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365)

  富丽楼阁高高立于街首,前边出檐朱廊临着闹街,挂着六盏亮红纱琉璃灯笼,泥金赤匾龙飞凤舞写着「醉香楼」。
  这里是扬州最好的酒楼,今天客人格外多,大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就因着隔壁街众多秦楼楚馆联合举办的花魁选赛刚刚结束。
  男人们闲聊起来话题总是少不了女人,中央方桌的客人们喝到兴头,开始评价各个妓馆的花魁。谁家红牌脾气大、谁家歌妓唱得好、谁家花娘功夫好,越讲越放浪,说到激动处,声调陡然拔高。
  「那些都是庸脂俗粉,你们要是见到忘尘居的头牌苏铭轩,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倾国之色!去年中秋我可是见到他,嘿嘿,那长相那身段,销魂啊……」一名壮汉得意地说着,最后竟然露出一个十足淫亵的笑。
  众人了然,皆哄笑起来,突然听得身后环佩叮当,一名穿着绿色水丝罗裙梳着桃心髻的女孩快步冲过来,扬手就给壮汉狠狠一巴掌。
  喧闹的酒楼顿时鸦雀无声,壮汉被打得发懵,待得看清楚眼前的人,再度狂笑道:「哟哟,这不是忘尘居的小辣椒嫣儿姑娘吗?怎么火气就这么大,过来过来,让大爷好好疼疼妳,给妳消消火!」
  「找死!」嫣儿冷笑,抄起木筷就要扎壮汉的手,冷不防一柄描金折扇伸过来,拦住她的动作,惊得她下意识后退,抬头,身旁站着一位年轻男子。
  五官是恰到好处的完美,精致而深刻的轮廓充满阳刚之气,漆黑眼眸恍若琉璃晶莹,有着夺目的光华。珠光缎面银线滚边的蓝色长袍,盘扣繁复,翻飞的袖摆领口绣着的竹葵纹样彷佛吸收日月光华,隐隐透着浅色光辉。
  「姑娘何必与这等俗人计较?」男子开口,低低的声音,清澈而带着些微磁性。
  「哪儿来的浑小子,敢在你爷爷的地盘撒野!」壮汉吼道,猛得站起来,硕大的拳头朝男子挥过去。
  男子莞尔,优雅地闪开,左手扬扇,扫向壮汉的脸,竟然把他打得后退数步方站稳。酒楼顿时炸锅般闹起来,激动的情绪被煽动,壮汉这边仗着人多势众,立时叫嚣着冲过来。男子垂眸,唇角微微翘起,低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须臾,酒楼满地狼籍,哀号声声,男子不慌不忙走到窗边,端起他的茶盏,吹开杯口弥散的热气,浅浅啜一口。这样微小的动作彷佛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优雅而缓慢。泉水搭配风干的花瓣以及蜂乳,入口就是沁人心脾,甘甜爽口。
  「掌柜,这里的花茶很好喝,明天送一些到流云山庄。」说罢,男子姿态翩然地走到门口,将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面,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掌柜笑得温文尔雅,「这是补偿,麻烦您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方才那位姑娘?」
  *****
  临近瘦西湖的南门街,有一片真真正正可以用楼宇形容的地方,素雅而庞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分别写着「忘」字和「尘」字,但是没有牌匾。
  这里是扬州最大的男馆「忘尘居」,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恐怕会以为是什么风雅清净之地。
  妓馆都是愈夜愈热闹,没有到掌灯时间,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遍植桃柳的花园,葱茏的树荫巧妙挡住所有探究的视线。花园两侧是蜿蜒长廊,连接着无数高低起伏的亭台楼阁,到处都是静悄悄。
  后院此刻反而热闹非凡,为了补充夜间的损耗,送柴、送酒、送米、送菜的商贩们络驿不绝,因而没有人注意到从墙头翻下来的蓝色身影。
  燕舞梁间,蝉鸣碧柳,芙蓉出水,风过,带着莲的清香。六角凉亭,檀香瑶琴,白衣少年慢慢地抹弦,指尖转清音,七弦三十二调,宛然间,似涓涓细流,遇青苔卵石,若断若续,清清冷冷。稍倾,一道清越笛声柔和地渗进来,与琴声配合得天衣无缝,幽幽时若泣、绵绵时若诉,道不尽的婉转旖旎。
  曲毕,少年起身,沿着曲桥走过来,丝丝缕缕的头发顺着脖颈滑落,更加衬得肌肤如雪,纱衣随风轻扬,衣角刺绣仿若一只蓝蝶,漫舞花间,所谓惊艳,莫过于此情此景。
  「请问阁下是谁?」在桥头停步,少年望着湖畔的年轻男子,神色有些倦恹。
  「在下洛逸翔,被公子的琴声吸引,方才若是冒犯之处,请见谅。」男子闲闲地把玩着白玉笛,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他虽然说得恭敬客气,目光却隐隐有着调笑之意。
  「现在距离开馆时间尚早,请问洛公子是如何进来的?莫非学梁上君子?」少年冷冷地说着,修长的眉毛轻巧地挑起,他的声音柔滑冰凉,带着丝丝嘲讽。
  洛逸翔哑然,怔怔地看着少年,薄薄的唇线渐渐抿出一道玩味的笑。
  彼此目光相触,似彼岸潮生,浪涌,击岩破礁。
  「公子、公子,爷正找你呢。」正是尴尬的时候,嫣儿边喊边提着裙摆跑过来,看到洛逸翔,她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在酒楼帮自己解围的男子竟然出现在这里。
  少年没有发现嫣儿的异样,面无表情地下桥,白瓷一般的皮肤映着明媚的阳光,恍若美玉生晕,端得明丽绝伦。
  洛逸翔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身影,突然笑吟吟地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苏铭轩吧?」
  少年停步,转身,眼波幽幽掠过来,语气依旧淡漠,「是,洛公子有什么事?」
  「没什么,问问罢了。」洛逸翔随口答道,同时露出羞赧的表情,「另外,想麻烦两位一件事,可否找人给在下带路?」
  苏铭轩莞尔,凝眸看着洛逸翔,缓缓道:「洛公子是如何进来的,就请如何出去,下次记得走正门。」
  *****
  离开后院,约莫半盏茶工夫,过一道缀满蔷薇紫藤的垂花门,里面假山清流泄玉香亭石磴穿云,飞楼绣槛雕梁画栋,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早早就等着,看到游廊人影晃动,立刻向里间通报:「爷,苏公子来了。」
  锦衣的男子一边拨算盘一边应道:「让他进来。」
  忘尘居的老板凌千夜,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绝对不会产生提防之心,温润如玉的脸,气质儒雅亲切。苏铭轩八岁被送进忘尘居,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都是他亲自教授。
  「怎么这么慢?」把账册放到旁边,凌千夜端起茶盏饮一口,目光斜斜地瞥过来。
  苏铭轩慵懒地靠着椅背,笑道:「碰到一个翻墙过来的采花贼。」
  「采花贼?」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凌千夜垂眸,神情凝重,「今天是颜家公子点你,收敛些,不要像前段时间那样给我闹出那么大的事。」
  苏铭轩沉默,半晌突然起身道:「我困了。」说完,就掀帘走出去。
  天气愈加炎热,回到卧房,苏铭轩更衣躺着,珠白纱衣半透着细瘦的身躯,三千烦恼丝纠纠缠缠,在紫曲白荷的床帐上面横陈一片黛色。隐约中听得外间花厅珠帘玲玲作响,似乎有人鱼贯而入,几番挣扎,他终于还是坐起来,披一件薄衫走出去,迷迷糊糊地问:「嫣儿?」
  「嫣儿在芳葶院,前天新来的那个叫青袖的男孩前不久上吊,她现在忙得很。」
  说话的男子那身火红衣衫甚是刺眼,洁白如玉的手指拈一块云片糕放到口中,然后端起茶杯浅酌,动作十分流畅。他的面前,松子糖、萝卜酥、玫瑰糕、菊花酥、绿豆糕,各色点心皆是用玉盘盛放。
  「花雕?谁准你进来的,出去!」苏铭轩没好气地指着门口,看到那些甜腻食物,他的胃就开始隐隐泛酸。
  「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大仙可是算到你最近有血光之灾,特地过来保护你!」说罢,花雕得意地抓起金边彩釉的茶盅走到窗台,姿态豪迈地踏着脚凳,扬头就着壶嘴喝一口,雨前新茶,可是用前岁的初雪雪水冲泡!
  天色渐暗,等到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到处是淫声浪语。想起今天的表演,苏铭轩走到内间,换成暗红色宽袍广袖的衣服,看似厚重无比却故意在腰部收紧,巧妙描绘出柔软的身体曲线。黑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扎起,没有穿鞋,雪白脚踝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等等,你忘记这个,我是戴左脚,你戴右脚好啦,这是千夜交代的。」瞅着苏铭轩走出去,花雕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只脚环,银铃叮当作响。苏铭轩顿时楞住,手掌却悄悄在衣袖下握成拳。
  明明是男儿身,偏偏做着和女子无异的事,如今戴着铃铛,感觉就跟畜生一样……其实到这里寻欢作乐的人,有哪一个把他们当作人看待?酒酣耳热的时候什么淫言秽语都说得出口,床笫之间的花样一个比一个多,待得离开忘尘居,却摆出正人君子的派头,更是恶心。
  *****
  苏铭轩的居处枫月阁外面连着一座天桥,桥面以数匹红绨铺地,在通明灯火照耀之下,泛着绮丽的光彩。沿着天桥一直往前走,可看到一座在水面搭建起来用作表演场地的高台,前面的空地遍布桌椅,周围则围绕许多亭台楼阁,数名少年正在高台上面表演。
  「这位爷看着很面生啊。您是第一次来吧,现在已经没有位置啦,今天是苏公子表演,灯还没亮,等着进门的人都排到门外去啦。」
  领路的小厮面有难色,眼前的年轻公子衣饰华丽,如果伺候得好,以后就只管等着大把银子送进来,只是他的要求实在挑剔,必须是雅间,位置好、视野好,这不是为难人吗?
  「这位爷,不瞒您说,能满足您的所有要求的,恐怕只有我们凌老板的月棠轩。」
  「这样啊,那就麻烦这位小哥儿替在下把这个交给你们老板如何?问问可否让我和他共享一间?」洛逸翔掏出一个锦盒,然后给小厮一两银子作为打赏。
  小厮立刻眉开眼笑,速速离去,不多时,急匆匆跑回来,躬身道:「公子这边请,您今天真是运气好。」洛逸翔挑挑眉,嘴角的微笑一层一层漾开,脚步越发轻快。
  烛影摇红,珠帘流紫,轩阁暗香浮动,凌千夜捏着小巧的茶盏,看似若有所思。洛逸翔大方地走进来,坐在他对面,闲闲地打开描金折扇,笑道:「多谢凌老板。」
  「客气,请问公子怎么称呼?」凌千夜亦是笑得纯善,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洛逸翔,眼神始终带着探究意味。
  「在下洛逸翔。」云淡风清的言语。
  凌千夜眼睛微微瞇起,目光缓缓滑至洛逸翔腰间悬垂的玉佩。通体澄碧,天然的花纹彷佛一个龙飞凤舞的「睿」字,气势华贵而张狂,实乃稀罕之物。
  挑起嘴角,凌千夜慢慢转着左手的翡翠戒指,一圈一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玉佩。幽深的眼神让洛逸翔极度不悦,遂开口道:「凌老板莫非对玉石有研究?」
  「哪里,只是略知一二。凌某还有事,洛公子慢慢欣赏吧,不是凌某自夸,忘尘居的歌舞在扬州可是首屈一指。」说罢,凌千夜起身离开,灿银的锦袍拖出水波一样的光彩。
  高台两侧,穿着鹅黄纱衣的少年似步履凌波一般翩然而出,弹筝吹箫鼓竽挥弦,嫣儿站在高台中央,放开歌喉曼声唱道:「相逢处,犹记虎山前,七里胭脂淘作水,一城罗绮织为天,萧管送流年。那时节,卿在木兰船,隔座唾人花散雨,带歌行酒柳摇烟,宛转到侬边。」
  是两阙「望江南」。洛逸翔端起茶盏饮一口,玩味地看着嫣儿,想不到她性格泼辣,嗓音却是一等一的好。
  唱毕,高台的灯火突然全部熄灭,再次点亮的时候,一条绯色绸带划出优美弧线,花雕穿着火红舞衣登场。嫣儿拿起一管紫玉萧吹奏,散漫自如而带着微妙的清澈萧音如同水滴回响。
  花雕边跳边抛起绸带的另一端,穿着暗红舞衣的苏铭轩接住绸带从高台顶端的木柱翩然飞落。
  点点的媚,似是有意、似是无意,惊鸿一瞥的瞬间,凝结最是魅人心弦的风情,勾得人三魂缥缈七魄皆散。
  两道身影在高台时而纠缠时而远离,彼此的绸带彷佛花间飞舞的蝴蝶,瞬间点亮所有人的眼睛。
  那样的红、那样的艳,火一样燃烧。乐音陡然高亢起来,达到颠峰的瞬间,骤然停止,舞者身影交错,红绸漫天舞动,婆娑落地之后,满眼皆是清冷的白。
  炽热之下的沉静。
  垂手站立的舞者,素白的衣裳,敛艳收媚,只有清,淡,雅。惟独细碎的铃声好像不经意发出,却是缠绵。
  抬头,苏铭轩与花雕同时抛起绸带缠住对面楼阁竖起的横杆,借力飞出,衣摆飘摇,挑逗地拂过客人的脸庞。
  这样算是投怀送抱吗?望着那张混合着惊诧愤怒怀疑种种情绪的脸,洛逸翔尴尬地咳嗽,「你没事吧。」
  苏铭轩慌忙爬起来,他和花雕每次飞过来都是稳稳地落在月棠轩外面的走廊,从来没有出错,怎么今天这里就偏生站着一个人?根本来不及躲,只好直挺挺撞过去,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下意识抱着苏铭轩一起跌倒。
  「你是谁!」花雕慌忙把苏铭轩拉过来,警惕地打量着洛逸翔。
  「没事。」苏铭轩走到桌边,倒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洛逸翔,说道:「今天多有得罪,望洛公子见谅,这一杯,我敬你。」说完一饮而尽,低头用衣袖抹去唇畔的酒滴,面颊浮起淡淡的胭脂色,羞怯的姿态当真撩人至极。
  头牌,自然有头牌的本事,幼时就在风月场摸爬打滚,苏铭轩深知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反应能达到最佳效果。
  因为自己现在是客人,所以如此热情?有趣!洛逸翔托着酒杯,杯口已经送在嘴边,眼睛却牢牢地盯着苏铭轩,好似一往情深般。
  逢场作戏,他从来都是行家,宠着谁的时候,那是好到骨子里,可以整天带着到处逛,要什么给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旦腻烦,就真真应着那句话,从来只闻新人笑,有谁闻得旧人哭。
  本来最开始只是对嫣儿感兴趣,可是遇到苏铭轩,洛逸翔的心思迅速改变,只是他不会表现得急躁,唐突佳人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彼此各有打算的时候,嫣儿带着一众娇媚少年走进来,风情万种地向洛逸翔福礼,道:「爷本来打算让苏公子好好陪您喝几杯,不过苏公子今天有客人,希望您别生气,这些人都是各院的红牌,保证让爷尽兴。」听到嫣儿这么说,苏铭轩挑眉,跟着走出去,到门口突然回眸浅笑。若是换作一般人,恐怕被勾得魂都要出壳,洛逸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藏着丝丝不易察觉的轻挑。
  经过几座毗邻的院落,热闹之声逐渐消退,花木却愈加繁盛,颇具华艳。目送苏铭轩踏入接客的月波楼,嫣儿转身往回走。在其它院落巡视之后,她正欲前往月棠轩,却意外地发现洛逸翔的身影几乎隐没于游廊尽头。
  再往前就是月波楼,他想干什么?略微沉吟,嫣儿急匆匆地追上去,疑惑地问道:「洛公子怎么在这里?嫌小倌们伺候得不好?」
  「我只是想看看风景。」洛逸翔意有所指地说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等等,前面是苏公子接待客人的地方,您不能进去!」嫣儿急得直跺脚,抓着洛逸翔的衣袖嚷道。
  「为什么?我也是客人啊。」洛逸翔促狭地笑着,漆黑的眼睛晶亮耀眼。
  「您没有约签,想见苏公子的人可是排着长队呢!」嫣儿不甘示弱,闪身挡着洛逸翔的去路。
  微微皱眉,洛逸翔思索着该如何打发嫣儿,抬眼却看到苏铭轩和一位穿着杏色长衫的男子走出来。
  男子用温柔得近乎宠溺的眼神望着苏铭轩,边走边温声道:「我会参加今年的秋试,如果明年春天能够进京,我一定想办法向皇上奏明你家的事。」
  「多谢,以你的才华,一定可以高中的。」类似的话苏铭轩已经听过无数次,他从来都是当作玩笑。
  「其实我已经想好,如果考不中,我就想办法为你赎身,我们一起生活,我、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因为紧张而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男子笨拙而羞涩地表达着他的心意。
  苏铭轩冷笑,语气却是异常温柔,「你这么做不值得,我不想连累你。活到现在,我已经认命,既然横竖都要死在这里,何苦给别人添麻烦。」
  男子忡怔片刻,叹息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是我既然这么说,就一定会做到。」说罢,决然离开。
  苏铭轩深叹一口气,低低地垂着头,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隐约可以看到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面投出浓重的阴影。
  「公子……」嫣儿喃喃道,声音竟然带着几分哽咽,手不自觉地松开洛逸翔的衣袖。
  合拢折扇,洛逸翔收敛先前玩世不恭的表情,走到苏铭轩身边,沉声道:「刚才他说向皇上奏明你家的事,什么意思?」
  「不过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多谢洛公子关心。」苏铭轩淡淡地说完,款款地踏过卵石微草,姿态行云雅意。
  洛逸翔挑眉,描金折扇再度打开,直到苏铭轩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边,才转身离开,嘴角挑起意味深长的笑。
  *****
  回到流云山庄,已经天色如墨,琉璃灯盏盏聚亮,纱罩烛影曳曳摇红,丫鬟们调箸摆膳之后,整齐退去。洛逸翔喝一口细熬的燕窝粥,突然想到什么,对门口唤道:「静书。」
  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侍从立刻走进来,躬身道:「王爷有何吩咐?」
  「去查查忘尘居的头牌苏铭轩。」洛逸翔咬一口莲香脱骨鸡,摇头叹道:「还是御膳房做的好吃。」
  静书皱眉,虽然觉得奇怪,还是乖觉地应声。此次前往江南,本来是奉旨查岁贡,王爷却整日游山玩水,根本没做正事的打算,这样回到京城要如何交差?无奈地叹一口气,静书退出去,此时已经三更时分,斜斜地风过,点点细雨飘下来。
  *****
  缱绻水雾之中玉湖笼翠,碧瓦朱栏的水阁,轻纱银钩,檐垂珠玉。小厮在西南角的卷案摆好笔墨纸砚,对正在看书的苏铭轩说道:「苏公子,你不是要画画吗?小的已经准备好啦。」
  「你出去吧。」苏铭轩起身拢拢外衣,阵阵凉意透过轻纱入房,隐隐飘来淡淡荷香。
  青绿蘸水稀释,在纸面勾勒着丛丛莲叶,烟雨迷蒙中,圆盘荷叶走珠滚玉,翠嫩莲蓬当中偶有并蒂惊艳,独独一只粉白初荷颤颤地探头,摇曳生姿,清新剔透。
  停笔,苏铭轩舒一口气,难得花雕没有捣乱,若是平时,早就带着一众小厮端着点心吵吵嚷嚷冲进来。那般天真活泼的性格,在这样复杂的环境本来是最容易被污染,可是凌千夜对他宠着护着,却是始终如一。反观自己,整日虚情假意,即使内心多么厌恶,表面依然装得深情款款,就是为着让客人心甘情愿砸银子,何其悲哀?
  「在想什么?这么专注。」耳边突然响起低沉中透着磁性的声音,沙沙柔柔,彷佛有回音般。苏铭轩惊诧地转身,就看到洛逸翔笑瞇瞇地站在一旁,柔情满溢的眼眸彷佛两泓春水,直直地看进去,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写着寂寞的脸。
  「洛公子莫非又是翻墙进来?」迅速恢复平静,苏铭轩用娴熟的笑容应对。白天是商贩们送菜送酒的时间,只有后门开着。
  「猜猜看。」促狭地说着,洛逸翔拿出一把没有任何图案装饰的描金折扇,「不过你称我公子未免太生疏,以后直接叫我逸翔就好。」
  「我们这里的规矩,请洛公子见谅。」说到这里,苏铭轩微微停顿,态度不卑不亢,「现在是休息时间,不知洛公子突然来访有何事?」
  洛逸翔当然听得出字里行间委婉的逐客之意,却是不以为意,「我想求你的一副墨宝。」
  「求?」苏铭轩眼波流转,微微侧头道:「洛公子这么看得起我?不怕污了你的扇子?」
  「这个嘛……」洛逸翔若有所思地皱皱眉,突然凑到苏铭轩耳边压低声音道:「如果是你,我可是求之不得。」
  苏铭轩怔住,唇角勾起笑意,正打算说什么,突然听得铃声迭迭,花雕风风火火闯进来。
  「又是你!」多出一位不速之客,已经蹦到嘴边的「本大仙来啦」被花雕硬生生咽回去,只是声调依旧高昂。
  「什么事?」凌千夜慢悠悠走进,月白色薄胎丝棉缎的外袍更是衬得他出尘如仙。看到洛逸翔,他拱手道:「原来是洛公子。今天下雨,真是难为你,不如和我们一起用饭?」
  听他的口气好似早就知道自己会过来,洛逸翔的眸光骤然变冷,不过只是刹那,随即就恢复一贯的戏谑,「好,既然凌老板这么说,我就不客气。」
  来到饭厅,嫣儿已经领着一众小厮调盏摆饭,把碧梗粥放在众人面前,然后移步到洛逸翔身边:「洛公子要粥吗?」
  洛逸翔摇摇头,他不喜欢开饭的时候喝汤汤水水,不过单看菜色的精致,甚至与王府的膳食不相上下,这般奢华,不愧是江南第一男馆!
  「铭轩,多吃些清淡的,我听嫣儿说你有点上火。」凌千夜突然给苏铭轩碗中放入一匙柳丝素菜,花雕夹到嘴边的蚌肉不偏不斜掉下,砸进粥碗。
  「多谢爷,我会注意的。」苏铭轩不动声色地应道,他知道凌千夜此番的举动是故意作给洛逸翔看,可是为什么呢?
  洛逸翔神色如常,笑道:「凌老板,我一直在京城,已经多年没有来扬州,如今这里变化甚大,我想找铭轩陪我到各处游览,不知凌老板是否愿意成全?」
  闻言,苏铭轩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面隐约含着一丝媚态,似笑非笑地锁着洛逸翔的脸。
  「原来如此。这样吧,凌某自酿一种酒,叫醉欢,洛公子如果能喝完一坛而不醉,凌某可以答应你的任何条件!」凌千夜似笑非笑地说着,暗中朝苏铭轩使眼色。
  洛逸翔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异常,爽快地答应凌千夜的条件,他对自己的酒量可是有绝对的自信。以前与一众贵族子弟比赛喝酒,最后所有人都醉得不醒人事,洛逸翔只是走路有点摇晃,之后大家笑言,说他是酒仙转世,千杯不倒!
  「上酒!」嫣儿忍着笑,对外面喊,即刻有小厮托着一坛酒走进来。
  「爷,我先替洛公子喝些可以吗?他肯定受不住!」说到最后,苏铭轩的声音低若蚊吟,道不尽的羞涩。
  凌千夜有些吃惊,随即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可是第一次这么说。」
  苏铭轩没有理会,接过酒坛对着坛口喝起来,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酒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去。本来厚密的纱衣全部湿透,紧紧地贴着纤细的胸膛,几乎成半透明状,胸前的两粒红樱被酒水刺激地微微突出,风情无限。
  不仅有一张堪称绝色的脸,更有一副销魂的好身材!洛逸翔接过苏铭轩递过来的酒坛,无意碰触到苏铭轩的指尖,他的心底禁不住泛起一丝怜惜,怎么那么冰……
  酒液初入口,香气莹莹袅袅,至喉间翻滚入腹,更是回味绵长。洛逸翔喝完,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彷佛都沾染着酒气中淡淡的花香,只是意识有些模糊,眼前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晃动……
  「晕过去啦。」花雕蹲下来戳戳醉倒的洛逸翔,笑道:「他真笨,酒里可是下着药啊。」
  静静地看着洛逸翔昏睡的脸,苏铭轩的目光突然复杂起来,彷佛隔着层层厚重的云雾,「嫣儿,找人把他抬到枫月阁。」说罢,他甩手走到书房,看到案卷上面的折扇,想到那张笑吟吟的脸说着:「如果是你,我求之不得。」垂眼,眉宇间的冷漠冰凉如斯。沉默许久,他拿起笔,勾着嫣红的颜料画起来,手腕翻转间,一副春日红杏图跃然纸上。
  画毕,苏铭轩从床头的雕花红木柜里面拿出一个白底蓝纹的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药丸。这是凌千夜特制的醒酒药,从洛逸翔的衣着打扮和行为举止看来,他的身份必定不简单,在这里耽搁太久,恐怕会有人找麻烦。
  洛逸翔依旧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苏铭轩捏住他的下颚微微使力,把药丸塞进去。奇异的药草香味立刻弥漫在空气中,微苦,却是极其清爽,洛逸翔难受得微微皱眉,喉咙发出无意义的呢喃,却是如孩童一般可爱。
  这家伙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淡淡地笑着,苏铭轩到书房取出一本书,回到卧房坐在窗边慢慢看,渐渐读得兴浓,许久未动。
  沁凉的风吹进来,拂过洛逸翔的脸,浓长的睫毛随着眼睑的开开合合无声翕动,许久,露出光华流转的墨色。
  这里不是王府!惊醒地坐起来,洛逸翔迅速环顾四周,目光瞬间定格。
  苏铭轩闲靠醉翁椅中,左手执书,右手弯指抵唇微笑,似乎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外面已是灯火通明,透进来照着他的脸,一层淡色的暖光柔而不腻,缠绵蕴藉。
  「公子,时间快到啦!」门外突然响起嫣儿的声音,苏铭轩把书放到桌案上面,起身换衣服。洛逸翔静静地注视着苏铭轩的一举一动,表情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专注,想起苏铭轩喝酒时候的惊艳,真恨不得撕开一层层他现在裹上去的衣服。
  转身抬眼,正好对着那双漂亮的漆黑眼眸,苏铭轩平静地问:「醒了?」
  洛逸翔点头,「你们凌老板的酒果然厉害,叫醉欢,对吧?」
  「没有人敌得过醉欢,洛公子睡得舒服吗?」苏铭轩笑得格外温柔。
  「有你这样的佳人相伴,当然舒服。」洛逸翔笑得格外文雅。
  雨已经停歇,弯月如钩,满天莲花云纤飘细摇,处处烛影朦胧,檐廊的一排琉璃羊角珠灯亮闪明漾,湖面荷花娉婷,蕊心尽吐。高台歌舞升平,突然鼓声隆隆,片刻之后鸦雀无声,曼妙的琴音似涓涓溪流,若断若续撩人意怜,奏至高潮,萧声起,穿云渡水而来,似夜半私语美人传情。
  都说忘尘有双绝,一绝是苏铭轩和花雕的舞,另一绝则是苏铭轩的琴和嫣儿的萧。萧声似朗月,辉光四射;琴声如冰雪,清幽高洁,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感觉身处九霄云端。
  洛逸翔站在枫月阁门口,遥望天桥另一边的高台,脑海却始终浮现出苏铭轩抱着琴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突然微微侧头的刹那,明媚的眼波似有若无扫过来,似轻丝绕指柔,然,旋及收敛。就是这样似幽幽暗香般的无形挑逗,总叫人砰然心动。
  「原来洛公子在这里。」凌千夜闲庭信步一般从天桥走下来,薄底云绉纱鞋一尘不染。
  「醉欢果然厉害,我愿赌服输,不过还是要感谢凌老板。」洛逸翔迅速回神,手指弹开折扇,怒放的杏花映着俊雅的脸,似乎有阵阵甜润的香气飘出来。
  「既然如此!」凌千夜笑瞇瞇摊手,「给钱!一共二十两!」
  洛逸翔登时楞住,什么意思?难道是跟自己讨要那顿饭钱?不至于吧!
  「其一,我的护院没有一个人发现你是如何进来,所以我要辞退他们,可是请身手更好的人需要花更多的钱;其二,你未经我的允许就进入铭轩的枫月阁;其三,你睡铭轩的床,还让他给你画扇面,这些加起来,我就便宜些,收你二十两黄金吧!」凌千夜连珠炮似的说完,碧蓝的眼睛华光璀璨。
  「二十两黄金?凌老板是说笑吧。」洛逸翔哭笑不得,想他在风月场混迹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本店可以赊帐,洛公子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钱!」施施然转身,凌千夜沿着原路返回,眉眼弯下来。
  洛逸翔呆住,咬咬牙,「奸商」险些骂出口,回到流云山庄的时候他依然铁青着脸。
  静书见状,默不作声,等到洛逸翔用饭之后到书房画画,才跟过去通报:「王爷,那位头牌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说。」洛逸翔拈笔,细细勾画衣服的装饰。
  「宣景十七年,伦王造反,被镇压之后,但凡与伦王有关系的人悉数被抄家流放充军。苏铭轩的母亲苏云衣原本是官宦人家小姐,因为伦王之乱而落罪,被卖入青楼,第二年就生下苏铭轩,至于他的父亲,身份不详。」说到这里,静书停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洛逸翔的脸色,继续道:「苏铭轩八岁的时候以罪人的身份被送到忘尘居,责令终身不得离开,而他的母亲第二天就悬梁自尽。」
  「如此说来,他的身世确实可怜,皇伯父对伦王之乱甚为愤怒,若是平时,苏铭轩不至于顶着罪人的身份。」洛逸翔说完,把画拿起来,问静书,「如何?」
  峥嵘树枝,寒梅吐艳,站在梅树下面遥望远方的清雅少年分明就是苏铭轩。
  静书沉默,直到洛逸翔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扯着嘴角道:「王爷,皇上吩咐您查岁贡,可是来江南这么久,您怎么一直泡在这种地方。」
  洛逸翔摆摆手,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本王已经老大不小,得考虑考虑终身大事吧。」
  静书气得欲哭无泪,王爷在京城就是出名的风流,官员们有求于他,就往王府送美人,气得皇上屡次传话要他收敛。如今王府已经有十五位绝色佳人,要是再带回去一位,估计皇上会打王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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