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下)

( 本章字数:2359)

多么惊心,啊,历史的兴废!

看,洛水在南,邙山在北,

首阳与伏牛遥遥的斜对;

地势的雄奇,山水的明媚,

当年啊,异草奇花,英杰荟萃,

是唐诗与宋词里的锦绣都会;

金鱼玉碗,即使是凤去龙归,

七十二皇陵的北邙啊,还有死亡的富贵!

今天,夜雨朝阳使远山明翠,

河柳依依,动心的晴美,

在哪里,哪里,是那几代豪华的都会?

除了北邙上的茂草荒碑,

我们看见,

噢,真愿意没有猜对——

古的洛阳就那么容易摧毁!?

污浊的小村,鸡啼犬吠,

绿树绿田,村童骑着牛背,

难道这就是玉露清辉,

帝王的宫禁,金阙的天威?

那国都的城垣,天子的捍卫!

就是白马外的黄土几堆?

是什么风暴代替了玉笛横吹?

是什么刀火代替了宝马金龟?

数千年的雨露,酒软花肥,

明楼翠袖,十万蛾眉,

一旦哪,尽化飞灰!

我们穿村过寨,渡过洛水,

踏着雨后田间的湿润的土背,

或与小蝶分享着河堤的草味,

去看那出土的大晋古碑,

好证明古代太学在古代洛阳的地位。

田上的香风,远林的静美,

使人欲喜,使人欲悲;

昨日的琼楼玉宇,今日的尘灰,

人类的悲剧是人力的浪费;

沧海桑田,使历史迟进而急退!

看,这穷苦的村落,污秽成堆,

街心的积水,蚊蝇交响争辉;

就是在这里,卧着那学府的石碑!

“大晋龙兴,三临辟雍”(注:辟雍,指学府,或太学。),嗅,碑文的完美,

与石面的凝滑,隶书的名贵!

是哪一次战争,灾害,使历史阴晦,

把一千五百年的光辉,

掩藏土内;

到今天,仿佛顺着命运的指挥,

在这没有书声的地方使今人惭愧!

乡人前引,我们结成考古的小队,

看那出土的地方,决定太学的方位;

在芝麻与玉米的绿影里,小坟几堆,

恰恰与古洛阳的遗痕相对,

石经的残片,与大晋的全碑,

都在这里,偶然的,与老农相会。

我们要欢呼,嗅,山川与智慧,

这是南郊,这是太学,古洛阳的珍贵!

文化假若是呼吸呀,武力是肺,

任他风狂雨暴,疾扫横吹,

肺叶的坚强把危亡粉碎!

今日呀,我们的苏杭,那天堂样的都会,

也正象这无抵抗的古城,受着摧毁!

书史的幽香,园林的秀美,

都被东海的狂风一夜吹碎!

噢,还有那学校之城,光耀着华北,

如花的青年,洁雅的设备,

今天啊也垂首低眉,

在魔王的脚下默默的羞悔!

娇弱的文明象痨病的艳美,

体质的虚薄教精神颓废!

一只鸟,一只蜂,都晓得自卫,

用它的翅,它的刺,它的嘴,

为保护巢房,舍命去敌对!

这一代中华儿女的光辉,

要把英武与刚强替换了民族的衰废;

我们要以战争把战争打回,

我们要文明就必须把野蛮“打’’退!

啊,古代的洛,今日的苏杭与华北,

是多么,多么惊心可畏!

我们岂止要抗敌,我们应为抗敌而迷醉。

相信啊,文化的生存,第一是自卫!

依依不舍的,我们向堤岸折回,

借了只民船,渡过洛水。

远远的,塔古台高,林幽影碎,

使我们快步如飞,

忘了半天的饥渴劳累,

去看,去看那中原佛法的朝晖,

中华佛寺的始祖,噢,万岁!

白马寺还在人间,白马寺万岁1

给庙名,给山门,以提名和点缀,

门前宋朝的石马静立相对。

出自好古的热情,或出自忏悔,

各地献金,使衰残变为壮美:

山门大殿,清朗光辉,

一木一石都依古修绘。

庄严而生动,洋溢着慈悲,

那些金身是艺术的教诲,

以人世的衣冠道出佛的真昧,

使人忘了点什么,却增了些智慧!

腾摩,丝法兰,噢,使舌齿生香的法讳,

望着洛阳的尘红雾醉,

望着北邙的花残月坠,

在清凉的古台,给人世以清凉滋味:

以佛的经,佛的智慧,

丰富起中原的文心字汇,

教诗感与思潮去探索灵的幽美,

把乐土的莲花培植在孔孟的园内!

院中,二大师的陵墓相对,

左右,二大师的殿宇相配;

院东,舍利宝塔伴着狄梁公的墓碑,

后殿,清凉古台带着历史的幽邃。

我们瞻拜,我们玩味,

古寺古城,存亡兴废;

踏着斜阳,回到洛阳——抗战的营垒,

啊,新的洛阳必须,必须,是抗战的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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