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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道理其实我也懂 ( 本章字数:4855) |
“我觉得挺空虚的。现在的学生其实都一个样,讲究名牌。回家呢,没什么事情可做,而且就一个人。天天家长‘学习。学习啊’什么的。上课也就是天天听讲,做作业,每天都这么过来的,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老师还让人记日记。甭管你学习好学习坏,你有时候就感觉没什么可写的。假如说碰见撞车呀,看一热闹,还觉得有点意思。 “来点儿变化?几乎不大可能。因为一回家就是学习,学习是第一位的。现在要说有点儿变化,无非是做做家务什么的。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吃饭,吃完饭又学习,然后睡觉,一般都这样。” 名牌 即使是谈空虚的时候,李波也是乐呵呵的。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白T恤,牛仔裤,细黑框眼镜,干干净净的。 可他说,自己只“偶尔”才穿得像今天这么干干净净,“我平时挺邋遢的”。 这个14岁男孩自谦的“邋遢”在他老爸眼里可就是“臭美”:袖口快及腰部的大背心,说是美国哪个篮球明星穿的;裤子是两侧很多兜、“挺肥的那种”;帆布皮带头很流行地掉在腰前;脚上蹬着的肯定是“有牌”的运动鞋。 “有牌”对李波来说很重要。至于自己要穿出什么个风格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说:“这倒没想过,反正就是名牌。” 所谓“名牌”,在这个刚上初三男孩的心目中当然指的是体育用品,阿迪达斯、耐克、锐步、班尼路什么的,但没有彪马。“现在彪马不行了。商场都是一折两折三折。看彪马店就跟抢劫了似的。” 没名牌的时候,李波老想着要。“走在街上,没名牌,觉得挺没面子的。”偶尔买了一个,一穿,觉得挺高兴的。可这种快乐也是去年的事了。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不是名牌的李波虽然要买肯定还买名牌,但感觉已经不一样了:“觉得没什么,也就那么回事。”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T恤说:“你看我现在穿的这件,我也无所谓。要是原来,我肯定不穿。”T恤是去年李波在西安参加’98国际青少年管乐节发的,胸前印了一个大圆号。 “除了旁边系着一粒一粒扣子的那种裤子没有以外”,李波好像对新的行头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了,耐克鞋极勉强地算个例外。“如果我老爸给我买一双耐克鞋,感觉还不错。我现在的鞋有锐步的,有阿迪达斯的,就差一双耐克。要再买一双耐克,就攒齐了。” 可学校要求只能穿校服,这可让满身名牌的李波动了点儿脑子。偶尔,他会一枝独秀地穿梭于清一色的校服中。为什么?因为他让他爸给老师写了一张条:昨儿孩子的校服洗了,还没干。 李波很快把话题引到他的自行车上,那时刚知道名牌。换一车,单速,就想着法儿把那车弄好点儿。一走,哗啦哗啦响的那种,条上有珠,小风扇往上一提,转,挺好玩的。 “你天天饿着,就想喝稀粥。喝了稀粥又想吃菜,吃了菜又”想有肉吃。骑两天,觉得这车挺破的,我还想骑更好的。 “并不是因为同学的车比我更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换。满大街都骑那种车,觉得自己挺设面子的,所以就想换。 “刚买的时候挺高兴的,又突然想要变速车,觉得还是变速车好,但没觉得我这车破,觉得也挺好的。后来想想几天就过去了,现在就一直骑着这车,也没觉得怎么着。” 排练 李波吹双簧管快四年了。两年前考初中的时候,他靠着那根双簧管同时被几个学校相中。最后,住在西城区的李波选择了骑车要40多分钟的位于海淀区的育英学校,理由是“那学校倍地漂亮”。两年中,赤手空拳的育英学校管乐团脐身北京26所金帆学校之列,而李波也由第一拨乐队成员成长为双簧管声部的首席。 “当首席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我从小天天练,我们声部的那几个人也不怎么练,也不上课。要不就是新来的,比我吹的时间短,所以我觉得我是首席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算挺努力的了?” “我也不是特别努力,反正是天天练。练的曲子特别多,中国的,外国的,比原来吹得都难了。” 对于妈妈让自己去学的这个冷门乐器,李波既不特别讨厌,也不特别喜欢。“有时候练的时候觉得挺烦,但也不是特别烦。” 李波跟着学校乐队参加了很多演出和比赛,比如张家口扶贫演出、西安国际管乐节比赛、人民大会堂的什么仪式等,“今天也去比赛了,全北京市金帆管乐团的比赛”。最大的一次演出是去北京音乐厅,去年10月份。李波印象最深刻的是“那身衣服真不错”。西服,有衬衫,有马甲。而对演出本身,他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被老师称为“悟性很好”的李波学了四年音乐下来,觉得自己对音乐知识了解得挺多的,“吹个音吧,我就知道多高多低,或者什么调子”。然而,每天和音乐打交道的李波却并不认为音乐对自己有多重要,“就跟写作业似的。有一点、有一点像负担似的感觉,但是不多”。 而且他也似乎很少有与音乐水乳交融的感觉。“有的曲子挺好听的。刚开始没排几次的时候,有那种融进去的感觉。以后排多了,就没有了。……在台上或比赛的时候,我就想:别吹错了就成。” 双簧管本来就是独奏乐器,加上是声部首席,所以李波经常有大段的独奏。“开始很紧张。现在好多了,很平常。” 排过的曲子中,李波喜欢的有《狮子王》和现在正在排练的《万岁,伟大的祖国》。后一首是献给50年国庆的,“挺有气势。有我的双簧管独奏,有优美的旋律”。但这种感觉也只限于全曲刚排出来、大家都会吹了的那段时间。现在,“吹腻了”,“因为要比赛,老排,挺烦的,挺没劲的”。 合练休息的时候,“我们就吹鬼子进村。找几个人一块吹,挺逗的”。 学校 与许多同龄人有所不同的是,李波喜欢上学。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喜欢上学校。李波对他现在所在的学校真可谓是一见钟情。“一进我们学校,环境就是好”。升初中时,李波本来可以在家附近上学,可××中学的漂亮让他每天死心塌地地多骑一个小时的路。 “我们学校装修得倍儿漂亮,硬件条件特别好。演播室,北京市一流,全专业。上面吊的全是灯,一溜全是摄像机、闪光灯等等。又说空气不好,搬到7层,重新装修,安空调。××学校,他们那演播室,什么破演播室,就一阶梯教室,连电扇都没有,热不拉叽的。学生一个挨一个,没劲,又吵。” 学校在装修前给学生们看了规划图。李波惊叹:“这哪是学校,整一个度假村!”装修之后,还真是这样。体育馆,专业设备;篮球场,木地板,有机玻璃篮板;足球场,全安草皮。“人大附中三高俱乐部,培养专业踢球的,还没有草皮呢!我们还有电梯,哪个学校有电梯啊?” 还有,每个教室都有29时的大彩电、投影仪,以及让侧面同学看着方便的弧型黑板。“去××中学演出,看着那学校,什么破学校啊!××中学最好一礼堂,还没有我们学校教学楼好呢。我们的教学楼外面涂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反正一看特漂亮。” 在这样的校园里生活,李波确实心情愉快,尽管李波学习成绩并不太好。李波所在的班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活跃”,因为他们班的学生都是乐队成员,这帮孩子见多识广,而李波又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分子。“我上课比较随便,想干什么干什么。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下下座位,当然是副科,特别乱,大家都这样。” 李波上课还有一个特权,就是上课时是用耳朵而不是眼睛对着老师。“我上课习惯这么坐,觉得比较舒服,正着坐特别别扭。除了坐正中间的时候我才正着坐。” 老师开始看不惯,说他。但李波自有对招,“老师说我的时候,我不反驳,但也不听,下次还这么坐”。最后,老师没辙,只好承认李波是班上的“特殊公民”。 李波还特爱接下茬儿,尤其是“气氛不错”的英语课。为此,他时不时被罚站。 “老师让我们在后边站着,我们就聊天。有时候老师提问,我们就举手,答对了就让回去坐着,觉得这样真好。 “我们一帮人被老师训了,不知道为什么都特别想乐。如果是一个人被老师训了,也不想乐,就站在那儿听呗。” 李波说他们班上的人比较随便,老师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就起哄,“什么呀,得了吧”。没几个老师能受得了这个。 老师常常对上课爱动的李波们说:“赶明儿让家长给你们弄点钱,把你们送到美国去。美国适合你们。”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对这个异常活跃的班束手无策,教政治的孙老师就是个例外。“孙老师一是嚷嚷得特别厉害。第二是眼睛特别尖,比如我们要在底下干什么,从那头到那头(比划了一下教室的对角线),他一下就看出来了。上他的课安静得掉一根针也能听得见。稍微有一两个人说话,孙老师就特别生气。我心想:‘您要是看我们上别的老师的课,就知道要都像您这么爱生气,那别的老师还不得气死?’ 李波最喜欢的课是体育课,因为“甭管再怎么练,还是可以玩儿”。其次是“比较随便”的英语课和数学课。他是物理课代表,但他觉得物理老师讲得“挺没劲的”。语文课也“挺没劲”,他学得不好。 兴趣 “我语文不大好,就不大喜欢看书。我看的书不多,大部分都没看完。对我影响大的书?没有。我为什么不思考啊,就因为平时这种东西,什么未来呀,天天在我耳朵边响,所以我也就不思考。那些道理其实我也懂。” 谁也不能否认,像李波这样的新一代比他们的父辈在同龄的时候懂得更多的新鲜事物。然而,在记者眼里,李波总有一种恍惚感,就像一张很薄的纸片,上面涂满了许多的色彩,却缺乏足够的重量。或许他们刻意地避免这种重量,他们从来就没有被注入某种深厚的情感。我在他们身上甚至看不到什么集中的注意力。不仅对我们总是叹息的人生观、责任感,就连对那些一般被认为是新人类沉湎的东西,好像也没有真正持久的兴趣。 二年级的某一天,李波的爸爸拎了台游戏机回家,这可乐坏了“特别想要,但也没特别求我爸”的李波。从此,他就一马平川地玩起了游戏。 “我好像天生就有玩游戏的才能。为什么呀?我玩得好,比所有的人都玩得好!”李波的老爸对当年没经过孩子他妈的同意就擅自买了游戏机讨好儿子的做法仍觉得有些后悔,儿子“把眼睛都弄近视了”。 在刚结束的这个暑假里,李波玩“星际争霸”、“三角洲”、“帝国时代”和“极品飞车”。“玩起游戏来,挺爽的。”李波笑着说,“可玩多了,也觉得没劲,没什么感觉,但也玩。总之,比学习要好多了。” 开学了,李波就不怎么到电脑房去玩了。“不让玩儿,就不去呗。”李波不在乎地说。可不让玩儿还不让说?在学校,“同学之间聊天谈话大部分就是聊游戏,要不就是名牌”。而聊起游戏来,李波可是永远的主角。 李波会玩儿。他说乒乓球、篮球、棋等等都是他爸教的,但所有的他都比他爸玩得好。然而,李波说不出自己究竟喜爱什么,他不是球迷,也不是歌迷,他不知道意大利有两个巴乔,张信哲也才是刚刚听说。这一段时间,他玩得多的是篮球,因为有人告诉他,玩篮球能长高。 李波的视野好像与这个时代的变化毫无关系。以至于记者不得不一次次地主动提及美国袭击中国大使馆这样的“家事国事天下事”。“我们肯定和大学生不一样。大学生肯定都非常气愤,我们都无所谓。我们开玩笑:‘你怎么又穿名牌?怎不抵制洋货什么什么的。’回答说:‘得了吧,什么耐克、锐步,都是中国农村产的。’” 李波似乎觉得这样谈下去对他很是费力,于是干脆总结性地说:“我基本上不怎么想未来,走一步算一步。如果你想未来,到时候目的没达到,挺难受的,干嘛呀?!” “什么事最重要?”李波想了许久许久,“除了吃饭,什么都不在乎了,无所谓,觉得什么事都不是特别重要。没想过什么国家呀社会呀,干什么职业都无所谓。但有一条,最好能赚钱,有钱就成。” 看着记者已经无言,李波好久又补充了一句:“我最关心的是:我违反了纪律的时候,我妈怎么说我。能不能找个理由,让我妈少生点气,少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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