?那时候地官尚书格辅元和中书舍人欧阳通刚刚锒铛入狱,皇 家大狱的狱卒们又看见奉命西征吐蕃的岑长倩被押进了密室,乔长倩不知怎么吐掉了嘴里的 口枚,他的怒骂声响彻大狱幽闭的空间,武承嗣算什么东西,他要是做了皇嗣天诛地灭。女 皇后来对诛杀岑长倩等朝臣之事流露了悔意,更重要的是她被皇嗣之事搅得心烦意乱,不想 听见任何人提及武承嗣的名字。那个率人请愿的王庆之曾得到女皇的一份手令,可以随时进 入宫门请见皇上,但当王庆之屡屡前来上阳宫时,女皇又对这个不知深浅的市井草民厌恶起 来,她让凤阁侍郎李昭德把王庆之杖打出宫,李昭德一向对王庆之这样的投机献媚者深恶痛 疾,获此密令心花怒放,干脆就把王庆之杖死于宫门前,回来禀奏女皇说王庆之已被清除, 他以后再也不会来烦扰皇上了。女皇说,是不是把他打死了? 李昭德说,刑吏们下手重了些,不小心打着了他的后脑。女皇沉吟了一会说,切记不要 随便伤人。不过那个王庆之也确是可憎,给他梯子就上房顶,我还没到寿限呢,我不要听一 介草民老是在耳边聒噪皇嗣之事。女皇叹了口气注视着凤阁侍郎李昭德,忽然间,李卿在此 事上是否也有谏言?可谏可不谏。李昭德的回答显露了他机智的轻松的风格,他说,皇帝陛 下一贯以贤德智性使微臣敬叹,立谁为皇嗣本是陛下的胸中成竹,臣子们又何须为此饶舌? 况且陛下与太子旦母子情深从无嫌隙,子承父业为天伦常纲,子继母位也是顺理成章。何以 见得?女皇打断了李昭德,她的温和鼓励的目光中无疑多了点警惕和戒意。当初高宗皇帝把 江山社稷托付给陛下,万一把天下传给武承嗣,高宗天皇必然不会接受血食祭祀。更何况人 世间心心相隔,父子亦然,母子亦然,又何况姑侄呢?凤阁侍郎李昭德的最后一番话打动了 女皇的心,提到已故的高宗女皇的眼睛里沁出一点老泪,她朝李昭德赞许地点着头,李卿一 言胜过百官千谏,这些年来我广纳才俊野不遗贤,但是能像李卿这样一语中鹄的人却寥寥可 数。李昭德从此成为女皇的红人,也成为武承嗣的仇敌和别的宰相妒嫉的对象,这当然是李 昭德自己的事,女皇无暇顾及这种事情,女皇很快又陷入新的烦恼中了。新的烦恼来自女皇 的第一个男宠薛怀义,那时候御医沈南谖收锫鑫什≈*已成女皇床上新欢,白马寺 里的薛怀义被失意和妒火折磨着,有一天他对寺里的和尚说,不要以为我是想用就用想扔就 扔的驴鞭。我是玉皇大帝下遣的天兵天将,就是宫里的皇帝老妇也奈何我不得,只要我愿 意,只要我吹一口气,洛阳宫就变成一片焦土。 白马寺的僧人们认为薛怀义是犯疯病了,有人将他的反常奏告宫中,女皇对此一笑置 之,本来就是个疯和尚,从小胡言乱语惯的,不必跟他认真。女皇又说,不过也别小觑了疯 和尚,当初他奉命修建明堂也是功勋卓然的,没有超过限期,也没有多花国库一文钱。奏告 者从女皇的话语中感受到某种缘于旧情的袒护,也就不敢对薛怀义稍有造次。几天之后便发 生了那场吓人的火灾。是一个狂风之夜,值夜的宫人们突然发现万象神宫的天顶上冒出了一 片火焰,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整个宫城被火光映红了,巨梁哔啪焚烧之际夜空亮如白 昼。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倾宫而出,用一盆盆水浇灭了朝四处扩散的数条火龙,但万象神宫却 是保不住了,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它的九条巨龙檐头被火焰吞噬,九只金凤的双翅飘然飞离它 的枝头,一座惊世骇俗的神圣殿堂在黑风红火中慢慢倾颓,在黎明时分终于化为一堆温热的 废墟。受惊的宫人们没有想到谁是纵火犯,许多人怀疑那是神明显圣的天火。上阳宫里的女 皇也看见了明堂的巨火,女皇被上官婉儿搀扶着望着那一片火光,起初还能镇定,但看到后 来她的身体便左右摇晃起来,宫人们急忙把她扶回宫中。女皇面色煞白地躺在龙榻上,她 说,婉儿,是天谴吗?婉儿说,陛下不必多虑,依我看是有人故意纵火。女皇忽然悲伤地转 过脸去,我知道是谁纵火,是那个该死的疯和尚。女皇几乎是呻吟着自语,是我把他宠坏 了,他居然敢烧皇宫,他居然把万象神宫烧掉了。匿藏于白马寺的纵火者已经引火烧身,但 是薛怀义仍然半疯半狂地酣睡着。有一天白马寺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太平公主的侍女赵娟 儿,赵娟儿来请薛怀义赴瑶光殿公主的便宴,薛怀义就哈哈大笑道,我与太平公主情谊甚 笃,她来请我自然要去,去又如何,皇上不忍杀我,公主便舍得杀我吗?薛怀义不知道太平 公主是受母亲之托去除他这条祸根的。薛怀义之死极为奇异生动,据说他死于二十四名宫婢 之手,二十四名宫婢从瑶光殿的花丛里扑出来,用一张大网罩住了那个恃宠卖疯的和尚,然 后跑来了十五名壮士,十五壮士每人持一木棍,朝网中人各击一棍,薛怀义便悄无声息一命 呜呼了。后来太平公主咯咯笑着向母亲描述了薛怀义在网中挣扎时的情景,但是女皇厉声喝 止了太平公主,别再提他了,女皇说,那个疯和尚让我恶心。 女皇登基以来一直频繁做着改元换代之事,到了证圣元年,女皇对此的想像力已临登峰 造极之境,这一年女皇将年号改为天册万岁,并自称天册金轮大圣皇帝。 人们不习惯这些浮华古怪的谥号,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皇喜欢变化,女皇愈近 老迈愈喜欢新的变化,许多臣吏失望地发现,他们献媚于女皇的脚步永远赶不上她奇思怪想 的速度。宫廷群臣仍然在女皇身边上演着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好戏。铁腕宰相李昭德的好时 光并不长久,不仅是来俊臣、武承嗣,许多朝廷重臣都对内史李昭德充满了反感、嫉妒和憎 恨,女皇在不断听到群臣弹劾李昭德的谏奏后,终于将其贬迁岭南,与此同时受贿案发的来 俊臣也被赶出了京城。人们说假如李、来二臣如此老死异乡也算个圆满的结局,但两年以后 女皇恰恰把他们召回京都,分别任职监察御史和司仆少卿。冤家路窄的较量由此开始。据说 是李昭德先发现了来俊臣比以前更严重的索贿罪证,正欲告发时来俊臣却先下手为强,来俊 臣与李昭德的另一位仇人秋官侍郎皇甫丈备联手诬告李昭德的反心,先把李昭德推入了大 狱。假如来俊臣就此洗手,或许也能免其与李昭德殊途同归之运,但来俊臣无法抑制他复仇 与杀人的疯狂,来俊臣还想除掉武承嗣及武氏诸王,他与心腹们密谋以武承嗣逼抢民女为妾 之事作突破口,一举告发武氏诸王的谋反企图,但一个叫卫遂忠的心腹却悄悄把消息通报了 武承嗣。于是一个奇妙的连环套出现了,武氏诸王采取的是同样的先发制人的手段,他们发 动了司刑卿杜景俭和内史王及善数名朝臣上奏女皇,请求对索贿受贿民愤极大的来俊臣处以 极刑。 据说女皇那段时间寝食不安,情绪变幻无常,对于李昭德和来俊臣的极刑迟迟未予敕 许。她对上官婉儿说,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可用之材,杀他们令我有切肤之痛,可是不杀又不 足以平息群臣之心,我害怕杀错人,我得想个办法知道谁该杀谁不该杀。上官婉儿说,这可 难了,群臣对任何人的评价都是众口不一,难辨真伪。女皇沉默了一会说,或许只有杀鸡取 卵,把两个人杀了弃市,让百姓们面对尸首,他们自然会有不同的反应,好人坏人让百姓们 说了算。于是就有李昭德和来俊臣同赴刑场的戏剧性场面。适逢乌云满天燠热难耐的六月炎 夏,洛阳百姓在雷鸣电闪中观看了一代名臣李昭德和来俊臣的死刑。他们记得李、来二臣临 死前始终怒目相向着,假如不是各含口枚,他们相信会听到二位死犯最后的精采的辩论或攻 讦。 刀光闪烁处人头落地,豆大的雨点朝血腥的刑场倾盆而下,执刑的刑吏们匆忙到檐栅下 避雨,一边静观百姓们对两具尸首的反应。他们看见围观的人群突然呼啸着涌向来俊臣的尸 首,许多男人撩开衣服朝死尸撒尿,更有几个服丧的妇人哭嚎着去撕扯来俊臣的手脚。刑吏 们心惊肉跳,转而去看李昭德的尸首,雨冲刷着死者的头颅和周围的血污,没有人去打扰他 的归天之路,后来有两个老人拿了一张草席盖在李昭德的尸首上,刑吏们听见了两个老人简 短的对话,一个说,李昭德是个清官。另一个说,我不知道他是清官还是贪官,我光知道是 他修好了洛水上的中桥。 后来执刑官向女皇如实禀奏了刑场的所见所闻,女皇听后说,来俊臣杀对了,再施赤族 之诛以平百姓之怒。过了一会儿女皇又说,李昭德为小人所害,我也深感痛惜,择一风水吉 地为他修个好墓地吧。 美少年张昌宗于万岁通天二年进入上阳宫女皇的寝殿,他是太平公主从民间寻觅到的一 味长生不老的妙药,太平公主坚信苍老的母亲会从少年精血中再获青春活力,她把张昌宗带 进母亲的宫中,就象携带一样神秘珍贵的礼物,而女皇一见面前这位玉树临风的少年,淡漠 慵倦的眼睛果然射出一种灼热的爱欲之光。女皇把这件活的礼物留在了宫中。 这一年张昌宗十八岁,他像一条温驯可爱的小鱼轻啄女皇干滞枯皱的肌肤,柔滑的善解 人意的云雨无比美妙,女皇脸上的风霜之痕被一种奇异的红润所替代,她从枕边少年的身上 闻到了某种如梦如幻的气息,是紫檀、兰麝与乳香混合的气息,它使女皇重温了长安旧宫时 代那个少女媚娘的气息,它使女皇依稀触摸了自己的少女时代,这很奇妙也令女皇伤感,因 此女皇在云雨之后的喜悦中常常发出类似呻吟的呼唤声,媚娘,媚娘,媚娘。张昌宗后来知 道媚娘是女皇的乳名。 美少年张昌宗在上阳宫里如鱼得水,伺候一个老妇人的床第之事在他是举手之劳,因此 得到的荣华富贵却是宫外少年可望而不可及的,张昌宗进宫五天便被女皇封为银青光禄大 夫,获赠洛阳豪宅、奴婢、牛马和绢帛五百匹。张昌宗有一天回到他的贫寒之家,看见他哥 哥张易之正在抚琴弄乐,张昌宗对他哥哥说,别在这里对墙抚琴了,我带你进宫去见女皇, 你擅制药物精通音律,风月之事无师自通,女皇必定也会把你留在宫中。张易之问,也会封 我光禄大夫吗?张昌宗就大笑起来说,不管是光禄大夫还是光福大夫,封个五品是没有问题 的。女皇果然对张易之也一见钟情,张易之果然在入宫当天就被封为四品的尚乘奉御。 从这一年的春天起,张氏兄弟像一对金丝鸟依偎在女皇怀里,上阳宫的宫婢们常常看见 弟弟坐在女皇的脚边,哥哥倚在女皇的肩上,落日晨星式的性事使宫婢们不敢正视,她们发 现苍老的女皇春风骀荡,她正用枯皱的双唇贪婪地吮吸张氏兄弟的青春汁液。谁也不敢相 信,女皇的暮年后来成为她一生最美好的淫荡时代。有人以一种超越世俗的论调谈论女皇的 暮年之爱,与太平公主的初衷竟然如出一辙,女皇对床第之欢历来看得很轻,张氏兄弟不过 是她的长生不老之药。 女皇有一天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只鹦鹉好不容易逃出樊笼,双翅却突然垂断了,梦见 那只鹦鹉在花泥风雨里痛苦地鸣叫着,却不能飞起来。女皇梦醒后一阵怅惘,她依稀觉得这 个梦暗含玄机,把梦境向榻前的张家兄弟细细陈述,张易之的回答不知所云,张昌宗则自作 聪明地叫起来,陛下,一定有小人想谋害我们兄弟。女皇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在张昌宗的粉 脸上拧了一把,胡诌,女皇说,我虽然疼爱你们兄弟,但我梦见的鹦鹉双翅却万万不会是你 们兄弟。前朝老臣狄仁杰那时历经沉浮恢复宰相之职,狄仁杰不知道女皇召他入宫是福是 祸,他记得女皇那天的表情异样,而且她第一次不施浓妆地暴露在臣相面前,憔悴、枯瘪, 白发苍苍,她的宁静而疲惫的目光告诉狄仁杰这次召见非同寻常。女皇说,狄卿你素来擅长 解梦,能否为我化解一个怪梦呢?狄仁杰觉得蹊跷,他从来没有解梦的特长,但当女皇紧接 着陈述鹦鹉之梦时,狄仁杰明白了一切,狄仁杰说,臣以为陛下梦中的鹦鹉就指陛下圣身, 两只翅膀可以拆解为两名皇子,庐陵王哲和太子旦。 女皇说,可是我梦见鹦鹉的双翅折断了,鹦鹉怎么也飞不起来。狄仁杰说,臣以为鹦鹉 要飞起来必须先动双翅,或许现在是陛下召回庐陵王择定皇嗣的时候了。 狄仁杰看见女皇的脸上浮出一丝辛酸而欣慰的微笑,女皇的微笑意味着她在皇嗣问题上 终于做出了众望所归的抉择,而武承嗣或武三思之辈对帝位的觊觎也终成泡影,狄仁杰因此 与女皇相视而笑,但他紧接着听见女皇的一声幽深的喟叹,呜呼哀哉,大周帝国只有我武照 一代了。一声喟叹也使狄仁杰感慨万千:这个妇人渐渐老去,但她非凡的悟性、智慧和预见 力仍然不让须眉,真乃一代天骄。神功二年三月的一个黄昏,一队落满风尘的车马悄然通过 洛阳城门,所有车窗紧闭帷幔低垂,即使是守门的卫兵也不知道,是放逐多年的庐陵王一家 奉诏回京了。据说庐陵王哲接到回京诏敕时面色惨白,他怀疑回京之路就是母亲为他安排的 死亡之路,及至后来见到阔别多年的母亲,她的白发她的微笑和声音告诉他,回宫并非就是 死路,母亲已经垂垂老矣,母亲正在为皇嗣人选左右为难,她的灭亲杀子故事或许只是过去 的故事了。 半年之后女皇册立庐陵王哲为皇太子,原来的太子旦则恢复相王之称。在册立太子的大 典上,文武百官看见了那个在大唐时代昙花一现的中宗皇帝,他不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轻浮 愚蠢的年轻皇帝,现在他是一个神情呆滞身材肥胖的四十三岁的太子,当四十三岁的太子在 钟乐声中接受太子之冠时,人们看见二十年的血雨腥风从眼前一掠而过。假如有谁认为七十 岁的女皇已经老眼昏花,假如有谁想在女皇眼前与美男子张昌宗暗送秋波,那他就大错特错 了,上官婉儿在女皇身边受宠多年,想不到为了一个张昌宗惹怒了女皇,当宫婢们看见上官 婉儿突然尖叫着从餐席上逃出来,她们并不知道餐席上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张昌宗与上官婉儿目光纠缠的时间偏长了一些,女皇没说什 么,但她的手果断地伸向怀中,刹那间一道寒光射向婉儿的面部,是一柄七宝镶金的小匕 首,匕首的刀锋碰到了婉儿的璎珞头饰,但仍然割伤了她的面额,婉儿用手捂住自额前淌下 的血滴,她美丽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圆了,嘴里下意识地求饶着,陛下息怒,陛下恕罪。 女皇因为狂怒而暴露了老态,她的头部左右摇颤起来,她想站起来却推不动沉重的坐 榻,张昌宗上前搀扶被女皇挥手甩开了,女皇阴沉着脸拂袖而去,并没有留下一句解释或者 诟语。人们很少看见女皇大发雷霆,而且是为了这种不宜启齿的风月之事,七十岁的女皇仍 然怀有一颗嫉妒的妇人心,这也是侍臣宫婢们始料未及的。 哀哭不止的婉儿被送进了掖庭宫的囚室里,她后悔餐席上的春情流露,她本来是清楚女 皇不甘老迈唯我独尊的脾性的,但后悔于事无补,悲伤的上官婉儿只能蜷缩在囚室的黑暗 中,祈祷女皇尽快恢复冷静免其一死。 女皇果然恢复了冷静,但她似乎要消灭上官婉儿的天生丽质了,女皇要在婉儿美丽光洁 的前额上施以黥刑,让她永远带着一个丑陋和耻辱的记号,无法再在男子面前卖弄风情。当 上官婉儿看见奚官局的刺青师托着木盘走进囚室时,悲喜交加,虎口脱生使婉儿一阵狂喜, 但对银针和刺青的恐惧使她嚎啕大哭起来,上官婉儿边哭边哀求刺青师用朱砂色为她刺青, 后来又哀求刺一朵梅花的形状,美人之泪使刺青师动了恻隐之心,他冒着被问罪的危险,在 上官婉儿的前额中央刺了一朵红色的梅花。上官婉儿后来回到上阳宫,宫婢们注意到她额上 的那朵红梅,作为惩罚的黥刑在上官婉儿那里竟然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妆饰,宫婢们不以为丑 反以为美,有人偷偷以胭脂在前额点红效仿,渐渐地宫中便有了这种红梅妆,就像以前流行 过的酒晕妆、桃花妆和飞霞妆一样。 这当然是另外的旁枝末节了。 张公饮酒李公醉。这是张氏兄弟走红洛阳时流传在市井的儿歌,唱歌踢毽的儿童自然不 解歌词之意,而那个不知名的创作者一语道破了当时奇异的宫廷内幕。美男子张昌宗的名字 已为世人所知,世人都听说了张昌宗与莲花媲美的故事,有个官吏奉承张昌宗说,六郎貌似 池中莲花,另一个官吏却反驳说,不,是莲花貌似六郎。人们都知道上阳宫里的女皇视张氏 兄弟为珍宝奇花,她对他们的爱意已超过了所有儿女子孙,如此说来张氏兄弟凌驾于李姓皇 族之上便也不足为怪了。 李、武二族的人们对张氏兄弟的得宠怨声载道,他们认为张氏兄弟的所有资本不过是姣 好的男色加上硕大的阳物,便有人在私底下辱骂张昌宗和张易之,骂得兴起时不免就把女皇 指为老淫妇了。许多王公贵族都骂了,但倒霉的却是太子哲的一对儿女,邵王重润和永泰郡 主仙蕙,还有永泰郡主的夫婿魏王武延基。魏王府里的即兴话题不知怎么传到了张易之的耳 朵,张易之当时就冷笑起来,好大的胆子,骂了我们兄弟不算,连皇上也敢骂了。张易之当 天早朝后就把事情在女皇面前抖出来了,女皇勃然大怒,当即就把太子哲召到殿前,女皇严 峻的拷问式的眼神使太子哲肥胖的身体处处沁出虚汗,恐惧之心又狂跳起来,女皇认为养子 不教父之过,女皇对太子哲说,我这个做祖母的不会教训孙子孙女,延基的父亲承嗣不在 了,但重润和仙蕙是你的子女,我就把他们三人一并交你处置了。太子哲觉得母亲是在试探 他对她的忠诚,太子哲回到东宫时双眼无神,脚步摇摇晃晃的,他对太子妃韦氏说,这回重 润和仙蕙在劫难逃了,我得给他们和武延基准备白绢赐死了。太子妃哭叫着让太子救嫡子一 命,太子哲说,我救不了重润,谁也救不了,他们要是不死我也就活不好了。太子哲以诽谤 女皇之罪将重润等三人赐死,李重润和武延基死得都很轻松干脆,永泰郡主那时候却恰恰要 临盆分娩了,她央求父亲将赐死时辰推迟一天,太子哲含泪答应了,于是永泰郡主就在囚室 里拚命地哭叫着用力,想在赴死之前把婴儿挤出母胎,囚室外的女官们听到那持续了一天的 叫喊声都暗自流泪,后来里面的声音变弱了,没有了,女官们冲进囚室,看见永泰郡主已经 咽气了,地上草铺上都是血,婴儿却仍然没有逃出母胎,婴儿未及出世就跟着母亲仙逝而去 了。一代名相狄仁杰七十一岁病殁于宰相任内,女皇曾为之涕泗滂沱,下令废朝三日,女皇 每每回忆起狄仁杰命运多蹇的磋跎一生,回忆起狄仁杰天才的治政之术和卓然功绩,不由得 对着殿前群臣长叹一声,狄卿一去,朝堂刹时空矣。智力平庸的宰相们心中不免泛起酸意, 他们记得那一声长叹是女皇对满朝文武的一个最高评价。人们后来说幸亏女皇晚年信任了狄 仁杰,幸亏狄仁杰临死前把另一个铁腕人物张柬之推上了权力舞台。是张柬之后来发动了著 名的神龙革命,把女皇逼下金銮之殿。人们认为这是一个充满玄机的循环,这才是历史。 十一月的洛阳雨雪肆虐,城外的道路一片白雪黑泥,灰蓝的天空下只见少些披雪的老 树,没有车痕,没有行人,不是洛阳已经空城,是百年不遇的雪灾阻碍了京城的交通,几千 辆运送粮食的车马在汴州一带等待天晴路通。洛阳城里饿死冻毙者与日俱增,有百姓成群结 队地在官库粮仓门口敲钵呐喊,朝廷没有治罪,女皇命令打开洛阳所有粮仓,以储藏的官米 和杂粮赈济难民。 女皇就是在十一月的恶劣心情下病倒的。迟暮之年卧床不起,这对于任何一个君王来说 都是不祥的信号。女皇无法临朝,朝堂就成了宰相们乘坐的无舵之船,无舵之船常常是背离 主人设定的方向的,譬如长安四年的十一月,宰相们被一个共同的愿望激发起隐秘的革命激 情,有人一心想杀了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有人却趁女皇卧病的机会悄悄谋划着匡复大唐的宏 伟大业,不管是杀张还是换朝,他们认为机会终于来临了。女皇隐居在集仙殿专心养病,或 许她是希望尽快痊愈回到朝殿之上的,但女皇发现她已经力不从心了,有一次女皇让张昌宗 拿了镜子到龙床上来,女皇的眼睛时开时闭地凝视着铜镜里那张老妇的脸,一行老泪悄然打 在张昌宗粉红细腻的手背上,我真的老了,回不去了。女皇的声音充满了落寞和哀怨,女皇 的手轻轻地推开铜镜,最后抓住张昌宗的衣袖,张昌宗知道老妇人想抚摸他的手指,这是她 在病榻上最喜欢做的事,于是张昌宗就把那只瘦如枯叶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样的触觉 真的酷似枯叶老枝划过,但是张昌宗不敢移开他的手,他闻见老妇人身上死亡的酸气一天浓 于一天,但他不敢离开。有人警告张昌宗和张易之,不要离开圣上,离开之时就是你们兄弟 的忌日。 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已经死而无憾,可你们兄弟如此年轻如此美好。女皇把张昌宗的手 无比留恋地贴在胸前,她说,六郎,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归期将至,我一去还有谁来庇护你们 兄弟呢?张昌宗悲从中来,张昌宗伏在女皇的龙床上为他的归宿而痛哭起来。匡复唐朝的暗 流已经在朝廷上下汹涌澎湃了。七旬老臣张柬之在这年冬天秘密而有效地组织起强壮的革命 一派,除了张柬之和崔玄两位宰相,中台右丞敬晕、司刑少卿桓彦范、右台中丞袁恕己等人 后来也被载入重立大唐的功德簿上。耐人寻味的是东宫太子李哲,他作为冬天的这场革命的 旗帜,始终垂萎而犹豫。张柬之一派恰恰无法忽视太子哲的旗帜,据说敬晕和桓彦范秘密前 往东宫晋见太子哲时,太子哲为崮鹬械母锩柿艘煌沸楹梗南蛲从*疑神疑鬼,两位 臣相知道这个四十五岁的太子是被母亲吓破了胆,于是敬晕说,太子殿下无须多虑,只须点 头或者摇头。在东宫的密室中,他们看见太子哲的脸上闪着一块模糊的光,太子哲最后艰难 地点了点头。起义是正月二十二日发生的,按照张柬之拟定的计划兵分两路,一路是张柬 之、崔玄和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率领的左右羽林兵五百人,他们在玄武门等候第二路人马。第 二路人马将去东宫迎接起义的旗帜太子哲。 第二路人马由李湛、李多祚和太子女婿驸马都尉王同皎带领到达了北门的临时东宫,但 是令将士们大惑不解的是太子哲因为恐惧而不敢出宫,太子哲以一番忠孝之理否定了他前几 天的许诺,太子哲王顾左右而言他,李湛他们从那个肥胖男人脸上看见的却只有恐惧和疑 虑,那是太子哲多年来凝固不变的表情。问题是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没有人能接受这种置 几百名门外将士于死地的软弱,此地此情没有人能忍受这种软弱。是驸马都尉王同皎把他的 岳父太子哲强行拖到了马背上。张昌宗听见了集仙殿外的杂沓而尖锐的靴刺声喊叫声,张昌 宗对他哥哥说,外面怎么啦,我出去看看。张昌宗披上衣裳赶到门外,迎面撞见一个满脸血 污的羽林军尉和一柄卷了刃的马刀,那军尉嘻笑着说,果然是个貌若莲花的男娼,你想必就 是张六郎。张昌宗转身想逃,但羽林军尉的卷刃之刀追着他横劈过来,竟然不减锋利,张昌 宗的断首之躯合仆在石阶上。羽林军们无声地冲进了集仙殿,这时候他们仍然不想让女皇受 惊。他们只是想先把张氏兄弟杀了。张易之是在一堆乐器后面被发现的,张易之叫了一声, 陛下救我。但一群兵士拥上去手起刀落,张易之的血尸最后仍然抱着一只箜篌。女皇没有听 见她心爱的张氏兄弟的呼救声,即使听见也没用了。女皇恍惚地从梦中醒来,看见龙床前站 满了人,一股血腥之气从他们的身上弥漫开来,掩住了安息和兰麝的香味。是反叛吗?何人 所为? 女皇的声音听来冷静而疲乏。 龙床前的人们寂然无声,他们觉得女皇的目光缓缓地掠过每个人的面孔,事后回忆那种 目光竟然都有寒冰砭骨的余悸。女皇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太子哲的脸上,原来是你,我小觑你 了,女皇的声音现在增添了一种轻蔑一种鄙视,女皇对她他儿子说,既然已经杀了张氏兄 弟,你已无事可为,回你的东宫去吧,回去吧。太子哲果然后退了一步,假如不是张柬之和 桓彦范在后面顶住他的后背,堵住他的路,太子哲极有可能逃之夭夭,女皇退位之事也极有 可能功亏一篑。 龙床前的那些人后来回忆起神龙革命的最后一幕,手心里仍然冷汗浸淫。神龙元年一月 二十五日,太子哲在通天宫再次登上皇帝宝座,是为中宗的第二次登基。女皇武照已被尊为 上皇,朝廷的诏告说上皇正在上阳宫内静养病体。到了二月四日,朝廷诏告天下,正式恢复 大唐国号,各州各县的官府便卸下了大周帝国的赤红之旗,重新插上唐朝的黄色大旗。百姓 们从山川平原上遥望长安指点洛阳,唯有世路艰难风云多变的感慨,十五年大周的日历和文 字都随着一个妇人的老去而一页页飘落了。 尾声 又是十一月的恶雨了,洛阳的天空阴雨绵绵,被幽禁的女皇在上阳宫里临窗听雨。女皇 已经白发如雪,枯槁的容颜显得平静而肃穆,几个月来她始终缄默不语,唯有目光仍然保持 着逊位前的那份锐利那份威严。上阳宫的庭院里雨声激溅,雏菊的花朵被廊檐上的水注冲离 了枝头,笼中的金丝雀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动着翅膀。女皇凝望着窗外,宫女们凝望着女 皇,她们等待着有人送来新炼的仙丹,但是宦官的黄伞在雨雾里迟迟不见。 宫女们窃窃私语,他们怀疑送仙丹的宦官不会来了,上阳宫和逊位的女皇正在被人忽略 或者遗忘,重整旗鼓的大唐王室正在企盼女皇的死讯。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苍老的女皇 双目微合,茫茫心事犹如檐下雨线一点点地滴落,她的脸上充满回忆之光。宫女们垂手而 立,观察着女皇的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在纸灯和烛光的映衬下,宫女们看见女皇的双唇突然 启开,一个璀璨的微笑令人惊愕,一句温情的独白使所有的宫女猝然不知应对,过后一些多 愁善感的宫女便泫然泪下了。又下雨了,我十四岁进宫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女皇说。女皇 想起了她的传奇式的一生,其实那是一个大唐百姓尽人皆知的故事了,宫女们不堪卒听,而 女皇或许也不堪回忆,十四岁进宫,下雨,后来怎样了?女皇没有说。是神龙元年十一月二 十六日的夜里,雨停了,七十八岁的女皇在上阳宫溘然驾崩,惊慌的宫人们发现女皇的嘴里 含着一只紫檀木球,他们不知道是否该把它取出来,他们在龙床前猜测女皇一生中最后一举 的意义,紫檀木球在死者口中的效用是什么?是为了保持遗容的美丽还是为了在天堂里保持 缄默?没有人可以轻易猜破最后这个谜,正如没有人可以猜破女皇的一生。一千多年来女皇 武照的故事是唯一的,谁会忘记女皇武照?谁能模仿女皇武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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