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中)

( 本章字数:3096)

与我有缘的洛阳施了留客的计巧,

教丰年的大雨冲断了洛阳桥!

这北方的天,北方的情调,

一块黑云就是万顷惊涛;

没有那江南的细雨,轻打着芭蕉,

更没有灯影花香,滴到天晓;

在这里,暑气未消,冷风已到,

斜来的雨点声重如雹;

可怕的黑云,扑过远山,追着飞鸟,

一会儿,天地无光,云腾海啸;

千万条瀑布合成一条,

悬空的大海向地上倾倒,

水在急流,水在欢跳,

只有一个声音是水在呼叫!

一会儿,象有什么心事,急在脱逃,

那黑云,卷着雷闪,到别处鼓噪。

远远的架起七色虹桥!

这样,忽雨忽晴,青天与旅客忽啼忽笑:

听着雨声,赶路的希望在心中缩小,

看着晴空,晴空又必定招来警报;

无计划而是必然的,去访问友好,

看 看市面,闲步到四郊,

用缘分与命定减少焦躁。

英雄伟人未必是虎目熊腰,

同样的,洛阳的城市并不雄伟与热闹;

小小的城,窄窄的道,

正象洛阳女儿活泼短俏;

啊,洛阳女儿,连中年的婆嫂,

都穿起短衣,放弃了长袍!

不甚热闹,可也不甚萧条,

虽然万恶的敌机不断的搅扰。

象孔雀开屏,这小城尾大身小,

奇美的古迹展列在四郊:

走过了康节听鹃的古桥,

密密的柳荫护着大道,

宋代的亭园,烟霞的笑傲,

今日啊是油油的绿田与青草!

路旁,小小的村,小小的庙,

安乐窝中,赤体的小儿说是姓邵。

顺着柳荫,踏着青草;

暖风,把金色的阳光吹入田苗,

再以阵阵的清香招我们谈笑。

未到龙门,先看见红墙绿柏的关庙:

庙内,开朗的庭院,明净的石道,

肃敬的松影把神祠掩罩;

怒目的关公似愤恨难消,

面微侧,须欲飘,

轻袍缓带而怒上眉梢;

可是,神威调节着怒恼,

凛然的正气抑住粗暴。

这设意的崇高,表现的微妙,

应在千万尊圣像里争得锦标!

在后殿,像短龛小,

以老太婆的心理供养着神曹,

关公在读书,关公在睡觉,

把敬畏与虔诚变成好笑。

在殿后,松荫静悄,

护荫着关帝的碑亭和墓表。

据说,另有帝墓与神桐位在东郊,

地形与史事都较为可靠,

为争取真神,自不容假冒,

两乡的百姓,从久远的年代直至今朝,

还愤愤不平的彼此争吵!

没有时间,详加检讨,

我们便给面前的帝墓,即使是伪造,

以应得的敬礼与祝祷。

参拜过陵庙,转回大道;

山,河,与伟大的横桥,

引我们向龙门飞走欢叫!

领路的老翁,象一切的引导,

带出隐士的神情,学者的骄傲,

以烂熟的韵语赞美着树秀山高,

一泉一石仿佛都有无穷的秘奥!

他指挥,他称道:

珍珠泉,莲花洞,唐朝的古庙……

事实上,这里水不奇,山不高,

龙门的名贵是手的创造!

千佛万佛,是佛海狂潮,

佛洞佛岩,佛的像,佛的宫堡。

小不盈尺,千座浮雕,

石壁上铭刻起万千声佛号;

大可数丈,佛光远照,

使血肉的人间同登善道!

这信心,在唐代与六朝,

把艺术的光辉荣显着宗教;

愚子凡夫,显贵富豪,

为疾病死亡,或平安寿考;

以十丈莲台,庄严胜妙,

或半尺菩萨,心虔力渺;

来祈求,来答报,

那平等的慈悲,与光明的感召!

金钱鼓励着技巧,

超越的艺人,优厚的酬报,

参考着佛土的意趣,希腊的线条,

以人体之美表现神的微笑。

东村的牛撅,西镇的阿猫,

以有限的金钱将心愿速了,

只求佛多,不问精巧,

呆板的菩萨,结群成套!

风雨千年,石烂神凋,

人间的劫乱,洞冷僧逃,

断臂折头,连神啊也难自保!

越是那精心的创造,

越容易引来摧残与劫盗,

有些平凡的小佛倒能幸免淫暴!

啊,龙门,艺术,宗教,

这丑陋的人间哪,破坏多于创造!

二十年前,摹写“龙门”是我的爱好,

每逢把拓页展开,欣赏着字的棱角,

我就把龙门,任着想象的虚渺,

想成最雄奇伟丽的人工天巧;

今天,仰看着刻石,俯视着河水滔滔,

我没有失望,可也没有忘形的欢叫;

也许是美的缺残,使欣赏变成凭吊!

离开佛洞,越过横桥,

白香山的祠墓管领着秋雨春潮。

嗅,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莫非人生真是梦的资料?!

谁能想到,那英勇的文豪,

王礼锡啊,诗的新花正当春晓,(注:礼锡先生回国后始作语体诗,且谓将来亦不再用文言。——作者注。)

会来与香山分享龙门的寂寥!

大雨,阻住我们南去慰劳,

同样的也延迟了他的北访中条;

不可阴晴,不分迟早,

我们相访,我们谈笑。

勇敢的礼锡,事无大小,

都温柔细腻的亲自操劳:

冒着蒸暑或风暴,四下里奔跑;

还想着诗,想着报告,

想着问题的怎样研讨;

勉强战退了疲乏,从容驱走了烦恼!

含着笑他想象,肩着干粮,光着两脚,

噢,去偷渡大河,擦着敌步的步哨,

夜黑如膝,鬼火闪跳,

摸到战场去听枪炮,

在天亮的时节看到中条!

而后,而后,……他兴奋,他微笑,

身在洛阳,诗的想象早已水远山道,

却也不肯忘了称赞院里的花草。

谁能想到,这勇敢与勤劳,

天地不仁,会以死亡相报;

以疾病折磨,在荒山古道,

使壮美的诗心花残月杳!

当我在香山祠外从容瞻眺,

你,礼锡,噢,我会猜到:

在那有梧桐与木槿的城郊,

是写着小诗,或是对花微笑,

啊,那迟迟不去的微笑!

不久,就是在这里,噢,谁能想到,

这香山墓旁会添上了你的新坟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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