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本章字数:6736)

  开幕期间,凭学生证购买饮料一杯可现折五元
  绿袖茶饮——装潢以苹果绿和鹅黄色为基本色调,清新亮眼,店招牌下悬挂着促销布条,迎风飘扬。
  傍晚五点整,斜对面的中学正值放学时刻,学生们陆续步出校门。
  时节正值炎夏,茶香、新店开幕……本来就是一种诱因,加上抬眼就映入眼帘的促销布条和令人为之一亮的店铺装潢,在在吸引学生群。
  不过才五点零五分,绿袖门口已被学生占据,就连店里唯一走道也挤满学生。庆幸现今科技发达,计算机点餐系统完整,只消一个按键,顾客点选的商品便一目了然打印在标签卷纸上,省了手写做记号的时间。
  然而虽有着完善的点餐系统,但因为新开幕,所有人手对于一切工作尚未完全熟悉,加上学生陆续上门,整个工作便逐渐显得凌乱了。
  眼看吧台区忙不过来,领餐区也是小状况不断,范硕惟决定加入战局。
  他脱了西装外套,将衬衫长袖卷至手肘处,然后一路「抱歉、借过」的,勉强自店里走道的学生群中「挤」到店门口。
  双掌扶靠在腰侧,看着挤在点餐柜台和靠在后头争先恐后的学生,他总是清冷低沉的嗓音难得扬高。「各位同学,要点餐请到这边排队,点完领到号码单的请到那边等候,我们会依点餐顺序叫号码,请不要丢掉工作人员给的号码单。另外,请先将学生证准备好,点餐时直接出示给点餐的工作人员看,这样可以节省大家的时间。今天新开幕,经验尚不足,可能会让大家等上一小段时间,请多见谅,但我们保证尽速将各位点的饮料或是餐点做好。」
  原本高声谈笑的学生,在他的指挥下动作,不到一会儿,混乱场面已不复见,学生听从他的指挥排队,一路绕到隔壁的便利商店门口。
  捧着雪克杯调饮料的刘可秀,偷空看了眼范硕惟的背影后,凑近同在吧台区工作的江青恩,悄声说着:「青恩妳快看,范硕惟那样子像不像学校教官?一出口就让学生乖乖听话,而且他那身笔挺的衣着,远看更和教官没两样。妳有没有觉得他那种不多话,看起来很阴沉的个性,其实比较适合当教官哦?想不到那种个性的人对这种场面还真有办法!」
  正低首将桂花酿倒入盎司杯的江青恩抬颜一笑,轻缓掀唇,无声的说。妈,在背后说人家坏话是不好的行为喔,我要偷偷告诉范总。
  睇着女儿的唇型,刘可秀双目瞠大。「妳说我说他坏话?妈哪有啊?」瞥见女儿笑得丽眸弯弯,她睨了她一眼。「妳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大了还这么爱玩。」
  江青恩闻言,空出一手,揉揉母亲脸颊,神情淘气。
  「喂喂,妳老是吃妈豆腐。」刘可秀侧过面庞,闪躲着那只魔手。
  豆腐?江青恩瞠眸,黑白分明的眼瞳水汪汪,一脸俏皮。妳明明是豆干。伸指在自己脸颊轻刮,是一个羞羞脸的动作,而沾上桂花酿的指尖随即在细致的面容上划过一道滑稽。
  「豆干?妳说我是豆干?我每天勤做保养的结果,只落得豆干名号,那也太不值了吧,妳说是吧?!」刘可秀笑看女儿。
  那如湖水般温柔的黑眼轻跃着调皮光芒,小巧鼻端覆着一层薄汗,空气流动着闷热分子,让她双腮泛开霞彩,一颊还沾上些许的桂花酿汁,清丽容颜中带了些纯真的可爱……这么美丽的孩子,为什么要让她有口难言?
  察觉女儿狐疑的目光,刘可秀笑了声。「妳和青菱都是我生的,我要是豆干,那妳们是什么?」
  妈是豆干,那她和青菱是什么?江青恩唇畔染笑,偏头瞇眼,有趣地思量着。而背对着她们站在店门口指挥学生排队的范硕惟早一分钟前转过脸庞,于是偏首的她,目光对上他的。
  他背光,身后夕阳橘彩一束束在他乌黑发丝上滑动、投落在他宽肩上,他的脸庞因而显得晦暗,深邃五官变模糊,只有他那双淡雅黑瞳中簇起的冷光清晰异常。
  江青恩感觉左胸突跳,大大震了下,忙调转视线,专注于手中的雪克杯。铲了一匙冰块进杯,倒满绿茶,她双手上下摇动杯身。
  学生们笑闹声不断,电台DJ此刻播放的是皇后合唱团成名曲「WeWillRockYou」,有力的音乐自悬挂于天花板两侧的喇叭中流泄出来,她却像是只听得见他沉稳脚步声似的。
  他愈往吧台靠近,她胸口起伏愈见明显。放下雪克杯之际,耳廓同时被一阵温热气息拂过,感觉微麻,她身躯一颤。
  「妳好像忘了加果糖。」范硕惟来到她身后,盯着她倏然一耸的巧肩,薄唇弧度看来悒悒不快。
  他只是想看看大家的工作情况,不意发现她母亲靠在她耳畔说话。对一个听不见的人而言,这似乎是多此一举,除非她的耳朵……
  原本只是猜测,现在探试,她身躯那一颤已让他了然。听不见的人,身体不会对他的声音有这样的反应。
  他跨前一步,站在她身侧,静静打量她的神情。
  轻咬下唇,江青恩羞愧笑容中揉进歉然——
  想来是被他看出了。
  那天,和总公司签订加盟契约结束时,他对她用了唇语,她明白他大概和多数人一样,认为她又聋又哑,于是她没解释;再者,加盟后的营运是加盟店自己该负责,严格说来应该不会再与总公司有太多接触,就算被总公司的人误会也无妨。
  但事情往往不如自己想象,后来整个店面装潢、店里设备需求、二十天的教育训练,甚至是行销和今日开幕的活动都是他规划服务。契约上说明了开幕期间总公司会派专业店长进驻辅导,派来的人也是他。
  从上回签约到现在,她几乎每日都会见上他一次,碰上时彼此大多是点头,仅有一次勉强算是「笔谈」的经验。
  那是为期二十天的教育训练,他先口头指导妈妈和青菱,再亲自操作一次,而对她只是拿了个数据夹给她,封面印着「门市操作流程表」七个大字。他在那份资料第一页写了「请将里面的商品调制步骤、成份、份量背熟,全记熟了,再让妳实际操作」。
  他认定她听不见,无法从他口中得知每种饮料的调制过程,所以要她背下来。她当然不是死背,而是他在指导妈和青菱时,她也在一旁偷学了。
  他们的交集就这么一点点,她若不刻意表现什么,其实很难教人察觉她听力正常。方才和妈妈这么一说笑,他定是瞧见了。
  先前就想过,哪天他发现她其实听得见时,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如今一看……坦白说并不怎么样,可惜了他那张好看的面皮。
  「学生在等了,妳还不快点吗?」范硕惟瞅着她,眉目清冷。「补零点九分的果糖进去,重新雪克一次就好。」
  看他明明是悒郁不忿,眉目间尽是疏离神色,却得佯装无事地继续面对她,江青恩突觉好笑,咬着下唇的贝齿一松,唇畔迸出朵笑花。
  察觉范硕惟黑眸又簇起冷光,她忙敛下长睫,依言动作。
  范硕惟半瞇黑眸,凝视她姣好秀丽的侧颜。
  长睫如扇,在眼下投落黑影,穿透进屋的夕阳在她脸容上绘出深浅,他见着的那一面,侧颊沉淀着嫣红,微弯的唇角勾勒出欣愉……在笑什么?是在笑他蠢到现在才知道她听力正常?
  他漂亮的眼睛冷冷漾着阴郁,长腿越过她和刘可秀,走到领餐区。
  他静观一会,发现站在领餐区的工读生动作仍未加快,不时将饮料和餐点装错袋子,拖长了顾客等候的时间。学生陆陆续续来到店前,眼看整个工作进度迟迟没有好转,为了节省时间,范硕惟决定调整人员的工作。
  「那么刘店长,从现在开始,所有奶茶类、特调、养生茶都交给妳。」范硕惟移步到江青恩身侧,别有意含的深目紧睇着她。「而妳,就负责茶类和果汁类,包括现打果汁,还有厚片吐司。」
  店里店外闹哄哄,江青恩只感受得到男人清冷的声嗓和温热气息。
  她点点头,并没转过脸看他,只是感觉自己耳际、颈侧,渐渐漫开热意,烧烫烫的,一如仍旧炙热不减威力的夕阳。
  学生还是很多,天气还是闷热,汗水滴滴。
  绿袖店面不大的空间里,依旧飘散着茶香、烤吐司香、水果香,所有的工作人员双手一直没停过。
  晚间七点,月华初上,范硕惟拎了西装外套,将其挂在手肘上。
  他站在店门口,一手滑进口袋。
  他眉宇淡雅,眼瞳湛着冷芒,嘴角勾着没什么温度的浅笑。「刘店长,今天生意很好,恭喜妳,也希望往后都有这样的成绩,请继续努力下去。」
  首次开店,首日开卖,出奇好的生意让刘可秀满意得呵呵笑。「托范总您的福气,才有这样好的成绩,若没有范总在这里亲自坐镇指挥,我们几个女人恐怕也是一团乱。今天麻烦您了,明天也请多多指教。」
  「这是应该的。」抬起面庞,看了眼天色。「学生人潮已散,到打烊前交给你们应该是可以的。我也该回公司一趟,明日照旧时间,我还是会过来。」他朝刘可秀轻颔首,便转身离开。
  当范硕帷的身影渐融入夜色中,睇着他背影的江青菱突然开口:「那个范总经理……非得要这么酷吗?」
  「总经理都有种威严吧。」刘可秀随口应了句。「店看着,我进去秤茶叶。」
  「喔……」侧目回话之际,瞥见一旁江青恩盯着店外发怔的模样。「姊,妳是在看什么?不会是范硕惟那个奇怪的男人吧?!」
  闻声,江青恩收回注目那道颀健背影的眸光,她长睫低垂,面容略有赧色,半晌,才扬睫,一双素手轻舞。我出去一下下,等等就回来。
  「出去?」愣了下,江青菱才扬声问着已小跑步出店门口的江青恩。「等等,姊,妳一个人要去哪?」
  挥挥手,做了个不用担心的手势,江青恩转首睇着前方离她约莫二百公尺远的男人背影,一个深呼吸后,她提步追了过去。他看起来像散步,速度不甚快,但步伐好大喔。
  她奋力地跑,终于追到男人,她伸手轻拍了他肩,然后微弯身,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呼吸着。
  范硕惟顿了下,停步,当他侧过身子,瞧见眼前的身影时,有着淡淡的诧异。她睁着大眼看他,口中呼出略急的气息。
  「有事?」浓眉微拢,深幽黑瞳湛了湛。
  直起身子,江青恩仰脸看他,气息仍是略紊,拇指在半空中弯了弯后,猛然忆起他怎懂她的手语?在心中嗤笑自己后,从围裙口袋拿出小笔记本和笔。
  谢谢你今天来帮忙。她将笔记本转向他。
  黑目扫过清秀整齐的字迹。「追着出来,专程来道谢?」
  月华荧光映在他眼中,邃亮的辉芒给予人一种如履薄冰的不安,江青恩悄然垂睫,迅速写着:还有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衬衫。
  瞄了笔记本,视线落在自己胸前那一片被柳橙汁喷到,现已干爽却呈现橘黄色的布料。那是学生放学时刻,店内最忙碌之际,被她不小心打翻的柳橙绿茶喷溅的成果,闷热气候早将他的衬衫闷干,但却在他胸口留下一朵橙花。
  「脏了就脏了,没什么。」薄唇勾了勾,他似笑非笑。
  我帮你洗一洗?她瞠眸看他,眼神看来极无辜。
  范硕惟低笑了声,眉一挑。「妳要我在大马路上当众脱衣?很抱歉,我没这种特殊癖好,妳找错人了。」冷瞳在她脸上溜了圈,他转过身子欲走。
  江青恩咬着下唇,有些难堪,从他语气中不难发现他情绪欠佳,大概是自己惹恼了他。一个跨步,她伸手握住他手臂,急绕到他面前。
  扬起脸,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簇着冷冷清光的黑瞳,她比手划脚,细致面容有着淡淡忧色。在觑见男人神情带有淡淡困惑,她懊恼地轻拍自己额头,然后,她垂颜认真书写着。
  她的表情有些不安,有些急躁,而范硕惟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请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欺骗你。一直以来,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天生哑疾,于是那些人认定我是因为听不见才不会开口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跟每个人解释,也并不觉得非有那样做的必要,所以常任人误会。
  将笔记本翻向他,江青恩秀眉轻蹙,水汪汪大眼里似有着渴求意味。
  她希望他耐心看完,她希望他接受她的道歉和她的解释,不特别为什么,就只是这么希望。若真要抽丝剥茧理出什么,大概就是不想被他讨厌。
  见他看着笔记本的脸庞无波无澜,她一个轻叹,又继续动笔:真的很抱歉,请你不要介意,那天签约时,我觉得我们应该不会再碰面,所以没有解释的必要。对不起!
  范硕惟扫过那显得潦草许多的字迹,深邃目光定在她脸上。「二十天的教育训练时,为什么不说?」
  体谅她的困顿,他还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坐在计算机前,为她特别制作一份她专属的「门市操作流程表」,但发现她原来听得见时,他脑中只有两个字:被耍。
  不是他没肚量,非要跟这样的一个女子介意生气,而是他真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因为签约那次没有实时坦白,教育训练时便没有想要解释的想法。笔顿了下,又写:这也是我不对,很抱歉。
  范硕惟的目线从笔记本缓缓移到她脸上,她清澈眸光专注、无辜,像犯错的小猫小狗正等着主人原谅般。
  视线下滑,在她纤秀颈项上停驻,他看着她的喉咙。如果她没患失语症,像她这样的女子说起话来会有怎样的音调?他突然生起这样的好奇心。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长睫又遮敛他目光,她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只得往前靠一些。扬起脸容,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食指贴在眉骨上。
  范硕惟轻诧,看着她那很像小学生向老师敬举手礼的动作。
  霍地,沉沉目光刷过有趣辉芒……她这是在用手语跟他说抱歉?
  「生病造成的?」半晌,他声嗓清冷漾起。
  江青恩面露困惑,下一瞬旋即恍然大悟,忙垂首速写:是车祸意外。
  「医不好?」
  嗯,这辈子应该都没办法正常说话了。她脸容泛笑,看不出来有那种提及伤心过往都会有的难过情绪。我这是失语症,因为意外伤到脑部语言中枢所造成的一种病症,我其实算幸运,听觉、阅读、书写这些能力都没有丧失,也保有口语能力,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还可以用唇语表达,但就是说不出来,因为我有发声困难的问题。很难想象吧,但这就是大脑分区工作的证明喔。
  她笑得丽眸弯弯,他不懂她的想法。她一点都不……都不自卑?
  没有人规定身体有残缺的人就该自卑,而是绝大多数的人遇上这样的事都是难以接受的态度,可她看来偏偏没有一点埋怨的样子。
  不能说话也好,心的交流远比言语的传递来得诚恳真实。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江青恩补充。
  心的交流远比言语的传递来得诚恳真实……范硕惟瞪着这行字,深幽黑目倏然簇起冷冷清光,前一刻难得出现的暖芒迅速降温。
  她这话像根针,扎在他的心窝上,既痛且热,偏他无能为力将它拔出。
  黑眸瞇了瞇,在江青恩的诧然中,他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直至走到他的座车旁,然后进入车中。他一句话也不吭,就将车子驶离,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看着逐渐远离的车灯,江青恩在惊愕中无声轻叹……难怪青菱会说他很酷。
  十层楼高的建筑物,仅有八楼的灯光幽静亮着。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相片,背景在某大校园,镜头里有三个人物,两个男孩中间站了个女孩。其实是张没什么特色的相片,但青春洋溢、气息欢乐。
  两个男孩是亲兄弟,女孩是哥哥的女朋友,因为三人同校,于是三人时常结伴同行,而这张照片便是他们自学校图书馆出来,一时兴起所留下的纪念。
  纪念……纪念究竟是用来伤心,还是缅怀?
  自嘲地勾了勾唇,范硕惟捏着相片的长指一松,相片飘落至洁净的办公桌面。他退开椅子,起身走到窗前,推窗。
  闷热的天气,偶有沁凉的夜风拂过他清峻面庞,很暧昧不明的气象。
  他双臂抱胸,深目睇着远处深蓝夜空,姿态淡雅沉静,只有那双黑瞳湛出的幽冷目光,泄露了他极不安定的心绪。
  心的交流远比言语的传递来得诚恳真实……
  不久前听到的这句话,像咒语,嗡嗡嗡在他耳中重复缭绕,每重复一次,他心窝就紧皱一次。他的心,能与谁的交流?
  他面色愈见阴郁冰寒,像将要爆发的冰河。
  蓦地,他大手一翻,紧捉住窗把,用力向内一拉,窗户瞬间紧密合上。他使力间,带起一阵风,灌入室内。
  桌面上的相片因而猛然扬起,然后往下飘沉,最后停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讽刺的是,相片中的他,笑容灿灿,而此刻站在窗前的他,目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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