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本章字数:10020)

  胡桃木制的办公桌后,男人一双炯亮的黑眸直盯着对面的女人瞧。
  她很高,也很瘦,那身材像走伸展台的模特儿,与他交手过的女人,还没有过这种身高的。
  应该说,他向来喜欢娇小却丰满的女人,小小软软的shen体贴在自己身上,最能彰显他的强壮。
  和曼丽的成熟性感比起来,面前这顶着一头短发的女人,像才刚从大学毕业,还未脱去那一身稚气。
  对他来说,太乏味。
  尤其是那双眼,清澄得像潭湖水,要他费心去搅动那池清澈,还嫌麻烦。
  要不是为了康生院长一位,他才不会坐在这里,和一个让他兴趣缺缺的女人对看。即使平心而论,这女人其实长得还不差,只是很抱歉,她不是他的菜。
  要一个习惯了麻辣烫的男人,突然面对一道素炒,他怎么咽得下去。
  「妳真决定要嫁给我?」打量对方许久,他终于出声。
  陈可航看着面前那姿态高傲的男人,淡淡开口:「是我爸妈和你爸妈决定了这件婚事。」
  这答案有趣。黎础渊浓眉一挑,看着表情淡然的女人。「妳难道没意见?」
  「我该有什么意见?」换她挑眉。
  他抿唇默思,片刻才问道:「妳难道不希望嫁给一个自己很爱,而对方也很爱妳的对象?」
  她笑了声,一对小梨涡淡现。「那不知道要等到民国几年。」她喜欢的人,目前看来并不喜欢她。
  「妳急着嫁?」他眉再挑。
  「应该说,你爸妈急着要你结婚,而我爸妈也急着把我嫁掉。」她偏着脑袋看他。
  他深幽的黑眸,直盯着她。「妳可以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我若拒绝了,就得面临一堆相亲,何不趁这个机会,终结掉那些无穷无尽的饭局?」这倒是事实,每次一从妈那里听到哪个婶婆,或是哪个姨婆的名字时,她就头痛,因为那表示不久她将会被安排去吃饭,然后就会认识什么大地主、什么民意代表的儿子。
  她还年轻,也不是没人追,只是一颗心都悬在一个男人身上,而正好这次……
  「为了不去相亲,就决定嫁给我,不也损失很大?」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难道不在乎?
  「怎么会?!」她讽笑了声,语声略提。「能嫁给一个无论是外貌学识、身分地位皆不凡,又有财力的妇产科医师,怎么会是损失?」
  「但我不爱妳,永远都不会爱妳,即使这样,妳也不认为是一种损失?」黎础渊那双大单眼皮的黑眸一瞇,透着几分锐利。
  这女人当真对他这个人毫无兴趣?当真只是因为不想继续相亲而决定和他走入婚姻?她没怀着其它的心思?
  「好运不会让我一人独得,我从不奢望能和一个爱我、身分地位各方面又优异的男人结婚。」她轻垂眼眸,嘴角透着笑意。「做人不能太贪心,不是吗?」那笑意下藏着的淡淡涩味,只有自己能体会。
  黎础渊盯着她好半晌,像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假。
  他从来都无心于一段婚姻,因为一张薄薄的证书并不能保固爱情恒久不变。
  听说他的生父招惹他的生母时,他生父早已是有妇之夫。若不是他那无耻的生父硬是勾搭他生母,还因此有了他,他也不会被冠上私生子的称号,亦不会被同年龄的孩子耻笑他是个杂种,更不会因为生母养不起他而遗弃他,让他成了孤儿。就算他今日因为养父母的关系,能有如此成就,他仍觉婚姻只是一张可笑的合约。
  与其追求不能保证时效的爱情和婚姻,不如拥有一个不凡的身分地位,那还比较可靠。一旦有了崇高的身分,想要什么,还怕没有吗?
  若不是为了康生院长这个位置,他怎么可能答应他的养父母和面前这个女人结婚?
  「虽然妳这么说,但我还是得把我的立场说清楚。」他深目炯炯地看着她,天生微扬的薄唇掀动着。「我有女人,交往了一年多,目前没有分手的打算,我也不会因为结婚就和她分开。」
  陈可航静静听着,低敛的眉眼教他看不清她的情绪。
  他略蹙眉,又说:「为了康生院长这个位置,我才会答应我养父和妳结婚,他总说我没定性,流连花丛间,若不找个女人定下来,他是不会把康生交给我的。所以,我和妳结婚只是为了康生,这点希望妳能明白。」
  她点点头,低问:「除了你不会和你女朋友分开这点以外,还有什么需要我明白的,你可以一次说清楚。」
  她冷静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这女人也算有趣。「既然陈小姐这么干脆,那么我也不客气了。我还想说清楚的,就是——我、不、会、爱、上、妳。」他一字一字清晰而缓慢地说着:「妳千万不要对这段婚姻,抱有什么甜蜜浪漫的幻想,或是以为,我会对妳日久生情。」
  「你都对我说了这些话了,我还能有什么甜蜜浪漫的幻想?」她扬睫看他,那神情好像他说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他眉尖一动,表情透着激赏。「所以妳不介意我所说的这些?」
  她垂落眼睫,淡淡说:「没什么好介意的。」才……怪。
  「那好。妳放心,婚礼绝对会举办得隆重盛大,在这方面我不会委屈妳,妳或是妳父母那边要是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做得到,尽管开口。」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双手抱臂看她。
  「你……」她迟疑了会儿。「你真的答应结这个婚?」嫁给他,真有这么容易吗?
  「怎么,妳以为我在开玩笑?」他长指摩挲着挺鼻,片刻,他淡笑道:「我要康生,对于院长一位是志在必得,除了和妳结婚,我没有别的办法。这有什么好让我拿来开玩笑的?」
  他对婚姻的态度还真是随便,是不是只要有人能让他得到康生院长一位,结婚对象是谁,他都无所谓?
  「结婚后,我住哪里?」他另有女人,他也说了,即使是娶了她,他也不会和外面那女人分开。那么,他要如何安排她和那个女人?
  「当然是和我住一起。分开住,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这段婚姻?」他理所当然的说:「要拿到康生院长一位,除了和妳结婚之外,还附上但书。那就是我们的婚姻生活必须和谐,至少,在我家人面前,妳得陪我演演戏,证明我们婚后感情培养得很好。等康生整个交到我手中,这段婚姻妳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就算妳外面另有男朋友,我也不会干涉,只要妳陪我把这出戏演到我拿到院长一位那时。」
  见她文文静静,也不说话,像没意见似的,他又继续说:「妳平时的生活我不会过问干涉,妳想做什么都随便妳,但妳也别想掌控我,我讨厌女人缠着我问东问西。我还会办张附卡给妳,妳想买什么就刷,账单我会付,若是需要一辆车代步,那也不是问题。」他沉吟片刻,再说:「大致上是这样了,妳还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开口,或是日后有再想到需要我为妳做什么的,也可以补充。」
  陈可航轻蹙两道秀眉。这男人谈婚姻像在谈生意似的,他明明是个妇科医师,怎么这会儿倒像商人了?「你不怕你的情人吃醋吗?万一找上门来,让你爸妈知道了,这场戏可就演不下去。」
  他摩挲着下颚,轻笑了声,邃亮黑眸直瞅着她。「我像这么笨的人吗?我的女人不会这么不懂事,她要是敢出现在我家人面前,就等着分手吧。」
  好一个……无情的男人,这当真是她从小就崇拜不已的他?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睇着她淡染困惑的面容。
  她徐徐扬睫,望入他邃亮的黑眸。「婚期和挑婚纱,还有拍照、喜饼和喜帖这些事呢?什么时候决定?」
  黎础渊双臂抱胸,略低面庞默思,片刻,他抬起那不笑时,便显得有些严厉的面庞。「婚期当然是愈快愈好,反正都决定要结婚了,用不着再拖,至于婚纱和拍照 ——就让妳决定吧!妳喜欢在哪家店拍,我都可以配合,时间确定之后记得通知我去拍照就好,这方面我没什么特别要求。饼也让妳自己决定,只要把账单给我就好。至于帖子和宴客名单,妳拟一份女方的给我。」
  真是……简单位脆啊!
  什么都由她自己决定,怎么不干脆直接登记就好?但是,嫁给他是她很久以前的心愿,她想要让爸爸亲自将她交到他手中、她想要听见他大声喊着他愿意娶她、她想要开心地抛出新娘捧花、她想要捧着一篮喜糖分送给每个亲朋好友,然后接受大家给她和他的祝福……
  她站起身来,淡淡颔首。「那就这样决定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还是……妥协了,她很想嫁给他,真的很想嫁给他……
  他轻应了声,见她高的身形经过他面前,然后打开他办公室的门。
  在她踏出门时,他忽而看着她的背影,疑惑地问了:「我听我爸妈说,妳小时候,常跟我玩在一起?」
  她略怔,然后只是抬起眼帘看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后,便走出他的办公室。她带上了门,将他的面庞阻隔在门后。
  那立在办公桌前的白袍男人,只是静静看着那扇被她合上的门,思绪回到年幼的时候。
  然而,他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女人玩在一块了?
  *
  我听我爸妈说,妳小时候,常跟我玩在一起?
  陈可航看着镜中那张顶着新娘彩妆的脸,笑了声。
  看样子,他真不记得她与他是童年玩伴了。
  也对,她小时候长得黑黑矮矮,又不大敢和他说话,总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自然不会注意到她。
  她很小的时候就听妈妈提过黎伯母一直没办法受孕,才去抱了础盈回来养,她只年长础盈几岁而已,又是隔壁邻居,小时候当然会玩在一起,后来稍大了一点,才见黎伯父和黎伯母又收养了两个哥哥。
  那两个哥哥年纪一样,听说只相差两个月,大一点的础又哥哥比较随和,待她像妹妹。至于小两个月的黎础渊,对她总是不屑一顾,应该说,他是那种较强势的性子,风头健,又霸道,而依她小时候那种只敢偷偷在旁边张望他的性子,哪引得起他的注目?他不记得她,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记得她,但她却一直把心悬在他身上。
  他虽霸道,看起来很严肃,是那种不怒而威的长相,眼睛又是大大的单眼皮,随意一瞟,总像在瞪人。可是,她却莫名喜欢他那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说不出原因,就是喜欢。
  他从没留心她,她却总在偷偷注意他,知道他成绩优异,考上了医学系,她就以考上护理师为志愿,甘愿放弃她从小跟着妈妈学习的美发技艺。
  当她听到黎伯父、黎伯母上门提亲,请求爸妈将她嫁给黎础渊时,那一瞬间,她高兴得觉得自己像要飞上天似的,她做梦也不敢想,自己真的可以嫁给从小就崇拜的对象。
  爸妈曾要她多考虑,不要轻易决定结婚,毕竟没有爱情为基础;好友心心也劝过她,不要这么笨,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就算对方是她心仪多年的对象,也要慎重考虑。
  但她顾不了这么多,只想嫁给他,即使没有爱情当基础,她深深相信他和她总会日久生情的。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只要嫁给他,还怕摘不下他这枚高高在上的明月吗?
  可是,就在现在,在这个已经嫁给他的新婚之夜,她却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决定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拆下造型师帮她夹上的发片,她甩甩头,回复成一头利落短发。她站起身,手移到身后,拉下拉炼,然后褪去身上那件淡粉色的礼服。
  这件礼服可是纯手工缝制,胸前缀满皱折繁花,能完美呈现女性丰盈的身姿,独特的压折设计让身形看上去更显曼妙,裙襬还缝上一朵朵荷叶,质感极佳。
  这是从事服装设计的好友何心心向她强力推荐的一套礼服,心心说,穿上这件礼服,可是能让她在举手投足间,又天真又性感,绝对能迷倒她心爱的男人。
  迷倒吗?她换上一件长棉T,拿起卸妆乳,开始擦去彩妆。
  心心错了,黎础渊根本不在乎她穿什么,他也许连她今晚宴客时,一共换了几套礼服都不知道。
  他很称职没错,从迎娶到宴客,他表现得像沉浸幸福中的新郎,没让她受到半点委屈。他甚至在喜宴上,亲自为她夹菜。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很幸福,却在婚宴后,他开车送她回来时,美梦破碎了。
  当她下了车,以为他也会跟着踏进家门,他却坐在车上对着车窗外的她说:「忙了一天,妳早点休息,我去看她。」然后,他消失在她眼前。
  对,他把她丢下,去看他的情人。他在新婚之夜把她这个正牌老婆丢下,去陪他的情人。
  她能说什么呢?他一开始就表明了他另有情人的事实,是她决定下嫁的,她还能说什么?除了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她又能做什么?
  垮着秀肩,她懒懒地走到衣柜,找出换洗衣物,才想踏进浴室,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走回梳妆台,拿起手机,看了眼手机屏幕,按下通话键后,坐上了床铺。
  「心心,我好累喔。」不等对方开口,她先小小抱怨了声。
  「累?」何心心的声嗓提得很高,然后突然暧昧地压低声音。「不会吧?他这么快?!」
  陈可航一脸困惑。「什么这么快?」
  「洞房啊。亏他还是妇产科医师,难道不知道第一次要做足前戏吗?就不怕妳痛啊?!」何心心毫不避讳地嚷嚷着。
  总算明白好友在说什么的陈可航,彩妆未洗净的脸蛋瞬间热烫了起来。「妳在想什么?!我们又没有……没有……」她清亮的声音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难堪。
  她的新婚丈夫,现在应该躺在情人的身边吧。
  「还没做喔……不急啦,反正有一整晚的时间,够你们慢慢做啦!」
  「他——」她咬住下唇,犹豫着该不该让好友知道她和黎础渊的婚姻状况。片刻后,她决定说出来,至少以后,要是对这段婚姻有什么想法时,她还有个对象可以商量。「他不在。」
  「谁不在?」
  「黎础渊。」她长长一叹,语声透着无奈。「他去他情人那里过夜。」
  「他去——」何心心像是傻住,静默数十秒后才找回声音,她尖着嗓子问道:「妳说——妳说黎础渊,妳那个新婚老公,现在在他情人那里?」
  陈可航垂着眼帘,淡淡应了声:「嗯。」
  「他外面有女人?」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似的,何心心嗓音拔高。
  「应该说,我才是闯入的那一个。」陈可航接着又将自己和黎础渊婚前的那次对谈,巨细靡遗地跟好友说一次。
  何心心又愣住几十秒后,才气急败坏地出声:「我说陈可航小姐,妳脑袋坏掉了是不是?这种情况妳也答应和他结婚?什么叫妳才是闯入的那一个?他既然决定娶妳,就要和外面的那个断干净啊!他以为他谁啊,凭什么享齐人之福?!」
  「没有,他没有那种念头。他很老实告诉我,他不会爱上我,所以他不是想要齐人之福。」她视线一移,看见摆在床头柜上,那相框里的照片,是她和他的婚纱照。
  黎伯母……噢不,该改口喊婆婆了。
  婆婆说,照片挂墙上有些俗气,不如摆在床头柜上,一来可以当装饰,二来每晚入睡前看见照片,还能增进夫妻情感。然而,他会踏进这个房间吗?新婚之夜都能丢下她,跑去安慰情人了,她还能奢求往后的每一个夜晚,能与他同床而眠?
  「妳到现在还在帮他讲话?陈可航,妳也帮帮忙,那种男人很烂好不好!为了一个院长的位置,就可以随随便便和一个他不爱的女人结婚,妳以为妳会有幸福可言吗?」何心心怪叫着。
  陈可航咬咬唇,好半晌才吶吶道:「我…… 我就很喜欢他,很想嫁给他……」
  「喜欢一个男人也用不着赔上下半辈子吧?!难怪挑婚纱时,只有妳一个人,不见他陪妳。我还真以为他医院的工作忙到抽不出时间。」哼了声,何心心语声突然哽咽了。「可航,妳真笨……厚!妳干嘛这么笨啦!」
  听着那端吸鼻子的声音,陈可航眼眶微热,哑声道:「因为、因为我相信只要嫁给他,朝夕相处下,我可以和他慢慢培养出感情的。」
  「屁啦!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你们结婚的日子耶,他都能丢下妳了,还会跟妳朝夕相处吗?万一他只爱那个女人,跟妳培养不出感情,妳一辈子都毁在他手上了耶!还有——」骂得很顺,何心心喘了口气。「还有那个女人也很烂,干嘛不离开他?」
  陈可航快速眨动湿湿的眼睫,嗔笑道:「心心,妳也对我有信心一点嘛,我才新婚第一天,妳就这样打击我。妳应该支持我,给我鼓励,相信我一定可以让他爱上我的啊。」
  「我只是觉得妳很笨而已……」何心心吸了下鼻子。
  很笨吗?陈可航空着的那只手探了出去,她抓过床头柜上的相框,视线落在照片上的人。
  好像是真的有笨到。可是,若不嫁他,她这辈子如何能得到他一个停留的眼神呢?他根本不记得她是他小时候的邻居,他甚至只对她爸妈有印象,对她却完全没有。她若不把握这个机会,怎么走入他的生命?
  她记得拍婚纱照那天,他每一次将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停留在她面容时,她的心口总不住地怦跳,脸颊发着烫。他的每一个笑容,总要勾了她心魄似的,让她像个花痴一样移不开目光,偏又要小心翼翼地不教他发现她对他的迷恋。
  当他指节分明的掌心贴上她裸露的背肌时,她的血液彷佛在沸腾,就要冲破血管;她的脸贴上他的左胸,听见他沉笃的心跳时,她恍若沉浸在布拉姆斯的悠扬乐章里。他轻触她唇片的嘴唇温温凉凉,他的体魄透着能将她融化的热度,他的眉宇温柔,他的眼神多情,他的拥抱暖暖……他,他他他……
  即使那些都是摄影师的要求,即使是为了拍照而有的亲密举动,还是让她为此感动莫名、兴奋不已。
  她笨吗?是笨啊,可是,他外面的那个女人难道就不笨吗?情人和别的女人结婚,她也很难过吧?
  真要论笨,真要说傻,哪个女人一遇上爱,能够不笨不傻的?
  *
  陈可航坐在餐桌前,瞄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晨六点三十一分,她的新婚丈夫彻夜未归……似乎,也不用太意外。
  她调回视线,愣愣地看着那一桌早餐。
  婚前,她曾偷偷向婆婆问起他的一切,他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她通通记下了。她有些意外的是,他喜欢吃中式料理,早餐尤爱粥类,清粥加上一些简单的小菜,或是瘦肉粥、广东粥等等咸粥,他都来者不拒。
  即使这段婚姻结得有些仓促随便,但她想要好好经营。身为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她不想马虎。至少,她该为自己的恋爱努力,就算真没办法得到他的眷恋,她总是真心相待过。
  她向婆婆讨教几招厨艺,学着做出他喜欢的口味。
  一早就起,她忙着张罗这一顿早餐,就是盼他能吃到妈妈的味道,能吃得开心愉悦。可是她却忘了,他在他情人身边。
  她举箸,喝了口温凉的白粥,然后夹了些菜脯蛋,默默咀嚼。
  也没差,他不回来吃,她自个儿也是要填饱肚子,吃饱了,才有体力继续为她的执念努力,继续打她的爱情战役。
  突然传来喀啦一声,她心怦跳了下,那是大门开启的声音。这房子是公婆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除了公婆拥有钥匙之外,就剩她和他。
  这时间,会是谁?会是公公婆婆,还是他?
  当她犹豫着该不该走出去时,那再熟悉不过的男性身影,映入眼帘。
  四目相接,他们都微微一怔。
  黎础渊手肘挂着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地垂在胸前,身上还是昨日宴客的那套纯手工缝制的西装。他的粉红色衬衫有些皱,深刻的五官线条显得有些疲倦,神情很懒散,却仍不减他的风采。
  上天待他不薄,给他一副好面相,还有一副健硕的体魄,粉红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竟意外的俊秀有型。
  他这人不做医师,当模特儿也能混得很不错吧?她想。
  黎础渊有些意外会在餐厅撞见她,他以为,她应该还在床铺上赖床,或是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自己,没想到她已经穿了康生的制服,正用着早餐。
  那双大单眼皮、形如橄榄核的长眸一扫,大略将桌上的菜色看过一回……这么早,她买了这么多菜,难不成在等他回来?
  见他只是瞅着她不说话,她搁下筷子,站起身来。「你早。」她先送出一个微笑。「吃过早餐了吗?我做了一点,你饿的话就一起吃吧。」
  她做的?他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和他那些交往过的女伴一样,手不动三宝。
  他黑眸微瞇看着她,徐声道:「我在路上吃过了,不用招呼我,我只是进来喝水。」他指指一旁的饮水器。
  陈可航应了声,坐了下来,继续举箸默默进食。
  多有趣的对话。他们这样算不算是……最亲密的陌生人?
  也不对,他们并不亲密。那他们,这样究竟算什么?
  倒了杯温水,黎础渊倚着矮柜,静静打量着他的新婚妻子。
  他一夜未归,她难道不埋怨?一早就备了这一桌菜,可是为了他?但若是为了他,她为何又一副食欲很好、吃得很满足的模样……她真奇特,让他看不透。
  「妳打算今天就要开始在康生正式上班?」他视线下移到她身上那件粉绿色的裙装护士服,那是康生的制服。
  那种比青苹果稍浅的粉绿色,看起来是舒服的,让人见了心情平缓,还带点温暖。她那头有着大片斜浏海的短发,穿上这样的制服,竟有着纯真的学生气息。
  她搁下筷子,偏过脸容看着他。「嗯,在家也没事,不如开始上班。」
  他们约定好不度蜜月,毕竟这段婚姻并非出于男女都有情意的情况下结成的,蜜月就显得没什么意义了。虽然她有着和他一起在异国街道漫步的想望,但也只能是想望。
  黎础渊沉吟片刻,搁下杯子后,他淡道:「今天开始上班也好,等我一下,我先冲个澡,等等一起过去。」
  「一起过去?」她微抬面容,秀净的脸蛋带着疑惑。
  他挑眉,嗤了声。「当然一起过去,我爸还是院长,每天都准时进康生。妳不跟我一起过去,他看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会怎么想?」
  喔,原来是为了演戏,演一对新婚夫妻恩爱无比的戏。她抿唇笑了笑,想起什么,淡淡开了口:「我不想和你一起走进康生。」
  「嗯?」他侧眸,眼底有着询问。她这话对他来说有些震撼,他从没被哪个女人拒绝过。
  「我坐你的车过去,这样爸就不会怀疑,但我不想和你一起走进康生大门。你先进去,我在你之后进去。」她勾了勾发丝,塞到耳后。
  「为什么?」他瞇起炯亮的黑眸,那天生微扬的嘴唇抿着,露出一种要笑不笑的表情。
  「我不想让康生的医护同事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她盯着他的面庞。就是这样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的自己就是被他这种有点凶,但又像在笑的表情给迷得晕头转向,她总觉得他好酷,酷得好帅,帅得让她无力招架。
  他眼眸再瞇,蹙起的浓眉让他看上去更凶恶几分,可她竟也不怕,沉稳地和他对看。
  「为什么?」他嗓音略沉。这女人怎么一副想和他撇清关系的模样?让大家知道她和他的关系,会让她困扰吗?还是她想隐瞒已婚的身分?
  「不为什么。」她微低面孔,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碗盘。「我只是不想大家用特别的眼光看我,这样才能和同事打成一片。」她这番话倒真是心里真实的想法,假使大家知道她是黎院长的媳妇,黎医师的太太,那谁不对她抱着客气的态度?她不想要那种疏离感,她喜欢和人打成一片。
  和同事打成一片比较重要吗?比让大家知道她是他的新婚妻子还重要吗?这女人当真很不把他放在心上,否则怎会有如此出乎他意料的要求?那些曾与他交往的女人,哪个不想成为黎医师的太太?怎么她却像是不想与他沾染上关系似的?
  但,这样也好,因为他没打算让曼丽知道她是他的结婚对象,那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既然她主动开口,不与他一道进医院,他也不用再费心想理由去哄骗曼丽。
  再说……等等,他黑目瞠大,看着她正在收拾的那一小碟,竟是他很爱的豆腐乳。他瞪着她的侧影,先是准备了他爱吃的,却又无所谓他吃不吃,这个女人真的是……真是……真是怎么样,他竟也理不出个所以然。
  他心头一阵莫名的不悦,微扬的嘴唇掀了掀。「随便妳。」他越过她,走出了餐厅。
  陈可航听出了他语气的不悦,她知道他在生气,却不知道他究竟在气什么。反正,他从以前就是那样的脾性,谁不顺他的意,他就会绷着五官,沉着冷脸,她也不是没见识过。
  想起他等等冲完澡需要换上干净衣物,她动作迅速地收拾好餐桌,洗了碗后,走进房里为他挑选衬衫和领带。
  无论他在气什么,她还是得做好妻子这个角色。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