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 五(5)

( 本章字数:1711)


  “对,我日后再同你通电话。”
  “也不必了吧。从前的事都过去。我母亲去世前,他也不相往来。袁先生,说来我与他没感情,一直恨他对我母亲不好,对我也不疼惜,扔过一旁,自顾自抽鸦片去,戒了再抽。听说,他在娶我母亲之前,还迷恋过妓女。袁先生,你有工夫,自己去会他,我不想插手。夜了,再见。”
  对方的电话早已挂断,我犹握住不放,好像这便是大海浮沉的一个救生圈。我知道了,但还没有找到。
  两个女人略自对话中领悟到线索,一齐盯着我。嘿,此时不抖起来,更待何时?
  “十二少在清水湾一间片厂中当茄喱啡。清水湾?那是——”
  “邵氏!”如花叫出来。
  这答话并非出自阿楚口中,我十分震惊。她知道邵氏?她知道?
  “如花,其实你一切都知道了?”
  “啊不,我只是知道邵氏而已。”
  “为什么?”阿楚忙问。
  “你一定不相信,我在苦候十二少的路上,碰到不少赶去投胎的女人,她们都是自杀的。我见她们虽有先来后到之分,但总是互相嘲笑。说起身世,差不多全是邵氏的女明星。”
  “唔,让我考考你——”阿楚顽皮。
  “不用考啦,”如花道,“最出名的一个,有一双大眼睛,据说还是四届的影后呢。我从没看过她的电影,不过她风华绝代,死时方三十岁。大家都劝她:人生总是盛极而衰,穷则思变,退一步想,就不那么空虚矛盾。”
  “她如何回答?”
  “她只喃喃:何以我得不到家庭的快乐?”
  “那是林黛。”我说。
  “还有呢?”
  “——”如花再想一下,“有一个很忧郁,像林黛玉。她穿一件桃红色丝绒钉胶片晚礼服,这旗袍且缀以红玫瑰。她生前拍过几十部卖座电影,死后银行保管箱中空无一物。听说也是婚姻、事业上双重的不如意。”
  “我知啦,她是乐蒂!”阿楚像猜谜语一般。这猜谜游戏正中她上中下怀。
  “还有很多,我都不大认得了。”
  当然,一个人自身的难题尚未得以解决,哪有工夫关心旁人的哀愁。总之各有前因。
  “我记得,我数给你听——”阿楚与如花二人,一人数一个,化敌为友,化干戈为玉帛,化是非为常识问答讲座,“有李婷啦、杜鹃啦……”
  “又有莫愁、什么白小曼。好像还有个男的,他是导演——”
  “叫做秦剑。”阿楚即接。
  我见这一人一鬼,再数算下去,怕已天亮了。如花本来是要回去报到的,她的“访港”期限已满。
  “如花,你不要与她一起发神经了。你可肯多留一天,好设法见十二少一面?”
  她静下来。
  “我们差一点就找到他了。明天上邵氏影城去可好?”
  她更静了。
  这与数算别人的苦难有所不同,面临的是切肤之痛。
  “永定、阿楚,”如花十分严肃而决断地说,“我决定多留一天!。”
  “咦?你怎么用那表情来说话?不过是延迟一天才走吧,用不着如此可怕。”
  “是可怕的。”
  阿楚莫名所以。
  “生死有命,我这样一上来,来生便要减寿。现在还过了回去的期限,一切都超越了本分,因此,在转生之时,我……可能投不到好人家,——也许,来生我只好过着差不多的生涯。”
  差不多的生涯?“那是说,你将仍然是一个妓女?”我目瞪口呆,“不,你赶快走吧。”
  “已经迟了。”
  如花说:“当我在戏院,听到你们最后的线索时,我已知冥冥中总有安排。我要见他,见不到。想走了,却又可能会面,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我已下定决心,多留一天。”
  我无话可说:“好!如花,我们明天出发!”——虽然迟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又是星期日。这七天,不,八天,真是历尽人间鬼域的沧桑聚散。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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