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本章字数:9331)

  「抓不住爱情的我,总是眼睁睁看它溜走,世界上幸福的人到处有,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摇头晃脑一阵后,那双刷上深褐色眼影的、烟熏的、迷离的、像猫的眼,透过手中玻璃杯,看着台前那弹着电吉他的乐团主唱。
  好啊,他唱得真好,世界上幸福的人到处都有,就是没有她呢!
  仰头灌下酒精,周丹抓住经过身侧的服务生,取走托盘里的其中一杯。
  错愕的服务生瞠着眼。「小姐,那不是妳的——」
  「嘘,不要紧张喔,我会付钱嘛。」周丹摆摆手,娇笑着。
  「不是钱的问题,是别桌客人……唔?」小姐柔嫩的手心突然包覆住自己的手掌,服务生眼瞠得更大了。
  「我美吗?」偏过脸容,微微仰起,小姐直勾勾看着他,笑容甜美。
  「美、美美美……小姐,妳很美丽。」被一位看起来美艳且神秘的小姐这么热烈地看着,他面皮一热。
  「呵!人家说水人有水命,可是我却没有水命呢。」小姐语气一转,是不怎么标准的台语。
  「不、不会啦!小姐这样美丽,一定会很、很好命。」服务生搔搔头,又道:「不然那杯算我请妳啦!妳慢慢喝。」又看了美丽小姐一眼,才红着脸离开。
  浅笑了几声,她拨了拨那头下午刚买的栗色假发,再度跟着舞台上的乐团哼哼唱唱。「一个多情的痴情的绝情的无情的人来给我伤痕,孤单的人那么多,快乐的没有几个,不——哼呃……呵呵……呵啊哈哈哈——」很不客气地打了个酒嗝后,她扬着嫣红脸蛋笑了起来,愈笑愈开怀,愈笑愈朗声,却又愈笑心愈酸。
  她脑袋晃呀晃,栗色发丝在面颊上不安滑动,眼眸迷迷离离的,说不出是真醉迷糊了,还是清醒着寂寞?
  今晚,打从一站上舞台这个工作岗位,音高不怎么准确却又清亮的女嗓便不时搔扰着他,其间还混杂着相当不淑女的酒嗝声。诸如此类的状况倒也不是没遇过,只是那女嗓的主人就坐在舞台正前方那一桌,她的声音如影随形,他罕见地被影响了。
  趁着换曲空档,郭书齐黑眸轻扫了过去,下一瞬却蹙起眉宇。
  「嗨,小姐,一个人喝酒?」衬衫领口大敞,脖颈露出颇有分量的黄金,公子哥模样的男人靠近周丹,他径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周丹像是未闻,跟着乐团演奏,算数着拍点。
  「唔呼——看不出小姐这么酷喔?」男人调笑,不怀好意的脸庞凑近,嗅闻着她的发香。「嗯……小姐好香!浑身上下都是女人味。像妳这种调调的女人,我最疼爱啦!」
  周丹掀了掀刷着浓密睫毛膏的长睫,睨他一眼,被酒精调戏过的红扑扑脸蛋在此时的男人眼里,是风情万种,是欲语还休。
  「疼爱?」散漫的猫眼细瞇,她忽地笑了笑。「你最爱谁?」
  「当然是妳啰……我最爱像妳这样的女人,又性感、又美丽。」男人大手大胆地搭上小姐巧肩,见她未闪躲,那只不规矩的手开始自上往下游移,落在纤腰上。
  「谁?你说谁?你最爱谁?」周丹侧目,恰恰对上男人的脸,她吐气如兰,带着淡淡酒香。
  「妳。我说妳,美丽的小姐。」左手一使力,将小姐搂在怀间,男人右手抬起小姐下颔,拇指放肆地在她唇腹上来回滑动。
  「你爱我?」周丹眨了下眼,懒懒地回望他。
  「小姐这么美丽,是男人都会喜爱。」视线被她上下起伏的胸脯勾缠住,男人呼吸逐渐浓重。
  周丹咯咯笑了两声。「你的意思是不爱我的都不是男人?」
  「是啊,不懂得小姐的美丽,除了不是男人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瞎了。」大掌已不客气包覆住小姐胸前的饱满,捏揉着。
  身子轻颤了下,周丹回复微有迟钝,而后才笑着说:「好啊,你要爱我,我就让你爱。」
  「真的吗?」如此艳遇,男人猴急了,他看看周遭不乏拥吻男女,也顾不得场合,直接低头埋进她衣领稍低的胸口,用力一吸。反正别人都那样光明正大地亲热了,眼前小姐也没抗拒,他何必矜持?
  这种场所本就是如此,情侣当众拥吻,孤单的人来寻觅一夜情对象;喝酒、听歌……做什么都好,只要能快乐,谁又能管着谁?
  这么想的同时,手掌已探进她裙襬下,抚上那触感极佳的肤质。
  啧啧!不知道谁惹了小姐,竟让她一人来到PUB买醉,可真是造福了他!
  那只大手顺着小腿逐渐往上,经过腿膝,来到大腿,就在将触到女性极私密地带时,半路杀出了坏事的程咬金。
  「喂!这种事不适合在这里做吧?」郭书齐握住男人那只不安分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坏了好事而一脸不悦的男人。
  「你谁啊?我花钱来这里消费,想干嘛就干嘛,你管得着?」男人松开周丹,站了起来。到嘴的肥肉飞了,他极为不爽!
  「我是管不着,但警察管得着。」郭书齐看了一眼那滑坐在椅子上,对于周遭一切置若罔闻的小姐,俊朗的眉一蹙。
  「警察?啐!我跟我女朋友办事,条子管个屁!」
  「女朋友?」淡淡收回落在小姐身上的视线,郭书齐眉一扬。「你确定她是你女朋友?我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这位小姐从踏进大门开始,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你——我们吵架,她在跟我闹脾气,不行喔?后来我想通了,来把她带回家,行吧?!」
  「闹脾气?」郭书齐点点头。「可以,女朋友闹脾气很正常,不过你如何证明你是她男朋友?」
  「我?这……我……」男人脸一青,顿了顿后,理直气壮。「你是没看见我们刚才正在恩爱吗?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是看见了,不过我看见的是一个男人想要趁人之危。」
  「喂!你说话给我放尊重一点!」被识破心思,男人上前一步,揪住郭书齐衣领。「什么叫趁人之危?」
  「唉,好了好了,何必为这种事坏了咱们喝酒的气氛?想要女人还不简单,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在那里要哪种女人就有哪种女人,看是要越南还是大陆都有,脱光光随你玩,玩到你满意咧!」男人的友人靠了过来,丢了两张大钞在桌上,手一勾,搭着男人肩膀就往门口移动。
  郭书齐深深吐息,视线回到小姐身上,他看她拿起桌上杯子,又是几口酒精入口,他眉宇不由得一蹙。
  ——这小姐的行为高深莫测,实在难以理解。
  他靠过来前,明明瞧见她眼角有着泪光烁动,既有泪,那为什么还让方才那不怀好意的男人在她身上吃尽甜头?
  台上同伴挥手呼唤,他无暇多想,长腿一跨,利落地跃上舞台。
  「嘿,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吃消夜?」鼓手阿况搭上郭书齐的肩。
  「不去了,回家睡觉比较实在。」他双手滑入裤袋,俊俏面庞略有倦色。
  阿况睐了他一眼,语气狐疑又暧昧。「是真的这么累吗?还是急着回去陪小花花?」
  「是真的累了。」他没好气地看着阿况。「还有,茉莉她有名字,不是什么小花花。」
  「唉唷,有什么差别?茉莉花不就是花?」阿况耸耸肩。「再说,小花花听起来多可爱。」
  郭书齐没辙,意懒懒地看着他。
  阿况摊手。「好吧好吧,不闹你就是。」
  「靠!死况,你到底走不走啊?」前方,久候不耐的贝斯手喊了声。
  「来啦来啦来啦!什么死况,多难听!下次可以叫我小况况。」阿况一面碎念着,一面追上前。「来吧,喊一声小况况来听听。」
  「小个屁!」贝斯手回嚷了声。
  睇着不远处那对感情明明就很好,却又爱斗嘴的伙伴,郭书齐好笑地摇摇头。然后,欲迈步时,身侧一抹打扮时髦俏丽的身影让他顿下了脚步。
  女子步伐凌乱,走走停停,口中哼着歌,而那声音……
  郭书齐瞪着那道纤瘦的背影。难不成她打算用那样的姿态回家?
  「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相爱的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一个多情……恶——」断断续续的歌声伴着歪歪斜斜的脚步,周丹模样狼狈,突地,一阵恶心感翻涌上来,她摀住嘴,就在马路边弯下身子。
  深夜时分,一辆车速极快的机车呼啸而过,不知是被惊吓到还是怎么着,她身子突然倾斜,而后坐了下来。
  「要紧吗?」郭书齐微弯身子,大掌握住她手臂,这一靠近,才瞧见了她脸上的珠泪。
  周丹没说话,细声啜泣。
  「受伤了?」泪涟涟的一张脸,饶是再陌生,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周丹还是不说话,吸着鼻子,流眼泪。
  见她只是卯起来哭,他有些无奈,却又不能丢下她一个人。颓唐的长眸一抬,他看了看周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让路过的夜归人瞧见他俩这情况,恐怕要误会他欺侮她了吧?!
  「小姐,妳好歹说句话,要是受了伤我送妳去医院;如果没事,而妳信得过我的话,我送妳回去吧。」长腿一蹲,他尽量让自己与她平视。
  也许是哭累了,周丹终于愿意理他,那水花花的猫眼一转,绽出异辉。「你、你是那个主唱?」忽地轻笑了声,她道:「唱嘛,再唱嘛,你歌唱得好,我喜欢听你唱。噢,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单身什么歌的……」偏头想了想,打个酒嗝,她扬唇笑,笑得美艳,也笑得可怜,然后她扬声又唱。
  「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相爱的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一个多情的痴情——」周丹脑袋瓜晃了两下,借着他的扶持站起身来,她挣脱他的掣握,想要走,偏偏步履凌乱,身子摇摇欲坠的。
  「打个电话回家,请妳家人来接妳回家。」郭书齐上前,大掌撑着她手肘,明显感觉她僵了下。
  她像是酝酿着什么,好半晌才深深吐息,然后不紧不慢回答:「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音调平平的,声嗓却略带沙哑,同时,她已格开他的撑扶,又往前头踉跄走去。
  郭书齐微瞇黑眸,瞪着前方纤瘦背影片刻。走都走不稳了,还要坚持一个人离开?思及此,他一恼,薄唇掀动:「妳就非要这么逞强?」
  前头小姐没理会他,只是一径往前走,他看不过去,追上前。双手搭上她纤细的肩,强迫她转身,这一转,才发现她又是泪涟涟。可真会哭!
  「一个女孩子喝成这样,连路都走不稳,妳以为妳能走去哪?」双手微使力,制住那老想挣开他的小姐。
  「走到哪……就是那了。那、那、那里,随便都好。」纤指胡乱一点,周丹忽地又笑了起来。「反正……反正会爱我的都不在了,去哪都无所谓的……无所谓的唷。」掩嘴咯咯笑,眼眶湿润红肿,很矛盾的神态。
  郭书齐仍是瞪着她。她看来年纪轻轻,应该与他不相上下,而这个年纪,还是很叛逆的,他想,也许她是和家人闹意见。
  「嘿!你唱歌啊,刚刚那首很好听的。」周丹见他不说话,笑着用手心轻推他胸口。「唱嘛,唱啊!」
  「妳醉了。」他冷眼看她。
  「啊?醉了……要真能醉多好,这样就能忘记自己有多孤单、多不快乐……呵呵、呵呵哈——」她笑着流泪,然后脚步一移,身子跟着转了个圈,她开始唱起歌来,边唱边轻跃着脚步。「孤单的人那么多,快乐的没有几个……唔!」腿膝忽地一软,她被身后那双及时探出的温热大掌托住腰身。
  「要唱歌回家唱,别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扰人安宁。」郭书齐双手轻握她腰身,冷声说道。他实在不懂,一个女孩子跟人家喝什么酒?
  「家……就跟你说了我没有家嘛。」周丹蓦地回身,伏靠在他胸膛,哀哀哭了起来。「我没有家啊!」
  看着胸前那颗脑袋,他有些莫可奈何。「好,就算没有家,也会有个住的地方吧。」老嚷着没家,那他换个方式问总成吧?!
  闻言,她抬脸看他,仔仔细细地看他,豆大泪珠还挂在面颊上。「咦?现在才发现……你长得很帅耶,不然——」圆圆猫眼转了转,粉唇忽地扬了扬。「不如我去你家住。」
  郭书齐瞠眸,瞪住她。这小姐是个性本就如此随便?还是醉胡涂了?
  「不让我去住啊?」醺醺然的,她的眼儿看上去也是醺然迷离的。「那就不要再跟着我了。」她猛然回身想走,脚下重心一个没抓好,身子又踉了跄,身后一双大手再度及时护住她。
  她很是懊恼,老是被他挡住去路;他很是无奈,明明不相识,他做什么非要这样帮她,而她未必领情?
  「你——」周丹回过身,秀眉微蹙,眸底似有火花灿灿,才想挣离腰间那双温热大掌时,胃部一阵翻涌,酸液直往咽喉窜,「呕」一声,她无法再抑制身体本能反应,吐了出来。
  「喂、喂!」察觉不对,正要松手之际,一阵温热混着酸味的秽物已往他胸口招呼。急忙之下,他手一放,周丹瞬间跌坐在地,他瞪着胸前那团脏污,俊朗的眉宇蹙锁,神情冷凛。
  眼一抬,郭书齐正要开口斥责那可恶肇事者,才发现她早像团软泥坐在地上。双手掩面,那头栗发垂散两侧,教他看不清她神情,但那一耸一耸的巧肩和细微的吸鼻声,就足以说明小姐又是泪流成河了吧?!
  长叹一声,他腿一屈,弯下身子。「妳打算就这样坐在这里一直哭?」
  周丹似是未闻,仍旧专心掩着面容不动。
  「给我地址,我送妳回去。」他双手搭上她肩,强迫她面对他。
  怎奈小姐菱唇一张,「呕」一声,秽物再度在郭书齐身上留下罪证。
  说她没醉,她偏偏有着夸张的、稚气的举止;说她醉了,她又能自己一个人进浴室梳洗……究竟,她是否清醒着?
  已换下脏衣物,简单沐浴过的郭书齐穿着旅馆提供的白色睡袍,双臂抱胸立在床尾,一双长眸紧锁对面那扇传出哗啦水声的门,像要穿透它似的。
  在马路边和小姐牵扯许久,最后在她第二次朝他吐出秽物时,他忍无可忍,带着她直接上旅馆。他无法丢下她一人在路边游荡,却也不能将她带回家,想了想,唯有走进旅馆才能洗去他一身酸味和解决不知该将她带往何处的困扰。
  认真探究起来,他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多事,男人在PUB猎艳不是什么新鲜事,女人也不会不清楚独自一人身处PUB所暗藏的隐忧,他理该视而不见才是,只是在店里瞧见那男人不怀好意欲欺侮她时,他却难袖手旁观。
  啧,她等等走出来倘若尚未完全清醒呢?他该继续留下来陪她?还是……叮叮叮,手机响起铃声。
  他转身,在床铺上找到手机,拇指按了通话键。
  双手一拉,确定腰前的结是打好的。
  周丹缓缓昂起小脸,睇向雾蒙蒙的镜面……经过梳洗,她清醒许多,又或者该说,她刚才不过是借着酒意发泄罢了——她想要有人疼爱。
  然而,还有谁会爱她呢?
  自小母亲便不疼爱她,父亲早逝,手足关系也不亲密,一个月前,最要好的死党为了小事与她翻脸,她仍难过之际,自高二交往至今的学长男友却在今天提了分手……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爱她的?
  学长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说要爱她一辈子,可交往时间连两年都不满,他竟为了她迟迟不愿与他有进一步亲密关系而送她一份分手的大礼,这样的她,还能相信谁的爱?
  她想起PUB那位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不也是把爱挂在嘴边,其实只是想占她便宜而已?要不是那位乐团主唱……她陡然想起自己在旅馆,还是那个主唱带她来的。
  坚持送她回家,最后却带她上这来,他最终目的也是想占她便宜吧?否则,与她不相识的他,又何必这样好心?
  轻声笑了笑,周丹戴上假发,扭开门把,走了出去。
  男子就站在窗前,很专注听电话,似乎没发现她已缓步移至他身后。电话那端的人不知说了什么,逗笑了男子,她从窗户上的倒影看见他温柔的神态。
  ——是在和心爱的女子通电话?
  真好,如果有人愿意用那样的温柔表情、那样的专注态度对她,该有多好?
  睇着窗面上映着的俊颜,周丹着魔似的,移步上前,她双手一探,从他腰间环过,十指相扣在他腰腹上,面颊贴上他宽阔的背心。
  当另一个体温贴上背脊,腰腹间被紧紧搂住之际,郭书齐身躯一僵,他从窗面上看见一幅甚为甜蜜的拥抱画面,当然,他错愕的表情除外。
  「我等等就回去,妳别担心。」匆匆忙忙的,他结束通话。
  「妳做什么?」分开腰腹间紧扣的十指,郭书齐勉力转身,他看着因沐浴过后脸容泛着桃色,神态显得十分性感的女子。
  「做你想做的事。」周丹扬扬粉唇,欺上前去,双手拉住男子睡袍的衣襟。
  郭书齐垂眸看着停留在胸前的那几根纤白指头,她有一双漂亮的手,修长而白皙,若在琴键上游走,会成为美丽动人的乐章……这样的一双手,不适合用来勾惑男人。
  「妳以为我想做什么?」掀睫,他望入她水灵灵的瞳底。
  「爱我啊。」她双手顺着他衣襟往下,来到腰间的结。
  「我们相爱吗?」对于她挑逗的动作,他彷佛无动于衷。
  「做了,就是相爱的吧?!」她那双猫眼迷迷蒙蒙的,不是无知,是迷惘。
  「谁给妳这种观念?」大手往下,制住女子欲拉开他睡袍的举动。「男朋友,嗯?」
  她咬唇,不说话了。
  郭书齐深深睇了她一眼……今晚虽是第一次遇见这女孩,可他发现她眼底不时泛着愁思。这年纪,怎么会这样不快乐?
  「等等服务人员把衣服送来后,我送妳回家,可别再跟我说妳没家,妳并不像游民也非流浪汉。」他把两人的脏衣物交给旅馆清洗,加上烘干,应该不须花上多少时间,他还能回家睡上几小时。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床铺走,等待衣服送洗时间,他先看个电视不为过吧?!可蓦然间,腰腹倏然一紧,背上多了柔软的触感,他身躯一僵,垂眸看着腰间那交扣的纤白十指。
  「我没有家……没有人爱的人,怎会有家呢?」虽已习惯与寂寞为伍,可是,她仍然有脆弱得需要一个肩膀、需要人疼爱的时候啊。「今天晚上,你爱我好吗?我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没有亲情、没有友情,连爱情都失去了,她还剩下什么?
  闻言,郭书齐一怔,然后低低开口:「妳这是在邀约一夜情?」
  面颊贴在男子背脊的周丹,深深迷醉这样温暖的体温,她满足地笑了笑。「我想要有人爱我,一个晚上也好。」
  「妳酒还没醒?」想起店里她被男客人吃尽豆腐那一幕,胸口莫名冒火,烧得他气躁,猛然一转身,他瞪视她。「还是只要是男人妳都好?」
  没预期男子的毒语,周丹明显愣了下,她垂眸须臾后,忽然笑了出来,她笑得开怀、笑得春暖花开、笑得不正经,也笑得一副无所谓。「是呀,你真聪明,被你说对了喔,只要有人愿意爱我,我都好呢,呵……」
  「妳——」语未竟,他瞠眸。
  周丹忽然捧住他的脸,吻上他嘴角,她轻柔吮含他微凉的唇瓣,然后试图闯进他不为所动的齿关,偏了偏头,她寻找着最佳角度,却徒劳无功,男子一双眼沉沉望住她,薄唇抿得死紧。
  「嘿,你没接过吻吗?不能这样张着眼看人,要闭上的。」见男子深幽幽的长眸仍停留她面容上,她伸出手心覆住他的眼。「都说了接吻要闭眼睛嘛。你不闭,我帮你就是啰。」
  她左手心覆在男子眼眸,右手勾揽住他脖颈,粉唇再次蹭上他的。
  她吻得认认真真、吻得小心翼翼,吻得他唇上的凉意被她驱逐,渐渐泛漫开温热……想起什么似的,她拿下他眼皮上的左手,下移至他宽肩,轻攀住,而右手则往他唇一探,指腹抚过他上唇峰,顺着唇线游移到下唇,来回轻触、厮磨。
  他的唇比学长的略薄。曾听说薄唇男人无情,可学长那宽唇不算薄,不也对她无情?那么眼前这男子,有不有情?
  郭书齐敛眸,睇着小姐那透着红泽的面容,有什么辉芒在他墨邃的瞳底明明灭灭窜跳着,他眉宇蹙锁,有些气急败坏的,全因小姐太过大方的姿态,可她那专注凝视他唇的脸蛋,却又让他莫名一悸。
  「妳在看什么?」唇掀动,声嗓哑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看你。」她缓缓扬睫,望入男子深黝如井的眼底。
  他带她上来这里,真只是梳洗清理,对她没任何意图?这样的男子会怎么爱女人?深刻吗?永远吗?温柔吗?
  「有什么好看?」
  「好看,你长得好看啊。」周丹一双手抚上他的面庞,从浓眉到那双颓唐的长眸,再到直挺的鼻梁,然后是抿直的唇角。
  今晚,她是出来放纵的。她一直努力成为乖孩子,也已经考上风评还不错的大学,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她努力做好学长的女朋友,不吵也不闹;她努力维系着友情……可她的努力没人看见,那些人最后还是离开她,既然如此,她那么乖巧做什么?
  她应该和同龄的朋友泡泡夜店、应该夜唱、应该学习逃课、应该迟到早退、应该尝试男欢女爱……对,这些不就是让她今晚首次走进PUB的动力?
  「妳酒还没醒。」被一个小姐这样当面称赞他的长相,他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她微瞇圆润水亮的眼,又露出那种无所谓的轻浮笑容。「你话好多喔。」话落的同时,她踮足,菱唇精准地覆上他的。
  像是早知晓他不会响应她的吻,那双小手竟大胆地自他微敞的胸口间溜进去,抚上他温烫的肌理,这样还不够,谁知她作风豪放,竟又一路下滑至他紧实的腰腹间,惹来他抽气,她微微一笑,抓住时机,粉舌侵入他微启的薄唇。
  他唇齿间的气味很清爽,她意外自己喜欢他的气息,只是他的冷淡不响应,无可避免地伤了她的自尊心。
  郭书齐从没想过这辈子会有被一位陌生女子这样对待的时候,不过无法否认,他不讨厌她的吻,认真探究起来,他甚至是有些喜欢的。那滑溜的小舌,泛着淡淡酒香,有些粗鲁地强要他的回应,让他莫名一阵心痛。
  才想厘清那样情绪从何而来时,他在自己唇上尝到了咸咸的味道,那是……长睫一掀,愕然见到她的泪容——
  被强吻的是他,她这个加害者,却哭成这样?
  「吻我啊,你吻我啊……你吻啊、吻啊,用力吻啊……」周丹粉唇反复辗转着他唇线。
  她觉得好无力又好心酸,为何这样努力取悦他,他仍是不为所动?她真的让人这样讨厌?真的一点魅力都没有?真的注定得不到任何人的疼爱?哪怕只是与她一夜情爱他也不愿意?
  学长提分手时,说像她这样不愿与男朋友上床的女生,就注定一辈子要被男人甩、一辈子都没人爱,然后单身到老……可是她不想要没人爱,她不想啊!
  「你为什么不吻我?为什么?为什么……」她泪涟涟控诉着,双手紧揪住他胸襟。「我只是想要一点爱,难道这么难吗?」一张小脸泪如雨下,姿态楚楚可怜。
  哭到最后,她已是埋进他胸口,温泪将他胸前染出一片湿热,那热意煨进他肌肤、烫进他心,他心口骤然一震。
  ◎注:引用歌词为林志炫《单身情歌》(词:易家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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