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 本章字数:6949) |
| 范硕惟应该还在生气,因为他一直抓她包,就只抓她的,所以她很难不把他这样的行为归咎于他还气着。 「焦糖比较不容易散,所以加了冰块后,要先倒入一些红茶,再加奶精,焦糖最后;如果先加了冰块再加焦糖的话,它会附着在冰块上,这样很难摇匀,雪克时间就会拉长。」他站在她身侧,低声叮嘱。 一位客人点了焦糖奶茶,她用自己的方式做,却被他纠正她顺序不正确。 其实,无论先加入什么原料,雪克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东西,差别在于雪克时间的长短而已。可他龟毛得要她重新做过,这不是让客人等更久时间? 端着一盘刚自烤箱取出的自制杏仁瓦片,她看着站在吧台左方正在整理PP杯的男性背影。心想现在过去,应该是碰钉子吧?但不过去,又怎么与他商量?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江青恩深呼吸,跨出步伐。 范硕惟撕开透明塑料袋,将一条五十个的PP杯全摆进置于吧台边的杯架上,突觉衬衫长袖被扯了下,停下手中动作,他转首。 看着那盘漫着杏仁香和蛋香的瓦片,他眉一挑,以眼神询问面前的女子。 盘子搁一旁,江青恩拿出笔记本。我刚烤好,你试试看味道? 范硕惟薄唇掀了掀。「谢谢,我不爱吃甜食。」欲转身,又被拉住手臂。 一小口就好?她双眸圆瞠,泛染渴求意味。 「不,我不吃。」那样的眼神对男人起不了作用,他回绝得干脆,毫不暧昧也不客气。对他来说,不爱吃就是不爱吃。 我花好多时间在抹平杏仁片呢,只要吃一小口就好,就一小口?写完双掌随即合十,做出拜托的手势。 范硕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我不爱吃那种东西。」 你吃吃看,保证吃过一口后就会爱不释手,这是我很拿手的一项西点。她在他身边绕绕绕,像摇尾讨赏的小狗。 他看着她,片刻,仅摇头不作声。 轻咬下唇,江青恩被拒绝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若不试过,她要怎么跟他提她的想法?一小口都不能吗?你是不是还在气我没告诉你我听力正常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请原谅我好吗? 范硕惟直勾勾看进她眼底,深目有着探究意味,好半晌,才见他缓缓掀唇。「这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我不爱吃甜食,就这么简单。」像是想到什么,他瞇起黑眸。「妳……妳该不会认为我故意找妳麻烦?」 被料中心事,江青恩有一瞬愕然,她双颊慢慢爬上温热,一脸尴尬。 「那杯焦糖奶茶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妳的流程出错,虽然做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但味道仍会有差,即使是很小很细微的差别,常喝的客人也是能一口就辨出妳的焦糖有没有摇匀。」她的神情他尽收眼底,大略也猜出她心思。 他这番直接的话语,让她赧颜……自己好像有点小人之心了?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她甜笑中带羞窘,送上笔记本。 「不用跟我道歉,这是妳们自己的店,妳们的所作所为,都是该由妳们自己负责。」姿态依旧俊雅而清冷。 闻言,江青恩微讶……欸,这男人真的很酷呢。 那该怎么做,才能骗他吃一口这杏仁瓦片? 美目溜转了圈,最后还是决定据实以告。我想在店里卖杏仁瓦片,这会很吸引学生的,外面面包店一小包就要五、六十元,我只卖四十元就好。可以吗? 看着她的字迹,范硕惟眉心微兜拢,片刻,才见他扯唇。「不行。」多简单明了的答案。 为什么? 「我们是连锁饮料店,不是面包店。」 但是有卖厚片吐司。公司商品有厚片吐司,为何不能有西点? 「那不一样。厚片吐司是方便客人,有的客人下午时间有吃点心习惯,有的客人习惯晚起买不到早餐,厚片吐司是为了服务那样的客人。」 既然是点心,西点比厚片吐司会更恰当。范硕惟发现她使用的不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他深目微瞇,落在她那张泛着坚定的面容上,目光带着探究,半晌,他悒郁不忿开口:「公司决定推厚片吐司时,我并未参予任何相关会议讨论,我也可以坦白跟妳说,我不赞成除了饮料以外的东西成为店面商品,但这是在我进入公司前的决策了,除了支持外,我别无他法。但要我再推这样的商品,我只能说抱歉,目前恕难商量。」 难商量?她明明记得签约时…… 董事长说我们若有不错的想法可以与你商量,公司会全力支持。她锲而不舍。 「他的说法不代表我的立场。」直勾勾看着她,范硕惟继续说:「况且,我不认为卖杏仁瓦片是不错的想法。」 乌瞳原先漫染期待的辉芒听了他这番话,霎时尽失,江青恩失望地垂眼,才想将笔记本收进围裙口袋时,猛然想起什么,她翻开空白页,疾疾写着:身为公司的执行者,怎么能够这样随性?董事长的说法不代表您的立场,您又是公司派来的驻店辅导店长,那我们该听谁的指挥? 她眸中重燃的坚决和清秀字迹透出的不退却,让范硕惟有一瞬的诧然。 公司里那些职员见着他,不是忙着拍马屁迎合,就是干脆躲得远远的,像她这般无畏他冷沉性子,敢与他据理力争的人还是头一个。 瞪着她良久,范硕帷那双俊雅冷眸竟微微弯了,似含着笑意。「我小看了妳的胆量和勇气。」 什么?她愕然,怔愣表情看来可爱又滑稽。 他这话究竟是何意思?他觉得她冒犯了他?她怔然之际,只见他看着那盘杏仁瓦片犹豫片刻,然后长指捏了一小片送入口中。她双眸缓缓瞠大,在瞧见他颇不甘愿的神情时,唇畔迸出笑意。 就冲着她那份傻不隆咚的勇气,范硕惟决定退一步,他勉强咬下泛着杏仁香气的薄片,蛋香和甜味瞬间在口腔中漫开,酥脆不腻……难得的,他对这样的西点甜食不再只是一味排拒,但即使如此,要他再多吃也不可能。 笑睇他慷慨就义的神情,江青恩不怕死追问:味道应该比市面上的好吧? 「很抱歉,无从比较,我说了我不爱甜食。」这可是实话,绝非推托之词。 重燃的希望被一头淋熄,她巧肩陡沉,甚是无奈,却也不想轻言放弃。既然他都肯尝一口了,再努力一下,或许他会改变决定也说不定。抱着这样的想法,江青恩想着该怎么劝说他,可他接续的话,她清楚领受到他不易妥协的一面。 「很高兴妳有这方面的长才和兴趣,也乐于见妳提供这样的想法,虽然我不爱甜食是事实,但我不能否认妳的手艺不差,只是绿袖茶饮就是绿袖茶饮,我不要它哪日变成绿袖烘焙屋或是绿袖复合餐饮店。」睇着她少了光采的面容,又道:「真想卖西点,当初就不该签下加盟契约书,应该去开烘焙屋。」 看了她一眼,他语气转缓:「我去洗手间,顺便去仓库帮工读生整理杯子。」越过她身侧,他往店面后头移动。 一个喟叹,江青恩目光落在那盘杏仁瓦片上。他前面的说词,让她小小雀跃,但后头近乎无情的直言,却又让她感到些许难堪。 烘焙屋……她也很想呀,那是她的兴趣和专长,偏偏妈妈认为饮料店的利润较好,最后才会决定加盟饮料店。 原以为可以像其它饮料店或是连锁咖啡店那般,除了饮品外还能有蛋糕等等的小点心,现在看起来,在他眼下工作似乎无法完成她这样的冀望。那么……如果直接找上董事长呢?她忖度着可行性。 「小姐,有没有蛋蜜汁?」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她远飘的心思。 抬睫,她看着站在点餐柜台外的男人,笑着点头。 「那给我两杯好了。」男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已有些泛黄的白色背心式汗衫,下半身是条宽大的绑带休闲短裤,脚踩橘色人字拖。「一杯不要冰,一杯热的。」 热的……蛋蜜汁?蛋遇热……那应该是蛋花汤,而不是蛋蜜汁了。 江青恩从怔愣中回神,想对男客人说明,她侧目一看,想起整个店面前头就只剩她。这店面本来不大,但因为需要个厨房泡茶、煮配料,所以当初公司建议她们租下两间紧邻店面。装潢时,两间店面被打通,连接两边的通道就在冰箱旁那扇拱形门之后。 现在这情况,她除了用笔谈说明外,要不就是得去唤人来帮她,可她若走到门后头,视线无法顾及收款机,那里面有找零的现金……欸,算啦,客人知道她无法开口的话,应该也不会太刁难吧?怕就怕那种问题很多,需要她费心解释的客人。撕了张便条纸,她倾身在柜台,持笔低首速写说明。 男客人见状,狐疑往前一步观望,目光不经意触及她领口下那片雪白的柔软,小眼陡然一瞠,嘴角挂着诡谲笑容。 「嘿?哈哈,真歹势啦,我没想到热的会变蛋花汤,那两杯都去冰好了。」看过便条纸上内容,男客人诡异目光落在她清秀的小脸上。 江青恩颔首,转身洗手,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妹妹呀,妳是喉咙痛喔?」男客人贼头贼脑。 拿着调棒用热水搅拌奶精,江青恩侧首一笑,摇摇头。 「哦,那是真的不会讲话喔?」男客人一双小眼从她上身打量到下身。侧身胸围看来不算大,不过也不是平胸,他目测起码也有32C。能捏她一把的话……男人喉结动了下,觉得下半身某部份开始发热。 把半瓶盖蜂蜜和冰块倒进雪克杯,她略显尴尬地点点头,而后将调过热水的奶精注入杯里。 这客人的问题真直接,要是往后知道她无法说话的客人都要这么问上一次,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最终也会崩解吧?!毕竟有哪个人能在伤结痂后,又任人一次次将伤口表皮再度掀开? 即使这么多年了,想起自己的有口不能言,心还是会痛上一回。 「哇,不会讲话也出来跟人家做生意,妳真不简单,很让我欣赏。」男客人姿态显得放浪起来。 看着江青恩围裙下的曼妙身形,男客人用自以为深情的语调出声轻唤她:「妹妹……」 有些无奈,却也明白这种服务业的工作得罪不得任何一个客人的原则,江青恩缓缓侧首,眼神里有着询问意味。 「啊,有没有人跟妳说过妳长得好可爱喔,真的好可爱捏。」男客人近似着迷的眼神锁着她不放。「妳怎么会这么可爱漂亮呢?」 江青恩微愣了一下,旋即颔首淡笑表示响应。心里隐约感觉这男客人有点不对劲,却也不能丢下东西走人。 「妹妹啊,妳要摇好喝一点喔,不好喝的话,我要打妳屁屁哟。」男客人目光不避讳地盯着她。 如此明目张胆、近乎调戏的内容让江青恩悄悄移目欲偷觑一眼,却撞见男人奇诡古怪的目光,她心脏骤然一缩,加快手中将蛋白和蛋黄分离的动作。 被锁定的猎物愈是有警觉或是害怕的神态,愈会引起猎者的快意。 瞧见她不安的表情,男客人再唤她:「妹妹,麻烦妳来帮一下我。」他左手搁在柜台上,右手在柜台下不知在做什么。 闻言,她瞪大圆眸瞅他……是要她帮什么忙? 「来啦,不要这么冷漠嘛,这个世界就是太冷漠啦,才会有那么多的社会问题呀。」男客人朝她招招手。「我的皮夹不小心掉在地上,刚好我的脚前两天扭伤,现在没办法蹲下。妹妹妳不要害怕,我只是想请妳帮我捡起皮夹而已。」 只是捡皮夹……那她走出去帮他,应该是不要紧的吧? 犹豫两秒,江青恩将手上沾到的蛋汁冲净,双手边在围裙上抹干,身影边往店门口移动。在经过连接店面和隔壁厨房走道的拱形门时,一道没意料到的身影倏然冒出,那身影的主人攫住她,将她隔在他身后,领她往店门方向走。 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多出的修长指节,江青恩视线顺着衣袖往上,落在他宽阔的肩骨,狐疑他此刻的举动。 范硕惟走到男客人面前,俊眸落在男人脸颊上时,曾短暂停留在男人敞开的裤头拉炼上。「你好,需要帮忙是吗?」他巧妙地擅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江青恩隔在客人身后。 「呃……不、不用了。」真是……哪来的程咬金?坏他好事。 男人心里不甚爽快,可见着对方身形比自己高大,言词虽有礼,偏那语气和表情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一副活像要将他送进冷冻库的狠冷模样。 算了,实在是没必要为了一块没吃到的肥肉而让自己受到损伤,赶紧走人才实际。男人才想转身离开时,却被唤住。 「先生,不买饮料了?」范硕惟别有意含地看着男人,黑瞳深沉。 「不、不买了,我突然想起我今天吃素,不能喝蛋蜜汁。」摆摆手,男人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 吃素?被范硕惟隔在身后的江青恩忽然笑了出来,她笑得身躯轻颤,连握住她手腕的范硕惟都清楚感觉她的笑意。 范硕惟转过身子,见她笑得巧肩一耸一耸的,他一阵恼怒。 「笑什么?」松开她手腕,他眸子悒郁。 像是被点到笑穴,江青恩双手撑在腰上继续笑着,直到双眼迸出笑泪,直到她发现他愈见阴寒的脸庞。 伸指揩去眼尾的泪花,她忙从围裙口袋里翻找出笔和笔记本。难道你不觉得他那句吃素很有笑点吗? 笑点这么低?范硕惟瞇起黑眸,不答反问:「难道妳不觉得那只是一个糟透了的借口吗?」 借口?江青恩困惑的表情彻底激怒他。 「妳看不出来那个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范硕惟偏低的嗓音因他的情绪而扬了开来,带着冷绝的气味。 有感觉他是有些奇怪。 「何止奇怪?!」想起那男人敞开的裤头拉炼,还有被柜台挡住的右手上下起伏的动作,他浓眉死锁。 这女人大概没发现那男人右手的行为,若让她知道那男人看着她做出的猥亵动作,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在仓库听见有声响,想起只有她一人在店面,便急忙走了出来,却不意看见男人的行为,加上听见那样不怀好意的话,他才会挡住她,不让她上前去面对那个男人。 他握住她手腕,就是担心那男人要是冲进店里,或许她会受到伤害,岂料她的反应竟是如此?她居然、居然还笑得出来? 「妳到底有没有危机意识?既然知道那个人行为有些怪异,为什么还想要靠近他?」瞪着她灿如花的笑靥,他一脸不快。 范硕惟严肃的语气,和那张冷凛的面庞,迫得她的笑意只能冻结在唇边。他的皮夹掉了,脚又受伤没办法弯身,我只是想帮他。咬着唇,垂首书写,姿态看来有些委屈。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他要这样吼她? 「那是他的借口,他不过是想骗妳靠近他,妳还傻到听话?」敛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范硕惟仍不改语气。 教育训练时,您不是说了顾客至上?既然他开口请求我的帮助,我又怎能视而不见? 他深沉阴郁的眸光,落在「您」字上头。她这是故意提醒他的身分,暗示他言词前后不一,有失他总经理的身分? 「顾客至上确实是第一线人员的责任与义务,但遇上蓄意破坏、找麻烦的客人时,就该有适当的解决方式,不理性的客人,不值得我们尊重。妳应当有判断能力才是,而不是一味讨好客人,那样只会为自己带来更多麻烦。」他眉间打了几个深折,严厉低斥。 讨好客人?她不过是想起自己失语带来的麻烦,所以同理心地想帮助那个客人捡起皮夹而已,他何须如此恼怒? 那么范总经理,能否请您告诉我,刚才那种情况我该怎么处理才是?她怏怏不乐。不自觉的,落笔的力道轻薄了点,语气酸重了些。她不是易怒脾性,也不爱争辩,但对于自觉有理的事,她会有所坚持。 他大概不懂身体残缺的无奈,她其实也不能埋怨他不了解她想帮助那男客人的心态。能做的,就是请他告诉她,站在服务顾客的立场,要是遇上方才那样的状况时,她该怎么做才恰当。 「怎么处理?」眉一扬,他睇着她的目光好像不明白她的问题怎会这么蠢?「遇上那种没把握应付的客人妳可以叫人啊!刘店长和青菱在厨房,我和工读生在仓库,妳喊一下就有人出来帮妳,开一下口需要花妳多少气力和多少时间?」 闻言,江青恩瞠眸看向他,水雾雾的美目刷过不可置信,好半晌,她才勉力动笔。对不起,不是我不肯花力气开口,而是我用尽力量也喊不出来;不会占用我很多时间,可是我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了。眼眸迅速被哀伤的薄雾占据,水花花一片。眼泪落下前,她收起笔记本迅速转身。 意外发生那年,她哭过再哭,哭到睡着,睡梦中又哭着醒来。最后她才告诉自己,不要再为了自己的失语而感到自卑落泪,可是他这番话,就像重锤在她好不容易才建起的信心城墙上敲了一记,虽不至于瓦解粉碎,却裂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沟。 新伤口或许不那么痛,同一处的旧伤口一再被掀开最痛,特别是,已经知道她那里有伤的人…… 那句「我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了」像雷击,砸得范硕惟身形一僵,他呆愣着,直到她转身时,那眼尾轻烁的晶莹透亮才猛然唤醒他。 他知道自己性子阴沉冷然,说话直接无趣,但他从没想要伤害她。 大手一探,他欲掣住她手臂,却只握到了留有她淡淡洗发精香味的空气。 |
|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